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

朝大海,不远处就是连同主城区的交通干线。从三楼的窗户往外望,能看见夜色中沉静的大海,和像是银河带一样川流不息的、发着微光的船只。喧嚣被玻璃窗隔开了,只留下了沉静的夜色和璀璨的灯火。

府邸的侍者都彬彬有礼,训练有成,简直像是听主人话的傀儡一般。夏绿蒂不太放心九方一个人住在这里……尤其是,和奥兰多住在一起。

夏绿蒂感受不到奥兰多的情绪。

像她这样训练有素的记者,往往能凭第一感觉就辨认出人们不同的个性。但奥兰多不太一样,他就像一个古代的美丽雕塑,即使他看向你,那双青色的眼睛也完全不会倒映出人类的影子。

现在,他正摇晃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品酒。对来往的侍者视而不见,安静地呆在自己的世界里。早已习惯身居高位的人往往都这样,带着点不可一世的傲慢,但夏绿蒂还是能察觉到一些微妙的不同。

那就是——奥兰多确信自己的高贵。

跟那些富家子弟因为出身带来的高傲不太一样,奥兰多只是纯粹的……认为自己理应尊贵。

而这样的人又为什么要对一个刚认的妹妹“青眼有加”?夏绿蒂想不出来原因,她尽量往好的方面去揣测奥兰多。

“在枫丹的这段时日我会住在这里。”九方看向奥兰多,“你也希望我住过来吧?”

奥兰多点了点头,“当然,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他把目光移向夏绿蒂,“不过,你的朋友并不相信我。当然,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会相信我自己。”

他扬了扬眉毛,这个动作让他多了几分人气,“我看起来不太好接近吧,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过,因为你是她的朋友,所以你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探望她。或者,今晚?如果你想留下来也是可以的。”

“那就麻烦您了。”夏绿蒂生怕他反悔,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不过奥兰多先生,您可否答应我的采访?就在今晚,如果不打扰您的话。”

九方有些惊讶,采访奥兰多(迭卡拉庇安)?

“听起来您迫不及待地想和我聊聊。”奥兰多放在桌子上的手拍了拍九方,示意她不用担心。当然,这个小细节也被夏绿蒂收入眼中,“当然可以,记者小姐。就当是消除人们对我的误解……这也是塞尔维亚家族重新走入公众视野的一环。”

他温柔地笑了起来,“毕竟,身为未来女公爵(九方)的兄长,我也得给公众留下一个好印象。那么,就拜托您了。”

奥兰多的配合让夏绿蒂有些意外,她本来以为像奥兰多那样的人不会喜欢媒体。看来,自己是沾了九方的光。

九方看了看奥兰多,又看了看夏绿蒂,“那……需要我旁听吗?”

“不,九方你去休息就好。”

奥兰多也接着补充到,“嗯,不必担心。”

“虽然你们这么说,我也根本睡不着啊。”九方小声嘟囔着,但两人都默契地把她排除在外。晚餐结束后,她也只得乖乖退回房间里,无聊地把玩着奥兰多摆放在柜子上的收藏品。

“奥兰多先生,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好的,小姐。”

“是您建议让塞尔维亚公爵迎回九方,也就是——塞莱斯特塞尔维亚。那么,我的问题是她的名字为何是塞莱斯特?九方曾经在枫丹的壁炉之家登记的名字不应该是莎夏吗?”

奥兰多微微一笑,那是个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因为那才是最适合她的名字。她曾经在壁炉之家被叫做莎夏,但那是段灰暗的记忆,如今的她并不需要在灰暗过去中被赋予的名字。”

夏绿蒂皱了皱眉,“可是,您并没有事先告诉她。我想这样对九方并不公平。而且,我要告诉您先生,她恐怕更想被称呼为九方,这个她给自己取的璃月名字。”

“可是,你不觉得代表春日和一切美好、希望的女神名字更合适她吗?”奥兰多比夏绿蒂想的更固执,但他的语气却轻柔又和缓,听起来他并不想强迫别人。

可那是种错觉,夏绿蒂心想。

“我并不想强迫您,记者小姐。不过,她会是我的春日(塞莱斯特)。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去问你的下一个问题吧,小姐。”

“……”

中间的采访,奥兰多都回答地一丝不漏,严谨地有些审判庭的意味,让夏绿蒂感觉有一丝挫败,就跟她之前采访那维莱特一模一样的挫败。

在那些回答里,奥兰多仿若一位真心关爱妹妹的好兄长,他无心权势,只想爱护和珍惜自己的亲人。

“那么奥兰多先生,我现在要问的问题,希望不会冒犯到您——身为塞尔维亚公爵合法继承人的您,为什么要将爵位拱手让人?您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高贵的身份和巨额的财富吗?”

奥兰多还是那副风度翩翩、油盐不进的样子,“不,我当然知道。”

他俯下身子,搭着双手放在大理石桌上,“正因为它(爵位)重要,所以我会把它作为礼物送给塞莱斯特。权利、名誉、金钱对于一位初入世界的女性来说,就像是漂亮的宝石项链,点缀在身上只会让她更加耀眼夺目。”

“可是,为什么先生?”夏绿蒂有些疑惑,但更多是惊讶,“您的说法很新奇。人们总是让女性不要好奇权利,不要追逐地位,不要向往金钱,他们只想让女性永远纯洁,永远不谙世事,永远像个童话。”

“您跟他们却不同。”

“我当然是不同的。那些人是骗子,他们醉心名欲,却教导别人不要追逐名欲,他们牢牢占据了社会上最重要的位置,却骗别人那并不重要。”奥兰多轻蔑地笑了一声,“倘若真不重要,那为什么不将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拱手让人?”

“可是,您却把您拥有的一切都拱手让给了你的妹妹。”

“因为她才是我最重要的人,那些东西……都只是给她的礼物。”

奥兰多看起来不像撒谎,也没有天真到以为权力只是家家酒的程度,“最重要的人?”好吧,如果她假设奥兰多是位好兄长的话,那也可以说得通。

“那么您自身呢?您就像您自己所说的那样……那么无私地‘爱’她?不为自己考虑一点?”夏绿蒂斟酌着用词,比起喜欢,爱的程度更高。兄长对妹妹的关爱……真的可以达到如此的地步吗?她不禁有些怀疑。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因为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想把我拥有的一切都送给她。我了解她,她是个想改变世界的人,所以……她必须站在高位才行。”

夏绿蒂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寻找突破口了。

“我赞赏您对九方的关心,您会是个好兄长的。”如果跟那些只会把姐妹关在家里等嫁人的兄弟对比,奥兰多简直像是个天使。

奥兰多挑了挑眉,倒没有反驳。就当他是操着兄长的心好了。

“那么,您又是怎么说服您的父亲,曾经的塞尔维亚公爵?据我说知,九方曾经在枫丹的时候,老公爵从未想过寻回她,也从未想要承认她的地位。”

“因为比起我,塞莱斯特才是他心目中继承人理想的样子。”

“可您此前从未和她有过接触,不是吗,先生?在此之前,你们只是流着相似血的陌生人。”

“不是陌生人。我认识她,比你知道更早。”

“你请说?”

“不,这不便透露。”奥兰多干脆地拒绝了,“记者小姐,你可以把这个问题放在采访的末尾,人们最喜欢留有悬念的故事,不是吗?”

夏绿蒂阖上了本子,刚才那个问题她是问不到答案了。

她把记录回答的笔记本和笔都放到了桌子上,敞开手,“请允许我,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的问题。”

奥兰多看了看桌子上已经阖上的笔记本,“这个问题,是你给自己问的吗?”

“是的,我不会记录这个问题和它的答案。同样,您也可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奥兰多身子稍微坐直了,他眯起眼睛,被勾起了几分兴致。

“我的问题是——九方真的是您的亲妹妹吗?或者说,你们真的有血缘关系吗?”

奥兰多忍不住笑了,“有趣的问题。”

“所以,您想回答吗?”

“当然可以,夏绿蒂。”他第一次叫了记者的名字,“塞莱斯特,也就是你口中的九方,我跟她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她不是塞尔维亚公爵的孩子,我知道,公爵知道,那些人(愚人众)也知道。”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但却是最坏的那种,夏绿蒂的手心不由得开始冒汗,“那……九方她本人知道吗?关于她的父亲并不是塞尔维亚公爵。”

“这个问题……你可以亲自去问她。”奥兰多笑容的弧度变大了,“放轻松,夏绿蒂小姐,你是她的朋友,我总不会伤害她的朋友。”

奥兰多把桌子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推给夏绿蒂,“别害怕,我说过了。这不是阴谋,只是我个人送给她的重逢礼物。喝点热乎乎的茶吧,晚上再好好睡一觉,别去担忧,别去害怕,枫丹是个和平的国度,一切都要按照法度来。”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夜深了,我就不再打扰您的休息了。有事可以直接叫外面的女仆,那么——我先走了。”

“好梦,夏绿蒂小姐。”

第107章 强烈的风,高踞与他们之上(3) 彗星……

宇宙中只有92种自然元素,

太空中、世界上、身体里,

所有的构成全都依托此而生。

从混沌初起,

我们就这样被公式决定了。

所以我们都曾是彗星,

也是蝴蝶。

“你们谈了什么?”

九方放下手里拿着的书,那本书记录了春之女神的所有传说。尽管她看起来多多少少觉得有些违和。书里面是位无私的、真正的神明, 跟她印象中的塞莱斯特不同。

九方得承认,她、她们(塞莱斯特)从来都是有私心的。

“没什么, 只是平常的采访。”

奥兰多,也就是迭卡拉庇安,松了松衬衫, 坐在床沿边。米白色带着蕾丝的床帘隔开了两个人,九方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影。

她从床上悄悄起身,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弯腰走向迭卡拉庇安, 然后就猛地连着床帘冲向他, 九方本打算吓吓他。

但很显然,迭卡拉庇安连动都没动过,好脾气地任由她抱着,接着就把她从帘子里面解救了出来, “你在看什么?”他指向九方手里拿着的书。

“你猜猜呢?”

“我不猜。”迭卡拉庇安从她手里拿过书, 他凝眸看了一眼, “你很好奇过去发生的事吗?现在,你能记起多少?”

九方摇了摇头,“不太多, 但我记得你, 记得在蒙德发生的事。”

迭卡拉庇安笑了笑,“你在哄我,”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别紧张,我并不打算追究过去的事。”

九方的身体有些僵硬,虽然迭卡拉庇安没有明指,她还是不由得心虚,“追究……追究什么事啊,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迭卡拉庇安把头转了过来,盯着她,“那么,还是说开比较好。”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九方坐过来,紧接着就开口了,“我是指你的那些……‘情人’,”他的声音有些不悦,“不管是那帮璃月的神,还是你现在身边的人。”

九方不敢看他,胆怯地垂下了头……

为什么会有一种出轨被抓的感觉,她急得像个蚂蚁,如果地上有个洞,她能立马钻下去。

但九方能感觉到迭卡拉庇安非常有存在感的目光……

她不能逃避,这样对迭卡拉庇安不公平。九方打算开口,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抱歉……我之前根本不记得你,现在才有了记忆,还是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是塞莱斯特在这里,她会怎么说呢?九方绞尽脑汁想着。

迭卡拉庇安发现了她的窘迫,把她揽了过来,“来,抬头看我。”

他漂亮的青色眼睛还是那么澄澈和美丽,里面没有酝酿起风暴,而是安静的、温煦的微风。

“……你不生气吗?”九方小心翼翼地问。

“已经气过了。”迭卡拉庇安无奈地说,“过去太久了,你和我。”他将遮住九方眼睛的一缕头发拨到脑后,“你不记得了。在我最生气的时候,你想找我,但是我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个时候我发誓要跟你一刀两断,免得你再来伤我的心。”

“之后呢?”

“之后……春之女神就陨落了。”

迭卡拉庇安垂下眼睛,他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谁造成的。但如果自己陪在她身边,会不会有不同的答案呢?他不知道。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两人一同经历的时光太过久远……除了他们自己外,就连蒙德都没有记录下属于他们的故事。

就像沙子,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们……本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我本来以为那就是最后了,但是春之女神给自己留了后手,也就是你。”

九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迭卡拉庇安的难过,她是风龙失而复得的珍宝……可是,这样对迭卡拉庇安并不公平。

她不想迭卡拉庇安被困在回忆之中。

“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愿意一生被一段短暂又久远的回忆困住?对于龙类来说,和人类公主相处的时光太短暂了。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迭卡拉庇安思考了一会儿,“对啊,不过是一段过去的记忆,一段还没有十年的记忆。自那之后,又过去了多久呢?”

他自问自答着,“就连情绪也在那么漫长的时光里磨灭了。”迭卡拉庇安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本记录春之女神事迹的书,“你知道吗?里面描述的神跟你不太相似,但是我偶尔会看看。可能是因为……它代表着过去吧,她(塞莱斯特)真正存在过的痕迹。”

“那为什么不放手呢?”

现在,迭卡拉庇安有些生气了,他揉乱了九方的长发,“你当我的面,在说些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这对你不公平……你本来是自由自在的龙王。”

“我现在也很自由。”他正起脸色,青色的眼眸里浮现龙类的竖瞳。他慢慢地把头贴向九方,现在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听好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迭卡拉庇安拿起九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物,透过指尖,下面跃动的心脏在无声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交换了心脏。”

迭卡拉庇安催动身体里的元素力,那颗心短暂地从身体里浮现出来。它就像一颗透明的龙形水晶,上面连着密密麻麻的血管,它们像树

根一样牢牢地缠在水晶之上。

九方轻轻地朝那颗心伸出手,就像被蛊惑了一样。

她身上新获得的神之眼发起光来,指尖凝聚的青色光芒连上了那颗心。心脏回应了她的呼唤,那本属于她的心脏,在同源的力量下欢快地跳动着。

“所以,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九方抬起头。

“我的心脏为你跳动……你一靠近,它就会喜悦。”

闻言,九方一下子缩回了手,那颗心也黯淡着、沉默了下来。

迭卡拉庇安把它放回身体之中,握住九方后退的手,“除此之外,我还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你的心情。”

“大多数时候,它都是沉静的,安静又温暖,我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你来找我的时候,它在无声地哭泣,可我没有来见你。”

“等它最终沉寂下来的时候,春之女神已经逝去了。”

“我很难告诉你我的感受……但是,这感受如此真实。如果一开始我没有沉睡,如果一开始我没有把你交给璃月的若陀,那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我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你必须坚守你的职责,你的天职就是守护人类。所以,你可以利用外界的一切,包括感情在内。我怪你?”

“我应该怪你的。”

迭卡拉庇安用那双安静带着忧郁的眼睛看向她,“但太久了……怎么办呢?我还想拥有未来,你和我的未来。”

九方在那双眼睛下无所遁形,迭卡拉庇安太了解她了。如果她是位冷血无情的神,那么说不定他们都不会受伤,可她不是,迭卡拉庇安也不是。

“所以,别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就让他们随风而去吧。”

虽然面上这么说,迭卡拉庇安心里却在冷笑。他只是原谅了九方,但他没有原谅勾引九方的人。她是个心软的好孩子,所以会被外面装可怜的男人短暂地迷住了眼睛。

他主动朝九方伸出手,“别怕,我还是你的迭卡拉庇安,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九方躺在他怀里,听他胸腔下那颗欢快跳跃着的心脏。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不该招惹其他人的感情。可是……她又喜欢被人们爱着的感觉,那让她感觉……她还活着。

这也是人类——他们短暂的一生,会爱上很多东西。

不像龙,龙只会有一个追逐的目标。他们远比人类更纯粹。

迭卡拉庇安心想。

这时,明明两人紧紧相拥,气氛却有些冷凝。

不,我不想被过去困住,九方在心理呼喊着。她想找到未来的道路,不管那条道路通向何处,她都想亲自踏上那条路。

“所以……你的力量回来了吗?失去了古龙大权,又失去了风龙的心脏,你这么多年还好吗?”

迭卡拉庇安抱着她躺在了软软的床铺上,一边抚摸着她的长发,一边轻声说,“还好,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枫丹的原因。你知道那维莱特的真实身份吗?”

“他是水龙王。”

“没错。原始胎海诞生了一切的生命,支配胎海的水龙王,理所应当的生命之神。即使那份力量被僭越者夺走,属于他的权能仍然帮我修复了大部分的力量。”

“作为回报,我会在他成熟之前指引他,为了对抗我们共同的敌人,夺回曾经属于龙类的一切。”

“……春之女神(塞莱斯特)失败了,你们不会再失败了。”

“这是你给我们的祝福吗?”迭卡拉庇安摸了摸她柔美的脸。

“不,这是我诞生的意义。我不是她失败后给自己留的备用选项,而是预示着胜利的希望。”

只有这一点越来越清晰,如果没有意义,那么不如彻底死在过去,就跟失败的坎瑞亚一起被彻底燃尽。

“天空岛定下的秩序快要崩溃,但我不会忘记我的职责。”

九方撑起身子,“那维莱特……他憎恨人类吗?”

如果古龙憎恨夺走龙裔生存空间的人类,那么……他会成为她的敌人。

“不,那维莱特……他相当喜欢人类。”

“跟你一样吗?”

“跟我不一样。你以为他守护了枫丹多久?整整五百年!”

九方想到了璃月的若陀,跟若陀一样的龙王吗?可是神明呢?这里的神明却不太像钟离。“那水神呢?”

“水神?你是指芙宁娜。”迭卡拉庇安皱起眉头,“她……她是个很特别的神。”整整五百年,迭卡拉庇安都没见过这位水神大人用过自己的神力,但芒荒之力维持的枫丹城还在运转,“我知道,她有秘密。那其中意味着什么?我不清楚。”

“连你也不知道?”

“那维莱特也不知道,他可是水神亲自邀请来的。”

“可……芙宁娜认识我,准确来说,她认识春之女神。”

“或许,你们在过去打过交道。芙宁娜不是个危险的神,她像孩子一样浪漫,又像艺术家一样热情。这里的人很爱戴他们的神,但他们的神却很孤独。”

“孤独?你是说芙宁娜?”

“是。风声骗不了我,在人后,那位女神恐怕是另一幅模样。”

“你不好奇原因吗?”

“九方,”迭卡拉庇安叫着她的人类名字,带点严厉,“你要学会尊重强者,芙宁娜绝不如她表面那般软弱。你可以心疼她,但不要去同情她,她在坚守着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但是,如果她没有向任何人求救,那么我和那维莱特会一直呆在原地。”

“如果她想保守秘密,探究本身就是对她的伤害。”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芙宁娜应该知道你和那维莱特的身份。”

“或许……我们保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守护枫丹的目标上。”

“好,我明白了。”

九方推了推迭卡拉庇安,“你还不走吗?夜深了,我想休息。”

迭卡拉庇安气得捏了捏她的鼻子,“问完就想赶我走?”

九方只是狡猾地笑着,“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的——哥哥。哪家的兄长会半夜躺在妹妹的床上。”

“哦,现在就要拿我当兄长了?”迭卡拉庇安转过身子,躺回了床上,“你是不是忘记了,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诶?我走错了吗?”

九方混沌的脑子开始转动。对,如果这里是她的房间,干嘛迭卡拉庇安要回这里休息……而自己一开始就格外不认生地直接躺到了他的床上,九方的脸突然开始烧了起来。

“抱歉,我马上走。”

她四肢发力,想要立马从这里离开。迭卡拉庇安会不会认为她刚才是在自荐枕席?想到这点,九方就更害臊了。

但迭卡拉庇安拉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扯回了床上。他的身体覆了上来,嘴唇悬在少女之上,修长的四肢笼罩着她,“别走,就呆在这里。”

九方的鼻尖全是迭卡拉庇安的气息,他一说话,轻微的气流就打在她脸上,九方的脸更烫了,这下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了,下意识就移开了目光。

迭卡拉庇安把她的脸回正了,“看我,我又不可怕。”

他确实不可怕,还很好看,好看得要命,像是勾人心魄的男妖精。

九方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谁来救救她。

她听见迭卡拉庇安笑了,笑声带动他的胸腔振动起来。他低下身子,他们之间的空间被压得很紧,就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等到他的脸凑上来的时候,九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冰凉又柔软的唇从她的额头、鼻尖,一路绵延到唇瓣,他吻得很温柔,拥抱也是,他似乎在告诉她,不要害怕他,风龙已经把所有能够伤害她的鳞片和爪牙都磨平了。

九方便也小心翼翼地回抱着他,她张开了自己的嘴唇,他们的呼吸在唇齿间交缠。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的是一双温柔的青色眼睛,那双眼睛在朝着她笑。

接着,床帘被风识趣地拉下,两个人的身影被轻纱遮盖住。

但一些声音却传了出来,有点像水声,但比自然界的更黏腻,还伴有一些呼吸不畅般的喘息声。又过了一会儿,男人的身影拉长,他的背后长出了双翼,青色的翅膀把身下的女人牢牢笼罩住。密密麻麻、严严实实,这下就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能透过被风吹动的床帘,隐约看见男人不断耸动的脊背……

而这个夜晚,还很漫长。

第108章 登仙路(5) 瑞霭非烟,小春良月……

瑞霭非烟, 小春良月。

——《满庭芳瑞霭非烟》

摩拉克斯摩挲着手中的玉珏,暖玉生温,他抬起金石的眼睛, 薄雾中遥远的晨曦刺破了黯淡的天色,他微微一笑, 没有回头,散漫地把玉珏投入水中。

玉落入水中, 叮咚一声,他放任自己的思绪被拉入梦中世界。

青君(塞莱斯特)已在梦境的入口等他。美丽的女神坐在银白的枝丫之上,白雪般的枝丫上悬着无数的美玉, 照得那树如玉石般的温润。

“你来了。”

塞莱斯特从枝丫上灵活跃上,摩拉克斯伸出右手,岩脊从地底生出, 接住了从空中跃下的女神。

“多谢, 但不必如此。”塞莱斯特轻轻踩在石柱上,轻盈的流光将岩石变成四散的晶蝶,“帝君大人,欢迎您来到梦的入口——我的世界。”

“唤我名字便好。”

“那好, 摩拉克斯。”她眨了眨眼睛, “我有个提议。您想不想……体验一下人类的生活?体验——人们如何成仙?”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塞莱斯特, ”摩拉克斯唤着青君的神名,他有些无奈,“你总要告诉我, 你想做什么。”他似乎在责怪女神的隐瞒, 又或许……摩拉克斯已经决定担起责任……担起守护女神(同伴)的责任?即使,他并不需要承担那么多。

塞莱斯特指了指树上的玉珏,指尖的岩晶蝶都飞入了那些梦境里, “每个玉珏代表一个陷入梦境的人,他们将自己的愿望交给了我。而作为回报,我会教导他们,我会帮助他们,我会……让他们成仙。”

摩拉克斯抬头,感悟着从树上传来的力量,随即皱了皱眉,“你把自己的权能分给了人类……虽说只是一些权能的碎片。”

“……这样已经足够有才能的人类成仙了。”

“为了什么?”

摩拉克斯看着塞莱斯特。神明的赠与不总是无私的,她分出了权能,让渡了力量,而这一切当然不会仅仅出于想帮助人类的目的。

“您不也献出了自己的血液,那又是为了什么?”

塞莱斯特只是温和地笑着。摩拉是由摩拉克斯的血制造的,他拿出了契约之神的全部为人类的未来担保,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明白了。”摩拉克斯不打算问了。即使在他看来,这两件事有细微的区别。但他沉思了一会儿……这背后其实是信任的问题,他信任自己这位同伴吗?相信她是位近乎无私的神?

罢了,就连自己也不是全然没有杂念。

摩拉克斯只是说道,“也好。保护沉玉谷的力量越多越好。”

“他们当然会保护自己的家。但是,您多虑了。”塞莱斯特走上前,领着摩拉克斯来到了树前,“摩拉克斯、众仙之首,他们当然也会是您忠实的部下。”

塞莱斯特的眼眸轻轻闭上,黄金的双眼被遮盖住。

她向着归离原最高贵、最威严的父神低下了自己的头颅,“即使分割两地,沉玉谷仍然是归离原的一部分。我只是此地短暂的女主人,”她抬起眼睛,似乎里面没有一丝让出王座的不甘,她装作那副样子,献出了自己的忠诚,“而您,摩拉克斯,将会是执掌沉玉谷真正的神明。”

她的双手恭敬地献上一束白玉般的银枝,那是塞莱斯特的魔神本相,是她权能的化身。

摩拉克斯却没有接,安静地看着她。

塞莱斯特低下头受着他好奇的目光。

他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为王,一个为臣。

那段距离就像天堑一样分明。

良久,“起来吧,塞莱斯特。你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哪怕——沉玉谷的前主人曾经背弃了我的盟约。”

塞莱斯特终于抬起了头,黄金的眼睛像是流淌的岩浆,就连沸腾也是平静的模样,“那么,请您接受我的效忠。”

摩拉克斯绝不等于若陀,塞莱斯特明白这一点。

这位神明看起来比若陀温和多了,但是塞莱斯特从来就没忘记过,他是如何让那些像灾害本身一样肆虐的魔神平静下来的。摩拉克斯对待同伴很有耐心,但对自己的同族(魔神)却并不友善。

“璃月地区只会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您的声音。”

即使塞莱斯特心有不甘,但是、但是……她真的能做得比摩拉克斯更好吗?沉玉谷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她不想再多生波折。

塞莱斯特并不相信自己……神明一旦起了野望,这里就会再次燃起战火。

就像曾经的沉玉谷魔神一样。

摩拉克斯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正色道,“不,我不同意。”

“为什么?您难道不想要沉玉谷吗?”

塞莱斯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不明白摩拉克斯为什么拒绝自己。

统一声音是好事,同谐的曲调才是秩序的象征,一个地区本不该有多个领导者。

“你在想什么呢。”摩拉克斯更无奈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轻松就跨越了那道隔在他们面前的鸿沟。接着就弯下身子,向塞莱斯特伸出了手。见她呆愣在原地,那手就强硬地把她拉了起来。

塞莱斯特被摩拉克斯拉得一趔趄,她没站稳,身子就撞上了摩拉克斯……好硬,不愧是石头做的神。

“站好了吗?”摩拉克斯见她站稳了,就放下了扶着她的右手。他瞧见女神的头发有些凌乱,下意识就想帮她理理,可手刚伸出,塞莱斯特就下意识地躲开了。

摩拉克斯后知后觉到塞莱斯特害怕他。

真奇怪,她不害怕若陀,竟然害怕自己。

刚才,她的身体也是僵硬的。摩拉克斯低下头,看见她就连垂在下面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别怕。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摩拉克斯稍微后退了一步,他稍微有些伤心,自己这么凶神恶煞吗?“但你对我有些误会。”

摩拉克斯思考了一下,自己能有什么吓到她的地方。

以普遍理性而言,自己是一位相当好说话的神明,“璃月并不是只有一个声音,我守护着璃月,但璃月正因为汇聚了所有的声音,所以才是财富汇聚之地。”

“人们的声音、仙人的声音、魔神的声音……身为契约的魔神,我收集了所有人的声音,回应了那些契约,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我。”

“不必害怕,我也能听见你的声音。”

摩拉克斯伸出手,岩造物托起塞莱斯特的白枝,“和我契约吧。但是,不同于君主和臣子,我们是平等的,我的力量只会为守护平等的契约而战。”

“既然你已经献上了你的全部,那么我也会奉上同等的东西。”

摩拉克斯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像高山一样巨大的岩龙。

祂的身子像是由黄金制成的那样,细长的身躯中,鳞片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巨龙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祥云般的龙尾在银白之树上缠了好几圈,像是找到了舒服的位置,龙下巴就舒舒服服地搁在树枝上,龙头带着像鹿那样的角从树冠上钻了出来。那些枝叶被祂挤到了一旁,委委屈屈地变成了龙角上亮闪闪的装饰品。

塞莱斯特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摩拉克斯在做什么。

但是……摩拉克斯知道,她能感知树吗?

虽说她的本体是植物……但植物也并非没有知觉。

身体被缠绕的感觉很奇怪,缠的不紧,所以不会感觉到疼痛。

但是树能清楚地知道缠上自己的是一副温热的身躯,龙的

身躯。龙鳞剐到树皮的感觉很痒,龙角顶到枝干会觉得难受,龙的气息喷在叶子上……更是让她有些难以忍受。

离我远点……塞莱斯特很想这么说,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时机。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

岩龙没有回答,从他身躯里面生出的岩脊顶开了鳞片,黄金一样的血浇灌着银白之树,就连叶子上也金光闪闪。这一幕并不可怕,反而很神圣,神圣地就像神明的“献祭”。

黄金的血从树干上淌下,把每一枚挂在树上的玉珏都用血浸润了一遍。

玉没有变得污浊,反而越发温润可人。

一个很威严的声音响起——

“我跟你一样,为沉玉谷的人立誓,守护他们的未来。”

“身为众仙之首,许诺他们成仙的可能,祝福他们的道路。”

“我与你立下盟约,塞莱斯特。”

“沉玉谷和归离原永远是至亲的同胞,战火不会在两地绵延。”

“我们将分享同一份未来,共享同一份文明。”

巨龙垂下头,龙的头颅伸到塞莱斯特面前。

近得她可以看到龙的眼睛,威严神圣,但并非高不可攀。

接着,龙拔下自己心口的鳞片作为契约的信物,“我会收下象征你力量,拥有你权能的白枝。相应地,也请你拿起它。”

鳞片一到塞莱斯特手中,便化成了一个迷你版的摩拉克斯。漂亮的龙眨巴着大眼睛看她,接着就自觉地缠在她的右臂上,像个黄金的臂环。

那上面也有摩拉克斯的权能。

看来,这确实是平等的交换物,摩拉克斯就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公平公正。

“抱歉,摩拉克斯,我对你有所误解。”

塞莱特斯本来以为摩拉克斯是个强硬的神明。

以前她需要摩拉克斯和若陀保护,所以他们不会让塞莱斯特看见另一面。而现在,身为盟约的另一半,摩拉克斯却好说话极了。

让塞莱斯特开始怀疑起了那些被摩拉克斯灭掉的魔神,是不是他们太不讲道理。

“无妨,误会解开便好。”

“所以,塞莱斯特,你打算怎么让人们成仙?”

塞莱斯特看了一眼摩拉克斯,他没有变回人型,还盘在树上。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让他现在下来。但又觉得,不好过河就拆桥。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装作环在身上的温度并不存在。

“您进入梦境就知道了。但是,不是以魔神的名字,而是以人类的名义。”

“你的玉珏还带在身上吧。请在里面注入你的名字,一个人类的名字。”

【钟离】

玉珏上闪过两个字,便被风带到了树枝上高高地挂着。

龙的眼皮有些发重,那是女神的力量。

恍惚之间,他听见轻盈的声音说道:

“不要抗拒这份力量。闭上眼,您会做个好梦的。”

“我也会和您同行,我不会多做什么,就当我是个见证者了。”

“那么,晚安……钟离。”

第109章 登仙路(6)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万山载雪, 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

——张岱《龙山雪》

“你醒了吗?”坐在床头的少女递给自己一面镜子,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吧。”

摩拉克斯接过那面镜子。他的长相没有变,只是长发变成了短发, 面容自带的神性减少,像是俊秀的人类青年。看了一会儿, 那面镜子上浮现出几行文字:

【姓名:钟离

种族:人类(?)

职业:???(未定)

天赋:99+

技能:未知

武力:10 灵力:10 才智:10

体力:10 敏捷:10 精神:10

……

……

(剩余点数10,请玩家自由选择加点方向) 】

【游戏目标:成仙(两个条件皆需满足:每项属性均达到1000;得到任意一位仙人的认可)】

【那么,游戏开始。】

“这是什么意思, 塞莱斯特?”摩拉克斯看向旁边的少女,她的白发变成鸦羽般的黑色,双眼也褪去了黄金的色彩, 变得和天一样蓝。

“这上面的天赋是你自带的。至于属性, 每个人刚进来都会得到10的初始属性。目标也如你所见,很简单吧。只要所有属性都达到1000,并且得到仙人的认可,就可以得道成仙。这面镜子能照出这里每个人的属性面板, 你也可以用里面的联络功能联络你认识的人。”

镜子里面弹出一个女孩微笑的脸, 那正是塞莱斯特。

“你也可以通过它联络我。”

摩拉克斯觉得很新奇, 他把镜子对准塞莱斯特,但镜子上面除了浮现出一个人名外,什么都看不到。

“九方?”

塞莱斯特点了点头, “跟你一样, 我也需要隐匿自己的神名。在这里,叫我九方就可以了。”

“那为什么看不到你说的……面板?”

“因为我是GM(游戏管理者)。”

“什么?”

“我是指我是见证人。跟大家不一样,我不会参与, 只会见证人们的旅途。至于我说的游戏,”她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虽然有必然的磨砺,但成仙并没有那么枯燥……我希望成仙的过程就像享受游戏本身一样。”

“有趣的说法。”摩拉克斯从床上起身,身上的布衣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当然,游戏里面也有商城,你们可以自行购买需要的东西。”

“这里的货币……就像摩拉一样。”

摩拉克斯点了一下购买,他的行囊里立马多了一件衣服。再点击换上,鹅黄的衣物就取代了身上的布衣。

“很神奇吧,因为这里是梦的世界。这一件算是我的额外赠送。但是,你之后也需要和其他玩家一样通过接收任务来赚取金币。”

她刚说完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掌管摩拉的神现在需要自己赚摩拉?恐怕摩拉克斯这辈子都没做过吧。

摩拉克斯没有提出异议,也可能是因为他平时根本不需要用钱。只要他想有,随时都能有。所以不知道在游戏里面缺金币升级会多么痛苦。

他起了兴致,就推开了大门。

在初始的简陋屋子外,是一片农田。摩拉克斯的农田和别人的农田连成一片,金黄的波浪随风起伏着,正是最美好的丰收光景。

唯一不好的就是自己的田还空着。

摩拉克斯看着空荡荡的土地陷入了思考。

“钟离,你现在可以去村长家接取新手任务了。”塞莱斯特在后面友善地提醒着。

“不急。”摩拉克斯转过身,“九方,你知道怎么播种吗?”

塞莱斯特疑惑地看着摩拉克斯,她万万没想到尊贵的帝君大人最先迷上的会是种田。

“自然是知道的。但这里是游戏世界,并不需要像在现实一样复杂。”

“只需要播下种子,等它生长就行。”

摩拉克斯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塞莱斯

特竟然从里面看出了几分失望。“不,这样不太好,九方。此地和平又安宁,如果能在这里教会人们种植的技术,会对现实有很大帮助。”

不,种田又不是核心玩法。

塞莱斯特腹诽着,但是她转念一想,摩拉克斯说的没错,比起现实中耗费人力的教学,这里的效果肯定更好。

“你说的有道理,我修改一下。”

镜子之中闪过了一条游戏公告:【请各位玩家注意,已更新种田玩法为真实世界版。】

摩拉克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还从来没有亲手种植过人类的谷物。这里面,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他蹲下身子,全然没有在乎精致的衣物后摆都垂到了地上。

幸亏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不会沾上灰尘。

塞莱斯特递给摩拉克斯一把种子,示意他刨出小坑,然后把种子种进去。

但塞莱斯特显然忘记了摩拉克斯在游戏里面只是人类。

而且以他们目前的等级,还不能使用元素力。

于是,塞莱斯特只能任劳任怨地陪着摩拉克斯拿着小铲一起播下了所有的种子。

这对他们俩多少有些奇怪……他们都没有做过类似的事,他们从来也不需要做。

弯下腰,像人类一样双手沾上泥土,狼狈地用铲子刨出小土坑,然后再用土密密覆盖上。土坑不需要太深,但也不能太浅。这并不难,但对于现实的他们来说,挥挥手就能做到的东西现在却要耗费一番功夫。

说实在的,这并不有趣。

但摩拉克斯却兴致勃勃,他不仅一点都不累,相反眼睛还闪闪发光,似乎获得了他平时接触不到的乐趣。

“那么,钟离。我们是否可以去村长家接任务了?”

塞莱斯特催促着,她感觉马上就要脱离正轨了。

等摩拉克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才去往村子中心。

但去村长家的一路也是份外“艰辛”。

为了丰富游戏体验,塞莱斯特往里面加了她能想到的现实中所有的职业。

一是为了方便玩家们八仙过海赚钱游戏金币,二是为了带给他们类似真实世界的体验。

因此初始村子虽然小,但五脏俱全。铁匠铺、花艺店、裁缝店、茶馆、戏院……一应俱全。

里面的人一些是游戏的npc,一些是玩家。而且为了方便玩家学习新技能,所有的npc都可以随时开启授课系统。

这不,他们就在茶馆卡住了。

茶馆里面除了飘着的茶香外,还搭了一个戏台。一名旦在戏台上忘情地唱着,附近的人们不时大声叫好着。

摩拉克斯便也在此处停下,“我们往里面坐坐?”

接着,他俩就看完了今日所有的戏。等那名旦都携着戏班子一起谢幕了,有小童带着一个铜碗在观众里面像条鱼一样穿梭。

接着,他拿着碗,到了摩拉克斯和塞莱斯特面前,圆滚滚的眼睛里面透露着对金币的渴望。

摩拉克斯看向塞莱斯特,塞莱斯特沉默了。

她觉得倒也没必要设计得如此逼真了。一想到摩拉克斯目前空荡荡的行囊,她就非常有自觉地给了小童几枚金币,总不能让堂堂岩王帝君欠钱吧,“这是我和这位先生的,劳烦了。”

摩拉克斯这才恍然大悟,“他是来要钱的?”

“是的,您不知道吗?”

“我在归离原,从来不需要给钱。”

说完,塞莱斯特沉默了。“倒是我考虑不周,”她决定放过这个话题,“那我们这下可以去村长家了吗?”

“不急。”摩拉克斯看了看天色,“这里的时间流速比现实更快。”他拿出镜子给塞莱斯特看,那里面明确标了状态是饥饿。

看完,塞莱斯特更想打自己一巴掌了,没事干嘛设计得这么逼真。

而且她一个gm,又不会感觉饿。

“抱歉,请您随我来。”

去往了村子里最大的餐馆,摩拉克斯似乎对餐单有几分兴趣。

“这几道美食是?”

“是大慈树王提供的须弥特色美食,我把它们一起放入了菜单里。”

紧接着,侍者就上了一桌子的菜。

塞莱斯特没有阻止摩拉克斯,在游戏里面倒也不用在意什么浪费粮食……而且,反正都是她付钱。

塞莱斯特逐渐接受了自己只是钟离钱包的事实。

摩拉克斯吃饭的样子很文雅,一点都看不出他的状态标的饥饿。

每样菜他都给面子地动过几筷子,但能看出摩拉克斯还是更忠爱璃月本地的美食。

他吃着吃着,环顾了一下四周,饭点了,餐馆的顾客却很少。“四周怎么没有人?”

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那是因为现在是游戏初期,大家根本没钱下馆子。

“之后,人会慢慢多起来的。”

“那就好。”

等他们都吃完,塞莱斯特才问,“钟离,你好像很好奇人类的生活。你平时没有接触过吗?”这一路上,摩拉克斯的好奇心太明显了,就像一个一直隔岸观花的人突然之间伸手去摘了那花。

摩拉克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这有些奇怪,在塞莱斯特看来,像摩拉克斯这样的神明应该是庄严的、神圣的,他们不会迷茫,他们永远强大。

但摩拉克斯扭过头不去看她,轻轻盖住嘴,两只眼睛中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笑容冲淡他的不好接近,“因为……这里没有摩拉克斯,只有钟离。”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魔神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什么样子呢?”

“应该就是这样……一介闲人,赏花观鸟,看戏饮茶。”

“这很有趣吗?”

塞莱斯特有些疑惑,天上的神明会向往地上人类的生活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都不知道。她此前是人类,她从来都不觉得人类拥有多么稀奇的东西,能让神明都羡慕的宝物。

“有趣啊……比起有趣之外,这还代表了不同的意义。”

“什么意义?”

摩拉克斯转过脸,“意味着万家灯火,天下太平。”此时夜幕都降临了,餐馆也相应地燃上了夜灯,蜡烛的光将他的眉眼照得很温柔,眼中跳动的烛火就像是……此后璃月港口的万家灯火。

塞莱斯特的心也不由地变软,“会有那一天的,会有从摩拉克斯变成钟离的那一天。”

“多谢。”摩拉克斯笑起来很温柔,一点都没有了魔神的威严。

但他们现在还是疏离的,摩拉克斯在慢慢适应这位同伴,塞莱斯特也在慢慢了解这位岩王帝君真实的模样。

烛光将时光都拉得变慢了。

接着,巧笑着的公子开口了,“那你呢,九方?你已经看到了那样的未来吗?”

摩拉克斯意有所指,塞莱斯特点了点头,“嗯,我看见了。”

“那你有从塞莱斯特变成九方吗?”

“您什么意思?”

摩拉克斯比塞莱斯特想的更敏锐,洞察万物仿佛是刻入他身体的本能。

“你很了解人类,不仅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

“神明很难像人类,但你不一样,你太像人类了。”

“这是夸奖吗?”

“不,我只是好奇。你更想变成人类,还是神明。”

“这似乎不是我能选的。”

“是吗?”摩拉克斯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并不可能,他没有预知的权能。“那我祝愿你能享受这一切,不管是作为神明,还是人类。”

他举起杯子,里面盛着餐馆最好的茶水,他先行一饮而尽。

“晚上别喝那么多茶,会睡不着的。”

“人类会吗?”

塞莱斯特点了点头,“人类会的。”

摩拉克斯后知后觉地放下茶杯,却是笑着,“原来如此,多谢你告诉我。”

“小事,不必言谢。”

“是吗?也对,我们是朋友。”摩拉克斯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就麻烦你教我怎么做一个人类了。”

塞莱斯特歪了歪头,“您……您不成仙吗?”

游戏的目标应该就是成仙啊,难道是她弄错了吗?

摩拉克斯听到后闷闷地笑了起来,“已是众仙之主,可不用再成仙了。我跟你一样,就做个见证吧。见证人们,如何成仙。”

他抬头看了眼夜色,很晚了。作为人类,应该归家才对。

“夜色已晚,我们归家吧。”

塞莱斯特的手动了动,那个初始的“出生点”应该算不上家才对。

但如果这是摩拉克斯想要的话。

“好,我们归家。”

第110章 登仙路(7) 人间烟火,岁月长

慢品人间烟火色, 闲观万事岁月长。

“把手递给我。”

摩拉克斯朝下面的人伸出手,此刻他正站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

塞莱斯特有些狼狈地拨开了身旁的叶子,上面凝结着朝露和一层薄薄的霜。土地也被雾气润湿了, 不仅滑,而且冷得像块铁。

拉住摩拉克斯的手, 塞莱斯特跨过了那个坡。她呼出一口白气,早春带着些料峭的寒意, 唯一的温度来自摩拉克斯宽大的手掌。他这次没有戴手套,温暖的体温一路把她带上了山腰。

塞莱斯特回头看,来路都隐藏在了乳白色的雾气和郁郁苍苍的山林中。天色未晓, 偶有几声鸟鸣,除此之外只有他们鞋子踩在泥土上的声响。

“此地路滑,小心些。”

摩拉克斯叮嘱道。如果他们还是魔神, 便无需这么费力, 一个心思转过便可以登入山巅。

塞莱斯特抬起头打量着摩拉克斯,朝露打湿了他的脸,侧脸上有水珠滑过。

那也可能是汗珠。她心想,毕竟摩拉克斯现在只是个凡人。虽然他的神色很从容, 步伐也是从容有序, 坚定地看向山巅, 像是一棵固执的松柏。

但摩拉克斯是石头,石头的脾气他都有,坚定又执着。

塞莱斯特被自己的新发现惊奇到了, 原来摩拉克斯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然而, 塞莱斯特决定还是关心一下石头的身心健康,毕竟坚固的金玉已

经变成了会流汗的血肉之躯。

“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要不要坐着歇一歇。”

他们是来看日出的,看并不难得的日出。魔神的岁月那般漫长, 本该见惯了朝生夕落。

“你累了吗?”

塞莱斯特摇了摇头,她不是玩家,没给自己加上模仿人类的模组。

“那我们去山顶再休息吧。”

摩拉克斯一路上都没放开塞莱斯特的手,本相金石的魔神并不需要了解人类的相处模式,他的一大帮下属也会自觉主动跟上司保持距离。

于是,塞莱斯特默默把摩拉克斯当成一块石头。她握着还能暖手,真是一块体贴的好石头。

等他们一路去到了山顶,才发现那里早有人等了。

那是个在沉玉谷不常见的人,应该说对方根本不是璃月人。

对方看着他俩也很惊讶,从深山老林里跑出了两位谪仙般的人物,就像在大白天撞见了只在夜晚出现的精怪。

但他把惊讶的表情收得很好,变成了一种带着疏离的礼貌。深蓝的双眸中闪耀着星星的光芒,星星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就把兜帽套得更严实了一点。

摩拉克斯回头看了一眼塞莱斯特,她便在摩拉克斯耳边小声补充道,“戴因、戴因斯雷布。他来自坎瑞亚,和他的同伴一起途经沉玉谷。”

【然后你就把他们放进来了?】

摩拉克斯用眼神询问着,塞莱斯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在下钟离,身旁这位是九方。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摩拉克斯上前问好,塞莱斯特便也乖乖跟上。

“戴因。”

来人的回复很简短,不想暴露更多信息。见他们过来,便主动往后坐了,给他们在亭子里留出了一个靠外的位置。

而此地原是没有亭子的,没有人路过何必放个亭子……

但在塞莱斯特发现摩拉克斯要登山后,便暗戳戳往山顶加了一个。为了避免着凉,还贴心地安上了雕花的门窗,正中心放了一个可以用来烤火或者野炊的土盆。

柴火已经噼里啪啦地升起来了,有烟,戴因便开了几扇门窗用于通风。

摩拉克斯拉着塞莱斯特坐下,“戴因,听起来不像此地的人名,你是外地人?”

“嗯。”

戴因显得很拘谨。

“你在等人吗?”

戴因把头抬起了,兜帽滑落,露出一头像太阳一样灿烂的金发,“您又是如何得知?”

摩拉克斯笑了笑,指了指那堆柴火,“上面的痕迹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听起来,钟离阁下也擅长武艺。”

“不敢当,略知一二罢了。不比阁下,武艺高强。”

塞莱斯特安静地听着,她清楚这两人的底细,便也觉得这番对话别富趣味。坎瑞亚的末光之剑和武神摩拉克斯,真是奇妙的相遇。

她心下有几番感慨,接着就看向了林间一个方向,从黯淡的山林之中钻出来了一缕金色的微风。那是个金发的少女,发间别着一朵奇妙的花,捧着一堆甜甜花、野菜、蘑菇之类的东西,右手还捏着一只野山鸡,英姿飒爽,俨然一副打猎归来的样子。

她向亭子的方向,欢快地喊着,“戴因,我回来了。你看我抓住了什么?”

在发现亭中还有其他人后,她的神色就变了几分,笑容慢慢收敛,脸上的表情优雅地像王国里的公主。但应该没有什么正经公主会留骑士长看家,自己跑出去打猎。

“戴因,这两位是?”

骑士起身,他身量很高,站起来几乎可以直接笼罩荧。戴因接过了一大堆东西,把它们放到一边,接着就从自己衬衣的口袋里掏出手帕,仔细帮荧擦拭着手上沾上的泥土。

“这位先生是钟离,那位小姐的名字是九方。”

只有在介绍他们的时候,戴因的眼神才短暂地转回来,其余时间都用那双湛蓝的双眼凝视着自己的同伴。

荧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两位好,我的名字是荧。”她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两位一看就知道尊贵的人,那位先生随时都坐得端直方正,旁边的小姐眉眼带笑,却不怒自威。

“相遇即是有缘,辰间雾重易寒,两位不妨同我二人一起吃点热菜,暖暖身子。”荧向戴因眨了眨眼睛,后者就识趣地架起一口小锅,一边等水煮沸,一边料理起了其他食材。

“倒是有劳了。既然如此,作为回报,由我来煮些茶水。二位都是异乡人,正好品品此地特产的茶叶。”

摩拉克斯也拿出茶具,行动之间衣袂飘飘,端的正是风度翩翩。

荧向对面的塞莱斯特眨了眨眼睛,圆滚滚的眸子闪着奇妙的光,“两位是什么关系啊?来此地又是为了什么?”

这久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今日还多了人拜访。

“朋友。来此地看日出。”

“只是朋友?”荧有些困惑。好吧,她和戴因不也是朋友吗?“来看日出?旁边不也有其他山吗?为什么偏偏来这里。”

塞莱斯特把头转向摩拉克斯。摩拉克斯选的地方,她怎么知道原因。她也不好奇,总归她会呆在摩拉克斯身边。

“那你们呢?荧和戴因,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谈话中,茶汤和山鸡汤的香气从盖子里面慢慢溢出,两股味道融合在一起,清香又浓醇。塞莱斯特有些困倦了。

“此地有仙人的传说。我们是来找仙人的。”

那你找对了,众仙之首此刻就坐在这里。塞莱斯特心想,但她面上却什么也没有表现,“那祝两位早日找到。”

“你们有听说什么线索吗?”荧追问道。

塞莱斯特微微一笑,“仙家的传说太多了。我不知道你问的哪个?不过仙人往往会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璃月的古话称其为仙缘,如果有缘,自会相见。”

比如,此刻就坐在你们对面的摩拉克斯。

荧摇了摇头,不再追问。只是心下计算着时间,“不说这些了,料理差不多做好了,两位快来一起吃饭吧。”

于是,他们就吃着荧打来的野味,喝摩拉克斯泡的茶解腻,一顿饭吃得也算宾主尽欢。

“味道很好,只是不像本地的调味品,两位用的是什么香料?”

“钟离先生好敏锐,是我们家乡特产的。”

“噢,二位的家乡在哪里呢?”

荧和戴因对视了一眼,“在坎瑞亚。不知先生有所耳闻?”

钟离点了点头,他放下杯子,金石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坎瑞亚是没有神的国度……既然如此,两位又何必进入梦境。你们向往成仙?”

“并非如此。只是有几分好奇。”荧回答着,“先生难道想成仙吗?向往成仙的人是不会来这种深山老林的。”

钟离还想说什么,但塞莱斯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钟离,快要日出了哦。”她看向远方的天空,太阳从一线天际慢慢升起,烟霞像海浪一样在空中起伏。霞光刺破了雾气,紫红的光隔着窗户

撒下一层温柔的光晕。

塞莱斯特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扫走了室内的沉闷。

在日出的光辉下,每个人都有着相似的泛红着的脸颊。

钟离便也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天光冲破黑暗,日光重归世间。

那是他早日看惯的人间,没什么不同。但太阳光照在人类的血肉之躯上,就连血管都变得温暖起来。

他的神色也不由得变暖,“我们之后还一起来看日出吧。”

塞莱斯特转过头,摩拉克斯的脸在朝阳下变得温柔,但那可能是温暖的光线带来的错觉。“可以,但是为什么?”

在他们身后一直安静看日出的荧噗嗤一声笑了,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她本来觉得塞莱斯特说的看日出只是个借口,但瞧两人这么认真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还真是来看日出的。

塞莱斯特回头问,“荧,怎么了?”

“不,没什么。抱歉,打扰两位了。”

荧觉得自己不应该来这里,于是她装模作样地看向戴因,“戴因,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看日出。”

戴因跟塞莱斯特一样疑惑,“可以,但是为什么?”

他的反应惹得荧哈哈大笑。

荧正想打趣戴因是个呆子,但塞莱斯特却开口了,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荧,跟你不一样……我面对的可是真正的石头,虽然倾尽全力,仍是无法战胜。”

可惜,荧听不懂塞莱斯特的幽默,让塞莱斯特有些惆怅。

塞莱斯特只能看向摩拉克斯,“你说对吧,钟离?”

但后者只是对着她摇了摇头,“我不是石头。”

不、你就是。

塞莱斯特低下头,此刻她的手还被摩拉克斯紧紧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