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差不多已到了傍晚,三人决定第二天再去廉直。
灰原要回家照看妹妹,七海建人反正已经把补习班翘了,干脆直接在高专住一晚。
从老旧的公交车上下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打眼望去,一片深山老林,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更烘托出一股阴森的氛围。
倒是挺应景。
七海建人走在寂静的山道上,呼吸着山间冰凉的空气,下意识问了一句:“咒术界的人……一直这么少吗?”
冥冥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感觉其实也……还好?
比起她自己这一届,两人。
下一届,无人。
今年——
“我是说春假后入学的这一届,你们的直属前辈。”
少的是两人,多的话,说不定能有三个。
“再算上明年的你们,哇哦。”
学姐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发自内心道,“差不多要用两只手来数了——”
她看过来,眨了眨眼睛:这还不算是巨大的进步吗?
在七海建人的常识里,这显然不算——
醒醒啊,一般学校里大点的社团都不止这么个人数了!
但他自认并不了解咒术界,不好妄作评价。
于是少年人只是抿了抿嘴唇,没多说什么。
冥冥也不在乎——
“往好处想想,人越少,越不可替代,可集中分配给我们的待遇,才会越好不是吗?”
像七海这样的,哪怕只是口头来“实习”,都不确定以后干不干这行呢。
已经可以确定住宿免费,医疗也免费了;
之后,高专还可以直接对接他的学校,出具类似于参加了社会活动的证明,帮忙请一个月内的长假;
——甚至从今天下午开始,他就已经在计算时薪,有钱可以拿了。
冥冥语重心长的告诉学弟:“咒术师这一行,做起来是有点危险,但死亡率真的还好。”
而且收益回报率高——
“大概是做普通社畜的二十三倍还多?”
她没有算的很细,毕竟做咒术师后,还会自然获得一堆可以混用的特殊权益。
“……比如?”
冥冥“嗯~”的想了想,说:“比如你。”
七海建人参加“实习”,有受伤的可能性;
但他的“实习”,本身是招募投入的一部分,高专账面上有定向拨付的资金在。
“所以在夜蛾老师担保批条后,你就会获得我说过的那份‘医疗保障’。”
咒术界的医保,可不是报销医药费用那种平平无奇的模式,而是会在必要时刻,调动具有治疗能力的术师或者咒具给当事人用。
“你可能只是刀伤失血,但借着这个机会——”
她示意性的指了下心脏,“如果有什么顽疾,比如心肌缺血,近视,颈椎或是遗传的糖尿病,都可以一起处理掉。”
甚至说没受刀伤,但天生近视眼想治疗,那也可以在上报的时候,声称自己“受伤”了。
反正当前的咒术界,还没一个活着的反转术式能力者呢,治疗基本靠咒具。
而咒具——
这算是某种公共资源,两所高专的忌库里都有合用的。
只要能磨到夜蛾写批条,说拿出来也就拿出来了。
冥冥甚至都不担心校长(夜蛾此时还不是)或总监部的人后面来查——
七海建人的术式,是【十划咒法·】,可以强行在物体上制造弱点,只要打中三七分的地方,就是百分百的暴击。
技能核心很简单,不存在壁垒分明的开发难度。
而且,怎么说。
这个术式,看着仿佛是不够酷炫的近战加持类技能,实则也算是半个概念系。
即:
他只要锻炼体术,锻炼自己对咒力的运用。
那基础能力涨,术式的杀伤效果就会跟着涨。
七海君的咒力容量她看过,在同龄人中是显著偏高的,一旦进入发育期,咒力增长会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所以在冥冥这里,学弟的长相性格什么先不论,只说术式的话——
他完全拥有成为数值怪的可能性呢(笑)。
这种类型的人,老头子们也许不会专门拉拢,但也绝对不会计较付出些小便宜。
在她身后,七海建人全程都只是安静的听着,不论是夸赞,还是利诱,通通沉默以对。
冥冥也没着急。
送人去了男生宿舍区自理后,她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夜蛾老师的办公室。
昏暗的灯光下,夜蛾老师正安静的戳着羊毛毡,见她进来,才慢悠悠的放下了东西。
“看来工作还算顺利,”他沉声问,“具体评价呢?”
冥冥自然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嗅了嗅后,才说:“灰原很好。”
非常好。
在咒术界这一堆阴暗批里,他能力或许不够出类拔萃,但心态数一数二。
——轻易不会被打崩,不会破防,也不会干着干着就受不了,转而去当诅咒师祸害社会。
“对我们当前这个运行机制还说,是非常优秀且稳定的‘中坚力量’呢。”
“至于七海君——”
她一顿,端着茶杯转头:“夜蛾老师为什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没什么。”
主要夜蛾想要的“评价”,是小孩们品行怎么样,理想是什么,入学后会不会有生活上的困难——
突然听到这种资本家分析牛马的口吻,差点没崩住。
他“咳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七海的话……感觉他轻易不会松口的。”
虽然国中生,但看着就是那种很现实的精英派——
完全可以想象出他十年后在高楼大厦里,一边加班折腾k线,一边拿咖啡当水喝的样子。
但沙发上,冥冥却笑着摇了摇头,说:
“不,他一定会来的。”
正确,正义。
在真正的冷酷者眼里,都是很有道理的废话。
有意义,没价值。
但七海君,嗯。
“他看似很克制,拒绝被预计外的麻烦事缠上——”
可下午,在看到女孩照片的一瞬间,他脸上露出的,分明是那种“绝对不能放着不管”的表情。
“太温柔了呀。”
冥冥就感叹:“看似现实主义,但内里,却是个心软的理想主义者呢。”
第二天一早,廉直女子学院。
东门。
在咒术界,【更换咒物】算是种制式任务,有固定流程。
第一步,去咒物所在地,对旧款进行检查,然后要填个评估表;
之后拿表回去,给总监部下属的机构审核,审核过了,才能拨付更换用的新咒物。
最后完成交换,旧咒物回收后上交。
“其实上交也不算是结束,还有评估环节,那个记录也是要二次入档的。”
冥冥一边从包里掏工具,一边给学弟们讲些理论课。
重点倒不是要传授什么程序正义——
重点是说清楚格式后,可以忽悠热情的灰原同学帮她填表并写报告。
大概十分钟后,校方安排的接待人员小跑着来了。
作为一间百多年前就盖起来了的西洋教会学校,廉直的建筑风格繁复而精致,占地面积也异常的宽阔。
他们从门口,一路走到安放咒物的人工湖垂钓区,沿途居然一个活人都没遇到!
咒物检查,用时大概四十分钟——
之后,还是由这位老师出面,把他们带去了一间专门划分出来的办公室。
办公室和主校区有点距离,人更少,正好方便了灰原抓耳挠腮的写报告。
“这个使用年限是必须要填吗……”
“残存封印强度?”
“我最近有学会看残秽了,但是封印强度怎么判断啊学姐?”
叽叽喳喳的热情询问声中,被学弟十万个为什么硬控了的冥冥学姐,突然转向七海建人——
“你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先出去转转。”
“……什么?”
冥冥指窗户:“一上午了,你一直在往外面看。”
讲道理,给傻孩子上课就够烦人的了,傻孩子旁边还坐了个一直走神的——
感觉作为老师,无时无刻不在被挑衅。
话说她为什么不是真老师呢,是的话,就可以直接拿粉笔头砸人了。
出于一些心情烦躁下的迁怒,学姐礼貌的阴阳怪气道:
“我们听从校方安排呆在这里,主要是为了避免麻烦,不是真的被限制了行动。”
“如果你想去找学校内的某位同学说话,客观来讲,并不触犯任何法律。”
甚至都不出乎她的预料——
冥冥想:毕竟是“绝对不能放着不管”的嘛(笑)。
七海建人微妙的,也有点被这个神态挑衅到了——
他想回复说没有,或者攻击性更强一点,直接反问对方“您指的是谁”。
但下一秒,正埋头填表的灰原突然大声说:“对哦!”
他转头过来,超热情的招呼七海建人:
“我们之前不是约好了,要通知南红小姐天草那边有危险吗?”
灰原低头看了看眼前的表格,露出苦恼的表情。
“……正好七海你有空,不如现在就去吧!”
他抬头,强调并拜托:“也带上我的份一起!”
七海建人看着他诚挚的笑脸,无声的动了动嘴巴。
而冥冥——
冥冥:“哈哈哈哈哈哈。”
在学姐爽朗的笑声中,之前那位接待老师,大包小包的来给他们送午餐了。
灰原君跟囚犯放风了一样,丢开表格就上前接饭。
寒暄两句后,就毫无社交包袱的直接跟对方交了底。
他问:“南目那音小姐是哪个年级几班的啊,我们有点事想找她,具体地点可以告知一下嘛?”
接待老师被他连珠炮样的问法整的一愣——
因为眼前这个小年轻态度太坦率了,他甚至忘了多问一句“你们找我校学生有什么事”,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南目那音,是说未来三年级的那个首席吗?”
灰原正在拆筷子的手登时就是一顿,脸上的表情,大约是惊叹。
比如:
哇撒好漫画的一个称呼.jpg
哇撒现实世界里真的有学校会设这种头衔啊.jpg
但不好意思——
你以为你们生活在一个什么玩意儿组成的世界啊(笑)。
廉直不止有,而且每个学部,每个年级都有。
因为都叫“首席”容易混淆,校内的学生们甚至会给不同年级的“首席”,划分出不同的称呼。
比如南目那音。
因为工作相关,她的通用称呼,是南老师。
せんせい(sennsei)。
指【先生】【师匠】的那个词。
——不刻意带着“南”字时,其实更容易和校内的老师混淆。
七海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不感兴趣,礼貌听了个大概后,直接问人在哪里。
但老师也不知道。
老师说:“南目请假好像有一阵子了,年前开始一直不在学校。”
“……”
“……唉?”
等吃完饭,人也走了,灰原雄开始进入一种持续性坐立不安的状态。
因为学姐认定过【南红是人类】,他倒不会再去猜测她畏罪潜逃——
但这算是失踪了吗?
还是单纯的失联?
“感觉作为人反而更危险了……”
灰原喃喃自语:“议员什么的,势力很大吧,南红小姐一直不出现在大众视线里,会不会是被人伤害了啊?”
冥冥觉得有点好笑——
她记得自己之前有说过吧?
如果不是底下还有个新生的师弟,南红的title,就是“书道界未来的掌门人”了。
她怎么会在权力关系中轻易受伤害呢?
但冥冥喜欢善良的孩子。
所以她说:“没事哦。”
“我昨天跟七海君讲解时说过,咒术师有一些隐性特权,在调查的时候,嗯,大概可以类比为……警察?”
说着,撸了把后辈的蘑菇头。
“我等下去教务处,查一下南红小姐登记的联系方式好了。”
“我们可以写封不记名的邮件通知她。”
灰原的眼睛ber一下亮了,说这个好!
“但匿名邮件啊……”
他又开始碎碎念,“如果发的是【你会有危险,要小心】这种内容,会不会显得我们反而比较像变.态啊……”
大概半小时后,冥冥回来了。
她干脆利落的摆结论:
“是家长出面帮南红请的假。”
“一开始半个月,天草议员的死讯曝出来后,又延长了半个月。”
这在冥冥看来属于明牌——
就是做长辈的发现了异常后,无声的帮家里小孩避开了。
“是好消息呢灰原君。”
她看向蘑菇头的后辈:“我们不用承担被当做变.态的风险了哦。”
灰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
不过:“……前辈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这个?”
冥冥无所谓的举了下手,“是廉直的《招生简章》啦。”
“校方也不可能把档案给我看,这是去年剩下的,倒数第三页,是南红作为新生代表的介绍。”
——附赠印刷了她老师工作室联系方式的那种。
灰原“唉?”了一声,好奇心原地拉满。
“我要看我要看!”
他兴致勃勃的把册子接过,唰唰就往后面翻。
七海建人顺势侧了下头,垂眸,但下一秒,眼睛便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些。
其实南目那音的长相变化不大,不论就是八九岁,还是十二三岁,发育前还是发育后,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同一个人。
但他惊讶,正是因为明明长相没怎么变——
感官差距为什么会这么大?
之前,七海建人一再觉得南目那音像是一副铅笔画。
可这里——
照片貌似拍摄于她上台之前,正停在一片浓丽厚重的深红色帷幕旁边。
但因为光很暗,所以意外没有那种明艳的胶片感,整体依旧是灰色。
比起照片,更像是一面壁画或者说……浮雕?
形容起来有点怪,但感觉上确实不该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而得是什么实体的,沉重的——
就是说。
壁画是为了记录,是固态的故事。
这张照片虽然简单,也没什么前因后果。
但七海建人看到照片的瞬间,就知道她一定在不高兴。
不是紧张所以感到烦躁,“自己跟自己闹别扭”的那种层面。
是挑剔,嫌弃——
针对其他客体的,非常清晰的“不悦”。
那真的看一眼,下意识就会猜测当年的入学式上,肯定出过什么问题。
但是——
“很漂亮唉!”
灰原同学超大声的坦然发出了夸奖。
但很快,他顿住,换成了担心的语气:“漂亮是好事,但如果遇到不好的大人,又很危险……”
“不过还好!”
男孩子的语气又轻松起来,她的长辈能发现异常,主动帮她避开,那她现在就是安全的。
最重要的是:“这说明南红小姐遇到了很好的家人,会有很好的未来人生!”
短短两分钟,情绪变化繁多,莫名但丝滑。
七海建人其实有点不能适应。
他不知道这种“不适应”,是因为照片间的差异,还是灰原雄兔起鹞落的情绪——
但言犹在耳。
她安全了。
她有遇到很好的家人,会获得很好的人生。
虽然脆弱的铅笔画猝不及防的变成了浮雕的壁画,带来了陌生和别扭,
但理智上,七海建人依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生出了一股切实的欣慰。
他若有所思的沉默着,没有出言附和灰原的话,却也在他小声欢呼后,赞同的点了点头。
之后任务继续。
回去交表格,一天;
等批复,一天;
来学校更换咒物,一天;
最重要的是——
借用廉直校方提供的办公室,以黑箱来的官方调查组的文件为母本,编写要交付给天草家的糊弄结果,一天;
挑了个空闲的周五,他们去天草家交任务。
还是那个小院,还是那两个人。
这次没有温情脉脉(…)的谈话环节了,就是很纯粹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冥冥全程亲身上阵,同时用两个手机,给不同银行的代理人打电话。
打到一半,还顺便抽调富余的活动资金,去买了款新上市的金融产品。
七海姑且还能听懂一点,灰原全程都是懵逼脸。
然后,在冥冥终于过瘾了,他们将要告辞的档口,现任——
不,还没继任。
应该说“下一任的天草议员”,突然来了。
在现代化过的封建社会里,议员就是领主,选区就是领地。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和千百年来一样,只要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就能因为姓氏和血缘的纽带,自然获得权力。
天草石介这次来,是想要告诫一下大嫂——
“最近麻烦的事很多,您毕竟还在丧期里,也该注意一下社交频率了。”
本意里,有一半是真的希望她体面点,另一半,是想提醒她,该慢慢淡化掉自己的存在感了。
毕竟——
不论是【天草议员】,还是【天草议员夫人】,都已经准备要换人了呀。
但进来先看到了三个少年人——
男人脚步顿住,皱眉,问:“这些是什么人?”
秘书君连忙出来,在他耳边小声回答。
七海建人听到灰原小声逼逼,“我们不会被当成骗子吧?”
大哥身死,大嫂悲伤过度,被诈骗犯趁虚而入——
装大师的甚至都不是假和尚,而是三个看着就未成年的学生。
而且依照冥冥前辈的说法,擅自调查作为大师弟子的南红,也会干扰到社交关系吧?
反正灰原觉得天草夫人那个脑回路挺说不通的——
反而是新的天草议员,如果能为此发个脾气,说不定反而管得住她。
结果那边,秘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天草石介先生眸光一闪,有点突兀的顿住了。
“……调查的是南红?”
秘书:“是的。”
“结果呢?”
他大概是知道咒术师存在的,此时再看眼前的三个少年人,眼神便收敛礼貌了许多。
秘书又说了些什么。
“确定没有问题吗?”
“确定了……”
天草先生一面问,一面继续往里走,秘书就小跑的跟着回话。
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位帮佣小姐,笑容礼貌的冲他们鞠了个躬,接手了送客的工作。
他们原路从侧门离开。
灰原一边走一边念叨说:“怎么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七海其实也有类似的感觉。
到了大路路口处,他俩同时回头看学姐。
学姐低头看手机。
表情微妙,甚至在某个瞬间,挺浮夸的挑了下眉。
七海建人:……
怎么,是股票刚买就跌了吗?
一旁的灰原雄没注意到这个,自顾自的开始发愁:
“那我的评级怎么办啊?”
没有人偶怨灵,就没有需要战斗的场合——
“我们之后再去接个低等级的战斗任务吗?”
冥冥学姐沉默收起手机,深藏功与名的说了句:
“先不急。”
然后熟门熟路的,把他们带去了一间会员制的私人美容室。
一刻钟后。
他们在一间点着浓重香薰的房间里,见到了现任的天草议员夫人,天草清子。
一位长相清秀文弱的长发女性。
冥冥:“愣着干什么,这是新任雇主女士哦,来打个招呼呀。”
七海:……
灰原:???
事实上,不止雇主是熟悉的“天草”,就连任务对象——
是的,大家没有猜错。
还是南红。
“是为了……确定她是不是鬼吗?”
灰原雄在心底“哇哦”了一声。
冥冥学姐搞来的调查结果可以一鱼三吃了……
可惜——
“并不是哦。”
清子夫人好脾气的说:“我想确定南红对我丈夫的态度。”
“什么?”
清子女士没有直言解答他的疑惑,反而没头没尾的说起了人类的审美取向。
“嗯,文雅点说是审美取向,直白点说的话——
“应该就是指性.癖?”
清子女士说:“每个人的审美不一定,但在自己的审美范围内,会有一个相对固定的标准线。”
比如必须是大眼睛啊;
必须是气质很温暖的人啊,等等。
但客观上讲:“血缘相近的人,长相就是会相似。”
“而在同样一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人,连沉淀出的气质,也会大致相同。”
所以古代常有娶一对姐妹的领主,现代也很爱塑造爱上同一对兄弟的女主角。
但反过来的说。
“人类的审美取向,本就来自于成长中被塑造出的认知。”
所以——
“生长环境相同的两个人,审美也必然会趋同。”
说完,她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室内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灰原雄就茫然——
他感觉清子夫人说的话本身是有一定道理的,但话题转变好……莫名其妙啊?
他下意识想侧头想跟七海同学说点什么,结果侧头,发现他正露出那种踩到了狗屎一样的表情。
“……七海?”
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大了,在安静的室内十分突兀。
但上首,天草清子却很包容的笑了。
“我的丈夫和他的兄长,是一样的人。”
这句话,像是对前面的呼应。
但那很快,又成了后面的展开——
清子夫人说,天草家代代都是靠联姻的,选择的姻亲,也都是价值观相似的人家。
“所以在我们眼里,能带来切实的利益,比一万句我爱你更让人动心。”
具体的例子,比如她的大嫂——
那位,是完全不介意丈夫爱谁,那个“谁”又是不是人的。
她的权力,来自于丈夫的权力。
所以她的行为准则,就是做一切讨好并让丈夫高兴的事,以此获得更多的权力。
天草清子也很喜欢权力,哪怕她更更自我一点,但她同样不在乎丈夫找年轻漂亮的秘书当情人。
对天草清子来说,嫁人,是一种投资,丈夫就是银行。
既然他寻找的情人,能带来持续的好处(贪污时帮忙做假账并即时为爱自杀)——
那就仿佛银行会自动增值一样。
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增值,增值了多少。
只要婚姻还存续,最终都会因为血缘继承的纽带,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关注南红小姐?”
讲道理,遇到你们家,是她比较倒霉好吧?
天草清子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我也没有办法啊。”
是,只要利益联合足够纯粹,那丈夫不爱我也无所谓。
但如果他爱上了别人——
清子女士的思路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事情的一开始,只是在丧礼收尾时,意外听到了寺庙里和尚们的谈话。
比如天草最近是不是和半田家有联系?
再比如半田家的弟子——
也就是南红
——似乎承接过为人抄写经书做奠文的工作。
“当时石介君旁听了很久呢。”
天草清子叹息。
那时,她还没注意到异常,以为丈夫只是对抄经的事有些意动,想为兄长的身后事加码。
“毕竟暴毙嘛,”她温柔的说了个地狱笑话,“听起来就不太吉利的样子。”
因此,天草清子还耐心的陪同他旁听,并询问了很久。
可惜。
最后头七都过了,也没找到请托抄写奠文的渠道(意向递过去后被师母否了)。
“再后来,石介君从京都那边,买了一副由南红小姐抄写的《心经》。”
她没多想,简单的理解为了某种补偿心理——
类似一些收藏家,买不到大师的名作,就会去买大师年轻时的草稿。
“而且……”
清子夫人实事求是的说:“而且她写的真好。”
“我只是偶尔路过时看两眼,都会感觉心情平和了一点。”
出于一些【预防近视所以时常远眺绿色风景】的心理,天草清子隔几天就会专门去看着它喝茶,提前二十年预防更年期烦躁。
但是突然有一天,字幅被收起来了。
天草清子询问为什么,得到的答案是:“先生说会碍事。”
到这个时刻,她依旧没觉得异常,反而准备将那幅《心经》单独要过来。
石介君不喜欢的话,她可以放到自己的瑜伽室里。
“但是我去了他的办公室后,却——”
“……被严词拒绝了?
灰原雄忍不住发出了猜测剧情的声音。
就,确实的是个沉浸式听故事的人呢(笑)。
清子夫人对他摇了摇头,说:“有些事情,是不需要那么直接摆在台面上的。”
她进入书房,看到帮佣嘴里因为“碍眼”而被“收起来”的字,挂在休息区靠里那面墙上时,就什么都懂了。
“不是它碍眼。”
——是我分享了他安静注视它的权力,我碍眼。
产生这样的认识后,就仿佛拨开乌云见明月——
天草清子发现其实早在近三个月前,就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了。
天草英介的秋季的拍卖会上,买了块翡翠;
到换季更新衣物时,突然抛去了固定的黑白色,选各种绿色的宝石做袖口;
连续五次在公开活动时,选择深灰色绒面的西装。
“再接着,是珊瑚,玛瑙——”
这里,清子夫人特意补充说,“就是那种名为南红的玛瑙。”
甚至于丈夫书房的案几上,都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对唐草纹的白瓷瓶。
“我还一直负责更换准备新鲜的切花呢。”
天才清子抚了抚耳畔的头发,笑了。
“结果最近才知道哦,南红之前来拜访那天,穿的就是件素色唐草纹的衣服。”
话题说到这里,已经有点微妙了。
“但是……”
冥冥做出判断并反问:“您应该不是会为此而吃醋的人吧?”
天草清子喟叹着摇了摇头,说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七海建人冷静提出质疑。
这态度其实不怎么客气,冥冥都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
‘工作呢,注意下你面对客户时的态度。’
倒是客户本人完全没有生气,反好脾气的笑了一下。
“喜欢的女孩子买了哪家的小吃,在班级里夸奖过,于是放学后,专门绕路去买同款;”
“因为社团活动要买新的护腕,但进店以后,下意识就选了和她发绳一样的颜色——”
天草夫人露出好笑的表情。
“这样本能的攫取和对方相关的信息,直白但无意识的爱屋及乌。”
她看向七海建人:“——这明明是你们这个年纪的毛头小子该做的事情啊?”
但石介君是什么情况呢?
“长到三十岁了,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经历过初恋吗?”
其实拉长到整个人生的尺度上,初恋这东西,未必很长久,未必很深刻,未必就那么的独一无二。
但在它汹汹袭来的那一刻——
它就是无法抵挡的热切,并且完全不讲道理。
“所以要怎么办呢?”
天草清子脸上的好笑,突兀转换成了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冒犯到的愤怒。
他不爱我,只要合作良好,婚姻就会一直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