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有所不知。”

老伯引着那公子上了竹筏, 才不紧不慢地撑开船,荡开水面点点涟漪。

深谷悠悠,两岸多青山翠林, 老伯的声音便伴着林间风声在山谷回响, “此前我们哪敢坐竹筏呀,大水会把船弄翻的。但三年前,沉玉谷迎来了一位新的女主人, 便是那位大人调理好了沉玉谷的水患,”老伯一边撑船,一边指着舟下那水、两岸那山,“你看这水,这山多纯净啊,野兽和妖魔也少了,我一把老骨头也敢出来赚些钱补贴家用了……”

“之前那个魔神……我是说之前那位大人,祂和祂手下的众仙做不到这些吗?”

公子蹙了蹙眉,语气自然地说着不敬仙神之语。

惹得老伯急忙开始解释,“诶,我的公子嘞,这话可不能乱说。”他的眼睛扫过四周,此间只有飞鸟,再无旁人,“之前那位大人和各位仙人们自然也是极好的,只是……只是此地不太平,仙人也难当。”老伯不想再聊,便移开了话题,“仙家的事,又哪里是我们凡人能知道的。但我知道,如今的这位大人是一位很好的神明。”

“噢,何以见得?”

年轻公子起了兴子,石珀般的眸子便从山景上移开了。

被那双眼睛盯着,老伯紧张了起来,明明看着年岁不大,可周身的气势却不像富贵人家养出来的闲散公子,“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公子您别介意,我就一粗人……我只能告诉您,那位大人未曾打扰过我们的生活,时常会派些使者来教我们些提高谷物产量的法子和种茶采茶的知识,不过老头子我当时还有些不太理解那位大人的做法。”

“为何?”

老伯有些不好意思,“仙家手段不凡,何必教会我们这些凡人?仙人们施施仙法粮食不就有了,据说那位女神还是司春之神,我还以为那位大人会直接降下她的赐福。”

“她没有那么做,那你们呢?不赐福你们的神明,为什么你还觉得她是位好神?”

那位老伯换了只手撑船,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云雾缭绕的山间,隔着雾气似乎有阶梯状的农田,“喏,那个小山坡上的茶树全是我和乡亲们种的……种的时候很辛苦,但多亏仙家耐心解惑,倒也没出什么岔子。最近呢,”老伯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我们的茶树可以采摘了,今年的第一批新茶,可新鲜了……我和乡亲们喝了,都觉得是天下少见的好东西。”

他讲得兴起,舟也不撑了,索性就停在了河间,只由那穿过林间的风和水缓缓推着小舟漂流深谷。

“公子你瞧,这样的好东西不是神给我们的,我们人类自己也能种。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只是第一次觉得生活有了盼头。我如今就想守着我的茶树,闲时撑撑小舟,多看看这沉玉谷。”

公子心下不由得笑了,原本正襟危坐的姿势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但面上仍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听起来那位神也没做什么,多是大家的功劳。”

老伯急了,连忙道,“谁说不是那位大人的功劳。没有那位大人,老头子哪里敢一个人在这里等生意,若是之前,怕是就被路过的妖邪吃掉了。”

“对于一位神明而言,维护当地的治安本就是分内之事,哪里说得上什么功劳。”

那位公子倒是严以待神。

老伯一时语塞,心上却气不过,“你一个外人又知道什么,如今安宁的生活都得依仗那位大人。况且,那位大人可要助凡人成仙,只要修炼得当,便可与诸位仙人一起位列仙班。”老伯一说完,便自觉失言,急急忙忙补充道,“……这都是老头子听说的,公子莫要当真。”

“修炼成仙?倒是有趣。”那位公子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些莫名的情绪,才不疾不徐地道,“老伯不必紧张,我当然知道这是‘玩笑话’,怎么会当真?能修炼成仙的都是些山林仙兽,我从未听说凡人也可成仙。”

“……您知道就好,”老伯觉得有些心梗,但也不愿向外人多透露什么,只是说,“那位神明真的是一位很好的大人,你们外人不懂,老头子也嘴笨,讲不好那位大人的功绩。只是觉着……祂到了沉玉谷,春天才第一次眷顾了这里,多好的春光啊,老头子我第一次觉得沉玉谷如此美丽。”

那位公子这次是真的笑了,“这话倒没有说错,这里确实很美。”河如碧玉环绕山腰,林似翡翠点缀云雾,空气洁净夹有些翠鸟鸣啼。

又过了一会儿,小舟到达了目的地,“老伯,我们到了,劳烦您送我到这里。”

公子下了舟,船家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掏出的摩拉,一个晃眼,手心便多些金灿灿的摩拉,“你们这里也认这个吧?”公子把满满一袋子摩拉都递给了船夫。

“认的,我们跟归离原通商后就开始用摩拉了。”老伯推拒着,“这……这太多了,一两枚就够了。”

“收下吧,”公子的语气不容拒绝,“就当是给老伯的谢礼。我初访此地,老伯可说了好些有趣的话,”他的嘴角上扬着,笑容减淡了他身上的庄严,“而且那位女神……就当是我在为那位神明高兴吧。”

“……那、那您是?”

船家心下有了猜测,这位怕也是仙人,船夫一紧张,便觉得手心上的摩拉顿时重如千斤。

“我?我不过是一闲人,船家称呼我为钟离即可。”

自称钟离的人转过身子,离开了岸边。

那隐藏在房屋阴影之下的少年就走了出来,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帝……”顾及周遭还有旁人在,那少年收了声,只道:“青君(塞莱斯特)知您亲致,派我来接您,请您见谅。”

“她没来接我,我又怎么会怪她,我们还没有生分到那般地步,你无需介怀。”摩拉克斯饶有兴致地看着遗珑埠的建筑,它们建在碧水之上,不过黑白两色,却简洁大方。旁边种有红艳似火的枫树,枫树外是高高的水车和那一半沉入水中、一半显在水上的巨大玉珏,“这儿倒是妙处,可否劳烦你带我参观参观……对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金鹏。”

摩拉克斯看着他,原型便是一只金鹏鸟吗?

“金鹏可不是名字,你不太想提你真正的名字……罢了,”岩神的目光看向金鹏,似乎在一瞬间就洞悉了他的过去,“我想你需要一个另外的名字。青君没有给你新名字吗?”

金鹏摇了摇头,“未曾。”他抿了抿嘴,“不是说她不好的意思……我也不需要新名字。”他的嘴倒是很硬。

摩拉克斯点点头,“你维护她,这很好。”

他打趣着,摩拉克斯早就知道沉玉谷有了一位新夜叉,青君的信上提过他,但多是说他心魔缠身,但如今一瞧,这人已好了大半,只是他还缺个开启新人生的名字。摩拉克斯心下有了几分猜测,但面上却没表露什么,“那好,金鹏。带我逛逛这里吧,顺便……告诉我,人类修炼成仙是怎么一回事。”

“别紧张,”被瞒在鼓里的帝君好脾气地笑了笑,“身为众仙之首,我确实很好奇,青君到底是想做些什么……没事,我们

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讲,“他指了指已经成为地标的玉珏,“就从那枚玉珏开始讲吧。”

而在另一边,塞莱斯特往水中又投了一枚玉珏,青翠的石头一碰到水就安静地沉入了池底,而池底已全是各式各样的玉珏。

“新的投珑仪式您调试好了吗?我的池子现在可全是您的玉。”

女神身旁的仙子嗔怪着,她本是一尾锦鲤,可独属于锦鲤的池子却被这“无情客”占了。

“差不多快要好了……”塞莱斯特转头对浮锦说,“瞧你这样子,我已经派人去取了留云借风真君她们为你新造的仙人洞天,此后你就更自在了,倒也不必心疼这小小池子。”

听着这句话,浮锦便噗嗤一声笑了,“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她直接把头靠在女神肩上,塞莱斯特倒也不计较,只是听着浮锦向她抱怨着,“灵渊那个呆子嫌人类太吵,搬到了远离人烟的深山。药君收了新的徒弟,就是那个无忧,这俩人天天采药制药,都快入了魔。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您可别嫌弃我吵闹。”

“我未曾嫌弃你,浮锦。”塞莱斯特一面回应着仙子的话,一面在暗暗感知水里面的灵力波动,她要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才好把人类……送入她的世界。

“对了,金鹏怎么不在,往昔他都在你身边。”

金鹏也是个死心眼的,自从女神说了要他护法后,他就把给女神护法变成了自己的头等大事……弄得每个来拜访女神的人都要接受金鹏的注目礼。

明明女神并不需要,浮锦看了一眼这谷里的新来客,那些看着有些吓人的岩龙蜥们。

自打女神在这深谷里安了家,这些龙蜥就从归离原不远万里地来到女神旁边,它们的身上凝聚着深厚的岩元素力,盘亘在头顶的龙角预示着这是提瓦特大陆最古老的一族。

而这样的龙裔却没有了往昔的高傲,在女神脚边随叫随来,它们充当着女神最忠实的护卫。虽然……浮锦认为,这些龙蜥更把自己当做宠物。毕竟,她亲眼见过其中一个最大的龙蜥把头都拱入了女神怀里。

它们在撒娇,这可真奇怪,以龙裔的自尊,就算是神明它们也看不上眼吧。

浮锦想到这里,就又看了一眼女神,她可真神秘,浮锦猜不到女神怎么做到的,但是这无关紧要。接着,她心安理得地靠在了女神身上,那些龙蜥不满地发出了嘶嘶声,可是女神的一个抬眸就让它们噤了声。

“别招惹它们,浮锦。龙蜥们的主人还在归离原,我总得为这些孩子(龙蜥)做主,不能看着你欺负它们,”塞莱斯特点了点浮锦的鼻尖,别以为她不知道浮锦有时候会趁她不在捉弄这些龙蜥,“至于金鹏,他今天有个更重要的工作……摩拉克斯来这里了。”

听到那个名字,浮锦一个鲤鱼打挺从女神身上起身了,“摩拉克斯?是我想的那个摩拉克斯吗?那个——那个来自归离原的大杀神!”

“大杀神?”

“对啊。”浮锦点了点头,“据说和祂作对的魔神全都被祂杀死了……尸体被堆在一块,血流得遍地都是。”

“从某种程度上,你说得倒也没错,”一想到摩拉克斯是如何对待祂的那些对手的,塞莱斯特本想说祂是一位温和大度的神倒也说不出口了,她只能说,“摩拉克斯并不残暴,也并不推崇武力,只是很多魔神都不想听他讲道理,所以帝君才不得不用武力讲道理。”

“……那摩拉克斯会想与你讲道理吗?”

塞莱斯特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她摸了摸浮锦顺滑的长发,“没事,他的话我还是听得进去的,而且摩拉克斯……他是位特别有趣的神,虽然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只要你别被他吓到,浮锦你就能知道了。”

浮锦苦着那张脸,混熟了后她倒也不顾及提之前的事了,“以前摩拉克斯是整个沉玉谷的阴影。我之前的那位主君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头疼,连带我也有些心理阴影……虽然我知道那位对人类极好,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害怕。”

塞莱斯特拍了拍浮锦的肩,“可怜的孩子……”

在浮锦以为塞莱斯特会心疼她,不再让她面见那位神明后,才听到塞莱斯特说,“我听别人说,战胜恐惧的方法就是直面恐惧。好孩子,现在转过身吧,摩拉克斯就在你的面前。”

隔得老远听见谈话声的摩拉克斯似笑非笑地看着许久未见的女神,和一位陌生的仙子。

他身旁的金鹏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女神早就感知到他们上来了,只是坏心眼地瞒着浮锦,老好人金鹏做不来这样的事,他宁愿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位……应该是浮锦吧,我曾经听留云借风提起过你,果真是不凡的仙人。”摩拉克斯先是友好地夸赞了眼前之人,紧接着就话锋一转,“但你对我有些误会,在下从来都不想用武力解决麻烦,只是迫于守护归离原的职责,不得不付诸武力。”

浮锦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帝君谬赞了,小仙担待不起。至于另一件事……小仙当然知道帝君品性宽和,爱好和平。”

像是挤牙膏一样,她硬邦邦地挤出了这句话。

惹得身旁的女神哈哈大笑,她笑得太肆意了,眼角都泛起了泪花,“瞧,浮锦,我没得说错吧,摩拉克斯是一位特别有趣的神,”她甚至还转过头,看浮锦的反应,“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感受到了呢。”

是啊,她感受到了,帝君和女神都是特别有趣的神……所以,浮锦此刻被有趣地笑不出来。

“……别逗弄你的下属了。塞莱斯特,收收你的脾气吧,我和若陀习惯了,她们恐怕还没有习惯。”把浮锦救出来的反而是摩拉克斯,他的眉头舒展着,神情也放缓了,显然见到许久未见的友人,让摩拉克斯的心情也变得相当不错。

摩拉克斯看向浮锦,“现在你知道你的主君是什么性子了吧,可别傻乎乎的,被她带着跑。”

“听起来,你可真是了解我啊,摩拉克斯。或者我该和她们一样称呼你,帝君大人。”

“倒也不必,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毕竟现在的你不再是我的臣子了。”摩拉克斯抬起了手,手上突然出现了几包新茶,“这是刚才我和金鹏买的,听乘船的老伯说,这是今年的第一批茶。青君(塞莱斯特),要一起尝尝吗?”

塞莱斯特眨了眨眼睛,距离他们上一次相见已经过去了很久。

那个时候,她需要活在摩拉克斯和若陀的庇护之下,而现在她已经成为了庇佑一方的魔神。但摩拉克斯对她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由谁来执掌沉玉地区,可又那么关心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所以,塞莱斯特才说摩拉克斯是位特别有趣的神明,于是女神笑了,“当然好呀,正好我们聊聊……我想,摩拉克斯你也想问我一些问题吧。”

“问我——人类如何成仙的问题。”

第96章 登仙路(4) 枝丫是龙的翼爪

山吐月千仞, 残夜水明楼。

——王以宁

【让我来为你讲述一个故事吧,一个人类成仙的故事……】

耳边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但这是禁忌, 是太过僭越的愿望,明明应该那么驳斥她的, 但摩拉克斯只是端着已经凉掉的茶,陷入了沉思。

茶水早没了香气, 入口极涩,但却有一抹极分明的回甘。他悠悠地叹息了一口气,一头巨大的岩龙蜥走到摩拉克斯脚边, 拿爪子碰了碰他的衣角。

“若陀。”

摩拉克斯唤了一声自己友人的化身,就看着那头龙蜥走到了女神身边,沉默着站在了她的身后。

摩拉克斯心下多了几分无奈, 自己的老友老早便知道了这件事, 如今来的虽然是他的分身,但也显出了本尊的态度。但帝君还有几分担忧,“若陀,这件事非同小可, 甚至还会引来高天的侧目……”

“你害怕了吗?摩拉克斯。”

那头龙蜥甩了甩尾巴, 那尾巴一抽到地面上, 便引来大地的颤栗。

“激将法对我可没用,”摩拉克斯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忧此地民众又会像此前那样颠沛流离, 沉玉谷的先民本就来自被降下天罚的层岩巨渊, 他们……总不该又一次失去自己的家园。”

“不会的。”女神露出了微笑,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又哀伤又怀念的表情, “您还没有忘记我来自哪里吧。”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来自那个被高天覆灭的国家……噢,我遥远又可怜的母国。所以——我比所有人都更清楚高天的恐怖,我也比所有人都憎恨

高天的无情。”

“赌上我的一切,我不会让悲剧再次重演!”

“同样,赌上我的一切,我势必要报复无情的高天!”

这是禁忌,是太过僭越的愿望,明明应该那么拒绝她的请求……塞莱斯特是弱小的女神,她甚至都战胜不了自己和若陀,更何况报复那高高在上的天。

她的疯狂会把沉玉谷连同整个璃月地区都带入灾厄之中,明明清楚心里这样做的后果,但摩拉克斯却笑了,她的愿望勾起了摩拉克斯古早的回忆。

那个时候的摩拉克斯是年轻的天星,而若陀是古早的龙王。

龙厌恶一切神明,视他们为篡权的存在。这样的他们本该势如水火,但是……他们心中都藏着一个僭越的愿望,那个愿望让他们成为了挚友。

摩拉克斯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天,祂似乎陷入了沉睡,但谁也不敢挑战祂的威严。

祂想要在这尘世选出祂的七名执政,于是地上的魔神便不得不相互残杀。所谓魔神,对于天而言,或许也不过是枚好用的棋子。

但,棋子又怎想待在棋盘中,一辈子任人宰割呢?就连最低等的蝼蚁也会挣扎谋生,女神不过是说出了他和若陀内心的愿望。

她微笑着,蛊惑他们,要他们一起上她的“贼船”。

那船或许会撞上冰山破碎身亡,又或许……会把高天的那位都撞得支离破碎。

摩拉克斯内心甚至有些赞赏塞莱斯特了,她比自己和若陀更诚实地面对欲望。但摩拉克斯只是平静地放下了手边的茶,“茶都冷了,该换一杯了。青君,你的故事也该换一个讲了。”

塞莱斯特丝毫不气馁,她只是轻轻抬起手,甘露便沸腾起来,滚烫的水冲着茶叶,幽香便一股股地渗出来了。

“您说得不错,”这件事在帝君那里就算过了明路,他的态度也比塞莱斯特想得更温和,不过既然他老人家心中有了谋算,那自己倒也不必多言,“那我便讲讲我的故事——银白之树的故事吧……”

自从银白的枝丫被若陀龙王栽下,树化身的女神便与璃月的地脉融为一体。

她的力量来自于地脉的馈赠,她的血也与那古老的巨龙相连,是龙用自己的血养大了银白之树。龙血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和纯粹,以至于树的本相都像极了龙。

塞莱斯特重新睁开她的眼睛,黄金的瞳孔显示出了龙裔的高贵。

她往昔总会藏好自己的这副模样,但如今面前只有若陀(分身)和摩拉克斯,她便显露出了那副带着淡淡冷漠和嘲讽的姿态。如果是曾经熟悉女神的人想必会感到惊讶吧……这副姿态,无论如何都无法和那位温柔、和煦的春之女神划上等号。

“我,”塞莱斯特显露出高兴的样子,或许龙的本性就是嗜血又无情的,“我吞噬了梦之魔神的权能,曾经属于祂的梦之权能和玉之权能如今都是我的东西了。”

塞莱斯特打了个响指,桌子上便凭空生出了好些个玉石。

这些价值连城的石头也不过是女神随手制作的玩具。

她拿起里面的一块玉珏,将其丢入湖中,那便是投珑的仪式了……如此随心所欲的举动简直破坏了那仪式本身的庄严。在遥远的时代,那曾是连同人类和高天的仪式,但如今天已沉睡,只剩下神明行走于人世。

塞莱斯特拍了拍手掌,那些沉入湖底的玉珏便浮了出来。

大量的玉石铺满了整个湖面,它们就像湖底最廉价的小石子一样个个紧挨着,水流磨走了玉石自带的锋芒,于是它们便都成了温润的模样。

女神也成了往昔那个温柔的神明,属于龙类的瞳孔褪去,疯狂也被收拾好,藏在了和煦的春光之下。

她声音清脆,笑容甜美地说着像是天方夜谭那样的话,“猜猜我把自己的本体(银白之树)藏到哪里去了?”

若陀有些不满地看了女神一眼,“你本来就不应该把自己的本体移植到这里来。这里哪有我的层岩巨渊安全,也缺乏你生长需要的养分。”

摩拉克斯没有理会老友的抱怨,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老友的家里没了树,过得相当不习惯的产物。

“青君,你的第二个故事同样也不适合安心地品茶。”

他本来是想过来看看情况,可没曾想却得为女神收尾……而这也是她告诉自己的原因。

摩拉克斯睨了一眼若陀,他养大的孩子胆大包天,如果不是塞莱斯特的计划需要摩拉克斯参与,他毫不怀疑女神会把这些消息瞒得死死的,谁让她有在归离原的“内应(若陀)”,而龙王又总会纵着女神的性子。

摩拉克斯放下茶盏,这杯茶倒也不用喝了,“我猜是在梦境里。这一路上,我都没有感知到银白之树的具体所在,你把它藏到了你的梦里面……但青君,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吗?你自己不也干掉了之前那个梦之魔神。”

“我当然不会那么想,梦境无法保护真实的存在,就算是树也需要来自现实的养料。毕竟,我可不是那棵传说中的世界树(大慈树王)……但是,梦境允许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通行。我获得了那份力量(星神)的馈赠,也该通过梦境,把它赠与这片土地上的人类。”

“世界之外的力量?”

摩拉克斯蹙起眉,他总觉得那份力量里藏着隐患,高天真的会允许其他世界的力量降临提瓦特吗?祂或许早已诅咒了那份力量……毕竟他们的世界(提瓦特)如此脆弱,经不起任何的磋磨。

“我向你承诺,这份力量不会污染提瓦特……因为持有那份力量的我还被允许生活在如今的提瓦特中。”

塞莱斯特比摩拉克斯更清楚他不安的来源是什么,这个世界确实排斥来自其他世界的力量。但塞莱斯特是特殊的,她明明是异世来客,却以原住民的身份降生在提瓦特大陆。

她成了异世力量最好的中转站,赐予人类的力量也会经由她手,化为与提瓦特同源的力量……或许,这会在未来成为拯救须弥的极重要的一环。如今,塞莱斯特还未见过那来自雨林和大漠的神明,但她知道他们终会相遇。

不过,不是在这里。

而更重要的是,“那份力量能让人们短暂摆脱高天设下的法则,突破限制人类的桎梏。”塞莱斯特抬起眸子,看了眼钟离和若陀,“同样——也能让神明摆脱磨损的宿命。”

“想必这就是你火中取栗的原因了。”摩拉克斯的态度很平静,他只是抬了抬眉毛以示自己听清了,他总是那么冷静和理性,“那么,代价呢?我问的是你——你把你自己置于何处?难道是一场注定很快消散的烟花吗?”

若陀用尾巴拍了拍摩拉克斯,“别这么说,我总会看着她的。”

“不,若陀。你错了……青君,恐怕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你说对吧,塞莱斯特。”

摩拉克斯总会在郑重的时候叫起她的真名,那似乎是一种态度温和的警告和举重若轻的教诲。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但塞莱斯特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她知道的……她的命运早就注定了,她会在之后的坎瑞亚之乱中消散,但那又怎么样呢?总不会是现在,而且就算是烟花,也想轰轰烈烈地死去。

“您说笑了,我又没有预言的能力,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命运……不过,我向您承诺,我的举动不会给沉玉谷的人们带来灾厄。”

摩拉克斯又叹了一口气,难道在女神看来,他就是一位只关心人类,对同伴漠不关心的神明吗?

他只得再次重复了之前的话,“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是你,你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你有关心过自己的命运吗?”摩拉克斯瞧了一眼若陀,龙王却移开了视线,他只能接着道,“看来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是……身为友人,我并不希望蒙德的事重演。”

“璃月并不需要你牺牲到这个地步,”摩拉克斯伸出手,轻轻地搭了女神手上作为安慰,但又很快移开了,“总归有我和若陀在,你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呢?塞莱斯特摇

了摇头,她对接纳自己的归离原和众仙心怀感激。但是,她想她并不需要……或者说,她害怕她需要。

塞莱斯特抬头看了眼天空,这个时代的天空看起来跟千年之后的也没多大区别,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那个未来。岩石能经历长达千年的风吹日晒,但风不会、植物也不会,它们会消散,会有其他的风和其他的植物取代它们生长在亘古的大地上。

一切都会逝去,一切也都会迎来新生。

如果未来已经注定,那么她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如何去面对最后的结局。而且,途中的一切也并非没有意义,就连坚不可摧的岩石也会被迎面而来的风塑造成不同的模样。

她并不感到害怕,相反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塞莱斯特会准备好的,让离别也不会蒙上太多的悲哀。但是,现在并不是告诉他们的时候。

塞莱斯特移开了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关心,摩拉克斯。你是执掌契约的神明,那么我与你约定,我不会在沉玉谷的土地上消逝,春风将会永远吹拂此地。”

他们击了个掌,岩元素的力量流动在塞莱斯特的手心,契约已成,白嫩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岩印。这也不算是在撒谎,塞莱斯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即使是契约的神明也无法怀疑那样坚定的誓言。

摩拉克斯的神情舒缓了,若陀也走过来,瞧了瞧她掌心的岩印,放心了许多。

那个时候他们都相信女神会一直留在璃月,他们从未怀疑过这点,就像从未怀疑过春天会消逝在璃月一样。

塞莱斯特又一次抬起手,浮上来的玉珏再次沉入了湖中,它们发着微光,把整个湖都照得发亮,就像地上的满月。而满月之中,湖的深处,生长着一颗梦幻失真的树,祂的倒影只在水下,祂的枝丫像是龙的爪翼,那就是现在的银白之树。

水连通了梦境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

投珑的仪式变成了穿梭两个世界的渡轮,往水底吧投入玉珏,玉会带你穿过水,去银白之树的世界。

塞莱斯特把一枚玉珏交给了摩拉克斯,这是梦境世界的凭证,“如果您想要放松放松,就往水中抛下这枚玉。”

“你要为我编织美梦吗?”

就像梦之魔神对祂的子民做的那样。

“不,怎么会。”另一枚玉珏被岩龙蜥(若陀)戴上,“只是想让您看看人类的生活——那是人类编织的世界。”

“我去把金鹏和浮锦他们都叫过来,也是时候开启——登仙路了。”

第97章 岩龙和白树之章(1) 等下一个风起之……

满月临弓影, 连星入剑端。

——骆宾王

“若陀,她答应了你什么?”

自己的好友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细如发,明明是石头化身的神, 却不似石头那般顽固和不知变通,若陀心中感叹了一声。原地笨重的岩龙蜥消失了, 出现的是个头生龙角、眼露寒光的青年。

他姿态潇洒地坐下,身后的衣摆摇曳恰似龙的尾翼, “摩拉克斯,不妨你先猜猜看?”

才走了一个喜欢让他猜的人(塞莱斯特),现在又来了一个, 摩拉克斯有几分无奈,“若陀,你以前不这样, 不要学塞莱斯特身上的坏习惯。”

若陀却笑了, “摩拉克斯,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有趣。难怪她总喜欢让你猜,现在我倒明白了几分。”归离原的父君天生就是一副端庄威严的样子,仿佛永远也不会有被拉下神坛的那天。不过,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总不会希望似曾相识的失落会出现在好友脸上。

若陀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还记得青君她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 我出于和风龙王的契约要保护她,但却不怎么上心。毕竟是银白之树,放哪里都能活。”

如果不幸夭折, 那也只能对风龙王说声抱歉了。龙厌恶过于弱小的存在, 这个世界也没那么温柔,如果 树自己都不想方设法活下去,那么早夭反而是一种相对幸运的结局。

“但你跟我不一样, 摩拉克斯。比起我,你更上心,那个时候隔三差五就来我这儿探望她……我本来以为这是你契约神职的体现,契约之神当然会注重契约。但现在想想,果真如此吗?不妨你先告诉我,你又在想什么?”

看来若陀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才在这里拉着他回忆过去。摩拉克斯笑了笑,他也不是非得要个答案,于是他佯装没有察觉,顺着若陀的话往下说,“我只是有几分好奇,归离原的土地上吹来了一缕蒙德的风。”

“起风了,”摩拉克斯的笑意带着点水波,粼粼的光让石珀般的眼睛也流光溢彩,“你难道没有听到耳边越来越大的风声吗?”

“哼……听起来,你还真是纯粹。”

若陀的话引来了摩拉克斯的目光,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自己的好友,“噢,你不是吗?若陀,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都是出于公心来照顾她。”

“以前是。”若陀垂下了眼眸,但现在倒也说不上什么公心了,那份契约也没了过去的分量,“你什么都知道,看来石头也不是不懂人心。”

摩拉克斯装作听不见若陀的揶揄,“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甚至还拿出自己的血浇灌银白之树,契约可不能让一位龙王做到如此地步。你上了心,别人自然看得出来。只是,”他语气一顿,视线从两旁的松柏移到滞空的飞鹰上,风的主人总会带她回家,“契约的主人风龙王,你打算拿他怎么办,他总会来这里的——来这里带回本属于他的银白之树。”

“现在不可能了。”若陀斩钉截铁地说,他的语气太过坚决,让摩拉克斯不禁怀疑起了龙王之间内讧的可能性,“因为她已经答应过我,她会留在这里,即使那位风龙王亲自过来,她也不会离开。”

兜兜转转总算回了最初的问题,原来这就是塞莱斯特说服若陀的筹码,难怪龙王会同意她大胆又危险的计划。

摩拉克斯心思转了几轮,但如果只是这个原因,他的好友绝不会这么快就松口。若陀虽然面上看着不显,但心里跟摩拉克斯一样顾念璃月,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给璃月带来危险,哪怕是他心爱的女神也不可以。

所以,这里一定还有着摩拉克斯不知道的原因。但如今,倒也不必再问下去,既然若陀不想多言,他也不必非要问个水落石出。若陀是他的友人,摩拉克斯总是相信岩龙王的。

所以,他只是说,“你心中有数便好。”

这件事虽然若陀干得不道德,那位风龙王也真是倒霉,但塞莱斯特和若陀你情我愿的事情,即使是岩王帝君也不能多言什么,谁让风龙王和若陀的契约没提这点。

但今天的若陀却不愿意这么快放过摩拉克斯,他平日里很少述说自己的心事,他和摩拉克斯总有做不完的庶务,打不玩的仗,应付不完的人……一想到这点,若陀不由得怨念深重地看了摩拉克斯一眼,他本来是没有这么多工作的,谁也不能强迫一头岩龙干活。但自从他变成了钟离的好友,若陀的龙生就被逼得充实了许多。

现下若陀得闲了,也有心情梳理自己零乱的心绪。他当然知道自己对不住那头风龙,但是内心的欢欣却半点也做不了假。

若陀只是顺从了本心,就像摩拉克斯所说的那样——起风了,那缕风吹动了他的心。

若陀不会为自己争辩什么,如果风龙王找上门来,他自然会同自己异元素的兄弟说清楚,哪怕风龙会怨恨自己也无所谓。既然塞莱斯特已经答应了他,若陀就一定会捍卫她的选择。

“摩拉克斯,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若陀看了看天边的云,这段时日里他添了很多忧虑,那些柔软的情绪就像云一样,缥缈无法触碰,却又那么真实地映入眼帘,“这件事,我只与你说,你可不能告诉那些好事

的女仙,“若陀有些不好意思,他先是警告了他的好友,才开始讲他的故事,那是岩龙和白树的故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如此说着,磐石一样掷地有声的话语把两人都带回了古早的年代。

“可以麻烦您移开脚吗?您太重了,踩到我的树根上,那有点疼。”

现在回想起来那竟然是塞莱斯特和若陀说过的第一句话。

那个纯白的少女是突然出现的,若陀本来以为她化形还得再等个几百年。

似乎是提前化形的原因,少女的身影很是飘忽,裙摆的末端像云又像雾。她的身影也像雾,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她有一双很明亮的鎏金眼睛。

“若陀龙王,”少女简短地唤了他一声,语气似乎很敬重他,又好像只是表面功夫,“这里的地脉紊乱了,元素力在里面像条鱼一样活蹦乱跳,它们太兴奋了,”她抬起了那双很明亮的眼睛,“因为你,龙王大人。你激化了这里的岩元素……”

剩下的话,少女没有说。她只是平静地等着若陀的回应。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句话。

若陀挑了挑眉,从树里面诞生的女神跟他想的大有不同,若陀先是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脚,接着道了一句,“那你想说什么?”

“请您离开这里。”

少女的话让停留在银白之树身边的岩龙蜥们吓得都快炸毛了。出于这么多年的好感积累,一些个胆大的龙蜥顶着他们龙王锐利的视线用嘴巴含了含少女的衣袖示意让她别再惹自家的主人。但少女却丝毫不介意,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龙蜥的头。

“好孩子,”龙鳞的触感比塞莱斯特想象中更硬,但又没有那么锋利,反而暖暖的,像是在摸有棱角的小太阳,“你们的龙王不会为这点事生气的,他可是位胸怀宽大的王。”少女奉承着,听不出那是真心还是假意。

“龙王陛下。”她向上伸出了手,银白之树藏在地底的根系都透过厚重的土壤发出了微光,而在银白的根系之内像是血液一样流淌的除了树汁,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金色石头,它们是具现化后凝固的岩元素力,“龙的力量真是强大到令人震撼,只是短暂停留,便扰乱了此地的地脉。”

这话听起来像是称赞,但若陀凭自己的直觉也知道,树根里面不应该出现这么多的石头。

“而为了稳固地脉,我吸收了此地多余的岩元素力。”她说着,伸出的手心里凭空生出了一只翩翩起舞的岩晶蝶。

“但是……我的力量有限,树也不需要岩石作为养分,它们变成了我身体里面多余的石渣,美丽但有害。”塞莱斯特伸出手拢住那只蝴蝶,等到她再次展开手心,蝴蝶已经变成了元素高度浓缩的岩造物,而同样的岩造物也出现在女神身上。

她捞起自己的衣袖,那下面不是一片莹白如玉,而布满了鳞状的岩元素凸起,简直像是生长出了黄金的鳞片一样,“如你所见,这些漂亮的小玩意(金鳞)给我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麻烦。虽然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总体来说,还挺痒的……所以我请求您,离开这里。”

若陀沉默了,虽然树说是小毛病,但看起来还挺严重的。岩龙自知理亏,装模装样地咳嗽了一声,“你的请求我收到了。但是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能说话。”

真相往往就是那么朴实无华,若陀更觉得面上无光了,但又确实是他的错,“我明白了。但是为了实现我和风龙王的诺言,在你不能自保之前,我不会离开你……至于此地的地脉紊乱,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那真是太好了呢。”塞莱斯特说着,但听不出有什么高兴的成分,“我仔细想了想……或许该离开的不是您,而是我。如果我不出现在这里,这里就不会有地脉紊乱。而您又要保护我,我想到了一个又方便您又方便我的好主意,”她歪了歪头,一双眸子璀璨得像是星星,“不妨,您把我栽到层岩巨渊里去,那是您的大本营。在那里,也不用担心什么地脉紊乱的问题。”

这听起来还真是一个又方便树又方便岩龙的好主意。

面对这样的好主意,若陀当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那可是地底,而且地脉里的元素活动比这里频繁上百倍。又缺乏阳光又缺乏养分,你根本无法在那里存活。”

“不,您说错了。我当然可以,”她的手臂向上抬起,那上面的“金鳞”更加明显,“噢,这样看起来,这小玩意还挺好看的。别的树恐怕都不会有这么奇特的‘纹身’了。”

就在若陀想要打断她的时候,塞莱斯特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层岩巨渊那里也有颗钉子,跟雪山之国类似的钉子。我对它还算熟悉,毕竟是我的老朋友了。”她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回忆,“想必我这位老朋友也给层岩巨渊带来了一些麻烦,您出现在层岩巨渊恐怕也是为了镇压这些麻烦,虽然它们破坏力不大(对龙王而言),但就像死活除不掉的污垢一样令人头疼,想必即使是龙王也会感到厌烦吧。”

“而鄙人恰巧有些许心得,相信一定能为龙王陛下排忧解难。”

“不,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听到这些,若陀不为所动。镇守层岩巨渊,那是他的职责,即使费神也无妨。但是树不应该去危险的地方,在他与风龙的契约里,树就应该在远离战火的地方平平安安地长大,等风龙王忙完手边的事,就会来接树回家。

“是吗?那请您饶恕我的冒犯,”被拒绝后也看不出有什么失落,那个纯白的少女只是平淡地下了“逐客令”,“那我还是请您离开这里吧,现在我已经有了自保的力量,您应该回更需要您的地方。”

她身旁的岩龙蜥听懂了她的话有些着急地咬了咬她身上的衣袖,少女避开了,又一次把手放到了岩龙蜥头上,“这孩子还挺喜欢我的,如果可以,把它们留下吧。”看着龙蜥,她的眼底有了一丝丝笑意,“它们都是些活泼又心思纯净的好孩子。”

若陀沉默了,这就是风龙王看上的神明吗?他在心里怀疑起了自己异兄的喜好,风龙原来喜欢这样的神吗?

一想到自己的契约,虽然若陀本龙也不算上心,但完全放任自流也不太好,摩拉克斯事后一定会念他的。最悲哀的是,自己的好友还是执掌契约的神。

“我说过了地脉的问题我会解决的,而你……”龙王的目光扫过她,龙并没有轻蔑树的存在,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事实,“你太弱了,力量也没有完全恢复。这样的你甚至不是仙人的对手。”

塞莱斯特看了龙王一眼,该说不愧是岩元素的龙王吗?情绪就像山岳一样巍峨而内敛,若陀确实是好脾气,难怪迭卡拉庇安会把她交给若陀代为照看。

“看来太弱小的我也给龙王陛下带来了麻烦。”若陀不像是死心眼的龙,面对那个契约,他的态度也没那么死板,“那么,等我变强就可以去层岩巨渊了吗?”

“嗯?不,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要带你去层岩巨渊。”

纯白的少女最后摇了摇头,她的身影渐渐消散,最后化成了几只纯白的晶蝶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她的三言两语,“抱歉,龙王陛下。我累了,我先去休息了。下次见面,可能是一两百年之后吧,用璃月的话,这叫做闭关修炼。多谢您这几百年来的照顾,希望下次见面——会在层岩巨渊之内。”

她的离开就跟她的到来一样突如其来。若陀拒绝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人就离开了。

龙王难得地感到

心梗,在归离原的土地上,从来还没有人或神胆大到如此对他。但是……他一想到塞莱斯特手臂上的“金鳞”,火气就消了几分,确实是他照看不周了。而且那些孩子(岩龙蜥)如此喜欢树,想必银白之树平时也没少照看它们。

明明若陀让这些龙蜥充当树的护卫,但看这情况,反而是树在照看它们了。

若陀朝着龙蜥伸了伸手,他的眷属们就夹着尾巴过来了,它们很敬重自己的王,就连偷看龙王的样子都是小心翼翼的。惹得若陀拍了龙蜥一掌,这些小崽子畏畏缩缩地,一点都不像在女神身旁撒娇的样子。

那龙蜥可怜巴巴地呜咽了一声,就原地躺下了,带点讨好地露出了自己的肚皮。

若陀眼尖地发现了龙蜥的腹部有些闪亮亮的液体,他伸出手摸了一把,就弄清楚了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你们……你们不会还偷偷拔银白之树的叶子做巢吧。”

龙蜥状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偷偷拔?没有哦,我们都是正大光明拔的。那些叶子香香的,亮亮的,饿了可以拿来吃,晚上还可以用来照明……王,您需要吗?我们采了很多。】

若陀又陷入了沉默……如果收集树的落叶,倒也不是不可以。若陀又回头瞧了一眼银白之树,可是它又不是凡树,除非生病,是不会掉叶子的。而且那些叶子……是树的元素力结晶。难怪这些龙蜥一个个都壮了不少,身体相当健康,鳞片都闪闪发亮。

【王?】

龙蜥们暗中猜测着龙王的心意,它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但还是决定交出它们巢里的珍藏。它们爪子扒拉着,衔来了好多银白之叶。叶子们堆叠在一起,像闪闪发光的银币一样惹龙喜爱。

还挺多,这些还不包括这些龙蜥已经糟蹋的叶子。

若陀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太懈怠了,怎么没发现手下的龙蜥们都开始给自己谋福利了。他板着一张脸,像是在没收小孩子心爱的玩具,“听好了,这些叶子不是你们的玩具,也不是你们的口粮。我派你们过来,是为了保卫银白之树。”

龙蜥们虽然心下觉得委屈,但又不敢反驳自己的王,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看着龙王没收走了所有的叶子,既不敢怒又不敢言。

而这时却起了一阵风,风摇动树叶沙沙作响,那些银白的叶子便顺着风轻柔地飘下,正好每个龙蜥面前都有了三枚叶子,那三枚叶子还贴心地被风带到了龙爪子下躺好。

若陀彻底不想说话了,他就说这些岩龙蜥怎么这么胆大包天,原来是有人惯的啊。

若陀突然领悟了家庭教育的一大难题,他倒是想做“严父”,可无奈身旁有一个拆台的“慈母”。而这些龙蜥们虽然面上乖乖地低下了头,一有了新叶子,心里却高兴得不行,连龙尾巴都开始摇了起来。

真是没出息,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若陀暗骂了一声,但无奈大势已去,他只能摆摆手,“罢了。既然银白之树自己都不介意,你们不做过火就行。但千万不要忘记,你们的本职工作就是守护树。”

若陀想离开了,这里的银白之树“不待见”自己,这里的龙蜥也“嫌弃”他多管闲事。

龙王第一次觉得如此的无助,他想去找自己的好兄弟摩拉克斯了。但在走之前,若陀任劳任怨地吸走了这里多余的岩元素里,女神还真没有冤枉他,此地的地脉异常就是因他而起。但强大的龙很难察觉到身旁的岩元素力是否超标了,毕竟他本龙就是岩元素力的最高化身。

那些岩元素力都兴奋地在他指尖打转,它们鲜活犹如真正的生命本身。

若陀看了一眼身后的树,这恐怕是树带来的变化,看来银白之树不仅会稳固元素力,还能活化元素力。如果让树去层岩巨渊,说不定真的能解决那边的乱子。

这样的想法出现了一瞬,便被龙王抛在脑后。

他还是乖乖等风龙王来接人吧,说起来毕竟又不是他的树,迟早得离开璃月。

岩龙王想到这里就离开了,他很忙,没什么空照看树,偶尔来得频繁些,还引来了麻烦。这颗树还真是和他不合,但是,罢了,又不是他的树。

龙王一个摆尾就消失了,只留下安安静静的树伫立原地,等下一个风起之时。

第98章 岩龙与白树之章(2) 他是如何爱上你……

流泉得月光, 化为一溪雪。

——袁中道

地底消解了时间的意义,在这里没有季节的存在。

从地底抬头往上看,是深不见底的石壁, 没人能说得清那是被什么打磨得如此光滑,但所有矿工都知道这里的一个恍神都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抬头看是深渊, 往下看同样也是深渊。

地底下是更深的岩层,那里埋藏着让人们不顾性命的矿石。这些石头如此美丽, 有着致命的诱惑力,总有人愿意在这里淘宝藏,哪怕会丢到性命……因为一块石头就足以改变贫民的一生。

若陀听着耳边嗡嗡的开采声, 那来自岩层之间矿石和铁块(铁镐)的碰撞声,还伴随着矿工的咳嗽声,那里必然会有很多细小的粉尘, 不算明亮的光会把这些细小的尘埃照得发亮, 然后这些小亮点会伴随呼吸侵入肺部,堆积在那里,形成俗称的痨病。

想到这里,若陀翻了个身, 祂睡在更深的岩层里, 没有一丝光, 能活在这里的只有生命力旺盛的岩龙蜥们。若陀不太乐意人们出现在岩底,石头承载的是祂的记忆,然而这份记忆在被人们的锤子敲打着, 被铁镐震动着。

石头久远的记忆可以一直延伸到这个世界刚诞生的时候, 那个时候甚至还没有生命本身,然而这样庞杂的记忆也会有彻底消失的一天,它们从岩底被人们的手捞起来, 辗转在不同人的手中,而最初捞起石头的人不会是石头真正的主人。

人类社会总是很有趣,亲手开采的东西,往往不会停留在自己身边。其他人用摩拉轻易地购买了它们,也轻易地占用了它们。

若陀又翻了一个身,耳朵的嗡嗡声如鲠在噎,祂有些心烦意乱了。

总之,祂还是不大乐意人类出现在这里。他们把这里搞得乱糟糟的,噪音冲天,粉尘乱飞,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人类应该呆的环境,而且他们也无法真正拥有地底的宝物,那些宝物由他们挖掘,可主人却不是他们。

但若陀旁观着,即使人类吵到了龙王的睡眠,即使石锤敲碎了石头的记忆。因为若陀想,他们会出现这里,多半也有自己的责任。

在久远的年代,摩拉克斯想根除这片土地的贫穷,石头本相的神让数不尽的、金灿灿的财富像是花朵一样盛放在岩底了。而那里面也有若陀出的力。

“这样做就能让人类的生活变好吗?靠这些好看的石头?”

“若陀,在人类的社会中,金子和宝石是最原始的摩拉(金钱),它们天生就具有价值……是的,我想这样一来人们的生活就会变好。”

但真的变好了吗?

若陀心里有疑问,相比于最初的普遍贫穷,生活似乎变好了,但人类之间的差距却越来越大,这是难以根除的顽疾。摩拉克斯默许了这种应有的代价,人和人本来就是不同的,但他同样也馈赠给了穷人改变命运的宝藏,那就是层岩巨渊的矿藏。

挖到一块品质上佳的宝石,便足以改变人生。

人们笃信这样的梦想,不见天日的地方承载了人类最闪耀的愿望。

若陀默许了那样的愿望,所以祂只是沉默着,任由那些珍贵的记忆在耳边的嗡嗡声中缓慢流逝,像是流水冲蚀着石块,把那些棱角都冲刷掉,留下模糊不清的过往。那属于龙的世代,一切都模糊不清。

祂们曾经是世界的霸主,但现在跟那些留在水底的石块一样,被水冲淡了荣耀。

若陀不

会再去想那些往事了,他有的只是现在。

他活得甚至像个魔神,强大又爱人。这也没什么不好,他安慰自己,一切都过去了,不管是仇恨还是荣耀……所以现在围绕龙王的只有耳边停不下的嗡嗡声。

祂闭上了眼睛,透过眼睑,祂似乎看见了光的模样。

光?

若陀惊得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这里不应该有光。他抬起头,那道光来自岩石上层,透过了厚重的石块,像是尘埃一样溢散了出来。人类制造的光绝没有那样的力量,那只能来自于魔神或者仙人。

岩龙蜥也感知到了那束光。

活在地底的岩龙蜥跟它们地面上的同类不同。它们的眼睛退化了,这些龙裔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温暖的东西撒在它们坚硬的皮肤上,它们不懂那是什么,但不妨碍它们向着那道光前进。

于是,地底的龙蜥们都动了起来,这是它们第一次在没有若陀的命令下离开岩层。

若陀没有管他的眷属,可怕的龙蜥在他看来也不过是爱撒娇的孩子。他收好了自己的龙形,隐藏了龙角,化为了普通人类的样子。

于是,他仰着头得以清晰地看到那巨大而神圣的“太阳”。

那棵银白的树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祂发着微光的枝叶高得像是垂在天际,那朦朦胧胧的光有着月色的皎洁和日色的明亮,整个采矿区被照得透亮,粉尘就像微小的星星一样折射着光的色彩,灰蒙蒙的世界都闪闪发亮了起来。

但比亮光更夺人心目的是岩层下生长的白花。白花随着圣树铺满了采矿区的空地,它们聪明地避开了矿洞,洁白的花瓣随微风摇曳。岩层下不该有那么温柔和缓的风,它们裹挟着略重的水汽和草木的味道,轻易地就吹走了那些闪闪发亮的粉尘。风第一次有了形状,类似嵌入星辰的银河带,是闪烁又摇曳的春风。

“塞莱斯特。”

若陀知道要找谁算账了,但他没有把握好兴师问罪的尺度,也失掉了往昔的沉稳。

他知道的,那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在层岩巨渊的寒天之钉面前。

而那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纯白的神明不再是模糊的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闪烁又摇曳的风环在她的四周,纯白的花成了额间唯一的点缀,眼眸是闪烁的黄金,也是天上的星子。

“我们又见面了,龙王大人。”她看了一眼若陀,目光便又落到了悬空的巨钉上,“难怪您不需要我的帮助,您把寒天之钉的力量镇压得很好,这里竟然没有一丝冰寒的风。”

若陀没有理会女神的夸奖,他皱着眉,“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你的帮忙。离开这里吧,塞莱斯特,回到地面去。”

“为什么?”塞莱斯特转过身子,若陀这才看到她手上拿着小小的法杖,发着翠绿的微光和生的力量,“层岩巨渊还有很多‘污垢’,战败魔神的怨念和邪崇都藏在岩层见不到光的角落……您把这些污垢封藏在了石头里,因为终有一日石头会化成齑粉,邪崇也会化为灰烬。不得不说,我很敬佩您,那些石头是您权柄的体现,也就是您把污垢主动吞入了腹中。”

“没有神明愿意沾上这些污垢,我想您肯定也很辛苦。”

“说出你的来意吧,奉承我也不能让我改变主意。”

真奇怪,他本来应该用更加严厉的语气训斥她,她挑战了龙王的权威,还没有神和仙人会未经允许出现在他的地盘上。如果是入侵者,就应该降下岩脊惩罚无礼之徒,但她并不属于敌人的范畴,反而是需要若陀保护的人。这让若陀一时半会摸不清对她的态度,就像顽石搞不懂一缕风在想什么。

“我只是实话实说,这算不上夸奖,龙王也不需要我的肯定。”龙都是高傲的生物,不管是迭卡拉庇安,还是若陀,他们都有深埋于心的骄傲,“我只是觉得我和您可以合作,那些污垢就像淤泥一样,会弄脏石头,但植物不会。它们会在淤泥中长出花来。”

“合作,你吗?”若陀尽可能让自己礼貌一点,“你连地面充盈的岩元素都受不了,还能活在地底吗?这里没有光,岩元素比地上的更强……你做不到的,过多的淤泥只会溺死娇贵的花。”

“您说得没错,”塞莱斯特点了点头,她的语气很优雅,像是林间跃动的牝鹿,“花朵和树木都是娇贵的,但是生命本身是坚韧的……我的植物不会那么快消逝,它们的根系会深深扎根在岩层之中,哪怕是最坚固的岩石也会有被嫩芽穿透之时……从这种程度,您也没比我坚韧多少。”

“塞莱斯特。”龙王警告着女神,她似乎不明白激怒一位龙王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激怒您的意思,我只是陈述事实。”塞莱斯特的脸很镇静,平静地就像平坦的湖面一样,而现在湖面泛起了微波,“我想帮助您,同样也是为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灰暗的环境会损害人们的视力,沉闷的空气会侵袭人们的呼吸,四散的粉尘会夺走人们的健康……就当为了人类,你不会再拒绝我的请求。”

“听起来我确实没有理由拒绝你。但是,这对你有什么意义?这里不是树适合生长的环境,呆在更安全更舒适的环境不更好吗?而且,你没有为璃月付出的理由……你只是个路过这里的旅人。”

她缺一个行动的动机,塞莱斯特做的是多余的事,虽然若陀承认,她是一位爱人的神明。但除此之外呢?她总会离开这里。

“我确实没有,但是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像龙也没必要保护人类一样。”早在理由之前,她和若陀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这或许对于他们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总有比意义更强烈驱动他们行动的东西,“您感受我的根系了吗?它们已经在石头里面扎了根,根系蔓延甚至可以囊括整个层岩巨渊……当然,这对您不太礼貌,我对此感到道歉。”

她轻轻地笑了,看不出一点抱歉的影子,“但是,我也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层岩巨渊与隔壁的雨林之国相连,我们可以修建一个通道,供两地的人们往来。”

“这可是战时……你不怕隔壁的魔神顺着通道过来吗?”

在战时,别国就相当于敌人,所有魔神都想要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所有魔神也在争抢珍贵的土地和属民。

“这不是有您吗,龙王难道会输给魔神吗?不,那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大的野心也会偃旗息鼓。而且据我所知,雨林的魔神是一位温柔宽和的神明。而且,和璃月不一样,那里没有那么多的战争。”

“……说说你的理由。”

若陀的眼里闪过异色,祂很早就知道打通那个通口就可以连接层岩巨渊和雨林,但祂缺一个这么做的理由,璃月什么都有,祂也不需要雨林。

“昔日,贵金之神(摩拉克斯)曾经在璃月各地降下祂的赐福,金子和宝石会从地底里冒出来,人们会远离贫瘠和穷困。但是……这片土地的金子太多了,以至于它们丧失了一部分价值(贬值)。而对面那个国度,那里的人喜欢金子做的饰品,同样也忠爱宝石的闪耀。他们是我们最好的买家,财富会通过贸易的路流回璃月。”

“矿工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报酬,黄金、宝石和摩拉会变成璃月的象征,商业和贸易的契约会变得更加牢固和坚不可摧……层岩巨渊是天然的屏障,隔开了两个国度。而且大国之道,远交近攻,我们也会得到一个忠实的盟友。”

“我说过了,您没有拒绝我的理由。不论是留在这里,还是打开通路。”

她已经胜券在握了,明明只是一个弱小的女神,却牢牢把控住了主动权。塞莱斯特似乎拿捏住了他,龙王不会拒绝她的请求。但是,若陀不会那么轻易地退让。

“不错的主意,但是为什么非得是你。”

“雨林的那位神明同样也是以树为原型的神,就像石头和石头之间会互相吸引一样,树和树之间也总有特别的缘分。而

我为什么要告诉您这么多呢,“她侧过脸,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当然是因为,我笃信——我就是最好的人选,一个既能安宁后方,又能扩宽前路的神。”

“也是唯一属于您的神明……只要您和迭卡拉庇安的契约还像岩石一样牢不可破,我就是你最忠诚,最忠实的盟友。”

最后的那块石头落下了,一锤定音了。若陀有点烦躁,这不是他预想之中的发展,特别是在她看自己的时候,那种烦躁就越发明显了。

她明明做的好事,即使是摩拉克斯在这里,也只能嘉奖女神的智慧和勇气。

但若陀却没由得心烦,塞莱斯特在牵着龙王往前走,那条路是她选的路。现在她还把诱惑的薄纱系到了他的眼前。若陀不喜欢受人掌控,但是……塞莱斯特又能掌控他什么呢?她甚至需要若陀保护。

他好久没见到这样矛盾的神了,弱小又强大、大胆却缜密。

最后,龙王说,“我被你说服了,女神。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拒绝你的理由(你也没有威胁到我的力量),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摩拉克斯都会欣赏这样划算的交易吧。”

塞莱斯特垂下了头,白色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的目光,她似乎臣服了面前的龙,但是谁知道,是谁在掌控谁呢?塞莱斯特不喜欢掌控别人,但她喜欢事情按她的预想发展,这或许是最高明的掌控,若陀看起来也很满意她的计划。

“感谢您的慷慨,伟大的龙王。那么今后请您多多指教,以及……合作愉快。”

“不必谢我。”

若陀看了一眼遥远的白树,祂看起来又圣洁又美丽,像是点缀在深渊的月亮,但愿那样的月光,也能平等地照进人类的未来——一个更加公平的未来。

改变命运的梦想,不应该只是一时的运气,而是人类用努力可以换取的未来。

而塞莱斯特……若陀对她仍有疑窦,她预谋已久,又算得上毫无私心,天底下真的会有这样的神明吗?没有私心是恐怖的事情,若陀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她的东西,甚至她自身的安危也不能威胁到她高贵的梦想。

树不会生长在这里,花朵也一样,风不会轻柔地吹拂,春天更不会眷顾地下的石头……但现在,所有不会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了现实。

而一切都得益于面前的女神。

若陀闭上了眼睛,白树的光并不刺眼,但是即使闭上眼睛,光也会透过眼睑宣告它的存在。简直就像面前的女神一样,轻柔却不容忽视。

白树的根系还牢牢扎根在石头里,跟女神说的一样,那脆弱的嫩芽顶破了石块,它们肆意地吸收着石头里面的矿物质,作为自己生长的养分。

简直跟女神对若陀的所作所为一样,她要让石头开出花来,还要借着石头的养分生长。

迭卡拉庇安会欣赏她,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若陀在心里叹了一声。

合作吗?他是能信任塞莱斯特的,那份契约把他们牢牢地固定在了一起,只要契约不破,他们就是彼此最忠实的盟友。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迭卡拉庇安是怎么看待你(如何爱上你)的?据我所知,他不是那么爱人的神明,他讨厌沉闷的责任,讨厌不变的东西(契约),讨厌任何束缚他的存在……你跟他却截然不同,你亲手制造了风暴(责任),那风暴同样也困住了你。”

“您多想了,”女神似乎没想到若陀会问出这个问题,她有些惊讶,龙王也不像看上去那么正经和古板嘛。于是,塞莱斯特开了个玩笑,“风龙王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是神明。所以,您说的那些都与我无关。”

“至于他是怎么看待我的……他说我是个骗子,骗走他最重要的东西(真心),还一脸无辜的骗子。”

“是吗?我明白了。”

若陀似乎信以为真了,塞莱斯特也失去了解释的时机……这可真是,她捂着嘴,怕龙王看出她在偷笑。天可怜见,她可没骗过迭卡拉庇安,她对风龙王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但现在若陀龙王信了。

好吧,她确实成了一个骗子,一个会骗走别人最重要的东西,还一脸无辜的大骗子。

第99章 岩龙与白树之章(完) 丢掉了自己的酒……

亲爱的, 你不会在你跌落的井里找到

我为你在高地上保存的东西

一束带露的茉莉花

一个比你的深渊还要深的吻。

——聂鲁达

“真不可思议,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你,但总感觉像是故友重逢……”

掌管智慧的女神如此说道, 她背后是美到虚幻的世界树,那位神明就坐在树的枝丫上摇着脚丫望着树下披着袍子的旅人。

这里是梦的空间, 是她编织梦境的一部分,有人却轻易地踏入了她的世界。明明是个异客, 却自在犹如主人。

但智慧的女神,后世被称为大慈树王的神明知道这一切都有着它自带的因果,那是一种可以被成为命运的东西, 参透它的人们会拥有智慧,但谁又能看透命运呢?哪怕她是智慧的女神,大慈树王也深深知道唯有智慧, 必须敬畏。

所以当旅人摘下兜帽的时候, 女神从枝丫上跃下,像是轻盈的花落入水面,“我知道你的来意了,我支持你的想法, 我素未谋面的姐妹, 我亲爱的塞莱斯特。”

旅人的动作为之一滞, 塞莱斯特摘下了遮掩自己容貌的兜帽,兜帽下是白发金眼的女神,明明是不同的脸, 但神色莫名与大慈树王相似。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赞叹大慈树王的智慧,“……不愧是智慧的神明, 您就不担心我别有所图吗?如您所说,你我可是第一次相见。”

“梦境是连通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存在,我或多或少能窥见一点未来的残影……你是我的友人,是我同出一脉的姐妹,同为树的化身,同是守护人类的神明,”大慈树王笑了,“我不知道要担心什么,我的朋友。在须弥,友谊比黄金更珍贵,比雨露更纯净,而作为智慧之神,我会和你分享我的一切,如同誓言,如同约定。”

难怪……会有三神共治的誓约,会有共同分享的权柄,大慈树王是如此无私又纯净的神明,而这样的神,须弥竟然还有两位(花神和赤王),简直就是奇迹本身。

塞莱斯特也笑了,她笑着摇了摇头,“不,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是途经此地的旅人。我不谈未来,也不谈过去,我只谈现在,我已经给出了我的砝码——我希望须弥能和璃月签订和平互助的盟约,而作为回报,我会解决那流窜的智慧,那不详的智慧。”

大慈树王眨了眨眼睛,有些俏皮地说,“我的朋友,你已经在谈论未来,现在这里可没有那智慧的灾害……而且这两项也并不对等,至高的天不会让祂的两位臣子敌对,而为了解决‘那不详的智慧’你付出的代价也远超想象……不、我说错了,”大慈树王突然窥见那属于遥远未来的片刻,“应该是……我们,”未来看上去并不美好,智慧的三神最终被智慧反噬,“但无论如何,人类的未来总会延续下去,不管有没有我们。”

大慈树王最后如此说道,她似乎并不为自己和同伴的结局悲伤,万物终会迎来终焉,哪怕是神也不例外。

“是的,人类总会延续下去,不管有没有神明……但我的朋友,伟大的大慈树王,你们不该有那样的结局,世界也不能总是那么残酷。所以,这不是什么公平的盟约,而是我的私心,我追寻的公平。”

所以,塞莱斯特伸出了手,如同千年后的九方向纳西妲伸出手那样,“你(大慈树王/纳西妲)不应该遭受那样的对待,也不应该迎来那样的结局。我期待是一个圆满的故事……它可能并不完美,但它是公平的,是慈悲的。”

大慈树王握住了那只伸向她的手,仿佛握上了连通未来的羽翼,“你在同情我?”

她不禁发笑,大慈树王习惯了人们仰视她的存在,她习惯了人们依赖神明的力量,她是如此强大,如此智慧,如此慈悲……她绝不是脆弱的,可有人却向她伸出了手,摸了摸她的头,拥抱了她。

大慈树王真的不懂了,但她没有推开塞莱斯特,只是闭上眼感受和缓的风流淌在她们之间,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这是你曾经身为人的习惯吗?神明可不会这样,塞莱斯特。我们比人类更无常,就像狂暴的大海,任由海浪刮起巨浪……”

神明的疯狂……是场灾难。

如果未来花神不死,那么就不会有那残酷的一切了吧。

“对,我只是个软弱的人类,而现在,则是软弱的神明,我讨厌流血、牺牲和残忍。你讨厌这样吗,大慈树王?”

“不,我不讨厌。但是太短了……这场梦要醒了,我期待和你在现实中相见。醒来,去面对一些小麻烦吧,吾友。”

大慈树王放开了塞莱斯特,零落的长发滑落肩头,只留下了像是雨露一样浅淡的香气,她喃喃自语着,“真想早点见到你……但是,不是现在。”

“等灾害平定了,我会亲自前往璃月……为了我们的合作,为了璃月和须弥。”

灾害?塞莱斯特并不清楚大慈树王指的什么,后世的记录也没有给她具体的提示。但既然大慈树王说了,那么……就能找到灾害的影子。

植物是女神的触手,它们的枝叶触及的地方皆如女神亲临。而现在……层岩巨渊的水有些咸了,那些植物的叶子都蔫了,绿色的叶片上逐渐泛上了一层焦黄。

而所有的水都会流向大海,哪怕是内陆的层岩巨渊……也就是说,海水倒灌了。潮湿的水汽伴着深海的气息缓缓的从地底漫上来,它们太不起眼了,混杂在地底水里微不可闻,以至于龙蜥们都没注意到,连同龙蜥的主人也一样。

“这可麻烦了。”

塞莱斯特抱怨着,倒不是觉得来自海洋的魔神有能力和钟离、若陀争个高下,而是……这预示着摩拉克斯的盟友背叛了他。层岩巨渊和沉玉谷共享一片水源,这样的“入侵”那位沉玉谷的魔神当真丝毫没有觉察到吗?与层岩巨渊不同,沉玉谷可是与海相连的,沉玉谷的魔神理应清楚……但那位神明却默不作声。

所以……这下才麻烦了啊。

这么想着的塞莱斯特去找了此地的主人,“若陀龙王,下午好啊。”她语气轻快地说着,仿佛话语间没有一丝阴霾,“昨晚,我去和雨林的女主人谈了谈,她答应了我的请求,”更重要的东西被女神隐瞒了,关于智慧的灾厄她什么也没提,她只是说,“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大慈树王还送了一个消息,可惜,那是个坏消息。”

若陀只是睨了她一眼,依旧散漫地靠在巨大的岩柱上,像一头沉睡的龙漫不经心地睁开了眼睛,“你和雨林的树王谈好了?这很好,塞莱斯特。”这样看来,塞莱斯特和大慈树王之间肯定有些他不知道的情谊在,但若陀没问,他并不怎么关心,也不像摩拉克斯一样具有对万事万物的探究欲,他只是望了一眼天,这么久了,层岩巨渊也该有些新变化了……至于那是好,还是坏,若陀总会把坏的变成好的。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问,“那又是什么坏消息呢?”

“在与须弥的贸易正式达成之前,我们恐怕会有一场……或者几场战争。”塞莱斯特递给了若陀一朵枯萎的花,“我把从层岩巨渊收集到的异常元素力聚齐在了一起 ……光看您就能明白了吧。奥赛尔(漩涡之魔神)快等不及了,等海水漫灌的时候……即使是岩石也会憎恶海洋的无情吧。”

若陀凝眸看了那花,之后就放开手任它被风吹成齑粉,“我知道,摩拉克斯也知道。”他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塞莱斯特,“战争又要到来了……我和摩拉克斯都在等,等奥赛尔露出破绽的那一刻。海里的鱼被扔到岸边被烈日炙烤就只有死路一条,奥赛尔比鱼聪明了一点,祂从不肯离开祂在海里的窝。”

像是在嘲讽,若陀冷笑着,龙眸竖了起来,散发着冰冷又嗜血的光,“但这不是你说的坏消息吧,塞莱斯特。你从不认为我和摩拉克斯会输,所以是什么让你为难了?”

“沉玉谷的魔神背弃了和平的盟约。”

即使是盟约,也约束不住万物的变化。即使是看似不变的神明,也会被时光抛却成模糊又黯淡的影子。塞莱斯特曾经听璃月的众神众仙提到过沉玉谷,她们称赞那里的神明和仙子温柔可亲、百姓安居乐业。

可如今,盟约仍在,神却不再是那个神了。

若陀似乎悲伤了起来,他没有怀疑塞莱斯特,或许他心里早就有所怀疑,如今只不过印证了他的猜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早些年,我曾和摩拉克斯一起去沉玉谷游玩,我们在一户农家的房舍里见到了祂(沉玉谷魔神),在临走的时候,我向祂讨要了一壶酒,祂笑着说下次见面带给我。现在看来,这壶酒再也喝不到了。”

若陀的语气很平静,似乎他只是犯了酒瘾,在悼念自己没喝上的美酒。但没喝上就是没喝上,过去错过的一切再也追不回来,所以他看向了前方,“这件事我会告诉摩拉克斯。感谢你,塞莱斯特。以及我向你道歉,我不该把你当成歇脚的客人……做你想做的吧,璃月同样也是你的家。”

塞莱斯特却没有动作,只是呆站在原地,看着面露疲态的若陀龙王。

“怎么了?是觉得我就是个老顽固,不该这么快改变想法?”

若陀不经有些发笑,虽然他是岩龙王,但也没有固执到不肯变通的余地,他起初只是觉得塞莱斯特是客人,客人不应该掺和主人家的麻烦事,但偏偏有这么自讨苦吃的神,这里又不是她的国家,又何必费尽心力?而若陀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帮助,但是……他依旧期待一些好的变化会降临在岩层之下。

若陀无法让石头里开出花,也无法治疗人们的痨病,更无法将带给人类一些像烟花绽开一样点亮黯淡的惊喜。

他所能做的只是像岩石一样沉默地守护着他的国度,岩石不会有喜悦,但人类需要喜悦。

所以,他放弃了自己原本的想法,本来不应该那么快,可能是因为听说了故友(沉玉谷魔神)的消息。即使是盟约都会有背弃的一天,那么他所坚持的……或许也像花一样朝开夕逝,那么还不如让花在最美好的年岁如同美梦一样盛开。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在蒙德没有实现的愿望,在这里都可以实现。”若陀轻易地说出了他的承诺,“但是,我会一直看着你……如果你做危害璃月的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如果是以前不会是这样……那时,若陀真的认为盟约一定,就是一生。

“当然,如果我会做出危害璃月的事情,请您一定要取走我的性命。”女神倒是毫不在乎地笑了笑,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终于融入了璃月,哪怕前景是在战火纷飞中火中取栗,她也甘之如饴。

“让我想想,那第一步做什么呢?先是要把层岩巨渊好好打扫干净,直到岩石都闪闪发光,然后是挂上如同永昼的灯,把整个石壁都照得透亮,接着还要种上我喜欢的花花草草,才能让客人心满意足地来到这么美丽的岩矿之地……”

女神自顾自说着,迈着碎步走了,岩龙王身边的龙蜥们也“恬不知耻”地跟着女神走了,只留下了原地一脸复杂的若陀龙王。

等层岩巨渊变成了“地底小归离”的时候,龙王的神色也是这么复杂。

古朴的龙王或许想象不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人们发明的元素灯也能把四周照得有如白昼,那些曾经嫌弃的残次品玉,也摇身一变成了房屋的建材,哪怕是地上的归离原也不能如此奢华,更别说遍布各地的奇花异草,四季常开,稀缺的药物在这里不胜枚举……最想象不到的,是他

威严的部下(岩龙蜥),竟个个变得像是吉祥物一样“憨态可掬”了起来,明明这里又不是纳塔。

若陀叹了一口气,但嘴角却上扬了,神色也愈发舒缓,“才过去了一百年啊……在我仅仅睁眼闭眼的间歇,人间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那位身着布衣的女神只是摸了摸身边岩龙蜥的头,“一百年对于人类来说就是一生了哦,一生的奋斗换来这些,很快吗?我却嫌不够快……因为,战争不是马上就要开始了吗?”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璃月的风向有了变化,看来我们的‘朋友’们都按捺不住,你害怕吗?害怕和故友敌对?”

“未曾害怕。”

女神笑了笑,若陀看不清她在笑些什么,只是女神送了一壶酒给他,“来这儿的商人给我带了些东西,喏,沉玉谷今年的新酿,要尝尝吗?”

若陀本来要接过,但反手推开了,“不了,想来那不太好喝。”

“你都没喝过。”女神抱怨着。

“有些酒不喝也能知道它的味道。”

“噢,是吗?”塞莱斯特的表情有些玩味,但她也没有再坚持,只是说,“我要离开这里了,若陀。”

“为什么?”若陀看了看那繁荣的人类城市,他以为塞莱斯特是眷念这里的,“你要抛下从你手里新生的层岩巨渊?”

“怎么会?你不是还在这里吗?”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只是过去了一百年,你会永远地不变下去……对吧,若陀?”

若陀叹息了一口气,“当然,我会永远地守护这里。但你要离开,去哪里?”

“只是去地上看看,我对现在的归离原有些好奇。”

“现在才好奇?”

“不可以吗?”塞莱斯特耸了耸肩,把那瓶来自沉玉谷的酒放在桌子上,“我已经告诉了归离原的好姐妹,我要搬家的消息,记得乔迁那天过来讨杯茶喝。”

“所以……这是先斩后奏?”

“确实如此呢。”塞莱斯特点点头,挥了挥手就起身离开了。

若陀看了放在桌子上那酒,有些没由来的气闷,打开了瓶盖,直鼓鼓地灌了下去,酒是好酒,可他却没什么心情了。

似乎是有些醉了,一路游荡的若陀龙王来到了女神本体的白银树下,他知道塞莱斯特在这里,但女神没有现身,他也就装作她不在的样子。接着,龙王划破了手臂,龙血顺着一些凸显的鳞片向下流淌,鲜红的血把白银的枝叶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若陀就这样任由血往下流,自己就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那个人才显露了她的踪影。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岩龙王分了一些力量给她,来自龙族的力量。塞莱斯特抬了抬手臂,她能觉察到血管似乎都热了起来,那是来自龙的馈赠。

“大概是……先斩后奏?”

若陀没有回答塞莱斯特的问题,只是睁开了眼睛跟她搭话。

“我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你为什么要离开,塞莱斯特。这里不是你一手建立的地方吗?按人类的话来说,这里是你的家。”

“……总有些理由。”

“那么我也总有些理由。”

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他们俩都同样固执,又同样嘴硬,又同样不会挽留对方。

“我走了,记得来哦,若陀龙王。”

“嗯,我会来的。”

那之后,塞莱斯特去了沉玉谷,就是那个本该由若陀龙王亲自讨伐的沉玉谷。

摩拉克斯答应了她的请求,或许因为即使是岩王帝君和岩龙王也不想亲自手刃友人……得到她要前往沉玉谷消息的那天,若陀喝了很多酒,酒的口感却莫名与那产自沉玉谷的很相似。

……你是为了我才去沉玉谷的吗?

在宿醉中,若陀心里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他问不出口,只得借酒消愁。而塞莱斯特不会改变她的主意,这么多年了,若陀非常清楚这点。

所以,他只能又一次放她离开了。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恍惚间,他听见渔人如此唱到。

原来,连月亮都隐去了踪影,他的酒也该醒了。

原来,他一直都很清楚他的心意。于是,他丢掉了自己的酒罐。

之后,再也不需要这种东西来遮掩了。

第100章 三十五亿与公爵小姐(5) 刀刃终究会……

夜鸟啄食初生的星星,

星光闪烁如同我爱你时的灵魂。

——聂鲁达

“要谈谈吗?”

身后传来了高跟鞋规律的敲击声,像是冰块落到了地上,九方转过头对旁边的卡维说,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想……这位愚人众的特使找我有事。”

卡维没有回答九方, 只是挡在了九方身前,警惕地看着阿蕾奇诺。

“看来我打扰了两位, ”阿蕾奇诺是个很优雅的女人,看着她,你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头迈着细步、身姿优雅的黑豹。她暗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漫不经心又冰冷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她没有发笑,发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竟然试图挑战她。

阿蕾奇诺只是赞赏地点了点头,像是一个父亲看到了还算满意的后辈, 接着她移开了目光, 与卡维身后的九方撞在了一起。

一头年幼的豹子……她在心里轻笑,博士栽了跟头,虽然那个烂人可能并不在意有人抹黑他的名声,但是这么多年在蒙德的谋划都要落空了, 即使是博士也会心里吐血吧。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她竟然还能活着, 阿蕾奇诺在心里测算着她的价值, 然后扯开了一个嗜血的文质彬彬的笑容,“这位先生,不必紧张。我是九方的长辈, 许久未见她, 只是想问问她的现状。”

卡维狐疑地转过了头,九方点了点头,“是的, 她是我的家人。所以,卡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她聊完就会回去了。”

听到家人这次词,阿蕾奇诺的眉头向上挑了大概5毫米。等卡维走远,她才开口,“小姑娘,我不是你的家人,”阿蕾奇诺说话很有枫丹贵族的腔调,舌头微微卷起,发出的每个声音都像是刀锋上跳舞。

她笑了一下,很短的,“至少现在不是。”然后,她板起脸,像是肃穆的雕像,“你愚弄了愚人众,挑拨了两位执行官,你想好你的死期了吗?”

“不是今天,至少不是今天。”九方向前迈了几步,握住了阿蕾奇诺冰冷的手,隔着皮质的手套贴向了自己的脸。

“父亲,”她说起了这个简短的单词,“我从来没有背叛过愚人众……更从来没有背叛过您。博士,他杀戮了我们的家人,拿壁炉之家的同胞做实验,这是无法饶恕的罪过,”九方隔着手套亲吻着阿蕾奇诺的手,“我只是听从了您的教诲,要保护自己的家人。父亲,难道我做错了吗?”

演的不错,阿蕾奇诺扯开了手,提起了另一件事,“林尼和琳妮特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感受到女孩微微的颤动,阿蕾奇诺接着说,“看来你已经读过了。别担心,林尼和琳妮特都是好孩子,在受到一点小惩罚后,他们还是我最满意的孩子。那么你呢?”

在褪去温情的表象后,利益就会刺破那虚伪的皮,“我跟林尼、琳妮特有什么不同呢?父亲大人,你从很早之前就一直区别对待我们……明明,我也是您的孩子。”少女似乎在抱怨,她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过往,那是套着黑色外衣的糖果,有些微微的甜但很快被苦涩代替了,“我是博士制造出来的,但最开始的时候,他认为我也是众多失败品的一个,所以遗弃了我……是您收留了我,我在壁炉之家度过

了一个很快乐的童年,我本来以为生活会一直那么持续下去……可是,您却再次把我交给了博士。”

“为什么呢?父亲,为什么您要遗弃自己的孩子?”

“因为我的孩子早就死去了……现在生活在这个躯壳里的是一个早就死去多年的神。”阿蕾奇诺轻蔑地笑了,“正因为我一直都看着你,所以我才清楚,博士的实验成功了,早已死去的神替代了那个普通的孩子。或许,有很多人希望您能再次降临这个世界,美丽、高贵又强大的女神。但身为一位普通的父亲,我没法不为自己孩子的死而感到悲伤。请饶恕我的僭越,女神。”

面前的少女笑了,她像几百年前一样温和、温柔地笑了起来,“看来我似乎没有为自己辩解的空间了。但是,莎夏(九方在愚人众时的称呼)也是我,她是我选中的孩子,我不喜欢多余的牺牲,但博士……他曲解了我的意思,竟然试图用实验去创造神明。所以,势必要惩罚他的僭越,”神转过了头,看着远处教堂交战的火光和黑烟,“这仅仅是个警告,代价是博士在蒙德的全部,公正又公平。哪怕是那位冰之女皇,也不会质疑我的判断。”

阿蕾奇诺鼓了鼓掌,“恕我直言,您现在的实力可没有到挑衅愚人众的程度。一个没有领地和力量的神……”

“所以,那又怎么样呢?”神歪了歪头,凭空变出了一把刀,把那把刀扔向阿蕾奇诺,“我是执掌锻造力量的神,这把刀拥有可以杀死神的力量……那么,阿蕾奇诺,要不要试着杀了我呢?”

她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刀锋抵上了胸口。

阿蕾奇诺低下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存在,就像在看无常的河流。片刻,她收回了刀,“不,我没有杀死您的理由。既然,您的记忆和力量都逐渐回归了,那么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玩扮演游戏?”

“女皇陛下一直在期待您的归来,只有春之女神可以给永冻的王国带来春的气息。”

“等我的使命结束后,我会去拜访她,我心爱的冰之公主……至于你说的扮演游戏,这可不是游戏。这是九方的一生,我还没有傲慢到夺走她的一生。虽然她是我的化身,但是她是人类,她不是神明,永远也不会是神明。”

“阿蕾奇诺卿,替我照顾她吧,就像一位父亲一样。而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愚人众在蒙德的权利在博士走后就会空出来,这个位置现在是你的了,不要辜负女皇陛下的信任,不要像……博士一样辜负我的信任。”

阿蕾奇诺有些玩味地舔了舔唇,“这是怎么做到呢,我的陛下?”

“或许是因为我与蒙德、至冬的神都有些交情?”她冷淡地扯了扯嘴角,“即使是巴巴托斯,也会生气的。别把他当成软弱可欺的神明,阿蕾奇诺,这是我对你的忠告,别干的太过火,会损害冰之女皇和蒙德风神的友谊。”

友谊,但愿那两位神明之间真有这珍贵的宝物……阿蕾奇诺从善如流地开口了,“当然,至高的陛下,蒙德和至冬永远是坚不可破的盟友。”

“……我累了,先走一步。过不了多久,我们会在枫丹相聚,到时再会吧,阿蕾奇诺。”神走了,在快要走到路尽头的时候,她转过了头,“对了等那个时候,记得称呼我为九方,或者莎夏。”

在这句话的余音绕着空气转过一个圈后,剩下的就只有名为九方的人类,神离开了。

阿蕾奇诺握紧了手上的刀,那是神丢给她的,阿蕾奇诺仔细地端详着它,那上面流动的力量就像诅咒一样不详……杀死神明的刀。阿蕾奇诺勾起嘴角,她知道神不会再次出现,人类少女又一次恢复了她平淡的日常。

阿蕾奇诺向前踏了几步,她不害怕神明,她拥有的力量甚至可以杀死神明,但是……名为神明的存在还是太过莫测,祂们一起分享着世界的秘密,又对这些秘密三缄其口。阿蕾奇诺相信这一切都会有尽头,即使是至冬的冰雪也会有消融的一天……到那时,一定能将曾经失去的一切全部都夺回。

而另一边,在隐秘又阴森的实验室内。

【我给你一个选择,博士。】

【是离开蒙德,还是由我摧毁全部你用我力量制造的实验品……你一定很满意吧,你徒手攀登上了不可逾越的智慧高峰,抵达了近乎神明的领域。】

【但一切都是有限度的……我将收回所有对你的馈赠和加护。】

那位神明如此宣誓着,就像孩童闹着要掀翻糖果盒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一样。博士皱了皱眉毛,“您要食言吗?你曾经允诺过须弥人,谁能解开你布置的谜题,就能获得你全部的智慧和祝福。”

他笑了起来,嘴角往外一拉,裂开了漆黑深不见口的裂缝,“还是说伟大的女神没想到您的继承人不是能够拯救须弥的大贤者,而是目空一切的狂妄者?”

【……给与你的祝福,我会全部收回。】

“可是智慧是夺不走的,”博士嘲讽的说,“我从你这里学到了很多关于生命的智慧……虽然,我只是拿它们玩弄生命,在您看来,这是在玩弄吧?可惜,您并不理解什么叫做为科学伟大的献身。”

【无礼之人。】

大脑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的脑髓,博士能察觉到那些珍贵灵感的微光在渐渐离自己而去,“真无趣啊,女神。身为守护人类的神明,人之神……”他念起这个称呼,仿佛在怀念那遥远的过往,“你竟然也会剥夺人类的智慧之光吗?”

博士渐渐停下了笑容,变得安静起来,像是至冬冻的最牢固的坚冰。

在沉默无言的对峙后,坚冰碎开了,坠入了更黑暗的冰水里,“我会离开蒙德……但是您,还能自认是守望人类的女神吗?包容人类的恶与善同等,承认罪人和善者的灵魂等价,你食言了……”博士摇了摇头,“没有抛却人性的您终究还是一位无聊的神明。”

【不,我会原谅你的全部……当然,会是在地狱里】

【你是我的继承人。你身上的罪,也是我的罪】

【就让我们在地狱里重逢吧,那个没有慈悲,没有宽恕,没有希望的地狱】

“你和我?那听起来可真不错。”男人打碎了身旁一个个实验器皿,往昔他会小心翼翼地对待它们,那是制造伟大的工具,但现在却成了一堆垃圾。清晰的碎裂声,就像雨滴落到大地那么动听,“你还不离开吗?伟大的神明不是打算遗弃她的弟子吗?”

【你的罪同样也是我的罪。】

【神已然回归,我会偿还那份恶业……与你一起。】

“真是强买强卖啊。那九方呢?我的弟子怎么了?”

【她还会是她,我不会夺走她的人生。】

“可是你已经夺走了……你夺走了我的人生。把一个小疯子变成了一个大疯子,神明的智慧总会让人类癫狂,从曾经的赤王到如今的你。神明总是对的,人类永远是错的……那么如今的一切到底是谁造成的呢?是伟大的神,还是狂妄的人?”

【神也会犯错……我和我的同伴(赤王)忏悔了,我们付出了能够付出的一切,只为偿还我们的罪……但无论如何,这并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你想要的不是拯救……所以你永远会是你,博士。】

【一个除了智慧外嘲弄一切的男人,一个毫无信仰、毫无敬畏的亵神者。】

“我想要的可不是说教。”博士又砸碎了一个高档的装着溶剂的瓶子,清晰的碎裂声一声声的,响的很有节奏感。

【你想要的是宇宙,但是你和我都只

能在虚假的天空下幻想宇宙的模样。】

“终于步入主题了吗?”博士挑了挑眉,“说说你想要我做什么吧。”

“虚伪的神啊,你可比我更狂妄,最该去往地狱的应该是你。你挑选我的理由也那么一目了然,你想要一个打破一切常规的人……但你却平庸到忍受不了他的黑暗。”

神挥了挥无形的手,被打碎的瓶子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曲线,里面流淌着比黄金更珍贵的溶剂。

【我想要宇宙,让我们拥有真实的宇宙吧。】

【……然后,再一起被地狱的烈火烧死。】

博士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他知道,神从来没有撒谎。

过去的誓约再次响起——包容人类的恶与善同等,承认罪人和善者的灵魂等价。

自那之后,过了几天,阿蕾奇诺向至冬的女王陛下献上了一把珍贵的足以弑神的刀刃。

神明无声的笑了,她知道,阿蕾奇诺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刀刃终究会去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