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怀孕 傅归荑对他,永远都是冷冰冰的不需要。
裴璟浑身一震, 骤然变脸。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容貌姣好,从容镇静的傅归荑,眸中的光芒明明灭灭, 几番轮转,最终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静。
只是在平静之后, 暗藏汹涌的惊骇与杀意。
“我不信。”裴璟五指攥紧, 骨骼发出桀桀响声, 竭力遏制住拔出横挂在腰间长剑的冲动。
他凭空怒喝道:“我不信!”
她在宫内汤药从未断过一日,怎么可能怀孕。
一想到另一种可能, 裴璟体内的血液沸腾不止,他不信短短一个多月她就能另投他人怀抱,更不可能会……
傅归荑动了动喉咙, 凛然不惧他震怒的眼神,缓缓抬起素手伸到他眼底下, 慢声道:“你可以查。”
裴璟猛然攫起眼前莹润细腻的皓腕, 目光死死盯住傅归荑,要从她的脸上看出心虚, 撒谎之色。
然而看到的是她坚定的眼神, 裴璟心口一酸。
傅归荑眉头轻蹙, 裴璟掌心像是覆了一层凹凸不平的粗糙石砺,摩擦在她皮肤上又痒又疼。
他似乎注意到她的不舒服,猛地放手,阴沉着脸转身, 砰地一下打开大门。
“季明雪,立刻去找大夫, 要嘴巴严的。”
“是!”季明雪见太子殿下满眼阴鸷, 脚底生烟往外跑, 亲自去请。
今日他受到的惊吓不比任何人少,现在还没回过神,捋顺这乱七八糟的关系。
先是跟着太子带人怒闯镇南王府嫡女的喜堂,当时他还纳闷,太子殿下在南陵与傅世子关系亲近,为何要搅了他妹妹的婚事。
季明雪知道裴璟不是那等好色贪婪之徒,绝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与镇南王府,乃至苍云九州惹出罅隙。
当时他还惴惴不安,害怕与傅世子兵戎相见。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殿下竟对着暗卫首领毒蛇大人叫出傅归宜的名字。
季明雪整个人都懵了。
他怎么是傅归宜?
紧接着,他看见了新娘的真容。
季明雪当时内心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甚至觉得自己因为赶路花了眼。
他发誓,他虽然觉得傅世子长得过分漂亮俊美,性子又冷淡柔和,但自己从未怀疑过她是个女人。
无他,她的为人处世太不像季明雪认知中的女人了。
在平溪猎场时面对北蛮那群亡命之徒不但孤身一人前往救驾,更是舍身伪装太子殿下引开敌人,最终被俘还能全身而退。
季明雪忍不住假设,他身为武状元也未必能在当时的情况下活着出来。
还有,她随太子殿下去抚城赈灾,直接剿灭了那个他们怎么打也打不死的蒙穆。
更不要提她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还有在兵器设计上的造诣,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气度胸襟。
季明雪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平日里看着清冷无害,不争不抢,内心却极其强大,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能从容不迫。
尤其是她居然敢女扮男装孤身上京,要知道,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全家的。
她怎么敢?
想想都要起鸡皮疙瘩,他每次对上裴璟洞悉一切的双眸时,季明雪心里什么话都不敢隐瞒,更不要提骗他。
季明雪虽然不及傅归宜有颗七巧玲珑心,却也知道太子殿下让他去找大夫而不是用镇南王府的人,必然是怕大夫早早被人收买。
傅归宜在听见裴璟找大夫的时候,知道妹妹定然是用了他们之前商定的第二套计划。
暗道这下想瞒住父亲几乎是不可能了,只是多少的问题。
裴璟在她房间翻出一套衣服,冷着脸扔到她面前,命令她换下嫁衣。
他明显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傅归荑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惹怒他,乖乖绕到屏风后换了身水绿色夹袄,白月罗裙,素净整洁,看着顺眼很多。
裴璟神色稍霁,目光扫到她头上插满的金钗步摇,走过去轻轻摘下,又重重摔在地上,激起阵阵清脆撞击声。
“这都是什么破烂玩意儿,镇南王府嫁女儿未免也太小家子气,我在东宫可从没让你受过这种委屈。”裴璟无不讽刺道。
傅归荑头上顿时轻松不少,垂眸瞟了眼足称的钗环,上面点缀的红宝石和红珊瑚虽比不上用东珠做的首饰,却也是万里挑一的精品,一支钗能买下苍云九州主城内一座二进的宅子。
她全身上下的衣服首饰,包括今日三副席面,请的戏台子,用的都是裴璟直接拨给哥哥的银钱。
傅归宜恨不得买空所有的店。
傅归荑还曾担心过这算不算浪费国家钱财,傅归宜笑着说这些都是裴璟的私库,暗卫一直以来算裴璟的个人势力。
季明雪办事很利索,一炷香的工夫便寻来个白胡子老大夫。
一路上他把人身份套得清清楚楚,又是威胁又是利诱的,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送进去。
“如何?”裴璟坐在傅归荑旁边,目光不善地盯着老大夫。
老大夫在裴璟气势凌人的视线下哪里敢说谎,哆哆嗦嗦拱手行礼道:“恭喜,这位……夫人已经怀有近一个月的身孕。”
“你说什么?”裴璟面无表情打断他:“一个月?”
“是……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老大夫顿觉头上阴风阵阵,这位爷看上去丝毫没有高兴,脸色阴戾如黑水。
唰——
裴璟抽出长剑一剑劈裂傅归荑旁边的方形红木案己。
他握住长剑的手背爆出可怖的青筋,剑尖直指老大夫,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若敢欺瞒半句,全家都得死。”
老大夫惊惧连连跪在地上,颤声道:“老夫以性命起誓,绝无一字虚言!”
“滚出去。”
裴璟压抑着怒音,戾气横生。
老大夫仓皇爬起来,连药箱都不敢收拾便往外跑。
“今天的事,你要敢泄露一个字……”裴璟言语中的杀意毫不遮掩,老大夫浑身觳觫,惶恐地表示绝对不敢对外宣扬半句话。
他还没有老眼昏花到看不清局势的地步,这里是镇南王府,他哪里敢乱嚼舌根。
傅归荑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神情泰然自若。
“谁的?”裴璟提着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她。
傅归荑低下头不语。
“我问你,谁的?”裴璟左手猛地握住她的下颌往上抬,咬牙冷笑:“你不说,我难道查不出来?”
傅归荑抬眸轻咬下唇,嗤笑道:“你猜不出吗?我要嫁的,自然是我孩子的父亲。”
裴璟听她自然而然地说出“孩子父亲”四个字,惊怒不止。
“他是那个跟你一同进宫的长随。”裴璟倏地放开她,面罩寒霜转身往外走,长剑未收入鞘。
“你去哪里?”傅归荑拍手而起。
裴璟脚步不停,不咸不淡道:“我去杀了他,再带你回宫。你才刚刚怀上,落胎很容易,放心,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太医,绝不会损害你的身子。”
“裴璟!”傅归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抬起双臂拦住他:“我不要回去,更不会打掉他。”
裴璟驻足,手指轻挑她垂落的额发,像从前一样那样温柔地替她放置耳后,口吻温和得令人胆寒:“你在说什么胡话。他们不死,我们怎么回到以前。”
说完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亲昵道:“乖,你去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回家。”
傅归荑站在门口寸步不让,斩钉截铁道:“我说了我们回不到从前,我不会让你杀了他!”
裴璟竭力维持的温和面容在这一刻悉数崩塌,他眸色扭曲,恶狠狠道:“我想杀谁,你拦得住吗,让开!”
“我有丹书铁券,”傅归荑脱口而出:“我用它保邓意不死。”
裴璟怒极,双眸寒寒犹如利刃尖刺,声音又狠又戾。
“为了他,你竟动用这个!”
裴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傅归荑所有的功绩一一列举,又把抚城治理水患和绞杀蒙穆的功绩全部按在她的头上,才让那群朝臣对赐她丹书铁券一事勉强接受。
他心里门清,她始终担忧有朝一日自己恩宠不再,会以她欺君之事为借口拔除镇南王府,祸及家人。
裴璟想给她一个安心,安抚她因女扮男装整日提心吊胆,身份暴露之事。
如今,她却轻易给一个外人用。
裴璟无法坦然接受这件事,更不接受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喝问道:“你究竟看上他什么?”
傅归荑目光微软:“邓意从小与我一起长大,小时候我跌倒了是他扶我起来;我喝药喝得嘴里尝不出滋味,他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有人骂我病恹恹活不过第二天,他也不管自己瘦瘦小小的,上去就给人一拳……还有这次进京,我故意支开他,不想带他去冒险,结果他偷偷跟在马车后面,怕我赶他愣是到了京城才现身……”
裴璟听得胸口嫉恨不已,心中郁怒难消。原来是青梅竹马,难怪她愿意花一万两白银去买他一个平安,到最后连一碗面钱都付不起。
裴璟忍不住抬头向前逼近一步,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面颊上,胸口急剧起伏。
“你说的这些……我也可以做到,我以后会做得比他更好。”
傅归荑后退一步,淡然道:“不需要。”
不需要。裴璟唇齿间慢慢品着着三个字。
傅归荑对他,永远都是冷冰冰的不需要。
她到底是真的不需要。
还是不需要他。
裴璟仰头深吸一口气,他觉着那个叫邓意的人要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就是他的无能了。
手拦腰一搂,力道不大不小恰好将傅归荑推开,又保证她不会摔倒,旋即大步往外走。
傅归荑回过神,慌忙追出去,朝傅归宜大喊。
“哥哥,拦住他!他要杀了阿意。”
傅归宜处于时刻警戒状态,方才听见屋里一声巨响时便想冲进去,无奈季明雪这个二愣子死活不肯。
他一边循循善诱打感情牌,一边企图以暗卫首领的身份威逼他,谁料他根本不为所动,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
“殿下说了,不许放任何人进去。”
傅归宜气得额头冒烟。
听见傅归荑大喊,他转头望去,裴璟满脸神挡杀神,遇魔屠魔,手里的长剑泛着森冷的银光。
傅归宜与裴璟相伴十年之久,他的动怒往往是不显山水,最多阴沉着脸,再冷冷地盯视你。
哪里见过他如此狠厉摄人的模样,像极了失去理智要大开杀戒的魔头,傅归宜对上他寒芒如刺的双眸时也忍不住发了怵。
“让开!”裴璟对其他人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傅归宜挡在他前面,以实际行动告诉裴璟他的决定。
裴璟举起剑,毫不留情地往前刺。
今天敢拦他的,除了傅归荑,他有一个杀一个。
他裴璟的女人,哪里能容别人肖想一分一毫,更不要提那个叫邓意的人居然敢碰她。
傅归宜没料到他居然真的会捅过来,眼睁睁呆在原地。
十年的时光,他对裴璟的感情早已超越君臣。在傅归宜失忆最无助的时候,是裴璟一点点教他如何在乱世生存,而后又给予他极大的权利地位。
他幼时流离之苦,在遇见裴璟后全无。在北蛮时虽遭受欺压,他却再也不必担心明天是否会被送到哪个无名之地,死在无人的角落。
裴璟稍微起势后第一时间安排好他的退路,若他不幸身死,傅归宜也能活着离开北蛮皇宫。
他之于傅归宜,是主是君,更是如同父兄一般的存在。
傅归宜能长成这样胆大妄为,玩世不恭的性子,离不开裴璟有意地纵容和保护。
他曾觉得自己是如此不幸,后来又觉得自己是何其有幸。
是以当他得知自己的身份,又得知自己的亲妹妹遭到他的强迫,他也没有真正正面对抗裴璟,而是选择远离的方式。
“太子殿下手下留情!”赶过来的镇南王眼疾手快一脚踢飞脚下石子,蹭地打断裴璟手中的剑。
裴璟目光阴冷死死盯住镇南王旁边的男人,像是要活刮了他。
傅归荑也跑了过来,她先走到傅归宜旁边紧张地看着他,见他微微摇头示意没事后方才松了口气。
镇南王已经从邓意嘴里得知了所有事情的真相,他真是越听越心惊肉跳,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这么多事。
他第一反应是自责愧疚,放在心尖的女儿在南陵皇宫遭遇这种事情,回来后居然瞒得一丝不漏,一个劲地骗他们过得很好。
镇南王又听完他们所谓瞒天过海的计划,气得直拍桌子,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们,他们以为裴璟是那么好糊弄的?!
利用药物制造假怀孕让裴璟放弃,简直天方夜谭。
一国之储君的威严不容冒犯,何况他早就是无冕之王,天下共主。他们是在玩火,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来不及骂人,急急忙忙赶过来,恰好看见刚才惊险的一幕。
镇南王心里不是不生气,裴璟再杰出,再优秀,权势再大,也比不上傅归荑在他心里的位置。
然而他到底多活了十几年,比他们考虑得更周全,也过了冲动行事的年纪。要早个二十年,镇南王早就拿起他的大刀将欺负他宝贝女儿的歹人砍得粉身碎骨。
“何事惹得殿下不快,要在我府里动刀动枪?”镇南王还是忍不住带了薄怒,重重在“我”字一顿,提醒裴璟这里是苍云九州,不是南陵京都。
裴璟的剑直指邓意,声音沉稳:“此人犯上忤逆,竟敢肖想孤的太子妃,论罪当诛。”
邓意身形微晃,他咬着牙迎上裴璟寒凉的视线,颤声道:“太子殿下怕是弄错了,我与阿荑早有婚约,我们……”
“住嘴!”裴璟无法忍受他如此亲密地叫出傅归荑的名字,脚下生风,眨眼逼到邓意身前。
剑尖即将插入他心脏之时,一道倩影比他更快,转身挡在邓意身前。
裴璟生生将剑撤回,力道之大迫得他后退数步,用力将剑插入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目眦欲裂望着傅归荑,嘶哑道:“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傅归荑有多珍惜生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你要伤害我孩子的父亲,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傅归荑仰头看向邓意,察觉他在发抖,手搭在他的肩上以示安抚。
旋即她侧目而视,声音决然:“你若真要杀,不如连我一起杀了,让我们一家人黄群路上也好相伴。”
一家人。
裴璟眸中狞色可怖,他的心在这一刻升起了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念头。
他们是一家人,那他算什么?
一载光阴,三百余日夜相伴,她笑容满意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恍若昨日。
裴璟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能忍着听完这等诛心之语。
他胸口强压下滔天怒意,咬住后槽牙下了最后通牒:“明日一早,我带你走。”
说罢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出些失魂落魄。
等看不见他的人影后,傅归荑才放开邓意,歉疚道:“阿意,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邓意摇头:“大小姐,这是我自愿的。”
“你们给我滚进来!”
镇南王猛地大吼一声,吓了在场众人一跳。
三人面面相觑,都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神色讷讷跟上去。
“阿荑你先回去休息。”镇南王怜爱地看着傅归荑。
她还想跟过去,被傅归宜阻止:“休息吧,别忘记你还有身子。”
说罢皱着眉扫视周围,裴璟走了,可他还留了数十人在院内,估计是为了守住傅归荑。
傅归荑神色担忧地看着三个男人离开,内心惴惴不安。
“傅世子、不、傅小姐……”季明雪满脸不知所错,“那个太子殿下说要你不得擅离院子一步。”
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昔日好友,季明雪还没完全接受与他交好的傅世子是个女人的事实。
“我知道了。”傅归荑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老实进了房间。
这下弄得季明雪更不好意思,讪讪一笑:“你有什么需要立刻告诉我。”
傅归荑颔首谢过。
*
“无法无天的不孝子,你给我跪下!”
镇南王一进书房,暴怒不止:“胆大包天的玩意儿,你出得什么馊主意,简直是在玩火自焚,还要带上你妹妹和邓意。”
傅归宜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抿着唇一语不发。
镇南王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点没错,以为仗着几分小聪明就能把裴璟耍得团团转?”
傅归宜道:“没有。”
“没有?”镇南王 瞪圆了眼:“我看你得意得很,以为从裴璟眼皮子底下带你妹妹逃出来自己就比他棋高一筹?那是他没有反应过来,若不是……”若不是他悲痛至极,怎么会没有立刻发现破绽。
镇安王在愤怒之余不禁感慨,裴璟这样的人物也会为情所困,被傅归宜拙劣的把戏瞒过去。
他听了邓意的描述后,不禁为他们死遁计划捏了一把汗。
这计划能成功最重要的两个原因,裴璟对傅归宜的信任和对傅归荑的爱。
前者方便他们偷梁换柱,瞒天过海,后者则是让裴璟方寸大乱,一时疏忽。
傅归宜听父亲如此推崇裴璟,甚至把他当成天神下凡一般神机妙算的人物,面上有些难看。尤其是父亲明知道妹妹被他磋磨,今日居然没有教训他,还让他随意放狠话,未免也太忌惮他了。
镇南王气笑了,直说:“裴璟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人。孤身一人入北蛮,他没有强势的娘家,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无权无势,恨不得人人都能踩上一脚,却能在北蛮站稳脚跟,还能覆灭南陵六百余年都不敢惹的北蛮,心机韧性,手段谋略都不是你我能企及的。”
傅归宜承认裴璟很厉害,却不肯承认父亲如此自贬。
镇南王继续道:“你自幼心比天高,这些年的磋磨没教你学会谦卑,反倒傲气更胜一筹。你以为你能当上暗卫首领全靠你的才智功夫吗?”
傅归宜别过脸没反驳,却十分不服气,难道他这些年为裴璟出生入死都是假的吗?
“儿子,你很优秀不假,父亲为你骄傲。可世上只有一个裴璟,却可以有很多条毒蛇。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缺人为他卖命吗?他身边哪一个不是有本事的,难道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坐上你的位置?”
傅归宜低下头沉默了。
诚如父亲所说,裴璟从不缺为他卖命的人。单看季明雪对裴璟的忠心耿耿便知一二,他似乎有种天生的领导力,让众人信服,甘愿为他所用,任他驱使。
包括父亲,包括妹妹,甚至是自己。
傅归宜想到他与裴璟相处的点点滴滴,尤其是他在战事结束后还在不断扩大情报网,名义上是帮裴璟监视全国动态,实则藏有私心想调查自己身世。裴璟装作不知道,默许他的提议,一直大力支持投钱投人。
“还有,你帮裴璟调查你妹妹的事,导致她身陷囹圄,你认不认错!”
傅归宜心甘情愿认下。
“父亲尽可上家法。只一条,别打我的脸,让妹妹看出来她又要自责了。”
镇南王叹了口,拿起藤条猛地往他身上抽。
傅归宜被打得皮开肉绽,忍住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邓意默默跪在傅归宜旁边,“我也有错,未能护好大小姐,更未能及时发现她的异常,请王爷责罚。”
挨打的人又多了一个。
两人从书房内相互搀扶走出来,相视苦笑,多了几分患难与共的情意。
临出门前,镇南王让他们别再管这件事,他亲自来处理。
月上中天,裴璟满身酒气走到傅归荑的院子里。
季明雪看清来人后放行,心里却忍不住担心,悄悄派人去通知傅归宜。
第72章 旧事 所以,你这不就千里迢迢来抢了么?
月上梢头, 星子黯淡。
傅归荑正坐在房间里沉思,若是不想累及家人,只有跟裴璟回去, 亦或者她想办法离开。
她的目光透过绢纱,月光照在屋外的银甲上, 反射粼粼寒光。
走不掉。
傅归荑暗忖当初自己应该坚持离开。
她的心愿已了, 能一家人重新吃上一顿团圆饭, 此生无憾。
门忽然被打开。
傅归荑打了个觳觫,登时转头望向门口高大的身影。
裴璟一手握住门框, 一手拿着碗,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背脊微弯, 发冠倾斜,站在门边目光沉沉盯视着她。
隔着近十丈的距离, 傅归荑也能闻见他身上冲天的酒意。
酒。
傅归荑惊得站起身, 四处逡巡能防身的东西,换回女装后袖箭不易掩藏, 再者自己家里也不需要这东西。
“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傅归荑退到梳妆台前迅速拿起一支金钗以防御的姿势对准裴璟。
他手里的是什么酒, 难道又是白堕。
傅归荑承认自己怕了, 这东西带给她的记忆太痛苦,她有生之年都不想再尝到一口。
裴璟迅速逼近,转瞬间来到傅归荑身前,胸口离金簪仅有一寸的距离。
裴璟见她脸上除了惊恐便是害怕。
久别重逢, 她连一丝喜悦也没有,一时眼眶发热, 差点落下热泪。
他微微垂眸, 顷刻间将眼角的酸涩眨散, 若无其事地放下碗,低声道:“只是一个空碗罢了。”
空碗。
傅归荑视线扫去,发现里面果然空无一物,心口稍松。
片刻愣神间,裴璟已然夺过她手中之物放下,淡淡道:“小心伤了自己。”
裴璟素来颐指高傲,意气风发,此刻昏黄的烛光打在他的身上,竟有几分失魂落拓之态。
傅归荑心头略有几分感慨,她是何德何能入了他的青眼。
两人一时间俱是无言,气氛莫名沉重压抑。
傅归荑不言,是觉得与他无话可说,裴璟一贯我行我素,他决定之事谁人能更改,谁人敢更改。
裴璟不言,是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道开口后她又会说出何等锥心刺骨之句。
最终,裴璟低声道:“傅归荑,如果我同意你留下这个孩子,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傅归荑闻言心下一凛,整个人仿佛被这话定住了般,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之人。
他是什么性子,她一清二楚,眼里容不得沙子,对所有物更是有种几乎病态的占有欲。
往日在东宫,宫婢太监除了必要的回话绝不会主动与她多言一句,每每回话也都是低头垂眸,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记得自己在避暑山庄换上女装的第一天,有一个洒扫宫女因为觉得新奇盯着她多看了一会儿,直到被人提醒才移开目光。从那天后,傅归荑再没有见过她。
还有那个不小心将画卷扔到她脚下的小太监,也在当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院中。
最可怕的是,发生这两件事时,裴璟根本不在场。
因此,现在他能容下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甚至是提醒他被傅归荑抛弃背叛的罪证,着实令她难以置信。
“我不会伤他,你生下来养在身边,等他年龄到了放出宫,留在京城也好,回苍云九州也罢。”裴璟抬头直勾勾看向她,声音略哑:“都随你,好不好?”
他的长睫上似乎有细微的水珠在颤动,抬手想轻抚她的脸颊又停在半空,倏地垂落下去。
唯有炙热的视线在她面容上反复流连,目光柔软,隐约露出三分痛苦,七分痴缠。
傅归荑沉默片刻,似乎在挣扎犹豫,忽而冷笑一声:“不好。”
裴璟冷下脸,眼里的迷离之态骤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你知道了,对不对?”傅归荑嗤笑:“何苦在此惺惺作态?”
裴璟仰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从眼尾沁出,傅归荑就站在原地看他笑得疯意不止,笑得怒气横生。
“是,我知道了。”裴璟声音须臾间冷如寒冰,半眯着眸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掐住她下巴迫使她扬起,一字一句肯定道:“你根本没有怀他的孩子,你骗我!”
傅归荑听见裴璟确认这件事时,仍有不真实之感。虽知假孕一事瞒不了裴璟多久,却没想到露馅这么快,她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
这里是苍云九州,不是南陵京城,更不是东宫。况且哥哥在回家前用各种理由将此处的暗卫探子全数调离,又篡改掉很多情报信息,裴璟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她同意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是要告诉裴璟,自己宁可与他人成亲生子也绝不再回去,从而博一个机会。
傅归荑在赌,裴璟这样心高气傲的人绝不会容忍背叛他的女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只要他放手,他鄙夷她也好,不屑她也罢。
她已经做好被他折磨的准备。
置之死地而后生,况且她也不是毫无依仗。
裴璟见傅归荑皱着眉,眼神迷惑不解,再次抬手,坚硬的指甲盖抚上她冰冷的脸:“别瞎想,我没有动刑逼谁开口,我只是太了解你……”
裴璟似怜似叹:“方才我进来时,你见到碗的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落胎药,而是白堕,是也不是?”
傅归荑瞳孔微怔。
“我白天闹了这么一出,又说出逼你打胎的话。你见我满身酒气拿着东西,下意识想自卫。”裴璟低笑了声:“要当母亲的人,可不是你这般的。更何况你极为重视家人,肚子里若有真东西,你应该本能地护住腹部,而不是拿起武器防御我。”
傅归荑仰头闭眸,深深一吸,胸腹起伏。
没想到破绽在这里。
人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最为真实。
裴璟的心思实在是缜密非凡,也难怪当初他仅凭一匹马便能抓住自己。
不可否认,当裴璟看见傅归荑自保时他内心畅快不已。他就知道,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怎么可能在一个月之内就对其他男人敞开心怀,还成亲生子。
“但是,你是怎么知道我看出来的?”裴璟自认为他的演技毫无破绽,他本想将计就计先把人哄骗回宫,这里毕竟是镇南王府,若是硬抢恐伤了和气。
裴璟不想与傅归荑的家人兵戎相见,但要他放开傅归荑也绝无可能。
傅归荑再睁眼时,已然恢复平静,“以你的性子,决计容不下别人的孩子。”
后面的话无需多言,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璟幽幽叹了声:“知我者,莫若傅归荑。”
傅归荑并未因这句夸奖而感到高兴,冷眼凝视着前方之人,等他还能出什么招。
裴璟俯身凑到她面前,亲昵地用鼻尖蹭了她:“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裴璟,你给我滚出来!”傅归宜拖着伤病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咬牙跑到傅归荑院门口,被季明雪拦下。
“大胆,怎么能直呼殿下名讳。”季明雪对傅归宜挤眉弄眼的,意思是你别太放肆。
“放我进去。”傅归宜才不管这些,他只知道若是在镇南王府还让裴璟得逞,他只能拔剑自刎于傅归荑面前谢罪。
季明雪在推拒他时用仅能被二人听见的声音道:“怎么就你一个人,镇南王呢?”
“派人去叫了。”傅归宜压低声音:“先放我进去。”
“不行!”季明雪寸步不让,他私下通知已是大罪,若是放人进去他明日必定不得善终。
两人争执间裴璟走了出来,傅归宜瞪大眼睛去看他全身,发现他衣冠整齐,不像是做了什么的模样,心中悬着的大石头堪堪落了地。
“何事喧闹?”裴璟负手而立,冷冷扫了眼对峙的二人。
傅归宜立即调转矛头,张口骂道:“你简直是个猪……”
“住嘴!”镇南王急急赶来,拦住傅归宜,向裴璟行礼:“小儿鲁莽,冲撞殿下,望请恕罪。”
裴璟想到出来前傅归荑抓住他的手,闷声道:“别伤害我的家人,我跟你回去。”
“无妨,令郎的脾气孤早已习惯。”面对傅归荑的父亲,这位昔日助他良多的镇南王,裴璟心里敬他三分。
“多年未见,太子殿下风采依旧,不如今日与老夫再畅聊一番。”镇南王布满细纹的深邃双眸里透着不容拒绝。
裴璟心道他与傅归荑的事情总要在她父母面前过明路,颔首同意。
临走前递了个眼神给季明雪,季明雪点点头。
等两人走远了,季明雪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送到傅归宜眼前:“最好的伤药,要我替你上药吗?”
傅归宜望着眼前熟悉的瓷瓶,默然出神。
经过父亲提点,他趴在床上思索了一整晚,恍然发觉裴璟对他的容忍度真的超出一般人。
尤其是在北蛮皇宫那场大火后,他烧伤了脸,裴璟为此自责不已,再也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
镇南王书房。
裴璟与镇南王两人相对而坐与临窗罗汉塌上。
镇南王先把婚礼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明白,又拿出一匣子银票推倒裴璟眼皮子下,态度诚恳:“犬子糊涂,这里是动用您私库的钱财,我替他向您赔罪。”
裴璟看也未看,暗道镇南王好手段。
他从一开始就对自己以礼相待,半点不责问傅归荑之事,对傅归宜更是约束管教,反倒令他强硬不起来。
“令郎多年替我出生入死,这点钱财不算什么。”裴璟推了回去。
镇南王笑道:“公是公,私是私,有些时候还是要分清楚。”
裴璟眯眼道:“镇南王有话不妨直说。”
镇南王替他满上热茶,不急不缓道:“阿荑不适合殿下,更不适合深宫。南陵有句古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不是每棵橘树都能在北成枳,也有可能不适应气候而死亡。”
裴璟:“你是在用她的死威胁我?”
“不敢。”镇南王沉声道:“殿下与小女在南陵的纠葛我已经略知一二,过往种种已不可改变。她年少无知,希望您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裴璟眼皮下压,明白镇南王是想让傅归荑与他划清界限,淡淡道:“孤还以为今晚镇南王是要问责于孤。”
镇南王握住被子的手瞬间攥紧,叹息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今日可以关起门来把殿下狠狠打一顿,再将你扫地出门,颜面全失。但我清楚殿下的性子,若不是自己主动放弃,我能挡你一时,挡不了你一世。”
裴璟深深看了眼面前头发花白的魁梧大汉,世人皆说镇南王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压对了宝才有今日的地位,殊不知他粗犷的外表下有一颗洞悉世事的心。
“孤是不会放弃傅归荑的。”裴璟诚恳道:“我真心喜爱她,愿意以后位聘她为妻,并承诺此生只有她一人,请您成全。”
镇南王没想到裴璟一开口就是后位,听他的口气还只要女儿一人。说实话很难让他相信,帝王的恩宠如那天边的烟花云霞,转瞬即逝,而阿荑不爱争抢的性子如何能适应深宫。
更何况,他强迫阿荑的那些事说明他从未把女儿放在与他同等的地位上,他作为父亲是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的。
镇南王避而不答,说起了傅归荑小时候的事,话里话外都在明示暗示傅归荑是个极有主见之人,他做不了主。他现在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告诉裴璟,他希望女儿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活。
“殿下知道我是怎么发现阿荑有射箭的天赋么?”
裴璟心智极坚,对傅归荑更是势在必得,无论镇南王如何打感情牌岿然不动,但他对傅归荑小时候的事情很感兴趣,耐着性子问:“如何发现的?”
镇南王从怀里拿出一把弹弓,握在手里,语气怀念:“她小时候身体弱到不能下床,她哥哥怕她无聊,闲来无事做了把弹弓,又在房间里挂满大大小小的容器。阿宜告诉她,每射进一颗石子,他便给她带回一份惊喜。”
“谁料阿荑第一次用便击中,而后简直弹无虚发。阿宜不得不给她满世界找礼物,还偷偷跟他阿娘哭诉妹妹太厉害了,最后趁阿荑不注意在她的弹弓上咬了个牙印。”
念及以往,镇南王脸上满是慈爱。
裴璟的视线在那把弹弓拿出来后再也无法移开,当听见牙印时瞳孔微张,他颤着手端起热茶抿了口,勉强稳住心神道:“十三年前,宣安十五年秋天,贵部在何处?”
那年是裴璟入北蛮为质的第二年,也是他母妃去世,他孤身返国之时。
镇南王不知裴璟为何有此一问,拧眉沉思道:“好像是在潼城附近。”
裴璟的手抖得更厉害,慌忙放下茶盏,哑声道:“能否借孤一观。”
镇南王注意到裴璟的异常,却没出声询问,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裴璟接过,粗粝地指尖摸着弹弓上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牙印,喉头涌上涩意。
原来是她,原来她没死。
“失陪。”
裴璟心情在瞬息之间大起大落,他攥紧手中之物疯一般地往外跑。
风声猎猎,鸟鸣呦呦,他仿佛回到疲于逃命那日。
那年他打算从潼城入南陵,路上被两个北蛮野兵追杀,是个小女孩用弹弓射瞎他们的眼睛,他才有机会反杀。
她听说自己要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沉默片刻后将自己的所有财物送了他。
裴璟从她那里获得了水、药、食物,钱财和一匹健康的马,这些救命的东西于裴璟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小女孩警惕心很重,不肯告诉他姓名,然而他从装钱的荷包内侧找到“百里”绣字。
百里族。
但她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思纯净,裴璟三言两语套出她的家人也因北蛮人而失散。
又是一个因北蛮造成的悲剧。
“要是那些凶残的北蛮兵痞全部死掉该有多好。”小女孩的言论总是天真无邪:“没有战争,大家和平相处。我可以和家人平平安安守在一起。”
裴璟无法回答她。
在为她拾起弹弓时摸到上面的牙印,他暗自记下位置与形状,连同小女孩的容貌也印在他心里,尤其是那双闪烁着星子的双眸。
若有机会,他一定会报答她的活命之恩。
后来他在北蛮听说,百里一族被赤焰军全数屠灭,不留一个活口。
那段时间,他利用在北蛮稳固的势力疯狂报复赤焰军,害他们栽了个大头跟,自己却引起他们注意。
为了报复始作俑者,他们设计将裴璟关在大殿里想要放火烧死他,若不是傅归宜察觉,那晚他恐怕九死一生。
裴璟匆匆跑到傅归荑院子门口,屋里还亮着灯,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这一次,他站在门外很久,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没有声响。
裴璟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他背靠在门上,仰头看向渐渐黯淡的月光,手里的弹弓重逾千斤。
“什么事?”傅归荑打开门。
裴璟一时不察往后倒,傅归荑侧身一步闪开,幸好他及时抓住门框才没有跌下去。
“你……”裴璟话音一转:“你怎么还没睡?”
“你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我怎么睡?”傅归荑不耐烦地甩下一句话往里走,也不管裴璟想怎么样。
裴璟闻言呼吸一窒,刚踏入房门的脚收了回来,在门口张望。
傅归荑在收拾东西。
他扒拉往里看,半晌忍不住出声:“这么晚了,明天再收拾。”
傅归荑动作一顿,没理他,继续手上动作。
要带的东西其实不多,她也不想带家里的东西去南陵皇宫,在傅归荑心里,家里的东西只有在家里,才有家的感觉。
东西收了多久,裴璟便看了多久。
收拾完后傅归荑见他还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门口,走过去冷淡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裴璟见她终于肯理自己一下,忙不迭把手中的弹弓递到她眼前,压抑着兴奋说了两个人之前的渊源。
“原来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裴璟语气很激动,一把搂她进怀里,“感谢上苍,你还活着。”
他的嗓音到最后几乎有些哽咽。
傅归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静静等他抱够。
裴璟声音温和与之前威胁时她判若两人:“你还记得么,那日……”
“不记得了。”傅归荑漠然打断他:“那里是哥哥消失之地,我只要有空都会去附近转悠,救你实属顺手。不仅是你,我还救了很多人,阿意,还有哈穆都是在那附近救下的。”
裴璟猝然住了嘴,怔怔看着她,发现她的神色不似作伪,心中大恸。
她记得邓意,记得蒙穆,唯独不记得裴璟。
“殿下若是想叙旧,恐怕找错人了。”傅归荑声音疲惫,“如果只是这件事,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想休息了,或者你想进来一起休息?”
“你这是在邀请我吗?”裴璟有些惊异。
“邀请不邀请的,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傅归荑自嘲道:“在我家里你都能如入无人之境,你若是想进来,我拦得住么?”
裴璟见她这般认命,心中非但没有欣喜,反倒生出几分惊惧。
只因傅归荑完全失去了往日那般抗争之心,她眼眸黯淡,似乎对未来毫无期待。
“傅归荑,我对你不好么?”裴璟疲惫不堪地靠在门边,语气软了几分:“为什么你不愿意跟我回去?”
傅归荑转过身来,定定看着裴璟:“你的对我好,就是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
裴璟语塞,慌忙辩驳道:“那次是……是我的错。我以后绝不再犯,我向你起誓,若有……”
傅归荑打断他:“我对你的以后没有任何期待,你不必做样子给我看。我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因为我想跟我的家人在一起。”
家人。
裴璟心中悲凉,她从未把他当做家人,但他已经把傅归荑当做生命中不可缺失的部分。
“我也想与我的家人在一起。”裴璟痴痴凝视傅归荑:“你走后,东宫很黑,也很冷。”
“黑你便多点几盏灯,冷就将地龙,熏笼燃上,再铺上厚厚的棉被。”
傅归荑冷漠不近人情的话扎的裴璟鲜血淋漓,他艰涩道:“那没有你,又该怎么办?”
“所以,你这不就千里迢迢来抢了么?”
她这般讽刺的语气,像是在说他裴璟是土匪强盗之流,完全否认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裴璟只觉心如刀割,哀哀欲绝,他神色怆然问出他不屑却深藏于内心的问题。
“傅归荑,你可曾有那么一瞬间爱过我?”
作者有话说: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晏子春秋·杂下之十》
就是狗血又土的剧情,嘿嘿嘿。
一下子收不住,只能明天再继续虐男主了。
然后大家对男主的实力可能没有那么具象化,以北蛮作为参考,女主家是游牧部落中的顶级战力,但是面对北蛮依旧只能逃,男主是灭掉北蛮的人,他就是全书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不是因为他是南陵太子所以权势滔天,而是因为他的心智能力,他才成为了权势滔天的南陵太子。
之前为什么一直追杀蒙穆失败只是因为男主觉得他是个不碍事的苍蝇,有机会就拍死,不会特别费心思。
他心在治理天下,想建设女主理想中的家人不必生生分离的太平之世,这点也体现在治水那段剧情,男主为什么会下去救人。
只有顶级掠食者才配得上我女儿。
暂定的正文番外其中之一就是男女主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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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剧场(我也忘记是几了)
“哥哥,我跟你说一件事。”傅归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沙发另一边,傅归宜正在看公司报表,他虽然与妹妹同龄,但早就开始熟悉家里的业务。
“什么事。”傅归宜目光还在报表上,声音却很耐心。
“今天有人跟我表白。”
傅归宜拿笔准备签字,无意识重复道:“有人跟你表白……什么,谁跟你表白?”
下一刻,他炸毛地跳了起来。
傅归荑有点怕,她抱住抱枕放在胸前,讷讷道:“我高中同桌,叫裴璟。”
“这名字真难听。”傅归宜无脑骂。
他又对着自己涉世未深的妹妹循循善诱:“你现在还小,先不要考虑谈恋爱的事情,小心被骗。”
“等等……”傅归宜目光犀利地看着妹妹:“你不会答应了吧。”
他心里已经想了一百种方法让那个叫裴璟的小子与妹妹分手。
“没有。”傅归荑摇头:“我说考虑一下。”
傅归宜眉头舒展,冷笑道:“有什么好考虑的,直接拒绝。”
傅归荑没立刻答应。
“怎么,你不会真喜欢他?”傅归宜眼睛都直了,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居然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野小子攻略了自己的宝贝妹妹,简直不能忍。
“也不是……”傅归荑讷讷道。
傅归宜决定快刀斩乱麻,他心平气和地与傅归荑商量:“等你毕业了,哥哥再给你介绍男朋友好不好?知根知底最重要,小心被骗割肾。手机拿来,我替你拒绝他。”
傅归荑觉得裴璟还不至于惦记她的肾,毕竟她身体不好,肾估计也不行。
但是她还是乖乖把手机交上去了,傅归荑确实不太会拒绝人。
当晚,火急火燎等了一天的裴璟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发来消息。
“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祝你早日找到更好的下一个。”
裴璟手机一摔,气得一晚上没睡觉。
第73章 原谅 你得先尝尝我妹妹受过的所有伤和痛,才配谈原谅。
“爱过。”
傅归荑大方承认, 她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令裴璟生出飘飘欲仙不真实之感。
然而很快,他意识到她话中的深意。
爱过,是已经过了, 不复存在。
“是什么时候……”裴璟眼眶湿润,眼前一点点充盈着泪雾, 他原来曾经拥有过傅归荑的爱。
“我不记得了。”傅归荑冷然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时候不爱。”
“什么时候?”
裴璟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如空中柳絮, 无处着落。
傅归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在你一而再, 再而三否认伪造王沐然就是我哥哥的时候。”
裴璟忽然想到那段时间,傅归荑问过他好几次, 王沐然真的是傅归宜吗?
原来她得知真相后还给过他机会,是他没有抓住。
裴璟强忍着哽咽听完,涌起巨大的悔恨, 淹没四肢,五脏六腑, 喉咙, 乃至口鼻。
他像个溺水之人,窒息感包裹全身密不透风, 更绝望地是他亲手掐断了唯一的逃生出口。
“那我要怎么做, 才能让你原谅我。”裴璟嗓音无力, 他没有也不敢说出口,他更想问傅归荑要怎么才能重新爱上他。
傅归荑走到裴璟面前,注意到他眼眶发红,双鬓染了白色, 叹了口气。
要说对他没有怨恨,是假的, 傅归荑自认不是真的活菩萨, 不可能对伤害自己的人轻飘飘地说一句没事便当一切从未发生, 抹去所有痛苦的记忆。
但若说只有怨恨,也是假的。扪心自问,裴璟待她实在谈不上苛责二字,平溪猎场的以身相护,抚城的舍身相救,还有将自己从傅归宜自责的枷锁中解救出来,桩桩件件,她也不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偶泥塑。
两人的爱恨纠葛又怎么能轻易地用一句原谅或者不原谅来终结。
傅归荑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感情问题,她小时候想得最多的是怎么活到明天,哥哥失踪变成如何做好他,找回他。
她给自己安排的归宿是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静静度过余生。
傅归荑刚想开口,另一道声音突兀地横叉进来。
“让你也常尝尝我妹妹受过的所有委屈,才能谈‘原谅’二字!”
傅归宜一直派人盯着裴璟的动向,发现他再一次不管不顾地闯入傅归荑院子,下人还说他的脸色很奇怪。
傅归宜二话不说直接拿了短刀赶过来,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从季明雪守的正门闯,走到后面翻墙进来。
他打不过季明雪,他手下的兵可不是自己的对手。
裴璟眼里的氤氲雾气顷刻间散去,目光冷淡望向旁边人,“你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这是我家,你跟我谈规矩?”傅归宜满脸怒容:“我父亲和我是绝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你死心吧!”
裴璟眸中戾气横生,若不是傅归荑在场,他定要叫傅归宜吃点苦头。
他私自带傅归荑逃跑的事情自己还没跟他算账。
教唆她装疯、火焚假死,日夜不眠千里奔波,桩桩件件都在挑战裴璟的底线。
那段时日傅归荑为了装疯瞒过他,硬是撑着晚上不睡觉,白日也故意缩减食量,短短几日瘦了一大圈,新做的衣裳穿上空荡荡的,腰肢几乎不足他一臂长。
裴璟看得心里快急疯了,费尽心血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身体,哪里能挨得住这般磋磨,最后他不得不病急乱投医,同意了傅归宜提议的驱邪之术,这才给了两人可乘之机。
还有火焚假死一事,稍有不慎傅归宜便可能真的死亡。裴璟心里冷笑,他死就算了,别害得傅归荑伤心难受。
再者他们不眠不休逃回苍云九州,为了不引人注目,一路上走得定然都是小道。山路崎岖,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粉身碎骨,万一还遇上流窜山贼亦或者黑店。
裴璟想想都一阵后怕。
诚然,傅归荑绝不是菟丝花,傅归宜作为暗卫首领也不会被人轻易算计,他们两人出事的风险极低。
然而在裴璟心里,傅归荑就像是瓷片做的,稍有不慎便会损坏,再小心对待也使得。
裴璟浑身上下都是无坚不摧的铠甲,唯有心尖上的傅归荑是软肋。
“哥哥,”傅归荑看出裴璟面色不善,立即阻止他继续往下说:“我累了,想休息。明日一早我就不去跟父亲母亲告别了,往后你好好照顾他们。”
傅归宜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傅归荑不想成为两人争论的焦点,直接关门。
裴璟站了一会儿,也离开了,徒留傅归宜一人在原地。
事情已有定论,傅归荑反倒睡得踏实,等她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阳光刺眼,照在她眼皮上恍了神。
不是说今早上走吗?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说清晨就走?”
镇南王扯下蒙脸的黑布,趴在草丛里,他身后跟着三千人马埋伏在裴璟回京的路上。
傅归宜也觉得奇怪,裴璟向来说一不二,难道他看穿了父亲的计划,换了一条道?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立刻派人回去探查究竟。
傅归宜皱着眉头,抬眼往向天空镇南王府的方向,留在府里的人也没有发信号表示他们离开了。
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傅归宜心里不安,焦灼地等待着。
他与父亲计划在城外截下裴璟一行人,再送走傅归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把人带走。
傅家虽不想惹事,却也不是真的怕事。傅归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岂是裴璟说带走便拿走的。
镇南王先礼后兵,同时也为了降低裴璟的戒心。他的宝贝女儿,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被人欺负还不还手。
他已经决定,今天截下人的时候还要套裴璟麻袋,狠揍一顿。
杀了他不现实,打成重伤,让他卧病在床几个月还是可行的。
他们有两块丹书铁券,足够揍他两次。
镇南王换装并不是觉得裴璟看不出来他们是谁,而是在告诉裴璟这件事是家事,不是国事。
苍云九州镇南王府截杀南陵太子和父亲去拯救被迫屈从的女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质。
天下好不容易迎来太平,双方都不想再起冲突,镇南王更不会让女儿承受这么大的罪过,因此他在王府时才避开与裴璟的冲突。
那句想把他千刀万剐是真心的。
“你说他在干嘛?”傅归宜听到探子回话后一头雾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殿下今日确实没带大小姐离开,他在院子里烤鱼。”
傅归宜暗忖裴璟又在发什么疯,他好端端的烤什么鱼?
“等等,那是什么?”
傅归宜发现有一匹快马飞速入城,他身上穿着特制衣衫,胸口写了个大大的“急”字。
从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快件。
*
镇南王府。
傅归荑起床坐在梳妆台前挽发,在家时当了太久的男人,她不习惯用丫环。
忽然从大门口传来一阵焦香味。
她轻动鼻尖,想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咚咚咚的敲门声很有规律,傅归荑放下紫檀木梳,走过去开门。
“我记得在抚城时答应过你,有机会给你烤鱼吃。”裴璟端着托盘,上面装了条外皮金黄酥脆的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零星的几点葱绿点缀,看上去很是不错。
傅归荑觉得自己有点饿了。
“我可以进去吗?”裴璟站在门外,目光灼灼等着她的回答。
傅归荑垂眸思考了片刻,侧身请他进来。
裴璟笑着说了句打扰。
“那次回去后一直在忙,也没时间。”裴璟歉疚地笑了笑,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肉放进她碗里,挑好刺放到傅归荑碗里,“希望手艺没有退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傅归荑吃下后,中肯地评价:“不错。”
裴璟笑意更甚,专心为她挑鱼刺。
裴璟将最后一块肉放进她碗里,自嘲一笑:“在你心里我肯定不是个好人,但至少,我希望做个守诺之人。”
傅归荑动作一顿,而后默默吃完。
傅归宜急冲冲闯进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把那条半臂长的鱼分食得只剩下个头尾。
“你们……在干吗?”傅归宜闻着熟悉的味道,神色更茫然了。
傅归荑正色道:“在吃鱼。”
傅归宜心想,他难道不知道是在吃鱼吗?
裴璟在他闯进来的时候脸上笑容淡了下来,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和手,温声对傅归荑道:“你喜欢吃,我明天再给你做。”
他直起身,微扬下颌示意傅归宜跟他走。
傅归宜白眼一翻,他疑惑地望向自己的妹妹,傅归荑冲他摇摇头示意裴璟并没有做什么事,他才放心跟出去。
裴璟径直走到傅归宜的房间,这里与东宫西厢房一模一样,他很自然地坐在自己习惯的位置。
傅归宜骂骂咧咧道:“你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裴璟扫了一眼,淡淡道:“昨晚上出去了?”
傅归宜眼睛一转,不承认。
裴璟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气定神闲道:“爬在草丛里被蚊虫叮咬的滋味不好受,想在半道上截人,凭你们这点人,拦得住我么?”
傅归宜闻言悚然一惊,他完全不知道计划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孤已经传讯,令滕州驻军前来接驾。”裴璟抿了口茶:“那里的守军有多少,你心里清楚。”
傅归宜的神色变得凝重,滕州之前作为和北蛮对抗的第一道防线,守军十万。
裴璟放下茶盏,叹道:“我不想与你们兵戎相见,更不想让她夹在两边为难。宣安帝驾崩了,我要立即回去处理,等我登基,再来苍云九州迎娶她。我们各退一步,她好不容易回家,就在镇南王府多住几个月,往后我也会安排她回来省亲。”
“你一定要她在南陵皇宫里郁郁一生么?”傅归宜几乎的嘶吼地说出这句话:“裴璟,你怎么这么残忍,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裴璟拍案而起,厉声道:“若不是你故意诱导我,让我错失坦白之机,又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傅归荑的爱何其难得,裴璟穷尽心血才堪堪走近她的心,一念之差让他后悔终身。
傅归宜丝毫不惧:“是我让你伪造傅归宜的死亡吗?若你不是心里有愧,怎么会被我误导?你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她就活该被你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吗!”
裴璟指着傅归宜,目光阴戾,胸腹剧烈起伏,最后他闭了闭眼,垂落手叹息道:“你说的对,一切的起因皆是我的错。”
傅归宜没想到他那么快认错,肚子里骂他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气氛陡然凝滞,曾经无话不谈的二人此刻对坐无言。
傅归宜察觉裴璟态度松动,他摘了面具,露出被火焚烧的上半张脸,狰狞可怖。
“裴璟,你救我一命,让我平安长大能与家人重新团聚,我很感激你。我用一张脸,半身伤,十年为你卖命,再加上一张丹书铁券,够不够换你放过她。”
裴璟抿紧唇,没有说话。
傅归宜继续道:“我傅家用骑术和连弩,还赔上她的清白之身,够吗?”
裴璟眉头紧皱,五指死死扣住竹桌边缘,指节发白。
傅归宜:“我傅家可以不当这个镇南王,用世袭爵位来换她自由之身,够不够!”
说到最后,傅归宜已然是声嘶力竭,几乎要落下泪来。
“住嘴!”裴璟脸色铁青,拿起瓷杯用力一掷。
傅归宜顶着裴璟摄人的威压,双手比划来了不到半臂距离,哽咽道:“她生下来的时候只有这么点大,母亲说还不足我的二分之一。我们全家把她当宝贝供着,养着,每天都提心吊胆怕她活不过明天。她从小早慧,好像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不会像其他小孩那样吵着闹着要出去玩,每天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害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
“她这么努力活着,为什么偏偏要遇见你。”
“你可以用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威胁她,她一定会嫁给你,但是她不会快乐的。你们不合适,放过她吧。”
裴璟忍无可忍道:“你怎知我们不合适!”
“你对她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她在适应你,你何曾尊重过她的想法?”
裴璟胸口的怒意翻滚不止,冷眼看着当年被他救下来的人,仅凭下半张脸无法完整还原出原貌。
他们虽是双生子,性格却一点也不像,除了那双眼睛,其他地方估摸着长得也不相似。
当年自己怎么会觉得他与傅归荑长得一模一样,从而鬼使神差地冒险救下他。
“我们就是最适合彼此的。”裴璟平复呼吸后冷冷甩下这句话后离开。
“裴璟!”傅归宜冲着他冷漠强势的背影大吼:“你要娶走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裴璟连步子都未曾停顿一下,快速消失在院门口。
后面连着三日,裴璟每天都按时给傅归荑送来烤鱼。
两人用膳时安安静静的,俊朗的男人悉心替貌美的女子剔鱼,他眉梢带笑,目光温和,女子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却也十分给面子吃下所有放在碗里的鱼肉。
远远看去,算得上一幅郎情妾意的才子佳人图。
傅归荑吃完最后一块鱼肉,放下玉箸,淡声道:“裴璟,我原谅你了。”
裴璟动作一僵,手悬在半空中,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傅归荑在说什么。
“你、原谅我了?”他声音有些结巴,眼神不可置信:“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情,你真的愿意就这样轻易原谅我。”
傅归荑扯了个浅笑,声音更是如浮在湖面上的枯叶般轻:“但只有原谅。”
那一瞬间,裴璟脑子里是茫然的,大抵是心痛到了极致,他已经变得不会思考。
然而下一刻,他听懂了傅归荑的言外之意。
原谅他,放下他,不想再见他。
裴璟骤然红了眼,泪水决堤般往外冒,心中剧痛,痛得他几乎不能直起身,密密匝匝的万千根针淬了毒,同时扎满他的全身。
无一处不再痛楚,无一处不感到绝望。
她不是在原谅他,她是在放过自己。
“我对你做了这么多错事,伤害的事……”裴璟扯了比哭还难看的笑:“你难道不打我一顿出出气,或者我给你捅上几刀。你还记得在平溪猎场时,你帮我上药时故意弄疼我的伤口……对了,还有在抚城落水时你也用了这一招。”
裴璟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继续给她出主意:“你不是喜欢扇人巴掌吗,我给你打行不行,打到你满意为止……或者你捅我两刀。”
“傅归荑,你不要这么轻易原谅我……”
不要这么轻易遗忘我,将我们的过去抛之脑后。
傅归荑脸色淡淡地递给裴璟一块手帕,解释道:“我不喜欢扇人巴掌。”
“那你喜欢怎么样,我都答应。你若还想在家里多住一些时日也是可以的,等我……”
傅归荑打断他:“把手伸出来。”
裴璟乖乖照做,手心朝上。
傅归荑拿起方才使用的玉箸,用力在他掌心狠抽了几下。
裴璟的掌心有大片大片火灼的痕迹,有些结痂未曾脱落,还有些是新添上去的。
她一眼认出,这是控马的缰绳摩擦造成的新伤。
然而她在抽打的时候却没有刻意避开,傅归荑放下玉箸漠然道:“这下一笔勾销了。”
裴璟听出她的敷衍了事。
她的力气小,再加上本就无心惩罚,裴璟根本没什么感觉。
“我不送你了,哥哥去送吧。”傅归荑道:“祝你一路平安,顺利登基。”
裴璟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怔怔望着傅归荑。
“你不怕,我把你掳走,亦或者威胁你离开?”裴璟故作冷漠道。
“你不会。”傅归荑淡淡摇头:“若真是如此,你何必在这里与我多费唇舌,直接动手便是。”
那日裴璟忽然给她做烤鱼时她便察觉到不同寻常,若真是为了之前应承的玩笑话,他何苦在镇南王府里做这些事。
后来他又说自己要做守诺之人,傅归荑便已经猜到他不会用强,他在给她时间。
这三日,她思索很多,想到夜不能寐,胸口涌出百般滋味,爱恨交织,痛得她几乎不能下榻正常行走。
她如何不恨,不怨。
想她一生从未做过恶事,除了哥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上尊父母,下爱子民,对朋友虽算不上热忱,却也交付真心,从没有利用过谁,伤害过谁。
为什么老天对她这么不公平!
她幼时艰辛求生,少时努力扮作他人,成年后更是兢兢业业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她既不追求达官显贵,也不图扬名立万。她只想简单的活着,和家人一起共度余生。
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做错了什么事才让她遇上这些糟心事情。
难道她生来便是到世间尝尽百种苦头么?
傅归荑想不通,若真如此,为何她不在娘胎里直接死去。
她有很多次都想拿着刀抵在裴璟脖子上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憎恶命运赐予她的一切磨难,甚至想过自我了断,不必再叫旁人为难。
心绪的极端起伏让她连连发梦,好几次都半夜从梦中惊起,浑身觳觫,泪流不止。
她难以接受的是,梦里不仅有裴璟对她的恶,还有对她的好。
切忌大喜大悲。
爱恨于她,皆是累赘。
她要原谅的,不是裴璟。
是命运对她的不公。
不要回头,眼睛永远朝前看。
裴璟强自按捺住眼里翻涌不止的泪意,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还想放出些绝对不同意的狠话,抬眸一看,心头窒了下,生生咽下心中的不甘。
傅归荑双眸透着无比的倦怠,像是与人搏斗了三天三夜似的,脸颊苍白消瘦,气息恹恹,好似对什么东西都失了兴致,却还强撑着与他周旋。
裴璟心脏狂跳,惊惧难安。
“你在想想,好不好?”裴璟不敢再刺激她,“先好好休息,我们的事……再说。”
傅归荑低垂眼睫不语,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把她自己与世间隔绝。
裴璟想她现在约莫是不想看见自己的,急匆匆离开,走到门口是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倒栽葱。
当晚,裴璟失魂落魄地来到傅归宜的房间里。
傅归宜对这位不速之客没什么好脸色,冷嗤道:“太子殿下,半夜来访有何贵干,莫不是提前来结果了我?我的命给您的大婚做贺礼如何?”
裴璟任他奚落也不还嘴。
等到傅归宜说够了,裴璟方才开口。
“看在十年相伴上,帮帮我,要怎么才能得到她的原谅。”
他的声音疲惫无助,傅归宜却冷笑连连。
“好啊,我说过,你得先尝尝我妹妹受过的所有伤和痛,才配谈原谅。”
作者有话说:
裴璟:在我眼里,老婆柔弱不能自理,世界充满危险,只有我才能保护她。
裴璟:老婆说了爱,你让我怎么下手。
兄妹两能成功逃脱,除了他们的计划确实周密,更大的原因是男主真的太在乎女主了。
懂得都懂,下一章!
第74章 新年 孽缘,断了也好。
苍云九州的冬日不像南陵京都那样冷, 夜里却依旧寒风入体,今夜还下着雨。
裴璟从傅归宜的房里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冰冷的雨打在他的身上, 如同冰锥一般扎进他的伤口里。
后背的血和雨混在一起,他身上散发着浓烈骇人的煞气。
若他手里拿一把出鞘的剑, 便像从九死一生的浴血战场中搏杀出来的幸存者, 脚下踩着名为裴璟的尸骸跋涉而过时, 落下滴滴猩红。
裴璟走近傅归荑小院时,季明雪赶忙上来递了一把伞。
他闻见了很浓的铁锈味, 担忧地看着裴璟,唇瓣蠕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裴璟目光透过雨幕始终黏在那扇关紧的大门上,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雨太大,季明雪需要靠得很近才能听清。
明白裴璟的意思后, 他的瞳孔骤然微缩, 有一瞬间充满诧异,最后恭敬的点头, 表示马上安排。
他把伞强行塞进裴璟手里, 转身离开。
裴璟走到傅归荑门口时, 手里的伞早已不知被狂风吹向何处,雨里夹着雪粒,像盐似的烫得后背火辣辣地疼,又冻得他四肢麻木。
他像是没有知觉似的, 静静地站在黑暗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唯独闪烁着一双亮得惊人的黑眸。
忽而, 他的双唇微张, 握拳抵着唇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低沉,腹腔收缩得却越来越剧烈。
最后他喉间急速滚动,终是忍不住呕出一口血,很快被瓢泼大雨冲散。
傅归宜不愧是暗卫首领,刑讯逼供堪称顶尖高手,跟了他十多年,对他身上的旧伤更是了如指掌。
雨下了一夜,裴璟在门口站了一夜。
天边泛着鱼肚白,微光照在裴璟被冻得青白的脸上,两鬓的白发隐隐有扩散的趋势。
他的头发,衣衫,和长靴都被冰水浸泡,身体僵硬,每做出一个微小动作都十分艰难。
太阳渐渐高升,当第一缕日光刺向裴璟双眸时,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傅归荑醒了。
裴璟多希望今日的太阳永远不要升起,这样还可以假装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傅归荑穿了件厚衣裳,临近年关,天气愈发的冷。
昨夜还下了场冬雨,她半夜被冷醒,寻了一床厚被子才重新睡下。
风呼呼地刮蹭木质窗牖吭哧吭哧响,她下意识往窗外看去,重重叠叠的黑影搅作一团,像张牙舞爪索命的厉鬼。
傅归荑又不是小孩子,自然不会怕,扫了两眼便继续睡。
起床后她准备推开门透透气,谁知门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傅归荑皱眉,正准备用点力推开,外面传来裴璟的声音。
“傅归荑,京城有事,我要回去了。”
他的声音是一贯地沉稳有力,听不出什么情绪。
傅归荑抬起的手垂下来,眼皮压低盯着门栓没说话。
好在裴璟并没有想等她回答的意思,自顾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的。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的。”
她想放下过去,放下与他过往种种的爱恨和他带给她的伤害。
傅归宜说,从前都是她在适应他,这次换他来适应傅归荑。
他的眼眶泛起酸涩,热意止步住往上涌:“多用饭,少饮酒,尤其是冷天,你总爱空腹小酌两杯,这样伤胃……”
裴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琐碎的小事,诸如她吃饭的时候不会注意温度,喜欢吃热食,还爱喝隔夜的凉茶,穿衣总是会下意识勒紧胸口,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零零总总他皆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很多事小到傅归荑都诧异自己真有这些习惯么?
裴璟声音越来越沙哑,自嘲低笑了声:“我今天的话好像有些多,你是个安静的人,想必定不耐烦了罢……”
隔着门,傅归荑回他:“没有。”
裴璟换了种笑,笑声略带悲凉:“那就好。我不想临走前还惹你不快。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与你好好说上一句话,我怕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傅归荑试着往前推门,发现纹丝不动。
“别开门。”裴璟察觉到门内的人想出来,他眨了眨眼,压下微微哽咽嗓音,故意扬声道:“我怕一见到你,就忍不住直接抓你回去。”
傅归荑停住手。
裴璟被雨淋了一夜,后背的伤口结痂与衣服黏在一起,头发断断续续滴着水,他想想也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
他不想让傅归荑看见他落魄的模样。
自己在她心里虽算不上什么好人,至少也能算个枭雄,他不屑于装可怜去博取她的同情,更不愿把自己无能为力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他希望在傅归荑记忆里,自己永远都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裴璟。
他眼睛更红:“你说的对,我们是孽缘。”
“孽缘,断了也好。”
他的声音越发的轻,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成气音。
一门之隔,傅归荑的手覆在门栓之上,外面同一个地方放的是裴璟的手。
她轻轻颤了颤长睫,蠕动唇瓣却终是未出一声。
缘分了断,无话可讲。
裴璟的胸膛急剧起伏,嘴里大口大口呼吸。
听见院外动静,他知道时间已到。
“我走了,你好好的。”
说完仰头将眼前的白雾倒流回眼眶里,毫不犹豫地放开拉住的门锁。
“知道了。”
转瞬刹那,裴璟听见傅归荑清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扯了个转瞬即逝的笑,却再也没回头。
出了院外,季明雪已经点齐人马列队在侧,一行银甲威风凛凛,在阳光反射下熠熠生辉。
裴璟几步之间已然恢复成那个睥睨众生,无坚不摧的南陵太子,他的衣衫虽褴褛,气势却逼得人退避三舍。
接过季明雪手中的披风,振臂一挥披在身上,掩盖住半身伤痕。
裴璟去向镇南王辞行。
傅归荑等外面动静散去才打开门,雨后的院子似乎萧索了许多,枯叶落了一地。
环视一周,视线最后落在院子的石凳处,石桌上赫然放着一把银弓。
裴璟一行人骑马驻足在镇南王府大门牌匾前,上面的红绸红花已经取下,门口再无一丝喜庆的装饰。
他调转马头,往城门方向。
扬鞭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紧接着有墨绿色的袍角落入他的眼中,裴璟的眼睛亮了一下,慌忙再控制马头回转。
待看见是谁后,眸中的光瞬间黯淡。
傅归宜站在门口,冷冷盯着他,似乎要亲自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等等。”傅归宜走到裴璟的身边,二话不说扯下他腰间的玉坠。“别再来了,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裴璟垂眸看着空荡荡的腰带,一言不发勒住缰绳转了个头,清脆地马鞭声划破冬日干燥的空气。
一群人以他为首,入鱼贯从地离开城门,沿着关道一路向东。
北风猎猎,吹在裴璟的衣袍上,湿润的衣襟渐渐风干,如同眼角含着的那点水光,一齐消散在风沙里。
抵达滕城边缘,裴璟抬眼看了眼城门上镌刻的二字。
离开苍云九州的范围了。
忽而,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糊点,渐渐连成一片,抓住缰绳的手颤抖不止,身体忽冷忽热,还等不急下马便已经失去意识。
“太子殿下!”
季明雪吓得目眦欲裂,连忙跳下马扶住跌倒在地的裴璟。手碰到他的后背,染了一掌的鲜红。
“他真的走了?”镇南王还有点不敢相信,本来他都做好双方撕破脸的准备,没想到裴璟竟然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真的。”傅归宜找人跟在裴璟后面,探子亲眼见他和季明雪入了滕城。
不仅如此,跟着来的一千追云骑也悉数撤回,彻底离开镇南王府。
今天他居然还能骑马撑到滕城。
想到断裂在屋子里的长鞭,傅归宜只觉得昨晚还是手下留情了。
“不管怎么说。”镇南王长叹一口气:“总算是能过太平日子了。”
傅归宜没接话,他总觉得裴璟不会这样轻易善罢甘休。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下次再来他再打出门去便是。
宣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
宣安帝病逝于德安殿,享年四十六。
宣安帝死前下旨身后事一切从简,不得大操大办,太子裴璟遵照遗旨行事。
同年年末,太子裴璟登基称帝。
新帝至纯至孝,与宣安帝父子情深,遂决定为父守孝三年,不举行大婚,同时停止选秀一切事宜。
新帝上位,苍云九州一切照旧。
此刻,镇南王府内再一次挂上红绸,为的是迎接新年。
这是一家重聚的第一个新年,镇南王和王妃都很重视,兄妹两也隆重对待。
府里到处焕然一新,挂红灯笼,贴吉祥对联,添置新衣。
明明只多了一个人,傅归荑却觉得今年比往年,热闹太多,闹得她心里热腾腾的。
除夕夜当天,镇南王大手一挥在苍云九州各地燃放烟花以示庆贺。
绚烂的烟花下,笑容满面的一家人坐在满满一桌子席面前互相说着吉祥话,他们身穿新衣,举杯共庆明年。
“祝父亲,母亲长保身荣贵,年年共守岁。愿哥哥嘉庆与时新,今年胜去年。”
傅归荑起身说着祝酒词,幸福地望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家人,连饮三杯。
镇南王和傅归宜都非常赏脸地与她同饮,互相又道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一整晚,傅归荑的笑容就没断过。
其余三人也俱是喜气洋洋,分离十三年,一家四口终于能安静地坐下来一起迎接新年。
明明灭灭的白光在她白嫩细腻的脸颊上闪烁着,双眸含光,绚烂至极。
南陵京城的天空也在子时燃放了盛大的烟花,庆祝新一年的到来,同时也庆祝新帝登基。
然而新帝在孝期,免了除夕宫宴,让文武百官回去陪伴家人。
裴璟身穿便服回到东宫,他无子嗣,自然无人入住。
这里曾经是他的寝殿,后来傅归荑住进来,便成了裴璟心里的家。
再后来,一场大火烧掉一切。
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恢复原样,唯独再没有那个人。
裴璟原本以为,今年的新年他不会又是一个人过。
“新年快乐,傅归荑。”
裴璟举起酒杯,对着旁边的空气轻声道。
“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白亮的烟花在裴璟头顶炸开。
火焰斜斜照在他身上,拉出一个影子,恰好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
新年第一天,一封八百里加急从南陵皇宫送往苍云九州镇南王府。
十日后,傅归宜看着信件内容止不住冷笑。
他就知道,裴璟绝不是那么容易放手的人。
作者有话说:
裴璟:在老婆面前哭太多次了,要挽回一下作为男人的尊严,不然她以为我是弱鸡怎么办?
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晏殊《诉衷情·海棠珠缀一重重》
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晏殊《少年游·谢家庭槛晓无尘》
五更催驱傩,爆竹起。虚耗都教退。交年换新岁。长保身荣贵。愿与儿孙、尽老今生,神寿遐昌,年年共同守岁。——宋·晁补之《失调名》
第75章 日常 男女主无同框,慎买
裴璟是什么样的人, 天下间再没有比傅归宜更清楚的。
先不说他是如何心狠手黑把北蛮搅得腥风血雨,支离破碎,连刚出生的幼婴都能面不改色地利用, 让北蛮太子与三皇子自相残杀。
单说他回南陵稳固地位后,立刻提出要进行改革, 打破世家门阀举荐官员制度, 采用公平的科举制遴选得用的人。
此一项提出来, 完全动摇了那些勋贵的根基,他们趁裴璟还没有只手遮天, 花重金买凶刺杀他。
傅归宜觉得那段时间是他暗卫生涯中最黑暗,最劳累的时刻。
毫不夸张地说,十天内裴璟最多遭遇四次刺杀, 三次投毒和两次鸿门宴。
用九死一生来形容绝不为过。
即便是这样,也仍未能阻挡他想要变革的心。
谁拦他, 他杀谁。
谁阻他, 他灭谁。
那段时间杀的人,甚至比选出来的还要多。
连他都动摇了, 有次还问裴璟为什么不一点点来, 举荐制和科举制同时进行, 缓和矛盾。
他的回答是,这样只会让科举制变得毫无意义。
只要举荐制一直存在,就会有人想走偏门歧路而非靠自身努力,甚至那些由科举制选上来的人也会被腐蚀。
有了轻松的途径, 谁会选择更难的路。
而且他没有时间去一点点改变,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后来的结果也验证裴璟的预测。
南陵虽有一段时间的混乱与职位空缺, 但很快被那些有才华却无处施展的能人志士补上, 他们等待多年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
千里马不常有, 伯乐更难得。
这群千里马成为了裴璟往后征伐北蛮最重要的助力,他们前仆后继,他们不惧生死。
镇南王那日告诉傅归宜,有了傅家,裴璟只是加快攻下北蛮的速度。
他不会把命运和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
傅归宜还知道,在他提出要征伐北蛮那日,当即有数十个御史大夫死谏阻拦,他们血溅当场也未能让裴璟眉头皱一下。
傅归宜看着他一脸冷漠地说着厚葬二字。
无论多少人劝他,甚至有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都质疑他的决定。
裴璟丝毫不动摇,一人之力抵抗千军万马。
选举制的好处立即体现出来,他们背后没有世家门阀支撑,即便心里不服不赞同,也会切实执行裴璟的每一个命令。
桩桩件件都体现他是一个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事,无论如何都不会轻言放弃的人。
只要他不死,就一定要做到得到。
这次他如此爽快地走人,傅归宜并不觉得是件好事。
果然,他的后招来了。
裴璟以为国殇为由,要求天下百姓三年内嫁娶事宜必须提交户部登记,审核批准后方能简单行事。
换言之,三年内天下的嫁娶都得裴璟说了算。
傅归宜冷眼看着公文上的白纸黑字,最末端有裴璟的御批。
他就差指名道姓地说,傅归荑别想嫁给其他人。
这才是傅归宜认识的裴璟。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傅归宜过了十五元宵节后,才把这件事说给傅归荑听,话里话外都在暗讽裴璟。
“他根本没想过真正还你自由,你瞧瞧这嚣张的字,明摆着说他最多只能等三年。”
傅归荑扫了眼公文上面的字,字正方圆,她没瞧出嚣张,更像是一封郑重的保证。
裴璟保证三年内绝对遵守诺言,不会打扰她的生活。
三年后,他会继续等着她的决定。
“我也不想嫁人。”傅归荑安抚哥哥:“嫁了人就要相夫教子,孝敬公婆,说不准还得替丈夫张罗妾室。我习惯当男人了,不习惯做这些。”
那场乌龙婚礼最后不了了之,也是从这件事中让傅归荑发现了邓意对自己的心思。
她不想耽误邓意,找了个机会与他说清楚,自己对他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
傅归荑对他的话到今日仍记忆犹新。
“大小姐,如今也懂什么是男女之情了。”
邓意的脸色闪过伤心,不甘,嫉恨,最后化作她熟悉的温和笑意。
“邓意能陪你长大,我已无憾。”
次日,邓意便向镇南王辞行。
苍云九州横跨东西,镇南王府位于最中间的第五城,邓意自请去最西边,远离南陵皇宫的那座边城镇守。
镇南王同意了,他正式将邓意收为义子,不改名记入族谱。
邓意离开时没有通知任何人。
傅归荑听说后默然不语,他需要时间放下。
自己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扰他。
傅归荑打趣道:“哥哥这么想把我嫁出去,是不是嫌我在家惹人烦了?”
傅归宜笑骂:“说什么胡话,我是怕到时候他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你甩不掉。”
他站起身道:“也罢,总不能因为他就盲婚哑嫁。若是你有喜欢的人便告诉我,到时候我去南陵京城偷偷溜进户部帮你盖章。”
傅归荑笑着说好。
转眼过完正月。
镇南王见傅归宜对苍云九州的事务悉数了解,也逐渐上手,转头便写了封折子请求将爵位传给儿子。
裴璟接到折子后没有为难,还送了一份厚礼给新上任的镇南王。
“他一定是在咒我。”傅归宜跟妹妹抱怨:“有谁接替爵位,庆贺的人送来一车一车药的。他是在暗示说我脑子有病,药不能停?”
傅归荑帮他出主意:“那你回他几匹上了年纪的马。”
傅归宜满意地点头。
连同老马送去的,还有老牛。
意喻裴璟不要总想着老牛吃嫩草。
很快,傅归宜明白过来那些从南陵京都运过来的药材不是给他的,是给傅归荑的。
某日,从南陵京都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经常给傅归荑看诊的太医,另一个是素霖。
太医说他已经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自己一生未娶,茕茕孑立。有幸在南陵皇宫得知苍云九州有许多他未曾涉猎的医术,故而慕名前来学习。
“老朽姓张,请镇南王看在我与大小姐有旧的份上照拂一二。”
傅归宜心道这不就是裴璟派来的探子,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傅归荑的身体情况他最清楚不过,先把他的方子套出来,再把人打发走。
张大夫似乎并没有想做裴璟耳目的打算,他替傅归荑把了脉,写了方子,便大大方方离开。
还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再回来重新诊脉,调整药方。
傅归宜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欣然同意。还给予张大夫一块镇南王府的令牌,若在苍云九州范围内遇见什么摆不平的事,拿这块令牌去当地的府衙即可。
张大夫也没推辞,收下谢过。
另一个是素霖。
“我已经到出宫的年龄,家人都死于北蛮人手里,无处可去。听闻大小姐在苍云九州还缺个使唤的人,若您不嫌弃,我想寻个庇护之所。”
傅归宜拒绝了。
素霖是东宫掌事女官,她怎么可能没地方去,裴璟没了他,安插眼线的手段未免太过拙劣。
素霖也没纠缠,只是在城内一处小屋住下。
傅归宜找人日日夜夜盯着她,想看看裴璟又在耍什么花招。
傅归宜上任后,利用暗卫的力量,和父亲两人一同找出了当年泄露他们隐匿地点的奸细,是父亲同父异母的兄弟。
因为嫉妒镇南王的才能,故意一路上留下记号让北蛮人找了过来,迫使傅归宜与家人分离数十年。
做了这件事后他心虚不敢再冒头,暗中潜伏着,装作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直到这次兄妹两身份互换被他抓到了把柄,他偷偷写了一封信送往南陵京都被傅归宜截获。
信中说了两兄妹偷龙转凤一事,状告镇南王故意以嫡女代替嫡子上京,心存不轨,意欲谋反。
傅归宜看了后都气笑了。若真是让裴璟拿到这封信,他指不定要怎么阴阳怪气自己是个废物,有本事回苍云九州,没本事护住傅归荑。
他们顺藤摸瓜查出这桩旧事,最后找了个罪名,处决了他。
一年春去秋来,眨眼而过。
傅归宜在父亲的帮衬与指点下,已经能够独自承担所有的事情。
他们一家人还给兄妹两个共同庆祝十九岁的生辰。
傅归宜送了妹妹自己亲手制作的长弓,虽然不如逐月弓华贵精美,但胜在轻便小巧,还能折叠携带,傅归荑很喜欢。
傅归荑送了哥哥自己亲手种的枇杷,这一年她忽然喜欢上了种果树。
在镇南王府一隅,种有橘树,桃树,梨树,枇杷树,芭蕉树……
她也不管到底适不适合苍云九州的气候,想到什么就种什么。
傅归宜含泪吃下去,看着满满一筐枇杷,他大方地分了一半给父亲,美曰其名好东西一起分享。
老镇南王也含泪吃下去。
无他,傅归荑实在没什么种植天赋,上个月下的油桃每一个又涩又苦,这次的枇杷也不负众望的酸出天际。
然而她难得有一个兴趣爱好,大伙都非常给面子吃完了。
这一年,他们还陆陆续续收到傅归荑种的很多水果,父子两高兴到好几次两人不约而同都趁夜去将树上的果子连夜摘干净丢出去。
“到底是土有问题,还是苗有问题。”傅归宜语气慎重,像在探讨什么国家大事一般。他手上小心地用剪刀剪下隐藏在叶片后又硬又绿的果,已经长在外面的不能摘,会被傅归荑看出来。
老镇南王叹了口气,“是我们舌头有问题。”
说完毫不犹豫摘了葡萄苗上的花,坚决不能让它长出来。
南陵皇宫。
裴璟面不改色地吃下从苍云九州送来的橘子。
因为还没有成熟,送过来的时候硬邦邦的。
空气中酸涩的味道让站在裴璟三尺外的赵清都忍不住变了脸。
赵清小心翼翼问需不需要吃点什么蜜饯之类的缓一缓,裴璟表示不需要。
过了一会,宫人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药汁苦黑。
裴璟等温度稍降,一饮而尽。
夜里,沐浴更衣后他站在铜镜面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两鬓的雪白又渐渐染成青黑,他悄然松了口气。
又一年新春,镇南王完全卸下重担,打算带着妻子云游四海,看一看这盛世山河。
老镇南王本来还想把傅归荑捎上来个全家游,主要是能让她离开镇南王府,傅归宜好趁机把她园子里东西都换一轮。
她放心不下自己的树苗,拒绝了。
老镇南王递给儿子一个同情的眼神,笑容满面拉着妻子离开,并说会在两人生辰前赶回来。
兄妹两送别二人。
傅归宜默默决定今晚上去把那棵枇杷树砍了,再谎称是风太大折断的。
作者有话说:
傅归宜:倒油我是专业的。
裴璟:你最懂我?哪有老婆懂我。
第76章 恶客
亭有枇杷树, 一年可结果。
傅归宜今年没能吃上让他怕得牙痒痒的枇杷。
三月末的倒春寒格外严重,大雨连绵不断,冷入骨髓, 连带着枇杷树都被冻得奄奄一息,别说开花结果, 连叶片都掉了一大半。
院子里其他果树也因风雨被毁了小半, 大部分都只栽种了一年, 根基不稳,遇到狂风骤雨自然抵挡不住。
这样看枇杷树反倒是最顽强的, 傅归荑平日里约莫是下了大力气去看护它,树枝干粗壮,根系牢固, 没有被风卷折,鹤立鸡群般挺立在园中, 有那么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然而傅归宜却没心思去管这些, 因为傅归荑病了。
“三天了,她的热度怎么还是不退。”傅归宜看着昏迷不醒的妹妹, 派人到处去找张大夫。
苍云九州是游牧民族的聚集地, 他们天生身体素质强健, 很少生病,流血受伤更多。治疗跌打损伤,止血生肌的奇药和优秀大夫有很多,但精通身体调理和疑难杂症的人却很少。
天下医术优秀者尽皆汇集南陵, 尤其是宣安帝怕死得很,在位时重金聘请天下名医为其调理诊治, 如今叫得上姓名的名医基本供职于太医院。
傅归荑咳嗽了两声, 傅归宜赶紧走到她床边, 叫了她名字。
傅归荑迷迷糊糊地应了两声。
素霖正好端药进来,一人将傅归荑扶起来靠在床头,一人喂药。
傅归宜原本不想让素霖入府,但是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来照顾傅归荑。
从前她为了不暴露身份,从不允许其他人近身。
若是生病了,要么是父亲母亲,要么是邓意轮流照顾,傅归荑仿佛有种信念似的,身边好得很快。随着年岁的逐年增加,她虽身体不算健壮,却很少生病。
这次来势汹汹,傅归宜一个大男人实在有诸多不便,况且苍云九州事务繁忙,他也不能时时看顾。
之前他曾去母亲屋子里找来个丫鬟照顾傅归荑,谁知越照顾她身体状态越差,大夫说是晚上没睡好。
傅归宜这才知道傅归荑的鼻子灵敏异常,若是有外人的气息在房内她没办法入睡。
无奈之下,他想到了素霖。
将人带进来后,傅归宜全方面监视她,决不允许她有往外传消息的机会。
好在素霖除了照顾傅归荑,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傅归宜在房外来回踱步,望着重重的雨幕,心里有个设想,要想办法发展苍云九州的医术。
傅归荑这次生病给他提了个醒,也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许多像妹妹一样天生体虚的人。
“王爷,人找来了。”
张大夫急匆匆背着药箱,趁着伞小跑进屋。
傅归宜跟看见救星似的,连忙上去迎,快速说明傅归荑这几天的症状,又请人去取了药方来给张大夫一观。
张大夫擦了擦身上的水渍,拿过药方扫了一眼,坐在床边矮凳上把脉。
“大小姐只是受了寒发高热,药方没有问题。”张大夫微微皱眉,抬手去掀傅归荑的眼皮。
“那怎么会一直不醒。”傅归宜急急道:“之前她在东宫也这样吗?”
“到没有。”张大夫想到每次替傅归荑把脉,她的脉象不强,却有股顽强的意志在催动这具身体迅速好起来。
“许是刚刚从京城到家,气候有些不适应。”张大夫安抚道:“我再调整一下药方,吃两天试试,王爷不必太过忧心,会好起来的。”
他笃定的语气让傅归宜安心不少,恰巧这时有下属来找,傅归宜嘱咐两位照顾好妹妹,急匆匆离开。
他走后,张大夫和素霖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凝重。
又过了三天,傅归荑的热退了不少,人也有清醒的时候,傅归宜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心疼地看着妹妹短短几天迅速消瘦,脸无血色,双唇泛白。
听见他的声音,傅归荑眨了眨眼,无神的双眸慢慢有了焦距,旋即抬头冲他露出个浅笑,直言自己给他添麻烦了。
傅归宜怔怔看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睛,胸口酸涩,内心涌起巨大的恐慌。他强行扯了个笑意,故作轻松道:“说什么傻话,我们兄妹两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麻烦我。”
他的声线微微发着颤,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
傅归荑虚弱无比,淡淡道:“有点累。”
说完没过一会儿,又阖上了眼。
傅归宜低头凝视睡过去的妹妹,心像被一块巨石压上,呼吸断断续续的。
他替她捏了捏被角,悄悄地退了出去。
傅归荑的眼里没有对世界的牵绊。
她像是完成了使命一样,此生无憾。
傅归宜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自己作为哥哥实在是失职,他竟从未注意过她的异常。
忽然天空闪过一道惊雷,也炸开了镇南王府的大门。
“你来干什么?”傅归宜面色不善地看着不速之客。
一年不见,裴璟气势更甚,黑夜非但没有将他的威压冲淡,反倒平添几分莫测的诡谲,叫人更加猜不透他的心思。
“来找你叙旧。”裴璟对他的横眉冷目毫不在意。
“我跟你没旧可叙,”傅归宜冷笑道:“你不会是来抢人的吧?”
裴璟负手而立,下巴微扬:“我若真是来抢人的,还需要通知你一声?”
傅归宜挡在大门口,伸手拦住去路:“我说过你不要再来了,否则我见一次打你一次。”
裴璟还没说话,跟在旁边的季明雪先忍不住了:“镇南王,你放肆,如何能对陛下如此无礼!”
傅归宜半眯着眼,愣是不让他进门。
裴璟懒得跟他多费唇舌,径直往里走,路过傅归宜时淡淡道:“我先进去,其他事情容后再议。”
说罢,拂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向傅归荑院子里走。
傅归宜气得冲他大喊:“你不是来找我叙旧的?我的书房在那边!”
“我跟你没旧可叙。”
傅归宜正准备叫人拦住裴璟,被季明雪先一步阻止。
“陛下不眠不休赶了六天路,你让他看一眼。”季明雪皱眉道:“接到傅小姐生病的消息,陛下寝食难安,几乎是立刻从南陵启程过来。”
从苍云九州到南陵京城的距离大概是十日,裴璟定是路上不停歇才能在六日之内赶到。
傅归宜哈了一声,“说得好像来见最后一面似的。”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连忙呸呸呸了三声。
“说不准他来了,我妹妹病得更重!”
傅归宜又呸了三声,裴璟气得他脑子都糊涂了,话也不会说。
季明雪一脸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傅归宜白了他一眼,赶忙跟过去,以免他又作出什么荒唐事,比如直接把人打包带回京城。
等他来到傅归荑院子时,发现裴璟规矩地站在院外,低头正与素霖说什么。
“真奇怪,他怎么没有直接闯进去?”傅归宜像是第一次认识裴璟一样,他什么时候还学会了非请勿入。
裴璟面无表情听完素霖的话后一言不发,转身往傅归荑种树的园子里走。
傅归宜连忙跟上。
园内的树枝被吹得乱七八糟,有好些都被连根拔起,满眼的荒芜与颓败。
“完蛋!”傅归宜两眼一黑,这些都是傅归荑一年以来的心血,要是等她好起来了,指不定要多难过。
但是心里却隐隐有点窃喜,终于可以不用再吃那些水果了,本来还能跟父亲母亲一起分,如今他们出门云游,所有的果实全部都只能留给他消耗。
傅归荑从来没有吃过自己种的东西,原因是他们害怕她知道自己种出来的东西不好吃后磨灭了兴趣,所以每次她去摘果子的时候都会有人来告诉父子两,他们至少有一个人陪同,以免她兴致上来自己吃一口。
傅归宜早就暗中购买了一批易养活,品种有好的果苗。
罢了,到时候他陪妹妹一起重新再种新的果树,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瞎弄。
裴璟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棵孤独又突兀的枇杷树。
“怎么了?”傅归宜察觉裴璟的脸色很难看,双眸中似乎有种巨大的哀伤。
“她在种枇杷树。”裴璟的声线不稳,透着惊惧:“你竟然不知道她在种这个……”
傅归宜一头雾水,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裴璟的不对劲,语气焦急道:“枇杷树怎么了?”
这枇杷树长得挺好的啊,去年结的果可多了,他差点要吃吐。
裴璟走到枇杷树前,手掌覆在树干上,轻轻抚摸着。
“有一天,她在读书,翻到了一篇文章。”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枇杷树在苍云九州不常见,她问裴璟为什么这个人要在他妻子死后种枇杷树,不是桃树,不是芭蕉?
傅归荑的问题很奇怪,一般人都会为故事里对妻子念念不忘的深情而感动,所以裴璟记得特别清楚。
他没有敷衍,而是认真想了想。
最后他告诉傅归荑自己的猜测。
“批把树长得很快,一年便能结果。它的生命又很长,能百年不枯萎。他的妻子也许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栽了棵好养活的枇杷树,或许是希望丈夫每年都有个盼头,吃着枇杷不要忘记她。亦或者,是期盼丈夫通过枇杷的美味,不要对生活失去希望。”
傅归荑听后没什么表情,好像并没有为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动容。
傅归宜听得心惊肉跳的,再结合自己之前的猜测,整个人顿时像坠入水底,胸口处翻绞惊痛与悲恸,口鼻酸涩。
眼角莫名其妙地泛着热意,浑身觳觫。
这件事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一定是假的。
裴璟肯定是在吓他,然后会说要治好傅归荑只能带回南陵京都,迫使他交出人。
一定是这样的,一切都是裴璟的阴谋。
裴璟的五指合拢,死死攥住枇杷树干,用力一扯。
第一下没扯动,他换成双手握住,再拔。
傅归宜抓出他的手臂,大声质问:“你在干嘛!”
这可是院子里唯一一棵□□的植物。
“你不帮忙,就别碍事。”裴璟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
傅归宜叹了口气,从一旁的小屋里拿了锄头和铁锹,两人把傅归荑辛辛苦苦种的树连根拔起。
裴璟拍了拍手上的泥,沉声道:“你去告诉她,风雨太大,枇杷树被吹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