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胤禵拿出另外一本账册,几乎是相同的一页上:“而这里的损耗则是二十二万两。”
“两者看似相近,可是前者全年总税收乃是五百五十余万两,后者则是四百万不到。”
“还不止这本呢。”胤禵又翻出另外一本来,继续指给胤禛看:“这里年总税收是两百七十万两,可损耗居然有二十七万两。”
“原来是这个。”胤禛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声音平静地解释:“这个差值名叫耗羡,但凡是需要运输、兑换、熔铸和保存的物资,都会有这一项的支出。”
“例如钱银,则称为火耗。”
“若是米粮,则称为雀鼠耗。”
“不同的省份城市都会有所区别,并非是问题。”
胤禵歪歪头,甚是不解:“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或许是人心不同。”
“……”胤禵仰起小脑袋,看向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郁气的胤禛。他歪歪小脑袋,冷不丁抬起脚脚踹在胤禛的小腿上。
胤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从混杂的情绪中挣脱,怒目看向扭头就跑的胤禵:“胤禵——!”
胤禵小腿扑腾得飞快,间隙还不忘朝着胤禛做鬼脸:“略略略!”
然后,扭头就跑。
允禵往后瞧了一眼,看着面目狰狞追上前的胤禛,惊得额头冒出冷汗来:【你好端端的踢他做什么?】
【不知道,就想踢!】
第第46章
这桩惨案终究以胤禵撞在人腿上, 摔了个屁股蹲为结局告终。
“痛痛痛!”胤禵仰起小脸,没好气地看向挡在身前的人物,而后眼前一亮:“太子哥哥!”
追在后面的胤禛敛起狰狞神色,整了整衣衫:“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都是兄弟, 这般客气做什么?快起来罢。”太子顺手把胤禵捞进怀里, 和声与胤禛说道。他领着胤禛进了房, 方才检查起胤禵:“刚刚摔得厉害不厉害?有没有摔痛?”
“没有没有。”
“真的?孤刚听到你喊痛。”
“就那一下啦,还没前两天四哥揍我的时候痛。”胤禵窝在太子胤礽的怀里,乐呵呵道。
他没注意的是, 话音落下房内寂静无声。跟随太子进来的管事太监与宫人齐齐屏息,旋即吃惊地看向胤禛。
太子眉毛倒竖:“揍你?”
胤禛暗自叫苦:“……二哥,您听我解释。”
胤禵慢一拍才回过神, 顿时发现自己已是可以抱大腿之人,立马眼前一亮, 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四哥可凶了!明明是他光顾着工作没搭理我, 我才在工部衙门里转了转,他就说我乱跑,还揍我!”
快给我报仇!
那宛如明晃晃写在胤禵脸上的大字让胤禛额头青筋直蹦,可见太子神情莫测,气息有些危险时胤禛还有些委屈:“臣弟并非故意的, 只是十四初次出宫, 臣弟担心他走错了地,出了差错……”
“我又没出去!”
“你都能坐在水盆里入水了,天知道你会不会溜出去。”胤禛毫不犹豫地反驳, 胤禵可是坐在水盆里,飘在冰湖上还半点不害怕的类型,说不定眨眼功夫就溜出工部衙门, 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想想,胤禛都快晕过去了,他下意识抱怨道:“这件事还得怪……”
胤禛回过神,把‘汗阿玛’三字吞进肚子里,改口道:“你。”
胤禵:???
太子刚到工部衙门,还没来看看卷宗就先听了一耳朵的兄弟官司。他扶着额头好生无奈,半响才各打五十大板:“胤禵,你不该不说一声就乱跑的。”
“是……”
“还有胤禛。”太子板着脸,认真叮嘱:“怎么能上手就揍呢?起码你要给胤禵三次机会。”
胤禵:?
胤禛:?
胤禛没忍住:“三次机会?”
太子点点头,理直气壮:“没错,身为兄长对于弟弟们犯下的错误,得给三次机会才是。”
最小的弟弟胤禵:“……”
上有兄下有弟的胤禛若有所思,点点头:“臣弟知道了。”
太子自觉很好的解决了两人的争端,故而随口问道:“说起来刚刚胤禵你跑得那么快做什么?搞得胤禛那样追你。”
太子进门时没看清胤禵的表情,倒是把胤禛那暴躁张狂的模样看了个清清楚楚,深知要么自己来,胤禵怕不得又挨揍。
——没办法啦。太子淡定地思考,为了拯救胤禵的屁股蛋,他才生出三次机会的主意。
思绪落下,太子就听到胤禵兴高采烈的声音:“我踹了四哥一脚!”
“……不能踹啊。”太子扯了扯嘴角,伸手敲了敲胤禵的脑门:“难怪胤禛又想揍你。”
“哼哼,太子哥哥说的我有三次机会。”聪明的胤禵立刻发现了窍门,“四哥已经打了我一次,也就是说我还可以弄他两回但他不能揍我!”
胤禵说到最后,双眼亮晶晶的。
胤禛听到最后,脸蛋黑漆漆的。
唯有太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组织出来的三次机会竟是这样派上用场。他扯了扯嘴角,半响决定先略过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为什么想要踢胤禛。”
“不知道。”胤禵把刚刚与瞌睡虫大仙说的话,再次告诉太子:“就是觉得四哥当时的表情很奇怪,让人怪难受的,然后我就想踢他了。”
眼见太子歪头蹙眉,一副没听懂的模样,胤禵只好从头开始说:“四哥让我帮忙看账册算数……”
刚说了个开篇,太子面容便是红绿交错,好不热闹。他打断胤禵的话语:“等等?胤禵?你帮胤禛看账册算数?”
“嗯。”
“四弟?”太子面上的笑容瞧着亲切又矜持,只是眼底却是虚无的一片。他深深,深深凝视着胤禛,凉凉道:“你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明明是让胤禵松快松快,为什么他会在帮你算账?还有,让三岁孩童帮忙算账……你是魔鬼吗?
这回,轮到胤禛满头大汗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过于想当然了,面对神情莫测的太子,胤禛心虚极了:“臣弟,臣弟就是想胤禵这几日未去毓庆宫,也没去上书房,我担心他的课业——”
“笨蛋胤禛!孤和汗阿玛就是想让胤禵别接触课业!”太子额头蹦出青筋来,气得脱口而出。
大为震惊的不是胤禛,而是胤禵。他眼睛睁得溜圆,双手用力环抱太子脖颈:“唉?为什么啊!”
“喂!胤禵!别那么用力!”
“胤禛,你到底在想什么——”
“太子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一时间,房内乱作一锅粥。
苏培盛与同僚们交换了个眼神,安静如鸡地伫立在角落,望着鸡同鸭讲的三位主子。
起码两盏茶过后,房内才渐渐安静下来。太子累得直喘气,一伸手,早有准备的宫人便呈送上凉茶。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宣告暂停该话题:“先不提这个……四弟,你目前调查到哪里了?”
胤禛重新打起精神来:“臣弟等人尚在核查历年的开支,确定有无疏漏、瞒报以及造假之处。”
“目前进展到哪里?”
“尚才看了不足三成。”胤禛微微脸红,胤禵不服气地举手:“我刚刚也查到问题了,可四哥偏说那不是问题。”
太子挑了挑眉:“哦?”
胤禵把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抱在怀里的账册挪到前面,送给太子查阅:“太子哥哥您看看!”
胤禛张了张嘴,还是任由太子看到了那些东西。他神色晦暗,半响讷讷道:“每处地方的确有所不同,只是,只是……”
太子肃然了面色,伸手接过账册,他按着胤禵所点的位置逐一看去,眉眼间的郁气渐渐凝重,面沉似水,眸光转向那些尚未查证的账册:“把其他省份的册子与孤看看。”
“太子……殿下。”胤禛眉心紧皱,艰难吐出四字。
观这些夸张的数字,便知道这些账册定然有猫腻,也不知道多少人借此中饱私囊。
胤禛很想处理,可今日汗阿玛的叮嘱更是让他明白此事的艰难。
——就连汗阿玛也未琢磨出合适的方法解决此事,只让他负责与甘度相关的案子。
胤禛掌心发冷,心头发酸,艰难地说出违心之语:“太子殿下,汗阿玛只允臣弟处理甘度之案,其余之事不在这次的处理范畴!”
——这次的处理范畴……吗?太子听出胤禛的言下之意,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他终会找出机会来处理这事。
要说此前太子支持胤禛到工部,一来是胤禛坚持,二来也是胤禵给予的那点兄弟情让他动了意,而如今太子觉得他又看到胤禛不同的地方。
太子胤礽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道:“放心,孤亦是看看。”
胤禛同样,露出苦涩笑容。
就连允禵都有些出神,未曾想到原来这么早的时候胤禛便注意到火耗问题,又在后面几十年里不断提及。
只是最终下手去办,却已是雍正帝时期的事儿了。
房内安静无声,众人皆叹,唯独胤禵看看太子,又看看四阿哥,满脸不解。他双手叉腰,大声说出自己的疑问:“太子二哥,四哥,你们到底在苦大仇深什么呀?他们贪污钱就得抓他们!”
“胤禵啊……”太子想要安抚一二,可胤禵越说越生气:“你们知不知道,他们贪污的可是我造船的钱!”
太子的话语戛然而止,房内寂静无声。半响还是胤禛疑惑问道:“什么叫做你造船的钱?”
胤禵昂首挺胸:“你们别小看我,这几天我把工部转了好几圈,早就知道这里的都水清吏司便是负责造船的!”
——不,修建战船只是都水清吏司的一部分职能,大多数时候这里主要负责稽查河渠、修缮水利,建造桥梁,维护道路,以及征收船税之事。
胤禛暗暗反驳,面上却是一派平静,继续听胤禵往下说。
“都水清吏司得到的拨款比往年又少了两成,别说制造战船,说是连渡船的数量都要减少。”
“太子哥哥,四哥,你们想想,要是他们没得造船,那势必造船的经验会越来越少。”
“等到我要亲手造船的时候,还有熟练的匠人吗?怕是我得带着一帮老头子造船了!”
胤禵痛心疾首,待他能亲手建造船只还不知道要几年,而时下居然有人敢动他的钱袋子,敢让他未来的手下没活干。
胤禵一掌拍在桌上:“要抓!”
太子深深凝视着胤禵,大手落在他的脑袋上,胡乱揉搓到胤禵嗷嗷乱叫:“这与那是两回事——”
“明明就是一回事——”
“好了好了,开始看账册。”太子捂住胤禵胡乱说话的嘴,将其拎到位置上。他现在也不觉得胤禛的选择有什么不对,与其让胤禵出去闲逛,又或是说点有的没的,倒不如老老实实帮忙算账。
当然,太子精挑细选,排除掉那些个关于税收耗羡的账册,又换了几本账册给胤禵看。
第第47章
——为什么呢?胤禵脸颊气鼓鼓的, 手里转着笔,完全没有心思继续书写。
他想不通明明有坏蛋贪污了大笔的银钱,为什么太子哥哥和四哥都略过这件事,而是先处理别的?
太子一边翻看账册, 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胤禵的动静。见他心不在焉, 便知道这小子依然沉浸在刚刚那件事上, 不免暗叹一声。
“太子二哥,我去。”胤禛见状,悄声说道。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拦住:“还是孤去罢。”
——主要是胤禛也不太会说话, 性子还冲动。胤礽担心等会儿没劝说成功,倒是添进去一个。
胤禛没看出太子的担忧,只是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不知是羡慕太子与十四弟关系亲密,还是嫉妒太子与十四弟关系亲密。
“胤禵, 这里也是有很多原因的。”几乎太子开口的瞬间, 允禵也注意到钻牛角尖的胤禵,发出同样的话语来:【这里也是有很多原因的。】
太子迟疑了一会,坦然道:“目前官吏的薪资不高,且当地没有太大可用的资金,故而这些耗羡一部分上交国家, 另一部分则归于当地署衙使用。”
【现在揭穿, 也无法完全遏制,或者说这个情况本身就是朝廷造成的。】
“那不这样默认被人贪污吗?”
“与其说是贪污,不如说是默认给予官吏的福利。”太子和允禵几乎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哎???”
【其实自大清入关以来, 官吏的薪资俸禄都降至历代王朝最低点。】
“在京官吏除去俸银外尚有禄米,而地方官员没有这项待遇,唯有俸银。”太子叹道, 他以七品的知县举例:“七品的知县年俸仅有四十五两,算下来每月都不足四两银钱。”
“这份收入完全不足以维持基本的生活,甚至连日常开销都难已持平。”
“等会……”胤禵歪了歪脑袋,举起小手,好奇询问:“四两银钱到底是多少钱啊?”
太子到嘴边的话语,突然停住。他看着懵懵懂懂的小家伙,想起这小家伙从未出宫过,大概连正经的银钱都没见到过。
他哑然失笑,举例道:“德妃娘娘目前的年俸是三百两白银,女官月俸大约是四到六两,年俸五十到八十两。”
“哦哦,这么说知县的年俸还不如宫女多?”胤禵点点头,恍然大悟。而后,他又心生疑惑,悄声询问瞌睡虫大仙:【知县又是什么?】
【知县是一个官职,为地方上的七品官,最初设与战国时期,名为县令。你别看其官职低,甚是不起眼,其实负责治理县政,维护治安以及征收赋税,可谓是一县父母官。】
【百姓们有道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可见知县的权利可不小。】
胤禵懵懵懂懂听了个大概,然后先提出问题:“可是太子哥哥,我身边的宫女,生活的还可以吧?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服,还能攒下钱给家里人呢!知县的俸禄难道不够吗?”
“情况不一样。”太子回答。
【当然不一样。】允禵继续耐心地往下说道:【比如额娘的年俸,这里面还不包括她日常所用的绸缎、皮草、米面、炭火和香料等物,另外逢年过节时还另有恩赐。】
“孤刚刚说的是女官,而非宫女,宫女一年年俸不过六两,只是除去宫中提供的日常吃穿用度外,另外还会配发云缎春?纺纱等物,以及逢年过节时的恩赏。”
“换算下来,一年大体能有二三十两的收入。因着宫人在宫内往来较少,且管制严格,故而大多数人都能攒下一笔不小的银钱归家。”太子温声说道:“身为一地知县,他们可不仅仅是要负责自己一人的吃穿用度,还有其家人子女。”
“另外他们还要与上官同僚乃至当地富绅来往,单靠俸禄已然不够。”
【即便不提这些,知县出行需用马车,你可知购买马匹需多少银钱,喂养照顾又需多少银钱?况且总不能知县亲自照顾,总得雇人吧?】
“事实上,衙门里虽然县丞主簿是由朝廷发放薪资的,单光靠这些人却不能让整个衙门运行起来,另外还需雇佣大量衙役和杂役,这些人数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
【若是一月单凭这三四两银子,恐怕只能熬过几日,剩下大半月时间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孤曾知道一座大县,衙门雇佣的人数几近千人。若是单靠知县本人的薪资,怕是一日都熬不过去。”
太子与允禵的声音在胤禵耳边交错响起,直听得他一愣一愣。
就在两者都认为他已经听明白的时候,胤禵再次紧蹙眉心:“我可以理解,但是——不问便取就是偷……吧?”
太子忽地一愣,一直偷偷听着的胤禛也动作一顿,抬眸看来。
“默认不代表就是可以的吧?”
胤禵抿着嘴唇,仰着圆滚滚的小脸看向太子:“没人提出异议,也不代表就是正确的呀!”
“一开始大家拿钱可能就是为了解决府衙的问题,可等到所有人都在拿,越拿越多呢?发现无人管制,他们还会把府衙的钱当做朝廷的银钱吗?”
——怎么可能!当人拿习惯了,只会将这些东西当做理所当然归属于自己的,甚至觉得拿得少就是吃亏了,到最后觉得提出异议的人才有问题。
太子和胤禛哑然失声,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胤禵。其实这些言论提出的第一人并非是胤禵,早在康熙八年时便有监察御史提出这事,可最终因当年局势情况而被置后,最终了无音讯。
此后数年,亦有不少官员提及,可这事涉及太多,涉及太广,最终皆是不了了之。
可面对三岁稚童不解的目光,他们往日可以随意说出口的话语,却头回变得艰涩困难,良久都没有办法说出来。
太子脑中转过千百个弯,无数思绪冲进他的大脑,又轰然而出。半响,他夸张地吐出一口长气:“孤知道了。”
胤禛听到不可思议的含义,猛地抬眸看向太子:“太子二哥。”
太子胤礽没头没脑地说道:“那就试试看吧,顶多今年不成,那就明年,明年不成就后年……”
胤禵双眼闪闪发光:“太子哥哥!”
胤礽的手落在胤禵的脑袋上,轻笑着:“毕竟这可事关胤禵未来的大船,太子哥哥得努力一点才是。”
“没错没错!”
“太子二哥?胤禵!”胤禛反而成了最手足无措的人。
“胤禛,瞻前顾后可不是男子汉之行。”胤礽板着脸,严肃批评。
“就是就是!四哥好没用!”胤禵仗着太子哥哥在旁边,双手叉腰大声嚷嚷。
胤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胤礽揉揉胤禵的脑袋,再摸摸胤禵的小脸蛋:“胤禵说得真棒,孤同意你帮忙了!”
胤禵欢呼一声:“好耶。”
胤礽一本正经地提示:“不过要注意身体,量力而行,累了就休息一会,莫要把眼睛累坏了。”
胤禵乖乖点头:“嗯嗯嗯!”
等看向胤禛,胤礽立刻变脸:“还愣着做什么?抓紧时间,要趁汗阿玛没发现以前先搞定证据。”
胤禛:“……哦,是。”
往后数日里,太子胤礽、胤禛和胤禵在工部衙门里埋首苦干,查证账册,借甘度一人揪出了一长串。
事情传开以后,满朝文武皆是纷纷上奏,力求敢在夸赞太子第一线。
大阿哥胤褆听得酸溜溜,回阿哥所就小猫垮脸,对着大福晋一通唠叨:“明明是四弟揪出甘度的,太子倒好,跑去参合一通,结果功劳全变成他的!”
——说到底,就是汗阿玛偏心眼!大阿哥连用膳的心情都没了,拉着大福晋吐苦水:“我几岁才开始旁听朝政,进兵部开始学习时连插话都不敢。”
“瞧瞧四弟,上去就把人骂了一遍。”说到这里,大阿哥还有点欣羡。其实那时他刚进兵部,也挺想骂人的,可想着兵权,想着人脉,方才硬生生憋下脾气开始与人交好,那日子可真真是艰难。
大阿哥看着脾气暴,其实能与太子打得有来有回,又哪里会是真暴躁无脑的类型。
他熬了好几年才出头,可转头一看四弟直接把工部的屋顶给掀翻了,里面的官吏虽然暗地里废话不少,但明面上一个个已是服服帖帖,顿时酸了。
“早知如此,我也开骂了。”
“……”大福晋听得嘴角直抽抽,默默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
“还有胤禵,他才几岁啊?”大阿哥想到这里更无语,拉着大福晋继续念叨:“汗阿玛就让他去工部旁观,还借此蹭得一个功劳?”
听到这里,大福晋忍不住要反驳一句:“爷,妾身听说是您给十四阿哥布置了太多伤身的作业,皇上方才打发十四阿哥跟着四阿哥去散散心的。”
为此,惠妃还领着大福晋去永和宫给德妃赔罪。要不是胤禵活蹦乱跳,精力旺盛,恐怕这事儿也不是一句道歉可以放下的了。
听到大福晋的话,大阿哥眼神飘忽,仿佛回忆起耳朵被几乎揪下来的痛楚:“啊……嗯……我错了。”
有了这话的介入,大阿哥诉苦的心思顿时少了大半。他往后一靠,紧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声:“福晋,我真希望能早日建功立业啊……”
“皇上召集蒙古诸部王公,加强满蒙联系,不就是为了针对噶尔丹吗?”大福晋见他愁眉苦脸,笑吟吟地劝慰道:“爷再等等,您期待的日子定然很快就会到来的。”
“也是。”大阿哥扬起唇角,微微一笑。他伸手摸了摸大福晋的肚子,满眼期待:“等你养好身子,咱们再要个孩子。”
“这回,肯定是嫡子!”
“……嗯。”大福晋面上的笑容一僵,倦怠抑制不住地浮了上来。
正当她努力控制的时候,门外传来太监略显着急的通报声。
不多时,大阿哥的伴读冠德匆匆而入,喜笑颜开地说道:“大阿哥!太子殿下上了一封奏折,您猜猜是说什么的?”
大阿哥冲他翻了个白眼:“好消息就是太子上了奏折?瞧你高兴的,总不能他自己查到索额图的贪污案了吧?”
——要真是这个,那还是挺值得高兴的。大阿哥漫不经心地想了想,而后就听见伴读冠德的话语:“我的爷,比这个还厉害!”
“……哈?”
“太子殿下上了奏折,斥责火耗贪污之事。”
话音落下,大阿哥双目圆睁,脱口而出:“真的假的?太子,太子不会是发疯了吧?”
第第48章
说朝堂上没有人注意到耗羡问题……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就如同后世的名言:一个bug是bug, 一群bug是work,而在当下,耗羡问题也已是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但完全不想触碰的巨大bug。
拜托, 好歹现在还能正常运行!
除去让底层老百姓过得更困苦了些, 但好歹广大官吏都能吃饱喝足了啊!
这万一把耗羡之路堵死了, 那官吏们吃啥喝啥,眼下的府衙还要不要办了?里面的差役杂役都可以原地解散了。
再说要是没差役杂役,那府衙不就直接停摆了吗?那帮刁民没人管, 万一造反了怎么办?
眼见bug虽大,但愣是撑着整个底层系统没有崩溃,上面的官员自是不想轻易触碰, 以免自己成了那把系统搞崩溃的罪魁祸首。
正因如此,当太子的奏折递送到御前, 并抄发至大学士处, 消息立马迅速扩散,惊得朝堂震三震。
——太子,太子,太子爷!您到底是抽了哪门子的风,中了哪门子的毒, 怎就, 怎就忽然就与这事儿杆上了呢?
“你——”索额图得知消息,手腕一抖,那平日里拿来静心凝神的串珠哗啦啦地掉在地上。他手指哆嗦着, 指着前来报信的官吏:“你……不对,太子,真的是太子爷上奏?”
报信官吏抹着额头渗出的汗水, 连连点头:“是!是!赫舍里大人,这事千真万确!”
索额图原地蹦了起来,扯着嗓门喊车便要入宫去寻太子爷。结果他的车马急哄哄地冲到宫廷外,就被侍卫直接拦住:“索额图大人。”
“你们竟敢拦我?”
“回禀大人,此乃太子爷的吩咐。”为首侍卫毕恭毕敬,“太子爷说请索额图大人回去罢,他心意已决!”
“我¥#&*#!”索额图跳脚,索额图抓狂,索额图悻悻而归,索额图唤来族人共同商讨这事。
事实上等人到齐以后,索额图看着就心烦。自打明珠下台以后,赫舍里家便成了康熙的重点敲打目标,有事没事捶一下。
比如心裕,被敲得就剩下一等伯的位置,近来安安静静就纯当自己是个屁。
比如法保,反正康熙都说他只知道把校射当乐子,他就进行到底,天天拉着柯尔坤去骑射玩耍,连上班点卯都不用,属于纯养着的闲人。
索额图心生后悔也没用,人都喊来了总不能后悔叫他们滚蛋吧?故而他只能面不改色,平静将太子爷涉及耗羡之事告知众人,想要商讨商讨办法。
其子格尔芬率先表示:“此事事关重大,几乎大半官吏都曾涉足其中。若是我们也介入,恐怕会让大半官员站到对立面。”
阿尔吉善立马附和:“没错!阿玛,儿子听说冠德已然去面见大阿哥,恐怕他们会借此功夫去收买人心!”
“三哥也是这般想的吧?那就这么去做呗。”心裕随口道。
“三哥不如先去劝劝太子爷?”
“我若是能见着太子,哪还会来寻你们出主意。”索额图闻言,没好气的抱怨道。
柯尔坤瞬间恍然:“那咱们若是背着太子爷去干,虽然是不得罪其他官吏了,但不就把太子爷给得罪了吗?”
这话一出,刚刚说话的几人顿时噤声。法保连连点头:“柯尔坤说的是,太子爷都预料到三哥你要劝说,连见都不见您。”
“若是您出言反对……这……”
“可也不能让太子白白把人推出去,让大阿哥渔翁得利吧?”索额图尚不甘心地发话。
大阿哥手掌兵权,三阿哥和四阿哥接连步入朝堂,而后还有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等在翘首以盼。
面对这种局面,索额图的戒备已拉到最高。他实在无法容忍任何人抢占太子的资源,抢占赫舍里一族的资源。
“那不是正好。”柯尔坤懒洋洋道,“三哥此前还抱怨太子对你日渐冷淡,不复过往之亲近。”
“经过这事,太子愈发清楚他能信任的便是咱们赫舍里一族!”
索额图听到这话,脸皮轻轻一颤,终于生出些期待来。他倾尽所有支持太子,可不是为了在这时把太子往外推,深吸一口气道:“柯尔坤,你说的是,倒是三哥我想岔了。”
“不过这桩事事关重大,我们明面上支持,暗地里也要将这事尽量按下去。”
索额图心思一转,立马有了想法,挥挥手让兄弟们散去,拉着一双儿子去细细说话。
没过一刻钟,柯尔坤来到外院,与一名小厮交代几句。
两盏茶过后,太子胤礽在毓庆宫里收到消息,嘴角微微上扬:“索额图那边搞定了。”
胤禛点点头,面上带着一丝愧疚:“这件事明明我和十四都有参与,偏偏太子二哥您……”
“这算什么。”胤礽哈哈一笑,打断胤禛的话语:“都是兄弟,何必客气。”
胤禛欲言又止,这件事情事关天下,太子提出恐遭到激烈反对,原本理应是让自己冲锋陷阵才是。
偏生,偏生太子却全数揽到自己身上,原因恐怕是——
胤禛目光移到一脸懵的胤禵身上,眉眼间情绪复杂得很。
他与六阿哥胤祚仅差两岁,幼年时多有来往。胤祚三四岁时便有早慧之名,入学后学业更是突飞猛进,不到一年便追上了自己的进度,还会时常给七弟八弟讲解功课。
就连汗阿玛都不吝赞赏,认定其天资聪颖,有绝代之资。
然后……便是哭声震天。
当时正值孝懿仁皇后风寒,胤禛侍疾之时得到消息,他急急而去,却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那道熟悉的身影,那张熟悉的笑颜随着棺椁合上,渐渐被一道道迷雾所遮蔽,最终被诸人遗忘。
整座永和宫也仿佛就此陷入寂静,待到如今。四阿哥胤禛恍惚间,忽然回想起最初见到胤禵时的事儿。
那时的他还只是软软小小的一团,伸出的小手紧握住自己的手指。
再后来他可以站起身来,可以摇晃着小小的身躯,朝着他们奔走而来,嘴里喊着四哥。
四阿哥胤禛害怕极了,直往后面躲,根本不愿意亲近胤禵。
德妃以为他是嫌弃胤禵,其实胤禛更怕他往后记得胤禵,却忘了胤祚。
胤禛下意识去学着胤祚,像他一般敬重兄长,像他一般疼爱幼弟。
唯独面对胤禵时,他总是无法维持住,还好胤禵与胤祚性格不同,虽然聪慧,但娇纵任性。
可很快,他又发现胤禵与胤祚的相似之处。
胤禛想,或许这就是命运……
胤禵忽地浑身一激灵,尤其是对上胤禛的目光后更是忍不住反胃。他一跃蹦下凳子,哒哒哒地冲到太子胤礽的身边:“太子哥哥,四哥怪怪的,看人的眼神好恶心。”
胤礽:“……不能这么说。”
胤禵抬眸看了胤禛一眼,更嫌弃了:“不是我想这么说,是真的很恶心!”
——像,像个屁啊!胤禛收敛表情,怒目看向胤禵。不成想胤禵居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四哥,你终于恢复正常了。”
顿了顿,胤禵补充道:“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附在你身上啊?咱们得找喇嘛来驱魔……嗷!”
胤禛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哒哒哒上前,一拳头砸在胤禵脑袋上。
“你打我干嘛?”
“你就欠打——”
“明明有三次机会的说!”
“我可从没说过这种事情——”
两人吵闹作一团,太子捂着耳朵无奈笑。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太子爷,太子爷,乾清宫的宣旨太监来了。”
这时,屋里方才重新安静下来。
胤礽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尘,侧目看向胤禛:“别闹了,重头戏来了。”
胤禛面沉如水,应了声。
胤禵懵懵懂懂,看看太子哥哥的表情,再看看四哥表情,慢一拍地应了声。
不多时,三人一并进入东暖阁。
康熙帝坐在上首神情难辨,太子胤礽携胤禛和胤禵跪在地上,前两者忐忑不安,尤其是前些日子还经历过一回的胤禛更是心神不宁。
而胤禵就没兄长那般担忧,跪着没几息功夫,他就扬起小脸往前看,圆脸上满是茫然。
康熙见他的模样,轻哼一声,开口道:“行了,都起来罢。”
顿了顿,他先开口道:“梁九功,你带十四阿哥去偏殿。”
紧接着他又看向胤禵,放缓语气:“朕与你二哥四哥说几句话,你先到偏殿等一会儿,好不好?”
“汗阿玛,儿臣也要听!”
“胡闹!”康熙板起脸来,训斥道:“朕要与你兄长说说他们的差事,都是正经事情,哪能让你随意参合?要是你再胡闹,往后就不准你去工部哦?”
“儿臣才没有胡闹!”胤禵听到这里,顿时急了。他瞬间将胤礽和胤禛的吩咐抛到脑后,昂首挺胸,大声回复道:“您要与太子哥哥和四哥说的就是耗羡之事,对不对!”
康熙微微一怔,胤礽和胤禛骤然色变,赶忙挤眉弄眼意图让胤禵停下自爆。
胤禵正在气头上,完全没看到,大声哔哔:“这件事情就是儿臣提出来的!为了儿臣造船的经费不被那些贪官污吏抢走,太子哥哥和四哥才决定要干的!”
康熙沉默一瞬,刷地扭头去看,果然就见胤礽和胤禛面目狰狞,正疯狂比划示意胤禵住嘴。
等察觉康熙的视线,他们两个又整齐划一的跪地,垂首,清晰可见额头冒出的冷汗。
康熙:“…………”
他说太子和胤禛抽哪门子的风,原来是中了名为胤禵的毒!
第第49章
康熙气极反笑。
他唔了一声, 似笑非笑地戳了戳胤禵的脑门:“那那句‘无人提出异议,也不代表就是正确的’也是你说的?”
胤禵一个劲儿地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我说的没错,对不对, 汗阿玛?”
——居然真是胤禵说的?康熙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见状竟是止住声音, 抬起的手凝滞在半空。
半响,久久未得到回应的胤禵歪了歪头,毛绒绒的小脑袋蹭进康熙的手掌心, 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康熙的双目,嘴里嘟嚷着:“汗阿玛,汗阿玛, 汗阿玛,儿臣也想听嘛!”
没等康熙心软, 胤禵继续抱怨着:“这可事关儿臣未来的大船建造费!”
康熙刚刚泛起的波澜, 又一次止住。他深吸一口气,不跟着时而通透时而执拗的胤禵计较,语气放缓了许多:“行了,朕就允许你旁听了,不过不准捣乱, 规规矩矩, 老老实实听着知道没?”
“嗯嗯嗯嗯嗯!”
“还有你们两个,起来吧。”康熙不去看胤禵,将目光转向胤礽和胤禛。
胤礽和胤禛松了一口气, 后者还老老实实垂首竖手,前者心思活泛,起身便抬头看去, 正巧对上康熙似笑非笑的眼神。
胤礽心虚地垂首。
康熙哼了一声:“朕是担心胤禛不够稳重,方才遣你去搭把手。你倒好,竟是闹出这般的事儿,还直接让人把你的奏折给抄送了!”
太子完全可以将折子递送到御案之上,而他却选择正常途径递送,经过抄发一事,朝堂上大半朝臣都已知道这事。
——太子直接提出,是认定了朕不会支持他吗?想到这里,康熙心底曾积蓄的不满骤然上浮,冷叱一声:“你好大的胆子!”
“……”太子胤礽早有预料,闻言再次跪在地上,深深垂首:“是儿臣的错。”
“太子哥哥是按规矩做,不好吗?”胤禵不解地提问,“刚刚还让我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呢。”
——此规矩非彼规矩啊!因着太子下跪,故而也再次下跪的胤禛骂骂咧咧,偏生他离胤禵距离颇远,想上前拦住都不行。
康熙暴涨的怒火停滞一瞬,不过三息时间就开始后悔自己让胤禵留在东暖阁的主意。
“住嘴。”
“哦。”胤禵小手捂住嘴,眨巴眨巴眼睛瞅康熙。
康熙吐出一口长气,板着脸庞盯着胤礽的后脑勺:“身为大清太子,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
——孤要优秀,要出色,要让世间都知道自己是这个国家唯一的继承人;孤要内敛,要低调,要让世间都知道汗阿玛才是这个国家最好的掌握者。
胤礽眼里茫然一瞬,前面的二十余年他都为前者拼尽一切,而汗阿玛突然转变的态度,身边人被遣散时的无助却告诉他你要做的是后者。
可他内敛低调,不出头不做事,又被汗阿玛认为不堪重任,不过稍有点挫折便自暴自弃。
——他该怎么做?
——他要怎么做?
胤礽嘴里的苦涩翻涌而上,只觉得胃里翻腾不休,几欲作呕。他挣扎半响,缓缓吐出两个字:“儿臣……”
胤礽目光落在手背上,手指用力,手背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暴起。他不自觉地用力呼吸,脑袋却乱成一锅粥,半响都说不出后续的话语。
康熙目光悠远,平静地凝视着太子,等待着他的答案。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却瞥到一道身影。没等康熙出声,胤禵已咚咚咚地跑回到太子身边,他扯了扯太子的手:“太子哥哥,快说话呀!别忘了我的船——”
康熙气笑了。
胤礽浑身一颤,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沉声说道:“儿臣乃大清太子,应当以大清未来为重。”
“此事堆积数十年,早已成了连在大清身上的脓疮,此时不割,它便会越积越大,终有一日彻底侵占,到时想要治疗却也回天无术。”
“儿臣乃是大清太子,唯有儿臣提出这方案,方才是最佳的选择。”
康熙心里如明镜,清楚明白诸子的优缺点。太子自幼便得诸名师指导,又得他亲自教养,可谓是集大成与一身。
可错也错在他受到过多保护,骨子里带着一股‘天真’。身边宫人犯下错误,他也从未将人驱逐,顶多是敲打一二罢了,到最后都是由他出手整治。
又比如这次,明知道索额图行为越轨,却也只是使人将其拦在宫外。
就连康熙也不确定,太子身上的这抹‘天真’最终会化作得天所授的仁德,又或是误入歧途,化作不懂世事的残忍。
而时下,康熙看到了雏形。他望着胤礽,眼神温和,仿佛胤礽还是那个稚嫩的,要在他哄劝下才愿入睡的稚童:“你可知此案一发,将会涉及多少官吏?”
“儿臣不知,但儿臣知道此时处理一些官吏尚可回头。”
胤礽咬紧牙关,低低说道:“若是再拖下去,到时不涉及此案之官吏,才是屈指可数。”
他们花费数日调查数个省份近二十年的耗羡,近五年的耗羡已比二十年前足足翻了五倍有余。
这些损耗过于直观,甚至记录者并不将其认为是问题,以至于根本毫无遮掩,就连一些当年得难获得朝廷免赋税的地区,都还有耗羡的记录。
稍稍计算,便可知其中差额,已是一个极其夸张的数字。
当统计数据拿在手里时,太子胤礽和胤禛都是恍恍惚惚,原本还仅存的那些迟疑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胤礽思绪落下,握紧了拳头,他决定无论康熙帝说什么,他都要反驳到底。
这时,他耳边响起温和的声音。
胤礽抬眸望去,对上康熙欣喜的眼神:“胤礽,你说得很好。”
胤礽的表情,那叫一个难以言喻。他呆呆地望着康熙,只见康熙的嘴唇开开合合,却是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脑海心头皆是烟花绽放的声响。
“……去吧。”
“是!”胤礽猛地站起身,红光满面地抓着胤禛往外冲去,风风火火的样子直让康熙摇头:“不像话。”
说归这么说,脸上倒带着笑。
梁九功瞅着皇上表情,脸上堆笑:“太子爷一心顾着朝政,像极了皇上当年呢!”
康熙的嘴角还没上扬三息,胤禵的惊叫声便撕破天际:“太子哥哥——你们怎么能丢下我?”
康熙太阳穴跳了跳,冷眼看着胤礽又拉着胤禛风风火火归来,然后把胤禵夹在腋下一并带走。
他呵呵冷笑一声:“朕当年做事可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可不是为了福全常宁做这些。”
有了康熙的授意,太子胤礽和胤禛的查案劲头更强了。
出乎两者意料的是,朝堂上的非议的确数量不少,可赞成支持的数量同样不低。
除去力挺太子的索额图以外,不少汉臣更是提供了一些实例,胤礽和胤禛狂喜的同时,旁观的允禵却是怔愣住了。
对于他来说,两者在处理的事情再眼熟不过。自雍正二年起开始,胤禛率先在山西一地试点火耗归公,而后推行全国,历经三五年时间方才定型,其间上奏抗议,明面附和暗地继续者不计其数。
只是这些人错想了雍正帝的手段,胤禛非仁厚之帝,更是睚眦必报之徒,但凡有抵抗之人,此后纷纷落马。
最终,这事被胤禛艰难完成。
允禵曾想他被世人辱骂,恐怕其中也不乏那些人的推波助澜。
更可叹的是提出该事的高成龄因亏空案遭受牵连,尽管雍正也知其多半是被人冤枉报复,却因证据确凿而不得不将其羁居多年,直至雍正去世时允禵也未曾听到他被放归。
而当下,一切却是进展顺利。
允禵透过胤禵的双眼发现,原来此时还有很多官吏秉持正气,不愿挪用库银火耗,宁愿吃苦勉力支持。
有官吏当官十余年全靠妻女织布纺纱售卖,方才勉强生活;有官吏日食清粥维生,全家人都翻不出一件新衣;有官吏连老母棺樽都买不起,全靠当地百姓帮忙才埋葬母亲。
允禵望着那些个陌生名字,心中怅然,而等他看到其中一个后世因贪腐而被抓的官吏名字时,如遭雷击。
原来,一切还能改变。
原来,他们也有曾向好的一面。
允禵唏嘘不已,然后就见胤禵拿着算盘计算着起劲:“一艘大船、两艘大船、三艘大船——”
【喂!你在算什么呢?】
【算账啊。】胤禵看着入账的金银,算账的精神别提多高涨,雀跃着与允禵说道:【这些年都损失了多少条大船啊?往后没得损失,嘿嘿,我想多造几条都可以~】
【……】允禵看着说完话,再次开始盘算能造几艘船的胤禵,深深觉得这个世界的自己有点傻。
看到胤禵傻笑两声的允禵露出嫌弃脸:不,不是有点傻,是真的傻。
——要是没有自己在旁边,肯定会被当做小傻子的吧?或许这就是系统让自己来这个世界的原因?允禵这样一想,嘿,突然就想通了。
胤禛风风火火地进来,就见胤禵的碎碎念,他嘴角一抽,赶忙开口打断:“胤禵,额娘使人传话来,说你好些日子都没回宫里用膳了。”
“你今日早些回去用膳。”
“哦,四哥也回去吧。”胤禵想想也是,点点头应下。
“我还有公务。”
“可是额娘让你一起回去啊。”
“我……你怎么知道的?”
“四哥你好笨哦。”胤禵鄙夷地瞥他一眼,“要是只喊我一个,为什么不告诉我身边的人,还得绕个弯子去寻四哥你?”
第第50章
胤禛怔愣一瞬:“唉?”
他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经过胤禵提醒后面上居然露出些许无措来,磕磕绊绊道:“是,是这样?”
“当然啦,不然呢?”胤禵计算出最后一个数字, 美美地合上书册, 困惑地抬眸看向胤禛:“四哥你好笨哎。”
胤禛不语, 抱着些许怀疑的心态继续工作。等忙完手里的公务,他方才整了整衣衫,带着胤禵返回永和宫。
走到宫门口, 他又开始迟疑。
胤禵望着不远处的永和宫,无语地看看胤禛,就这点儿路他们已走了半盏茶功夫, 别说永和宫的宫人,就是对面延禧宫的宫人都觉得奇怪, 探头出来张望好几回了。
“四哥, 走不走啊……”胤禵嘟起嘴来,“我肚子都饿了。”
“嗯,走走走。”胤禛嘴上这么说,动作还是慢吞吞的,以至于胤禵都受不了, 索性挣脱他的手往永和宫里跑:“额娘, 额娘!四哥在外面——呜呜呜呜!”
逮捕胤禵的时候,胤禛的动作倒是蛮快的。他宛如一道射出的利箭,眼明手快地逮住吱哇乱叫的胤禵, 然后板着脸往里走。
“放开我唔——”
“闭嘴,不准说话。”胤禛抓住胤禵,既担心他嘴巴没把门乱说话, 又担心捂得太紧闷着人,只好略略放松,然后就看胤禵双手双脚用力,跟自己缠斗在一起。
等听到动静的德妃从殿内走出来,就见胤禵双手双脚抱着胤禛的脑袋,直把胤禛压得往后倒。
她吓了一跳,惊呼出声:“胤禵!胤禛!你们俩在干什么呢?快住手!”
胤禵听到德妃的召唤,力气顿时一松,然后就被胤禛揪住后背衣衫,生生从自己头上扒拉下来。他脸憋得通红,从头发到帽子,再到衣衫都乱作一团:“胤禵!”
“胤禛!”胤禵也不服输,大声喊出他的名字,然后就换来德妃的斥声:“胤禵,你怎么能直呼兄长的名字?要喊四哥。”
经过这段插曲,胤禛刚刚的拘谨与不适也消退大半。他走进其中,对上五公主策仁额勒的目光:“五妹妹。”
“四哥。”策仁额勒眼睛亮亮的,轻轻眨了眨:“你回来了!”
“啊……嗯。”
“都愣着做什么?快坐下来吧?纹绣,让宫人们上菜。”德妃揪着胤禵的耳朵,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额娘——嘶!快松手啦。”
“哼!我就不松手。”德妃一手揪住胤禵的耳朵,另一手戳着他的脑门:“你说说你都多少日子没回永和宫了?真把毓庆宫当你家了是吧?”
“不止毓庆宫,我还去四哥那边睡呢!”胤禵不服气地抗议,还要对着胤禛说道:“对不对?四哥。”
“嗯,嗯。”自打进了永和宫,胤禛的语言系统便宣告罢工,除了语气词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胤禵睡觉不规矩得很,没闹着你吧?”德妃闻言,方才罢休。她将胤禵摁在凳子上,用眼神威胁幼子坐好,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侧首询问胤禛:“你说得没错,这孩子就是欠揍。”
胤禛慢了一拍,眨了眨眼,乱糟糟的思绪在此刻沉淀。他露出浅浅的笑容:“还好……?胤禵其实还挺乖的,晚上都不会来打搅我。”
“就是就是!来福才不像额娘,完全不嫌弃我,我抱着睡得可香了。”胤禵嘀嘀咕咕,而后脸颊被德妃用力揪住:“嗷嗷嗷!”
“好小子,你拿来福跟额娘比?还有,你怎么能抱着来福睡觉!?”
“为什么不能?”
“等等?为什么你抱着来福睡,我还不知道?”胤禛前面还出神呢,听到来福两字顿时坐不住了。
“四哥也没说不可以呀?”胤禵理直气壮,乐呵呵道:“而且每次等到早上的时候,来福就会自己回窝里去的,所以四哥你不知道。”
胤禛难以置信,德妃前面还想埋怨长子怎能让小狗与胤禵一起睡,可见他模样,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气得直咬牙:“胤禵!不准抱着小狗一起睡!”
“还有幸运鸭也在的。”
“也不准抱着鸭子一起睡!”
永和宫里的闹腾声直传进对面的延禧宫,惠妃坐在位置上听了半响,忍不住摇摇头:“瞧瞧,德妃那真真是热闹。”
“明儿个请大阿哥与大福晋过来热闹热闹?”嬷嬷笑着询问。
“也是。”惠妃听着热闹的动静,不由惦记起两个孙女来:“对了,明日吩咐膳房里准备点养生的吃食,也好让大福晋补一补身子。”
延禧宫里惠妃盼着明日的到来,而永和宫里直到宫人将饭菜送上来以后,方才渐渐安静。
胤禵陪着德妃用完晚膳,又送四阿哥和五公主出门,方才心满意足地回屋里去,美滋滋地趴在榻上,盘算着今日算计的银钱。
允禵看着胤禵的模样,生怕他天天盯着银钱,往后钻进钱眼子里,学着九哥那般在赚钱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这样一想,造船出海的梦想怪棒棒的呢!
【……看动画片不?】
【好耶!】胤禵欢呼一声,立刻同意:【我要看小猪佩奇~】
随着熟悉的音乐响起,三只粉色的小猪跃然与眼前,胤禵的目光渐渐专注。
每次看动画片的时候,胤禵都觉得瞌睡虫大仙好厉害,能编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故事来。
不但每个都很有趣,而且看完还能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
当然,偶尔也会冒出芝士。
这日,胤禵看着小老鼠杰瑞在芝士里钻来钻去,捧着大快朵颐的模样不免心生好奇:【芝士是什么味道呀?】
【不知道……】
【瞌睡虫大仙也不知道吗?】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全能,我也有很多没有尝试过的东西。】允禵回想一下,前半生忙于读书学习,青年时期忙于征战,后续就被关押监禁,着实没什么空闲了解稀奇古怪的东西。
【唉……不过这个芝士,看着好好吃的样子?】
【唔,老鼠吃的比较多吧?】
【没有啊,里面的胖妇人就吃!你看冰箱里还有烤鸡什么的,肯定是他们吃的。】
胤禵对动画片里的景象很是好奇,有些东西很眼熟,却又有些不同。
比如猫和老鼠里会有黑皮肤的胖妇人,这些皮肤黝黑的人群在大清不多见,却也不少,人称昆仑奴,多见男性,自唐代起就常被运来作苦工劳力。
又比如悬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分明和宫里的各式时钟相似得很,还比如里面蓝猫汤姆经常开的电冰箱,虽然不知道电为何物,但冰箱便大约是冰鉴之类的东西,能储存不少食物。
另外也有许多胤禵不认识,甚至很难形容到底是什么的物件,比如电灯、收音机、电视机、电话,又比如说路上高耸的大楼,还有奔驰的汽车,甚至飞机,还有太空什么的!
随着汤姆飞上天,他发现原来星星也是一个个球,甚至他们踩着的土地是圆形的。
——真神奇!
胤禵对名为电的东西很感兴趣,可就连瞌睡虫大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架不住他反复盘问,最后瞌睡虫大仙才不情不愿地告诉他,似乎是因为他心愿定下,但完全没有进度,所以也没有获得积分,所以无法兑换更高级的课程。
可他每次追问到底什么才算进度时,瞌睡虫大仙又都不说话,真正让人烦恼得很。
【今天也不能告诉我吗?】
【不——能!】允-瞌睡虫大仙-禵很无语,那是他不想说吗?是这个辅助系统太离谱了好吧!
不说其他,第一个任务居然是让胤禵为一艘船只取名,并驾船航行超过十五分钟。
先不说别的,胤禵现在四岁都还未到,谁能让他亲手驾驭船只,还航行十五分……哦,十五分钟就是一盏茶时间。
不完成,就没办法开启别的区域,能观看使用的范围也仅限于动画片以及虚拟游戏区。
顺带一提,允禵有段时间沉迷玩各种打仗游戏,直到有天被系统踢出来才知道因两者游戏时间过长,辅助系统已开启防沉迷。
胤禵没从瞌睡虫大仙这里得到答案也不死心,跑去寻德妃问她有没有听说过芝士,然后被不明所以的德妃塞了一本书籍:“喏,多读书,就能多学到知识。”
“此知识非彼芝士啦……”
“那是什么知识?”
“唔——”发现很难讲得通的胤禵叹了口气,索性捧着书籍到一边去看了。
“今日晚膳有想吃的吗?”
“唔……”胤禵翻看书籍,歪着脑袋想了想,暂时把芝士给放到一边,退而求其次:“那吃烤鸡!”
“要趴在盘子里的,旁边放着水果的,肥嘟嘟的,外皮金灿灿油滋滋的大烤鸡。”
“再来牛奶。”
“还要会晃来晃去的,很有弹性的大布丁!”
“烤鸡旁边放水果?还有牛乳就牛乳,晃来晃去的大布丁又是什么?”德妃听得满头雾水,最后决定把胤禵的奇思妙想交给御膳房的大厨们烦恼。
御膳房的大厨们绞尽脑汁,到了晚间便送来了脆皮烤鸡,至于餐后甜点则是双皮奶与花胶奶冻。
前者醇厚香甜,后者使用鱼胶作为天然凝固剂,再用牛乳和蜂蜜做出香甜滋味,且同时富有Q弹触感和口感。
虽然与胤禵在动画片里看到的点心两模两样,但也很好吃,故而胤禵轻松地放过大厨们一码,吃得开开心心。
“说起来,下个月胤禵你就要搬去阿哥所了。”德妃算计着时间,一边抚着胤禵的脑袋,一边念叨着要如何安排家具诸物。
“等你搬进阿哥所以后,便是正经开始读书,不能再与过去那般松散,知道没?”
德妃想着胤禵要搬走,眼里又是寂寞又是欣喜:“还有,到了阿哥所里要与兄弟们好好相处。”
——相处什么的?是指天天去寄宿吗?胤禵一口一勺双皮奶,歪了歪头,说起来他除了太子哥哥和四哥那,还没到别的兄弟这里寄宿过呢?
要不从十三哥开始?
胤禵一边规划着搬家后的事情,一边点点头:“放心,我肯定会努力的,保证让汗阿玛再也不会有机会给我放假的!”
刚刚还在叮嘱胤禵不要松散的德妃瞬间沉默,她,是不是该把这句叮嘱取消掉?
德妃目光飘忽一瞬,话题转到别的地方:“还有你太子哥哥年后便要大婚了,往后便是成家的人,你可不要三天两头跑去毓庆宫里睡大觉,打搅到人家!”
——瞧皇上的态度,那是巴不得太子和太子妃明年年初成亲,年底就抱上孩子。
胤禵:“嗯嗯嗯嗯。”
允禵听着德妃的叮嘱,对此也是惊叹不已,毕竟上辈子的太子就是个倒霉蛋,先是婚事被一推再推,好不容易定下人选,定下婚期,结果岳父转瞬就嘎,让太子妃婚后还不得不与大龄太子分居守孝。
而太子对此,想来亦是心有不满,后续多宠爱侧妃,接连诞下庶子。
以至于上辈子一群兄弟闲聊时,不免会笑说奇事:嫡出的太子下一代净为庶出,而庶出的大阿哥为争一个嫡子,连旁的女色都不近。
而这辈子倒好,大体是太子怒干耗羡之事让康熙心惊,觉得应当早日结婚让太子收收心,愣是让扯皮了好几年都没定论的礼部和内务府动起来,生生在中秋节前便定下人选婚期,年后便要大婚。
允禵啧啧称奇,忽地想起与胤禵看动画片时了解到的知识:蝴蝶效应。
——不知道这样一来,会有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