第第41章
时间往前推一点。
正当胤禵和胤禛在你追我赶时, 康熙听着大阿哥支支吾吾的话语,愤怒之余又觉得心累。
“……儿臣,儿臣真不是故意的。”大阿哥胤褆说到最后,有些激动地看向康熙, 试图为自己辩解:“儿臣, 儿臣就是, 就是……”
“你就是有意的!”
“不是,我只是想为难胤禵一下而已。”大阿哥忍不住,脱口而出。
说罢, 他心虚地低下头。
大阿哥并非存心,只是被强行摁头当徒弟以后多少有些心气不顺,借着这事刁难胤禵。
话说出口, 大阿哥也闷闷往下说道:“我以为他练个一两回便知道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哪晓得, 哪晓得。”
——听太子的意思, 胤禵竟然真的在执行他给的锻炼清单?大阿哥听到的刹那,都觉得那孩子怕不是个傻的。
康熙瞥了大阿哥一眼,打算稍后再与他算账,紧接着看向太子:“胤禵那孩子真的全做了?”
“是。”太子胤礽点点头。
“……胤禵的脾气是不是,是不是。”康熙扶额叹气, “有点执拗。”
——哪里是有点, 分明是过于执拗了!太子腹诽一声,旋即忧心忡忡地念叨起来:“汗阿玛,儿臣觉得胤禵是不是有些太过努力了?”
康熙一怔:“嗯?”
太子掰着手指细细说着胤禵的每日安排:“晨起前往上书房, 跟着十二十三弟一起读书,儿臣听说他们三人进度极快,都快追上十一弟了。”
这点康熙清楚, 正因如此十一阿哥胤禌方才会不顾身体,通宵达旦地读书,恐被弟弟们追上。
为此康熙还召见徐元梦,让他略略调整教学进度,而后又安抚胤禌,批评宜妃,堪堪将这事压了下去。
“等中午下课以后,胤禵用午休时间便将功课尽数完成,下午便会到毓庆宫来。”
其实进入上书房读书的皇子们,下午也是没的休息的,还要进行描字以及骑射等课业。
还是因为胤禵年纪太小,手腕力气不够,所以暂且被免了描字和骑射课,下午基本就是休息了。
“儿臣会准备两三册数学题,拉丁语课业,胤禵做完以后便会去拼装船模,观看船只设计图和纸样,再绘制记录一些自己理想中的船只模样。”
“这时,便已接近晚膳时辰。”
“而后胤禵还会继续锻炼,等在儿臣这里,或是回德母妃那用完晚膳,胤禵还会再看上一个时辰的书籍,而后方才睡觉。”
太子洋洋洒洒,方才将胤禵的一日行程说完。
旁边的大阿哥已经听得目瞪口呆,惊呼出声:“开玩笑的吧?这是三岁,三岁孩子该有的行程?”
太子深以为然。
康熙听着,也面露惊愕。在他看来胤禵在毓庆宫里八成是玩乐占了大半,能有十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琢磨那船模就不错了。
现在你告诉朕,胤禵时间规划到一盏茶的时间?在毓庆宫甚至连点心都顾不上吃,满心满眼都是那船模?
康熙不可置信,甚至看向大阿哥:“胤褆,你跟胤禵一起琢磨时他真是这般?”
大阿哥回想一下,点了点头。
太子苦笑道:“汗阿玛,儿臣那时都没胤禵这般刻苦,稍有空闲时便想偷懒喝盏奶茶,吃几块糕点。”
“可儿臣使人送了茶水果子过去,胤禵愣是懒得理会,连玩耍都不玩耍。”
“今日还是儿臣强行要求,方才让胤禵出门去玩耍的。”
顿了顿,太子叹道:“十一弟为学业耗费心力,以至于身子不适,而胤禵瞧着康健,可到底才三岁半的年纪,损了根骨怕是以后想要养好更难。”
——学习固然重要,可身体更重要。康熙想到被御医点出身体亏损,需好生将养以免留下后遗症的十一阿哥,面色微微一沉,开口夸道:“你做得很好。”
话音落下,太子昂首挺胸,大阿哥垂头丧气。
康熙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顿时改变主意:“朕原本觉得挑选伴读和哈哈珠子时,应当挑些沉稳老练,或是聪慧睿智者,现在看来还是选两个性子活泼些,能带着胤禵一道玩耍的才好。”
顿了顿,康熙喃喃道:“至于现在,得给他找点事儿做。”
——问题是给胤禵找什么事情做?康熙陷入深思,最好能与造船什么的毫无关系,同时能让他快乐玩耍,稍微消耗点造作能力,暂且把学习抛到脑后。
嗯……也不能太抛到脑后。
万一放飞自我了,以后想要拉回来就比较困难,故而还需要一个能及时拉住他的绳索。
正思考着,宫人进殿禀报:“十四阿哥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康熙将人召进来,而后就见胤禵牵着小狗,蹦蹦跳跳进来。胤禵请安起身,还未说明来意就先注意到鼻青脸肿的太子和大阿哥。
他惊得睁大双眼,小跑上前,仰着小脑袋打量两人:“太子哥哥?大哥!?你们的脸怎么回事?”
打架时候完全没想这一茬,在康熙跟前完全不脸红的太子和大阿哥顿时沉默,想要遮掩都来不及。
“咱们,哈哈,就是切磋了下。”
“对对,没错,我们就是切磋。”
“切磋……要打脸啊?”
“……没错。”
“别胡说。”康熙眼看胤禵就要被两人一通瞎说忽悠进去,没好气地开口道:“他们俩故意打对方的脸,朕看是想偷懒,不想上朝。”
胤禵闻言,震惊不已。
太子和大阿哥见状,自是赶忙反驳,哪晓得康熙点点头:“原来是朕误解你们了?行吧,原本还想让你们这几日不必上朝,那就正常上朝罢。”
太子:“……”
大阿哥:“……”
——那他们丢脸岂不是要丢到大臣们面前了?两人回过神来,可想反抗却已没了机会。
登时,太子和大阿哥蔫巴巴的。
康熙瞥了一眼萎靡不振的二人,方才询问胤禵过来做什么。
“汗阿玛,儿臣想去工部。”
“嗯,去吧去吧……嗯?你说你要去哪里?”康熙随意颔首,然后才捕捉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胤禵口中的词语:工部?
“去工部。”
“……怎么忽然说要去工部?”
“因为来福想去工部找四哥!”胤禵弯下腰,抱起来福,高高举给康熙看:“来福可聪明啦,一路拉着我到偏门呢,就想要出门。”
“这是胤禛的狗?”康熙这才注意到小狗,只看了一眼便确定是胤禛养的那只。
“嗯嗯。”
“你怎么把它带出来……”康熙随口问了一句,忽然心中微动,生出一个想法来:“胤禵想不想去看看你四哥每日的工作?”
“去看四哥的工作?”胤禵兴趣缺缺。不等他摇头,康熙笑眯眯补充:“如若朝廷造船的话,虽建造事宜不归工部管理的。,但其建材乃至工匠都是归工部管理的。”
这话一出,胤禵登时眼前一亮。
康熙虽然不喜胤禵专注船事,但还是很乐意用这事来拿捏胤禵的。见他面上露出好奇之色,笑盈盈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好!”
“汗阿玛,胤禵才三岁半啊……怎么能去工部?”太子没忍住,脱口而出,眼里明晃晃全是谴责,刚说不能让胤禵太劳累,现在就直接上工作?童工也不是这么用的哇!
“有胤禛在。”康熙笑道。他清楚明白四子的性格问题,胤禛性刚直,又寡言,最是爱将诸事闷在肚子里不说,故而别说与工部官吏缓和关系,就是连母子兄弟关系都处理不好。
虽说人际往来不行,但其也有优点。别看康熙将胤禛训斥一顿,让他在工部潜心学习,其实对他能立刻翻出工部诸多问题之事颇为满意。
只是这小子过于鲁莽冲动,以至于打草惊蛇,不免让康熙暗暗叹气。
可同样他严格律人的同时对自己更为严苛,做事全凭心意,并也不计较旁人的回馈,用他来看管胤禵再合适不过。
——说不得能缓和兄弟关系呢!康熙抱着美好祈愿,等胤禛过来就把事情交付与他。
留下的胤禛,人都傻了。
等抱着来福回到阿哥所,胤禛才整理出来龙去脉——胤禵遛来福,来福想出宫,胤禵去寻人,而后胤禵得已出宫。
最终的倒霉蛋是——自己?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况且胤禵跟着自己去上书房,那他的功课怎么办?
胤禛辗转反侧,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朝,还好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被鼻青脸肿的太子和大阿哥吸引过去,没几人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
“四弟,你看大哥和二哥……呜哇!四弟?”三阿哥胤祉原本想与胤禛八卦八卦太子与大阿哥的情况,一抬眸先注意到他脸上挂着的两黑眼圈。
惊吓之余,三阿哥险些以为胤禛也被卷入互殴之中,再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吓了我一跳!话说四弟你,你,你难道一晚上没睡吗?”
胤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至于三阿哥问起缘由,他只是苦笑一声。
——真被牵连进去了?三阿哥这么一想,顿时不敢问了,下朝以后更是一溜烟的跑了,生怕一个不注意把自己也给牵连进去。
胤禛目送其离开,又默默挪到东暖阁处求见康熙。他进去以后,立马提及胤禵读书之事。
“胤禵读书进度着实惊人,不过半年就快追上你十一弟的进度了,缺上三五日倒也无妨。”
“什么?”胤禛大吃一惊。
“这还不止。”康熙苦恼地将胤禵的日程表告诉胤禛,无奈道:“你带他去工部转转,寻点新鲜玩意让他打发打发时间,分散分散心思,别让他日日想着造船的事儿。”
“就个三五日便可。”
“……是,儿臣知道了。”胤禛若有所思,应承了下来。
他告退离开,待来到宫门处,就远远看到蹲着的胤禵。
“四哥!”
“……啊。”面对亲亲热热扑上来的胤禵,胤禛甚是不习惯,绷着脸带着弟弟走上马车。
待马车启动,他清了清嗓门,开始细细告诫:“到了工部衙门以后,切勿到处乱走,事事要听四哥说的,知道了吗?”
“嗯嗯嗯。”胤禵胡乱地点点头,饶有兴致地扒在车窗上向外张望,然后好奇问道:“四哥四哥,工部衙门在哪里?”
“就在千步廊旁。”
【就在千步廊旁。】
“那也就是说……很近嘛!”胤禵想了想,好奇问道:“其余衙门也在这里吗?”
“的确如此,在千步廊之外筑朱红色宫墙,墙外两侧便是宗人府和六部衙门的办公地。”
【没错,千步廊两侧就是各部衙门。】
胤禵眨眨眼,暗暗询问:【瞌睡虫大仙,你怎么突然也开始说话了?】
【这些事我也知道。】允禵呵呵笑,他就不想让胤禛在胤禵跟前显摆!
第第42章
胤禵歪歪小脑袋, 心底浮出些好奇来,这已不是第一次,他感觉瞌睡虫大仙有嫌弃其余人,但对四哥的敌视尤为强烈。
胤禛侧首就看到胤禵歪头, 眉心微蹙, 一副若有所思的可爱模样。他抿了抿嘴, 努力放柔声音:“进去以后,听我的。”
【啧,这什么态度!】允禵整个人都像是炸开毛的猫, 恨不得冲着胤禛龇牙咧嘴,扑上去挠他一脸。
胤禵瞅瞅胤禛,想了想:“四哥的意思是让我不要随便走动吗?”
“……嗯。”胤禛愣了愣, 应了一声,随即补充道:“工部里的人并不好接触。”
【啧, 你看他, 居然说你不会跟人打交道,会带来麻烦!】
胤禵又歪了歪头:【是……这个意思吗?】
【百分百。】允禵咬牙切齿地回答,【肯定,我确定,绝对就是这个意思!】
胤禵将信将疑地记下, 口上乖乖应了声, 等到工部衙门以后他跟在胤禛的身后下了车,走进其中。
“奴才给四阿哥请安。”
“四阿哥……”
呼喊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起身才注意到跟在胤禛后头的胤禵, 先是一怔,然后注意到他的服饰,又赶忙跪下请安。
直等一行人走远, 后面方才传出议论声来:“那是……哪位阿哥?”
“好像是十四阿哥!”
“重点不是这个吧?四阿哥怎会带恁小的阿哥到衙门来?”
“天晓得……”
“听说昨日太子爷和大阿哥为十四阿哥大打出手呢,许是请十四阿哥避开?”
“啊?还有这事!”
“当然有了,我听说——”
官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八卦,从十四阿哥的事儿又说到太子和大阿哥身上,各个说得眉飞色舞,精神十足。
最后诸人的话题,又重新回到四阿哥身上:“不过四阿哥到底要在咱们这里待多久?”
“应该呆不了多久的吧?”
“皇子啊……应当去兵部吏部,再不济去刑部吧?”
“希望这位大爷早点走。”
“为什么呀?”
“当然是因为四阿哥太较真了,搞得最近……咳咳咳。”这人接话到一半,就发现刚刚提问的声音有些不对,听起来稚嫩得很。
他抬眸一看,发现周遭人满脸的讳莫如深,再低头一看,便对上胤禵好奇的双眸。
官吏的背上,登时冒出冷汗,嘴巴不自主地磕巴起来:“十四,十四阿哥!”
“嗯嗯,我在。”胤禵好脾气地点头,催促他继续说:“快点往下说呀,为什么?”
“额……”官吏卡壳了,下意识向周遭同僚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在场的人又都不傻,各个目光飘忽,只给他留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你快说呀。”
“额,那个。”官吏绞尽脑汁,很快便有了想法:“咱们工部事务繁忙琐碎,时常还得去工地上督促进程,都是些泥腿子的差事,着实不适合四阿哥参加。”
“泥腿子……?”
“我们工部主要负责的便是修缮建造,比如建造修缮衙署、城垣、仓库还有营房监狱等,另外挖掘河渠海塘,就连京城里的地下水道也是咱们工部负责。”
官吏对上十四阿哥清澈无知的眼眸,也只好硬着头皮介绍起来:“另外还有煤窑开采,炭火供应,制造各种仪器……”
官吏越说,越是理直气壮:“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些搓泥巴锯木头烧石头的差事,十四阿哥想想,您也不喜欢这些事吧?”
“搓泥巴锯木头烧石头?”
“是的。”
“哎?那不是我每天做的事吗?”
“……啊?”这回轮到官吏以为自己听岔了,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胤禵想到昨日康熙说的话,双眼亮晶晶的:“汗阿玛说造船之事也是工部负责的对不对?”
官吏对视着迫不及待的胤禵,战战兢兢道:“是,是的?”
胤禵哇哦一声,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他把工部衙门上上下下转了一圈,心满意足得很:【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
【嗯嗯?怎么了?突然跟小狗尿地盘似的满衙门乱窜。】
【你才小狗尿地盘呢!】胤禵小脸腾地涨红,愤愤不平地嚷嚷:【我是想说这里真棒!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快乐老家!】
——那不就是小狗圈地盘吗?允禵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语说出口。
胤禵蹦蹦跳跳,继续穿梭在层层叠叠的院落里,而后他脚下一松,身体猛地被人拎起:“胤禵!”
胤禵抬头看去:“四哥!”
天晓得胤禛刚刚与官员说了几句话,回头就发现胤禵跑得无影无踪,险些吓得心肌梗塞的惊恐程度,他黑着脸,手指轻轻颤动,不怀好意的目光转向某人的屁股。
胤禵忽觉屁股一凉,顿感不妙。他忽然想起胤禛刚刚的叮嘱,迅速伸手抱住胤禛的胳膊,使出对付汗阿玛和太子最有用的一招——亲亲贴贴蹭蹭!
不成想,胤禛还没反应,允禵先炸锅了。眼看幼崽版胤禵居然对胤禛亲亲,他心态崩了,瞬间如尖叫鸡附体,惊声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瞌睡虫大仙,别这样叫!】胤禵的脑瓜子都在嗡嗡作响。
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个,明明在汗阿玛和太子哥哥那边百战百胜的方法,在冷酷无情的四哥这里没了用处!
——这个残酷冷血且无情的家伙,居然胖揍了自己!胤禵震惊地看着胤禛,屁股蛋上的痛意直直传上天灵盖,泪水在眼眶里滚动。
“哭也没用。”胤禛冷着脸,毫不留情地吩咐:“犯错了就要挨打。”
【啊啊啊啊啊——!我艹你特么混账东西,敢打老子¥#@+¥#!】胤禵还呆若木鸡的时候,允禵已经快原地爆炸了,就连语言系统都仿佛出先故障,蹦出一段又一段的哔哔哔。
胤禵落在地上,弱小无助又可怜。他想寻汗阿玛、寻额娘、寻太子哥哥们诉苦,结果想起自己孤苦伶仃在宫外,最后只能跟愤怒的瞌睡虫大仙抱团取暖。
【呜呜呜呜瞌睡虫大仙。】
【你说得对!他,胤禛,是世界上最坏的坏东西!】
……
胤禛并不知道胤禵正与允禵抱团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当众胖揍胤禵屁股以后他冷静下来,然后有点点心虚。
胤禛瞥了一眼蔫巴巴的胤禵,然后抬步往里走,走到里面又扫了一眼蔫巴巴的胤禵,随即陷入沉思。
{让胤禵放轻松点。}
{打发打发时间,放松放松心情}
康熙的话语在胤禛的脑海里沉浮,愈发让胤禛有些不安:嗯,打胤禵屁股,算吗?
——想想也不可能是吧!胤禛眉眼间笼罩上一层阴霾,再想想可能被德妃扯住东问西问,他更是心生担忧。
胤禛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身侧的苏培盛,压低声音道:“还愣着做什么,去准备点茶水点心。”
苏培盛应了声,赶忙退下去办。
胤禛这才松了口气,板着脸步入室内,继续认真翻看起手里的公文。
胤禵不想靠近残酷冷血无情无义的胤禛,默默选择坐在最远处,用怨念的目光瞅着某个人。
就算苏培盛端来一碟子香香软软的小点心,他也不会给对方一个笑脸的!
没错,他就是这样记仇的人。
胤禵别过头,看也不看胤禛一眼,恨恨地咬了一口点心,然后更生气了。
——工部的点心,完全没有毓庆宫的好吃!胤禵愤愤不平了一会,趁着胤禛沉浸处理公文时,偷偷站起身,蹑手蹑脚往外走。
哼!他才不要跟四哥在一个屋子!
一步、两步、三四步!胤禵顺顺利利踏出房间,小手握拳,无声为自己逃出魔窟而欢呼。
却不知,他走出门时胤禛抬眸看了一眼,随即又吩咐苏培盛使人跟上他。
胤禵四处张望,衙门里人来人往,抱着一摞摞公文的官吏穿梭其中,即便遇见胤禵,也多是停下脚步唤一声好,便又再次匆匆忙忙奔波起来。
胤禵随机走进一间抄案房,恰好见着刚刚给自己介绍的那名官吏。
他眼前一亮,哒哒哒地走上前,小手拽了拽对方的衣袍。
那人埋头抄写,并未察觉。
胤禵鼓了鼓脸颊,手上微微用力:“喂——你们在写什么?”
“什么?嗬!十四阿哥!”官吏起初还不耐烦,等对上胤禵双目顿时暗暗叫苦,这才过了半个时辰,他怎么又遇见十四阿哥了?
听到十四阿哥,屋里终于有人抬眸来看。很快就有一名身材圆润,脸上笑容和善的官吏迎上前来,笑道:“奴才甘度给十四阿哥请安。”
【啧。】
【瞌睡虫大仙,怎么了?】
【只是看到了个恶心东西,少搭理他。】允禵扫了一眼走出来的官吏,难掩厌恶。
【恶心东西?】
【就是垃圾玩意,碰了会让人恶心的。】允禵担心胤禵不清楚,反而因自己含糊的话语而升起好奇,赶忙解释。
【???】
【这个混蛋啊……】允禵下意识想要说出他在未来会贪污军饷,险些导致征讨噶尔丹时粮草出现问题。
尽管他们及时补救,并未酿造大祸,这人却只被降职,并未入狱,不过几年功夫又涉及贪污案中,方才落马。
要说允禵对胤禛有很多不满,但唯独贪腐之事上,他是站在胤禛这一边,尤其是面前这人。
可这些涉及未来之事,允禵恐胤禵会说漏嘴,故而犹豫再三就没往下说。
可不说,又怕胤禵好奇。
思考再三,他沉声道:【身上带着一股铜臭味,定然是贪官污吏!】
——他就不信这厮现在能忍住!
第第43章
胤禵闻言, 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努力嗅着来人身上的味道:“铜臭味?”
胤禵的声音很轻,可架不住整个室内本就安静,故而这三字齐齐落在官吏们的耳中。
诸人齐齐一愣, 察觉十四阿哥动作是朝向来人以后, 顿时数道视线朝着甘度而去。
时任工部郎中的甘度神色一僵, 暗暗啐了一口。他倒没往十四阿哥身上想,区区三岁半的孩童,能懂得什么?
瞧瞧!还真把铜臭味当铜臭味了!
故而甘度略想想, 便觉得问题不是出在十四阿哥身上,而是有人向十四阿哥提及过。
——这人是谁?甘度甚至不出三息时间就得出了答案:四阿哥胤禛!
甘度暗生警惕,恐自己已被四阿哥盯上, 同时也暗暗庆幸,亏得四阿哥鲁莽, 竟是将这等事儿透露过年幼的十四阿哥, 方才给了他机会。
正当甘度与空气斗智斗勇之时,允禵没好气道:【不是说他身上有气味,是说感觉,感觉有股子铜臭味!】
【感觉?】胤禵歪了歪脑袋,困惑地仰头看看面前的胖官吏:【说是铜臭味, 说猪肉味更像……吧?】
【……这话, 想想就好。】
【哦。】胤禵不解但听话,转而又开始询问贪官污吏的含义。
【……】允禵也就这等时候,会明白胤禵还真是个单纯的三岁半宝宝。他先说了一大串, 然后对上胤禵清澈无知的眼神,转而说道:【假如你有一百个馒头要分给别人。】
【必须要分馒头吗?不能分糕点吗?】胤禵插话道。
【……不准插话,现在只有馒头!】允禵没好气地回答, 【你把这件事情交给某人去办理,要求他每人每处送一个馒头。】
【然后呢他只一人一处送了半个馒头,把剩下的五十个馒头全部独吞了。】
【哇,那他还蛮会吃的。】
【……重点是这个吗?他拿了五十个,五十个馒头!其他人都没有吃饱。】
【那就再送汤羹和粥好了!光吃馒头的话很噎的。】胤禵想了想,非常贴心地表示。
【……】允禵心累不已,想了想又恍然大悟。
不同于年长后曾跟随汗阿玛出巡,又走访各地的自己,胤禵不但年幼,而且从未离开过京城,更不用说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未见过世面的他哪里知道这世道还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哪里知道天底下多的是吃不饱饭的人。
时下,用一百个馒头什么的来形容这事,他根本听不懂。
允禵略想了想,话锋一转:【比如你辛辛苦苦抄写完功课,想要后面拿去给汗阿玛和太子哥哥。】
【可这个时候,坏蛋胤禛说可以帮你拿过去,你欣然同意。】
【我才不会同意呢。】
【现在是假设,假设!】允禵赶忙解释道,【假设你不知道坏蛋胤禛是大坏蛋,而同意了他的帮忙。】
【不曾想坏蛋胤禛拿到了你的东西,就撕下一半充作自己的功课,然后把剩下一半上交给汗阿玛和太子哥哥。】胤禵光是想想都觉得痛彻心扉,顿时勃然大怒,险些要直接去寻胤禛对峙。
【这种行为就是贪官污吏!】
【只不过他们贪的是钱,是粮食,是各种珠宝。】
胤禵终于明白了,他与那些被抢走东西的人感同身受,将甘度和胤禛视为一丘之貉。
——简单来说,都不是好东西!
隔壁屋里的胤禛,打了一个喷嚏。他动作一停,瞥了一眼从外面进来的苏培盛:“十四去哪里了?”
“回禀四爷,”苏培盛恭声道,“十四阿哥去了虞衡清吏司。”
“虞衡清吏司……哼。他倒是挺会寻去处的。”胤禛脸色微沉,眸里透着冷意。
工部之中,除去各库外主要分为四司,既营缮、虞衡、都水和屯田四清吏司。
其中虞衡清吏司负责管理军器、宝源局铸钱、山泽采捕、陶冶器用乃至承办东珠等差事,全部都是肥得不得了的活计。
也正因为是肥差,想伸手进来捞一把的人也是数不胜数,故而这里也是关系最为混杂之部。
四阿哥胤禛便由此也遣人在内查证,稍稍握住了一些人的把柄。
不成想,胤禵竟是也选中这里。
胤禛正想着,那边甘度也打了个寒颤。他定了定神,决定要从十四阿哥口中在套出更多消息,故而躬身弯腰,脸上堆笑:“阿哥真厉害,居然一下子就闻到了。”
胤禵的思绪突然卡住,表情更是从(个_个)到OoO,脑袋上险些蹦出一个问号。
甘度笑盈盈道:“事实上宝源局正送来新一年的铸钱过来,奴才刚刚就在里面琢磨呢。”
“那新造的铜钱气味尚未散去,可不就是身上带着一股子铜臭味。”
——哇哦!周遭的官吏一直竖耳听着这边的动静,听到甘度的话语后真真是咋舌不已,恨不得竖起大拇指给点个赞。
铜臭味?真铜臭味!
不仅如此,甘度还热情询问胤禵要不要进去参观参观。
“可以吗?”
“当然可以。”甘度瞧了一眼十四阿哥的模样,放心得很。
——三岁半的皇子,那终究也就是个普通孩子,能看懂什么?
胤禵眼前一亮,欣然同意。
他高高兴兴地跟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两侧堆积如山的公文:“……”
【瞌睡虫大仙。】
【嗯?】
【原来当坏蛋,也要努力工作的吗?】胤禵震惊不已,那堆公文看起来数量也不比四哥桌上的少吧?
【……】允禵沉默一会儿,迟疑地给出答案【也许是为了更好的贪污,所以就要爬到更高的位置。为了要爬到更高的位置,故而要更努力的工作?】
【你忘了你看的《喜羊羊和灰太狼》,作为大坏蛋的灰太狼每天都会研究各种道具,力求能早日吃上绵羊呢。】
这么一听,还怪有道理的呢!
胤禵瞬间接受了,兴致勃勃地四下参观起来,你还别说这里的新奇玩意是真不少,光是博古架上摆着的军器模型就不下几十种,另外还有规尺、铜钱等物。
胤禵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喜悦。
——果然就是个普通小孩!甘度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笑眯眯地将博古架上的各式模型取下,并送到胤禵的手里:“十四阿哥请看。”
“哦哦哦——”
“十四阿哥喜欢的话,奴才明日就使人送到您那边去?”甘度眼珠子一转,又想起他曾听说过的一件事:据说十四阿哥与太子关系甚笃,甚至时常留宿与毓庆宫中。
甘度不求自己能立马抱上太子爷的大腿,就求自己能在太子心头落下一笔,往后也能与赫舍里一族搭上点关系。
不等甘度开口,胤禵便快乐地同意了,甚至还小手一挥:“送到毓庆宫就行。”
直接达成愿望的甘度,险些直接笑出声。
允禵看着沉迷模型不可自拔的胤禵,再看看笑得和大尾巴狼似的甘度,啪的一巴掌就打在自己脸上,痛心疾首道:【你这是,你这是收受贿赂啊——!】
【哼哼,瞌睡虫大仙就不懂了吧。】胤禵瞅了一眼喜形于色的甘度,方才继续与允禵说道:【等他把东西送到毓庆宫,哼哼,汗阿玛和太子哥哥肯定会把他从头到尾查一遍,到时候——】
【他,就,完,蛋,啦!】
【……】允禵看着得意洋洋的胤禵,瞳孔地震。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宫里上下都知道胤禵是太子的心肝小宝贝,而太子又是康熙帝的心肝小宝贝。
也就是说:甘度送礼给胤禵,意味着将迎来太子的评估;吸引太子的注意,意味着将迎来皇帝的审视。
太子能允许人带坏胤禵吗?不能!同理皇帝能允许人带坏太子吗?当然更不不能!
也就是说甘度把东西送进去拍马屁的同时,基本等于走在黄泉路上了。
——除非他啥问题都没,但那可能吗?允禵思考时,胤禵双手叉腰,骄傲道:【我这招就叫做——】
【引蛇出洞!】
【不是啦,叫贪官污吏,退退退!】
【……】允禵懒得说这奇奇怪怪的名字,反正他知道胤禵不是长歪了,更不是被小恩小利诱惑就放心多了,欣然按着胤禵取的名字喊:【行行行,就叫这个贪官污吏……退退退?】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被胤禵捆上蝴蝶结,准备打包送给康熙帝和太子充作礼物的甘度,还在美滋滋地畅想着自己抱上太子大腿,往后能这样那样,又能那样这样的美好日子。
当然,他对面前的小皇子也越发殷勤备至,基本是胤禵要什么他给什么,最后还要问问十四阿哥满意否。
“工部很棒,我很喜欢。”胤禵认认真真点头,一面与甘度说话,一边暗暗与允禵念叨:【没错没错,这里以后都会成为我的地盘!】
【……】觉得胤禵应该去兵部,结果胤禵打算去胤禛待过很久的工部,故而浑身感觉不爽,明明没有身体也犯恶心的允禵沉默不语。
“大家都对我还好,就只有四哥——”胤禵鼻子里喷了喷气,怨念得很。
“四阿哥是——”甘度面露震惊,心底却是暗暗点头,就四阿哥那如同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的脾气,被年幼的弟弟排斥也正常。
“他刚刚揍我!”胤禵愤愤不平,提及这个就直接怨念爆棚:“我明明抄了书籍给汗阿玛和太子哥哥,结果他把一半充作自己的!”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四阿哥!甘度震惊不已,同时允禵也无语了:【笨蛋!这个是假设假设!不是真的发生的事情啊——】
第第44章
允禵说话的同时, 甘度也满脸震惊地开口:“不成想,四阿哥竟是做出这般的事情来……”
【你怎么还真信了?】允禵听得这话,嘴角猛地一抽,端着的架子险些崩了。
——即便胤禛是很卑鄙无耻矫情恶心垃圾, 也不至于沦落到抢三岁孩童功课的地步吧?允禵额头蹦出青筋来, 只觉得眼前一大一小都是傻子。
其实也怪不得允禵多想, 胤禵自小聪慧,学东西比寻常孩童快上许多,久而久之, 他便下意识将胤禵想得太过通透。
可事实上,三岁的幼童正是心性混沌的时刻,常常会把梦境和现实混作一团。
就比如后世幼稚园里的孩童, 但凡你指着他身上一道不知道从哪里磕碰来的乌青,他便能编造出他与外星人变形金刚大战三百回合的剧情来。
好在紫禁城里没有海, 故而胤禵没把海战与现实联系在一起过, 可对于四阿哥胤禛的那点怨念却是实打实的。
是以此前允禵随口一提的假设,到了胤禵耳中,渐渐演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还添油加醋地说与甘度听,那模样, 倒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偏生甘度近来总被四阿哥敲打, 本就对胤禛心存忌惮,此刻听年幼的皇子说得真切,只当三岁孩童不会说谎, 竟半点疑心也无。
不仅如此,他还时不时顺着胤禵的话头应和两句,直把胤禵的话匣子勾得更开, 越说越起劲儿。
允禵在旁看得牙根发痒,冷眼瞧着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差几十岁的人居然有了忘年交的趋势,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心底那股烦躁劲儿直往上冒,恨不得如同胤禛那般,揪住胤禵的后领好好教训这小兔崽子一顿。
【笨蛋胤禵,别说了。】
【再说几句嘛,他说的话真好听。】胤禵晃了晃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些意犹未尽。
【啧,不过是个阿谀奉承之徒,亏你还能说这么久。】允禵听得这话,心底的不满又添了几分。
他生怕胤禵被这等小人蒙骗,忙又叮嘱:【这些人只会在你得势时吹捧,待到你失势的时候踩得最起劲的也是他们。】
【嗯嗯。】胤禵乖巧点头,【我知道,可难得有人顺着我说话,听听也无妨嘛。】
允禵一时语塞:【……】
胤禵见状,还安慰他:【之前我还在疑惑呢,动画片里那些个皇帝官员,又或是反派人物,为什么知道身边人奸猾,还是舍不得把人杀掉。】
初次看见时,胤禵还觉得那些人笨笨的,傻傻的,实在不像汗阿玛那般满腹韬略、博学多才、明辨是非,定力十足。
唯有当身临其境之后,胤禵才赫然发现,拒绝这样的套路有多难:【我都盼着时辰走得慢些,能多和甘度说几句话呢。】
【……喂。】允禵很无奈。
【好啦好啦,我知道的。】胤禵遗憾地收回目光,向允禵承诺:【后面的事情我肯定不会插手的。】
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哎,虽然你很会说话,但为了瞌睡虫大仙,还是请你早点赴死?是这么说嘛。】
允禵仔细端详打量,确定胤禵没生出别的心思才松了口气:【没错,就是如此。】
甘度此刻还不知道胤禵正想着‘请君赴死’,只觉得面前的小皇子看着软糯又可爱,单纯又活泼,与四阿哥的冷硬截然不同,暗自唏嘘同母兄弟竟有这般大的差别。
可转念一想,甘度又觉得两人并非全然不像:就比如很难应付这点上,倒是颇为相似。
甘度说得口干舌燥,可每次瞥见十四阿哥的眼神,又下意识继续往下说。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办公的胤禛胤禛抬眼瞧了瞧窗外的日头,眉头微蹙。
——胤禵去那虞衡清吏司已有一个时辰有余,怎的还未回来?正当他想叫苏培盛去瞧瞧,恰好见胤禵蹦蹦跳跳地从门外跑进来,瞧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胤禛张口欲问他在虞衡清吏司看到了什么,可想了想,又吞下欲说的话语,想着过两日再问也来得及。
——毕竟这才一日功夫,胤禵也没办法跟人走近吧?现在问了,万一露出点马脚,倒是让里面的人再起提防。
这般想着,胤禛便压下了疑虑,领着胤禵回了宫。
接下来两日,他依旧每日带着胤禵到工部转悠,冷眼瞧着胤禵将每个司衙都逛了一圈,与不少官吏都搭上了话。
——瞧着差不多了?正当胤禛下定决心,决定与胤禵谈谈这日,刚进衙门办公不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他遣苏培盛去外面查看,不多时苏培盛神色古怪地归来,躬身禀报道:“主子,外面……外面是刑部的人,他们把甘度大人带走了。”?????
胤禛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大团,他满脸茫然地抬头:“为何?”
苏培盛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极轻:“据说是甘度贿赂十四阿哥……”
“……”胤禛怀疑自己的听错了,机械地重复一遍:“甘度贿赂十四阿哥?”
且不说胤禵不过三岁半,贿赂一个孩童能有什么用?便是寻常人,也绝不会生出贿赂三岁皇子的念头。
更何况,汗阿玛竟会凭着这点事定罪?胤禛越想越觉得荒谬,可苏培盛素来稳重,断不会编造这般离谱的话。
胤禛再遣人打听,得到同样答案。他用了一晚上来思考琢磨这件事,却始终想不明白其中关节,次日又顶着黑眼圈上朝去了。
朝堂上亦无人提及甘度之事,其实也正常,不过正五品的郎中,事情还不至于要放到早朝上议论。
胤禛埋着脑袋,思考着下朝以后要去哪里打听打听消息。不过刚刚下朝,人才走出大殿就被传旨太监拦住:“四阿哥,皇上有请,命您即可前往东暖阁。”
东暖阁里静悄悄的,胤禛进去后先躬身请安,却迟迟未听见康熙让他起身的旨意。
他跪在地上忐忑不安,连掌心都渐渐沁出汗水来。良久以后,胤禛方才听见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起来吧。”
胤禛缓缓起身,依然低着头。
他的耳边回荡着指节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忽地,康熙开口:“你这回做得不错。”
胤禛一怔:“……?”
康熙看出他面上的疑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敢利用太子和十四不说,到朕跟前也敢装傻?”
——利用太子和十四?胤禛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俯身拜道:“儿臣不敢。”
康熙轻哼一声:“不敢?朕看你的胆子大得很。”
胤禛嘴里泛苦,脑袋却如同浆糊一般,完全搞不清楚目前状况。
就在这时,康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先前缓和了些:“朕知道你有怨言。只是朕当初不让你介入工部贪腐之事,并非袖手旁观,只是想让你沉下心来,好好摸清这里面的门道。”
“朕本以为你近来稳重了许多,哪知道碰到正事,还是这般鲁莽。尚未定论,便心急火燎地冲出来与人对峙。”
康熙望着胤禛,先批评,而后方才话锋一转:“不过这回,你倒也算学聪明了,知道让胤禵去打探风声,还借机引诱甘度犯错,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迂回的心思。”
想来是前些日子的批评起了作用,这小子才总算没再硬碰硬。
“只是……将胤禵牵扯进来,终究是不妥。”康熙的话还没说完,胤禛再也忍不住,猛地抬头,声音大得让整个东暖阁都震了震:“汗阿玛,等等?什么引诱?儿臣,儿臣,儿臣没有做!”
康熙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愕然片刻后,死死盯着胤禛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不是你让胤禵开口讨要那些模型的?”
“绝无此事!”胤禛憋得脸颊通红,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儿臣若想查甘度,自会用正当手段,断不会让幼弟牵涉其中!”
康熙一怔,刹那间发现这件事的做法的确与胤禛往日所为不太相符,胤禛素来认死理,做事情要么不做,要做便是光明正大,这回的手笔的确与往日不同。
——既然不是他,莫非是太子?这般想着,康熙便暂时压下了此事,打算事后再找太子问问清楚。
他话锋一转,看向胤禛:“既然甘度被抓之事与你无关,那你这几日在工部,总该有些收获吧?”
康熙很快恢复平静,再次看向胤禛时,眼里明晃晃写着‘不要告诉朕,这么长时间,你什么东西都没收集到’。
——那当然,不可能!胤禛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乱糟糟的思绪,而后将这段时间调查到的东西一一禀报给康熙。
光是有确凿证据的贪腐项目便有十数起,涉及款项已超过二十万两白银,牵连的建筑更是多达五十多座。
二十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
可康熙的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唯有侍立在旁的梁九功,悄悄低下了头,腰身弯得更恭顺了些。
半响,康熙露出细微的笑容:“不错。”
仅仅两个字,却让胤禛瞬间红了眼眶,连日来的委屈与疲惫仿佛都有了归宿。他强忍着酸涩,躬身道:“谢汗阿玛夸赞。”
“不过,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罢了。”康熙笑了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让朕再看看你的本事罢。”
胤禛自是明白康熙的意思,是真将这案子交给他来办。他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高声应是,转身退出东暖阁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前去工部上值的路上,他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接下来要如何追查剩下的贪腐之事。
昂扬的精神一直维持到宫门口,胤禛远远就看到正踮着脚张望的胤禵。
“四哥!你怎么这么慢呀!”
“啊,稍微有点事。”胤禛随口回答一句,深深盯着胤禵,忽然想起康熙那番话。
既然不是自己所为,那是太子顺势而为,或者说太子是为了给胤禵擦屁股?
前者是太子高瞻远瞩,后者就是眼前的胤禵需要再教育!
胤禛深深望了胤禵一眼,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要多留意这小家伙的动静。
胤禵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他警惕地看看胤禛,而后用双手捂住屁股蛋:“四哥,你在想什么坏事?”
“我没有。”
“你明明有。”
“我没有。”
“明明就有!”
胤禵像是兔子般往外蹦了好几步,甚至自己走路,都不愿意与胤禛同乘一辆马车。
胤禛凝视着胤禵离开的方向,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甘度那混账东西,故意带坏胤禵!
——好个无耻之徒!
胤禛越想越是肯定,随意点了一名侍卫上前抱起胤禵,加快速度前往工部——
作者有话说:临时有事外出,回来才发现没把稿子放上来OTZ
第第45章
胤禛前脚离开乾清宫, 后脚由四阿哥负责调查甘度贪腐案的消息便传入工部衙门。
一时间,工部衙门的气氛略有些古怪,有的人好奇兴奋、有的人惶恐不安,不过大多数人仅仅吃惊一瞬, 又迅速恢复正常。
等到胤禛携胤禵走进工部衙门时, 所有人的神色态度乃至工作状态都与往昔一般, 没有因甘度的消失而发生任何变化,官吏们照旧是来去匆匆,忙忙碌碌。
胤禛任由胤禵照旧去玩耍, 自己则风风火火走入室内,让协理的官吏搬出一摞摞账册来。
胤禵转了一圈,下意识按着前两日走的路线, 往虞衡清吏司而去。他步入其中,然后便发现曾属于甘度的房内已换上了一名新人。
这位接替甘度工作的官员, 不但同样长得圆润微胖, 而且对待胤禵的态度,亦与甘度那般笑容可掬。
胤禵抖了抖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总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重复循环的噩梦里:【瞌睡虫大仙,你有没有觉得有点恶心?】
允禵也觉得,但允禵不说还幸灾乐祸:【你不是很喜欢他们说的话吗?】
【……】前两天胤禵还觉得甘度说话挺好听, 而今日他却抖落了一片鸡皮疙瘩:【像到这个程度太恶心了!】
他没了应付的心思, 扭头出了虞衡清吏司,溜达到胤禛房门口查看情况。
可想着胤禛早上对自己屁股蛋虎视眈眈的架势,他又心生警惕, 打算先在外面观望一番,确定没有问题再往里走。
胤禵双手扶着门框,伸长脖子往里看去, 只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他大为震惊的不是别的,正是堆在胤禛案头的公文:【那公文数量,怎比前两天还多?】
一摞又一摞的公文垒成小山模样,让人望而生畏。
胤禵仰着脑袋看得脖子酸,觉得这公文倾倒的瞬间就能直接将四哥给淹没。
【天知道!】允禵都忍不住惊叹出声。他是知道胤禛是个工作狂,是个发癫的工作狂,却没想到原来这么早就已有征兆。
“十四阿哥。”
“呜哇!”胤禵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蹭地跳得老高。他回转身看到苏培盛,脸颊气鼓鼓:“你这样不好。”
“都是奴才的错。”苏培盛躬身道歉,“不过十四阿哥站在门口,可是想进去见见四爷?”
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胤禛的声音:“十四,进来。”
胤禵哪里不晓得苏培盛是故意的,暗暗白他一眼,叹着气背着手往里走。
可正要往里走时,胤禵眼角余光瞥到了树叶上的蜗牛,顿时眼珠子一转,脑袋里生出一个念头来。
胤禛等了半响,都没见胤禵进来。他索性放下手里的毛笔,起身去看,然后就见到正在学蜗牛走路的超龟速胤禵。
“……你在做什么?”
“我——在——进——来!”胤禵学着蜗牛,放慢速度,一顿一顿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就连声音也拉得格外长。
“……”胤禛克制住想揍他的冲动,揪住胤禵的领子将其拎进房内。
苏培盛脸上带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大门,然后守在门口。
等胤禵回过神,他已站在房内。
他扭身就要往外溜,又被胤禛给逮住:“你不是要学蜗牛么?怎走出去又能这么快了?”
不等胤禵想出答案,胤禛便将一摞账本搁在他手里:“之前太子二哥说你数学学得不错,来,学学罢。”
胤禵吃惊得瞪大眼,面色有了瞬间空白。他呆呆地抬眸看了一眼胤禛,而后又低头看向手里的一摞账本,怪叫一声:“四哥?我才三岁耶!”
胤禛已回到座位上坐下,一脸莫名地看看他:“我知道啊。”
胤禵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给弄愣了,灵魂出窍般站在原地:“让三岁半的孩子,算账?”
胤禛手里工作多,本不想搭理胤禵的,可想想毕竟是亲生的弟弟,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回答:“我记得你这几日都未去毓庆宫,也没做数学题对吧?刚好,这些账本就算是让你温故而知新了。”
胤禛虽然知道康熙帝让胤禵跟着自己到工部,是觉得胤禵的日程表过于丰满,需要减少减少,但胤禛自己本就是个卷王。
故而他觉得三日休息已然足够,时下稍稍添点学习内容也无妨。
抱着这般的想法,趁着空闲时胤禛便选了几本比较简单的账册,就当是让胤禵练习练习数学了。
胤禛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办法很好,满意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而另一边的胤禵小小的脑袋里存着大大的问号,面色红红白白好不精彩。
——温故而知新,原来,原来是这么用的吗?胤禵困惑不已,接着耳边就响起瞌睡虫大仙的抱怨声:【胤禛他还是不是人?】
【你才几岁?】
【怎么能让你做这些事情?】
【哇,他真的不是人!!!】允禵不可思议,允禵匪夷所思,允禵发现原来胤禛十三岁便有了人渣的雏形。
众所皆知,胤禵有一逆鳞,就是叫做你还小。
随着‘你才几岁’这句话在耳边响起,胤禵顿时燃起熊熊烈焰。最重要的是他这几日的确没碰功课了,得到叮嘱的徐师傅,还有额娘都严禁自己看书,要自己好生休息休息。
哎,休息就会脑子钝的啦!
胤禵这么一想,瞧着面前的账本竟是有些跃跃欲试。
眼见他撩起袖子,抓来毛笔,摊开纸张,允禵忍不住了:【等等?你还真干?】
【哼!我肯定能行。】
【这真的不是三岁孩子应该做的事啊……】允禵无语,也就胤禛想得出来,换做普通的三岁孩童直接把账册给撕烂,看他去哪里哭!
胤禵不知道允禵的想法,只觉得瞌睡虫大仙是不相信自己,顿时大怒:【哼!四哥都信我,瞌睡虫大仙居然不相信我?】
【我还非要做!】
【瞌睡虫大仙,你就等着看吧!】
【喂!我不是这个意思!】允禵听胤禵的话语,简直是焦头烂额,苦口婆心意图劝说,却换得胤禵一句:【瞌睡虫大仙你别吵了,害我差点算错了。】
允禵:【……T-T】
胤禵先是扑在桌上,认真计算着账册,而后坐着累了,索性起身,捧着一册账本在屋里转圈,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嘀嘀咕咕的。
要说前面看着四阿哥干劲十足以后,又重新升起担忧的官吏,在见到抱着账册的十四阿哥后,齐齐松了一口气。
——到底只是十三岁的孩童,竟是将账册给三岁的幼弟拿来耍玩。几个掌权的侍郎郎中,扫了一眼,心里哂笑,镇定自若地组织差役,将一箱箱的账本送进房内。
胤禛看着源源不断的账册:?
他面上闪过一丝疑惑,前几日他要账册时工部官吏总是推三阻四,怎今日这般大方?
——是甘度被捕引发的?甘度说到底只是五品郎中,怎有这般能耐?莫非后面还有什么人?
胤禛抽丝剥茧,细细想着其中关联,又将甘度的人际往来盘查了个遍,不曾想真正缘由是算数入魔的胤禵。
“四爷,可要用一用午膳?”苏培盛见针插缝,趁着四阿哥动作暂停的间隙,上前询问道。他清楚了解自家主子的习惯,接着补充一句:“十四阿哥也还没用午膳。”
胤禛本不想用膳,一听胤禵还未用,顿时改了口:“用吧。”
“是。”苏培盛恭声应是。
“胤禵呢?让他也回来用膳。”
“是,奴才立刻去办。”苏培盛领命而去,却在房门口碰到了正往里走的胤禵。
胤禵小脸皱成一团,把手里的一摞账册翻得哗啦啦响:“不对啊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几乎同时,胤禛和允禵一起问道。胤禵下意识开口:“瞌……咳咳。”
胤禵呛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张开口道:“这几本账册的算法好奇怪,都对不上。”
胤禛一怔,随即露出喜色:“是哪里对不上?”
胤禵哗啦啦地翻着账册,最后将册子停在一个页面上:“喏,就是这里,这里说损耗一十八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