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她已经根本顾不上再说什么了……
***
第二天明舒又起来迟了。
赵景烜自然已经不见踪影。
大丫鬟香茜服侍着她梳洗了,用过早膳,香草就禀道:“娘娘,曹嬷嬷一大早就在外面候着说了,说是要跟娘娘禀告内院的事。”
明舒眯了眯眼。
其实她不见曹嬷嬷,并不只是因为她想要晾一晾她,事实上她就是懒得见她。
前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她被赵景烜派人接到京城之后的第一天,就是这位曹嬷嬷招呼的自己。
那隐隐约约的派头,都堪比是她婆婆了。
最初的时候她还不是侧妃,只是一个妾侍,又是一个“不通世事”,舞伎出身的妾侍,自然不能管内院之事,这位曹嬷嬷就处处插手她房中之事,明里和善,但言行之中却处处提醒她“规矩”,还想安排丫鬟到她身边“服侍”,呵呵……
也是那时候她对赵景烜无意,对那些事都无意相争才会任由她装模作样。
而这一世,她根本就不需要争。
明舒摇了摇头,道:“把她昨日送过来的内院账本,下人的记录册都拿过来我看看。另外除了曹嬷嬷,把内院其他的下人都传召了,让她们都在外面侯着,我一会儿过去见她们。”
***
明舒到外厅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不过她并非只是自己过去,身后还跟了外院的管事刘管事。
她进入外厅就见到了侯在里面的十几人,左边是王府内院的旧人,右边则是她陪嫁过来的几位管事或者各房比较重要的嬷嬷大丫鬟。
大家都是站着的,唯有曹嬷嬷一人坐着。
明舒进来,曹嬷嬷就起了身带了众人给明舒行礼。
明舒坐定,看向王府内院旧人这边。
虽然这些人每一个人都还和前世一样,每一个人她都认识,甚至底细她都很清楚,但还是笑着道:“你们都是王府内院的旧人,以前内院没有主子,你们也不需要服侍谁,日日只需要打扫一下庭院就行了,所以想必服侍主子的规矩也都疏松了。今日我见你们,每个人都上前介绍一番自己,说说自己的职责,汇报一下这过去五年你们在内院都做了些什么,一会儿也好让殷嬷嬷好给重新安排一下你们以后的工作,制定一个章程。”
王府旧人听言都是大惊,就是外院管事刘管事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信任王妃,但立即就恭敬地垂下了眼去。
虽然他是个太监,但也不好直视主子的。
曹嬷嬷也知道这位王妃几日不见自己怕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却没想到她会轻描淡写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之间也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上面那个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王妃……
不过曹嬷嬷也不缺替她说她想说出口的话的。
后面一个曾经受过她恩惠的婆子就跨前一步,开口道:“娘娘,我们内院管事不是曹嬷嬷吗?娘娘说让殷嬷嬷给我们安排以后的工作,是说内院管事换人了吗?这事是王爷的安排吗?”
明舒的脸一沉。
一旁的香茜就斥道:“你是何人,王妃娘娘说话的时候竟敢打断王妃娘娘的话,又是质疑又是驳斥?这府里果然是长期没有主子,一个一个规矩好得很。”
那老婆子老脸一红。
她紫涨着脸还想辩驳一句,曹嬷嬷就咳了一声,道:“娘娘息怒,这都是老奴的疏忽,还请王妃娘娘见谅。只是因为大家先时没有收到通知,所以才突然之下无所适从,冲撞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明舒淡道:“刚才我说了,让大家都介绍一番自己,汇报一下自己过去的职责和过去五年在内院都做了什么,刚刚我进来时看见这位嬷嬷是坐着的,想来身份不一般,那就由你先开始吧。”
先前是那老婆子老脸一红,这回则是曹嬷嬷脸色紫涨了。
这位王妃,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就算她是王妃娘娘,也没得一嫁过来,就拿王府的老人来开刀立威的,好歹她也是将王爷从小照顾大的管事嬷嬷,虽则不是乳嬷嬷,但也胜似乳嬷嬷了。
她真当她仗着自己身份,仗着一副颜色好,就能在这燕王府横行妄为了吗?
但不管心中多恼怒和屈辱,此时曹嬷嬷也只能忍着。
她道:“启禀娘娘,老奴夫家姓曹,原是王妃……老王妃娘娘身边的陪房,王爷幼时入京,老王妃就命老奴陪着王爷一起入京,照顾王爷的饮食起居。及至王爷十年前离开京城,老奴便一直留在了京城管着王府内院琐事。”
明舒“嗯”了一声,道:“那你就说说内院日常的琐事还有内院的开支情况吧。”
曹嬷嬷忍着气道:“是,娘娘。这些年来王府的产业都是外院管着,内院的开支主要就是每年从外院账房支五百两银子,包了内院所有下人的月钱,四季衣裳,平日里的膳食,还有维护着内院修缮,打扫,园林的维护,保证王爷回来时内院能立即入住。”
明舒点头,道:“我看你交上来过往这几年内院的账簿内容,和你刚刚说的也差不多……详细程度也差不多。还有之前我翻看过外院送过来各处产业的记录册和账簿,就那几处铺子和庄子,每年年底和各个时节送到内院的药材,新鲜食材,衣裳料子等等都有详细的单子,另外还有一些礼节上的往来,虽然王爷不在京中,但还是有送到京城王府的节礼的,但这些我在内院的记录册和账簿上都没有看到,王府内院库房的单子册子也没有看到,想来是曹嬷嬷疏漏了吧。”
“殷嬷嬷身边的绿衣是专门学过管事和账房的,回头就让殷嬷嬷带着绿衣和曹嬷嬷好好对一下这十年来王府内院的账簿,重新清点一下库房,记录成册吧。”
每年五百两银子,十年五千两,现在还未到年底,内院账房上现在却只剩下几十两银子。
还有她早让人看过库房,里面只剩下些便宜的充数的药材,上等的药材,燕窝,人参,灵芝等等皆是半点不剩。
庄子里每月都会往内院送上米粮和各种新鲜食材,但十几个下人每月花在膳食上的银两就有近三十两,这都够普通小户人家一年的嚼用了。
却不知她们都买了些什么?
曹嬷嬷的面色一下子煞白。
明舒说完了却不再理会她,而是看向了一直在曹嬷嬷身边的素婉,道,“这位姑娘一直都在曹嬷嬷身旁,那就依着顺序,下一个就你来作介绍吧。”
说完又笑了一下,道,“我看姑娘的年纪还很小,这王府已经十年都没有主人,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十年前就已经进了王府做了大丫鬟,还是这两年买来服侍谁的大丫鬟?”
第117章
素婉的脸白了白。
她的身世其实另有隐情,她父亲是文和帝时因不满文和帝执意要立废太子赵存绪为储君,在朝堂上弹劾废太子结党营私,结果被文和帝冤杀的前御史大臣孟茂。
孟家蒙冤被判抄家,流放的流放,被卖入教坊的卖入教坊。
不过孟素婉的母亲只是个尚未进门的外室,彼时孟素婉也不过只是个一岁的女婴,所以这事便未波及到她。
她母亲说起来还是南王妃娘娘的远房族人,和曹嬷嬷也有旧,惊慌失措走投无路之时就求到了曹嬷嬷那里。
彼时曹嬷嬷也不敢自作主张,就请示了赵景烜,赵景烜就同意了让她将那母女两人安置在了偏远的庄子上。
但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那时赵景烜也不过才十一岁,这事也不过就是小事一桩,事后也就把这事给抛之脑后了。
只是六年前孟素婉的母亲病逝,曹嬷嬷看孟素婉长相标致,她母亲又将她教得知书达理,乖巧可人,琴棋书画俱是会上一些,还将自己当做救命恩人一般感激,心中就升起了一些念头,将她接到了自己身边养着。
但她也算谨慎,接过来的同时也把此事禀告给了远在北疆的南王妃。
南王妃是个心善的,不过是个孤女,自是不会反对,只是让她小心她的罪臣之女的身份,别漏了出去给王府招惹麻烦。
所以孟素婉便只能以丫鬟的身份住在了王府后院。
曹嬷嬷无女,倒是一直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如此众人便也就高看了她两眼,并且明眼人也看出曹嬷嬷在培养她时的用心,说是丫鬟,胜似小姐,每日不用服侍什么人,倒是每日里弹琴作画,跟着绣娘习习绣花。
小官宦人家的小姐也就是这么养了。
所以众人都猜出了曹嬷嬷的用意。
说起来废后废太子虽然倒了,但一来太上皇还没死,当年孟家的案子是太上皇定下的,二来小皇帝自登基以来就一直焦头烂额,根本还没顾得上给十几年前,一个小小御史的旧案来翻案,所以孟素婉便只能继续隐姓埋名着。
此时孟素婉听了明舒的这话脸色又白又红。
她名义上虽是丫鬟,但这些年来在王府后院都是半个主子般的存在,何时受过什么疾言厉色?
因为身世特别,她又特别的自尊敏感,所以此刻就有些受不住。
她忍不住就看了一眼曹嬷嬷。
可曹嬷嬷此刻的心神都在明舒竟然要让人清算王府这数年的账簿,王府开支和清点库房之上,哪里还顾得上孟素婉?
五百两银子对王府来说不过就是个小数目。
王爷尚未离开京城去北疆之前,他人虽住在外院,但膳食制衣什么的都是经内院的,每年内院的开支都要有好几千两的银子。
她从来没有管过外面的产业,内院开支一直都是从外院账房支账的,王爷在时,她每年可以从外院支取三千两的银子,另外贵重药材和年节备礼可以另外支钱。
王爷离开京城,外院就裁剪了内院支出,每年只给五百两了。
说良心话,在赵景烜离开之后,曹嬷嬷也并没有提升自己的生活水平,甚至还稍微降了降,例如赵景烜在的时候,她吃用的东西都是跟着赵景烜的质素来的,燕窝用的都是顶级的,现在也不过就是去店里买些上品的罢了……
因为一直都是如此,她也从未觉得过什么。
可却不知为何,听着新王妃说出的刚才那一番话,她竟然莫名就有些心慌……
孟素婉看向曹嬷嬷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只能忍着脸热给明舒行了一礼,禀道:“启禀娘娘,奴婢名唤素婉,原是庄子上绣娘的女儿,母亲去世后曹嬷嬷觉得我的绣活不错,就接了奴婢到王府后院,让奴婢帮忙在后院做些绣活。”
明舒轻笑,道:“哦,那你就说说这些年你都在王府绣了些什么?”
孟素婉脸上更红,脑袋垂的更低了些。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平日里就是绣些桌屏和屏风之类的摆件,也会帮忙做些衣裳。”
那些桌屏和屏风都在赵景烜以前未成亲住的院子里摆着。
还有赵景烜虽然不在,但他院子里的里衣却还是常备着的,这些也都是孟素婉准备的。
只是这些,她此刻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明舒也没深究。
她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她自己的针线房陪房管事嬷嬷崔大娘,道:“崔大娘,既然素婉姑娘精于绣活,那以后就让素婉姑娘在你手里当差,回头你好好看看她的绣品,好好安排她的工作,定要让她发挥她的才能,别埋没了她。”
孟素婉猛地抬头,脸上一片赤红,长大了嘴,可想要反驳什么,竟是半点说不出口。
她,她要怎么反驳?
可是去针线房,做个绣娘,日以继日地绣着东西吗?
她,她何曾吃过这种苦?
就在孟素婉的瞠目结舌中,崔大娘已经上前领了命,道:“老奴领命。娘娘,老奴定会好好看看素婉姑娘的活计,正好之前娘娘说要打算给药学堂那边的孤儿们绣制几套日常的衣裳样板,老奴看若是素婉姑娘的绣活合适,就可以将这活计交给素婉姑娘。”
孟素婉听言只觉得两眼发黑。
给什么药学堂的孤儿们绣衣裳?
开什么玩笑?
这时曹嬷嬷也终于从先前的惊惶中反应了过来。
她听到这位新王妃竟然要将素婉打发到针线房去,脸色就黑了黑,正想开口说什么,但刚张了嘴,脑中却又闪过什么,心头一激灵,就又把那话给吞了回去,反而转头对孟素婉做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心道,素婉的身份特殊,是得了老王妃娘娘的认可留在后院的。
可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王妃竟然苛待素婉,这是她自己给她自己挖坑,她为什么要讨这个嫌去提醒她?
等回头她写封信去给老王妃,这位新王妃自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而明舒自然看到了曹嬷嬷的小动作,心中冷笑。
她当然知道孟素婉的真正身份。
可是,不过就是个御史的外室女,还真当自己是个公主,甚或千金大小姐不成?
而且……
她再看了一眼孟素婉。
她可着实没有亏待她,且不说她现在还是个罪臣之女,就算孟家平反了,她也只是孟茂的外室女,连族谱都没上。
而且孟家并不富贵,等孟家平反,孟家老少从被流放的北疆极北之域回来,朝廷根本退不出几个银两给孟家,难道她还以为她就能过上娇小姐的生活不成?
别说别人,就是她身边的青兰,还有北疆育婴堂和武英堂里面,可是不知道有多少将门之后,他们还不都是从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拼命读书习武,靠着自己的努力杀出自己的天地来?
让她在绣房,为药学堂的孩子做几套衣裳的样板,怎么就委屈了她?
但凡她是个自强自立的,做任何事也都能显出来。
而且在她手下,才能出众的,她是当真从不会让她们埋没。
***
经了曹嬷嬷和孟素婉的吃瘪,后面再上前汇报的人几乎再没人敢耍滑取巧,俱是有一答一,事无巨细的把自己能说出来的都说了出来,但这其中不免也就把曹嬷嬷在后院中的奢侈生活给带了出来。
例如大厨房的管事就将每个月采购的哪些食材,年节里和平日庄子里的食材去向等等都说了个一清二楚,包括每个月上等燕窝和其他补身子的药材消耗,时鲜蔬果的采买……说出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虽然这王府后院没有主子,但那食材却怕就是京中中等官宦人家有个老夫人都比不上的……
明舒听得似笑非笑,偶尔扫一眼曹嬷嬷,就看到她臊红着老脸,瞪着说话的众人那眼神是又急又怒,大约是恨不得冲上前去把那些人的嘴给撕了吧。
而曹嬷嬷心中当真是在怒骂着这些人。
她心中恨道,这些个蠢货,难道那些个东西她们就没有用过了?
真以为什么底都托了,自己就能得个好?
到底会不会得好不清楚,但但凡说话条理清楚,没有什么刻意隐瞒的,明舒就让她们留在了原先的位置,回头再找殷嬷嬷细细商量工作的调整。
至于再有那些个躲躲闪闪耍滑的,明舒则是直接就交给了殷嬷嬷彻查,待查清楚可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治罪,没问题就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
事实上,于明舒来说,今天这场见面不过就是宣判,早在前面几日,她陪房过来的各处管事便已经摸清楚那些人的底线了。
这一场见面下来,王府内院的旧人都出了好几身的冷汗下去。
但明舒其实也就是听着,并没耗什么力气,就是花了点时间而已。
待众人都下去了,她才转头对一直侯在一旁的刘管家笑道:“抱歉了刘管家,这几日都忙,没有顾得上理这内院的事,所以拖到今日才见她们,结果就让刘管家久等了,还请管家担待些。”
刘管家忙恭敬道:“娘娘折煞老奴了,这本就是老奴的分内之事,等娘娘多久都是应该的。”
他此时对这位新王妃哪里还敢有半点轻视慢待……其实原本也没有,他是赵景烜的心腹,这点基本的眼色和质素还是有滴。
只不过此时更是折服了几分,愈加打起了十二分的谨慎和小心,比对着王爷也不差些就是了。
刘管家在这王府二十几年,对王府外院内院的事情都再清楚不过。
内院各人的行事品性甚至这么些年背后有做过些什么事他心里都有个本子记得一清二楚,只不过有些事情不该他管的,或者没必要太过严苛的,他就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而这位新王妃在回门之前,连院门都没出去过,和内院这些下人更是没有什么接触。
但看她今日打发料理内院这些人的手段,云淡风轻之下让人根本一句反驳之言都不敢说,根本不用吹灰之力就将王府内院彻底掌在了自己手中。
关键是,她抓每一个人都抓的极准,根本就是直接抓住了别人的死穴,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不是一般的本事了。
之前得来的消息说这位新王妃开办自己的药行药庄,管理手段非凡,他原本还以为那些不过就是虚传的,靠的还不都是长公主和他们王爷给她的人手,现在才知道,怕是自己原先真的低估她了。
再想到她大手笔捐去军中价值上万两的药材和送去前线的大夫,他心中又忍不住升出了些敬意。
难怪他们王爷待这位王妃会如此不同。
第118章
赵景烜这日刚一回府就听说了内院的事。
他原本没想插手,但他回到房间时明舒竟然还没歇息,正坐在榻上翻看着那些内院外院的账本册录,他上前笑道:“昨天才问你怎么不等我回来,所以今天就特意等着我了吗?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听我的话的。”
明舒回头,对他笑了一下,嗔道:“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
声音娇软柔媚,听得他心中就是一荡。
原本他只是开玩笑,随口而说的一句话,可是被她这么一笑一嗔,就有些意动,忍不住上前抱了她咬了两口,才低声道:“你这样勾我,还真是不知死活。”
每次都恼怒他不知餍足,可偏偏却还总是不怕死的勾他。
明舒:……
她想说,她做了什么了,不就是说了一句话吗?
明明是他……还要都赖到她的身上……
她伸手推他,他却还是不肯放,她无奈道:“我有正事跟你说。”
赵景烜看了榻几上的账簿册录,知道她想说什么,这才放开了她。
他是不打算管,但她如果想要跟他说,他就一定会听,免得让这种小事惹她烦心。
他放开她,坐到了榻几的另一侧,道:“说吧。”
明舒整了整衣裳,正襟危坐,再摆了认真的表情道:“今天我见了一下王府内院原先的旧人,重新安排了一下各人的职责。因为发现内院原来的账簿,库房册录等多有疏漏,甚至是完全没有,就命殷嬷嬷带了绿衣和曹嬷嬷重新清查账簿,清点库房。”
“还有曹嬷嬷,我觉得她的性子并不适合再做内院总管事,所以等这一轮清查下来,就可能撤了她的总管事之职,看其情节要怎么处理。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严惩她,只看情况将她调到一个富庶的庄子里去让她安度晚年也就是了。”
“至于其他人,也是看情况可以留的就留,不能留的就打发去庄子上去。这么做,你可会有什么意见?”
赵景烜看她绷着小脸,一副认真的表情,可偏偏面上却还残留着因为自己刚刚亲吻她的红晕,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娇软可爱。
他垂下眼不再看她,随手翻了翻桌上的册录,道:“以后内院的事情,还有交给你的那些产业你想要如何打理,就不用特别再问我,自己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就行了……不过你若是想要问问其中有些事情是不是有什么内情也可以。”
“这个曹嬷嬷,”
他笑道,“品性的确有些不妥。但她能在王府内院这么多年,也是有些缘由的。”
“当年为了让建熙帝和文和帝对我放松警惕,我在京城就只能做足了骄奢横溢的样子。曹嬷嬷对王府还算忠心,但骨子里却有些贪婪自大,我父王和母妃就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让她陪着我到京城做内院管事的,在这一点上,她做的的确还不错。”
那些年,他也算得上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王府花费十分奢靡。
等他离开了,这王府内院却也没怎么变,由得曹嬷嬷一个仆妇继续奢靡着。
明舒愕然。
她再没想到曹嬷嬷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被燕王妃放到赵景烜身边的。
她有点不可思议道:“可当年你才五岁,让这样的人陪在你身边,也不怕她会教坏了你吗?”
赵景烜笑了一下,道:“影响肯定是有一些的……但我是燕王世子,我再骄奢,但武功却是不能拉下的,所以陪伴我时间最多的还是教我骑射和武功的师傅。”
他懒得说的是,他小时候脾气暴躁,骄奢横溢,狂妄自大,谁惹他就揍,这些其实并不是装出来的,那大概也是他的本性之一,只不过后来学会了克制,但可以不克制的时候就不克制而已。
他还真没有怎么装。
明舒觉得他笑得有点古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想想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她很快就嘟囔了一句,道:“王爷,如果我们回北疆,我也不想把孩子送到京城来,我想要放在自己身边我们自己养。”
赵景烜一愣,随即心中就是一软,又酸又软。
他柔声道:“你放心,以后我们的孩子都会在我们身边自己养的,不过,你也别纵坏了他。”
每一代燕王世子习武都是要吃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的。
明舒听言冲他笑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并不是哄她的话,前世到她死,他也没回北疆,后面,大概应该也是不会回去的。
两人说着说着就偏了话题去,明舒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忙把话题又拉了回来,道:“那我就照着我的方法处理了,到时候若是有人到你面前哭诉,或是跑去跟母妃告状,你可不许说我没有跟你商量过。”
赵景烜笑了笑,道:“我还没把下人纵到敢跑到我面前告我王妃的状过。不过,”
他的脸色沉了沉,道,“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出门了,药行和药庄那边不要去,大长公主府和英国公府更不要去。”
明舒的心头一凛,道,“是朝堂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赵景烜点头,道:“皇帝和北鹘勾结,让北鹘军屯兵祁连山,意欲以此逼我回北鹘,并且以七座城池和北鹘做交易,换取我的性命一事已经传了出去,大臣们都还是将信将疑,或者更多还是相信这是我给皇帝强按下的罪名,在以此为理由拒绝回北疆。”
“但他们信不信已经根本不重要,外面已经传出,皇帝给北鹘王的信件和信物,还有传信之人都已经落在了我的手上。还有,大臣会觉得是我在给我们陛下强按罪名,但军中却不会。”
明舒震惊。
她满脸不可思议道:“皇帝他,真的会给北鹘王什么信件和信物吗?那不是把把柄送到了北鹘王的手上?”
赵景烜轻笑了一下,道,“他当然没有,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蠢……小聪明挺多的。他大概还想着等北鹘杀了我,他就不认账……但外面有这样的传闻,他就会害怕,因为信件和信物都是可以伪造的,更何况我出入宫廷很容易。”
还有,小皇帝跟北鹘接触这么机密的事都被他知道了,现在怕是已经对他惧怕忌惮到了极点,不除他已经寝食难安了。
他隔着榻几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所以舒儿,这些日子你不要出去,皇帝他肯定不甘心就坐以待毙,会率先发难的,你在外面我会不放心。尤其是大长公主府和英国公府,夏明珠毕竟是皇后,就算防备得再严密,也难保没有什么疏漏的时候。”
人要疯起来,会做出什么事情真的难以预料。
尤其是,明舒说她的那个梦中是被英国公府的人害死的,这让他尤其膈应。
他自己不怕什么风险,但却绝不舍得她处于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
明舒认真应下。
她心里很清楚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她是一定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的。
更不愿让自己成为别人威胁他的质子。
就是五日后的中秋节,她也想着要称病不出去了……节日,通常都是最危险的日子。
***
但什么事情总有意外。
四日后还尚未到中秋节,明舒就收到了大长公主府的来人传信,说她的祖母夏老夫人病重,让她回府一趟去看看夏老夫人。
而且来的不是旁人,还是大长公主身边最信任和看重的柳嬷嬷。
柳嬷嬷一直很疼爱明舒,而且明舒还知道,不管是自己母亲在痛苦或者左右徘徊的时候,也都亏了柳嬷嬷陪着劝着,才能让她不会一味沉迷在痛苦,或者往牛角尖里钻去。
所以,就是明舒,也十分敬重柳嬷嬷。
柳嬷嬷给明舒行了一礼,道:“县主,此次夏老夫人的病十分凶险,太医说很可能就熬不过去了。”
“这几日老夫人口里一直念叨着驸马爷和县主,说对不起驸马爷和县主。公主说不管以前怎么样,但老夫人毕竟是县主的祖母,还请县主回府一趟,看看老夫人,不然老夫人她,她很可能……”
死不瞑目。
明舒怔怔看着柳嬷嬷。
她相信柳嬷嬷的话,夏老夫人怕是的确快要病死了。
但她很警觉,立即想到的就是,前世的时候夏老夫人后来可还是活得好好的,也没有听说她之前大病了一场,就快病死了。
在这种时候生病,还日日念叨着她父亲和她……她这病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她轻声问道:“嬷嬷,是母亲她,她说让我务必要去国公府的吗?”
现在朝堂上剑拔弩张,暗流涌动,她母亲是护国大长公主,不可能不知道。
可这个时候,夏老夫人病重,她母亲还是让她回府……
她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一把利箭穿过,只觉得痛彻心扉。
柳嬷嬷的眼中也流出一抹无奈和心痛之色。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柔声道:“县主,这些时日外面的局势不好,公主原本也不想召县主回去的。但老夫人此次的病着实凶险,县主您应该知道,公主她有多在意驸马,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对老夫人多了一份忍耐和孝心,现如今老夫人日日唤着驸马,那情形实在令人动容……县主,公主说过,您回去,她一定会护得你的平安的。”
柳嬷嬷说到这里眼中已经隐约含泪。
可是明舒却未有动容。
她说能护得她的平安,就能护得她的平安吗?
就像当初她让她跟她一起回京城,也说能护得她平安,她要是信了,怕是死得渣都不剩了。
所以她不信。
她不是不信她母亲不会让她死。
但一来她不信她有这个能力能在英国公府护住自己,二来她也不信,她召自己回去全无私心。
她定定看着柳嬷嬷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们可知道,这些日子,宫中可有召过英国公世子夫人崔氏入宫说话?或者皇后娘娘可有派什么心腹之人到国公府寻过崔氏?再或者,这些日子,崔氏和英国公世子可有什么异动?”
柳嬷嬷一怔。
脸色渐渐有些凝重。
她迟疑道:“县主的意思是?”
不过明舒没有给她解惑,而是接着又道,“还有,这些日子,母亲她可有见过什么人?例如,宗室王爷,或者朝中大臣?”
柳嬷嬷的面色一僵。
明舒看她的脸色就知道答案了。
第119章
大概之前已经剧痛过,现在看出了答案之后心竟然也能平静清冷无比。
明舒没有等柳嬷嬷回答,就道:“嬷嬷,你回去吧,明日就是中秋,这是我嫁到王府的首个中秋节宴,即使要去英国公府,也要等今日王爷回来,跟王爷说一声之后才能过去。”
“不过祖母的病情也着实令人心忧,虽则我现在不能即使过去,但也不能不闻不问,我身边的青兰精通药理,虽则医术上可能不如太医院的太医们,但对药性毒理却有很深的造诣,我看不如就让青兰带些药材跟着嬷嬷先去国公府看看祖母吧,这样我也能安心点。”
有些事情柳嬷嬷本就不同意大长公主的做法。
皇家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让县主牵扯太深,继续这样下去,只怕会把本来就已经起了隔阂的母女之情消耗殆尽。
所以柳嬷嬷听了明舒的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好在县主是个理智有主见,却又性情宽厚的好孩子。
她以前就有一种错觉,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其实长公主和县主之间,那个需要爱,被爱,被忍让和被保护的人一直都是公主,而县主才是那个看得更通透,更坚忍,也更强大的那个人。
她给明舒行了一礼,道:“县主所言有理,那老奴就先带青兰姑娘回府看看老夫人,这几日天气渐寒,还请县主多加保重。”
说完她又顿了顿,低声道,“县主,请您相信,公主她绝无伤害县主之心,在她心中,县主肯定是第一位的,只不过她总觉得,她定能护得县主的周全罢了。”
明舒听她这般说却是连说一句“我知道”这样的话都不想了。
“无伤害县主的心”,“在她心中你是第一位的”,“她觉得她定能护得你的周全”,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她自以为能护得自己周全,可以利用的时候就随便利用罢了。
且不说她根本从来都护不了自己的周全……不管是前世也好,还是今生也罢,从她出生开始,一直到她前世的死,还是今世的现在,一路走来,其实她从来都不能护她周全。
她以前从来没有怪过她,甚至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过。
可现在所有的事情却一下子涌了上来……凭什么,你就觉得,我活该被你利用?
就因为我倒霉透顶,是你的女儿吗?
她声音冷淡道:“嬷嬷,我有些累了,想来那边也等得急,您就带青兰早点过去吧。”
柳嬷嬷一向敏锐。
她立即察觉到了明舒的态度不同,只得心中如针刺般难受,但她一向知道分寸,又行了一礼便默默转身退下了。
她知道此次长公主怕是伤透了县主的心了。
***
翌日,中秋。
虽然因为战事未完,天灾未断,国库拮据,此次京城仍没有大肆庆祝这个中秋,但鉴于南面战事捷报频传,已经收复大部分的失地,朝廷总算是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宫中还是举办了宴请官员的中秋节宴。
姚太后和皇后在后宫宴请了朝中三品以上的内命妇。
而小皇帝则是在泰安殿宴请了三品以上的官员。
但因为最近小皇帝勾-结北鹘一事,泰安殿上的气氛也热烈不起来,好在一直有歌舞表演,倒也不显得冷场。
此刻场上是一着了异族裙装的女子正在领跳着南边的孔雀舞,女子衣裙清凉,身材袅娜,饶是殿上都是老成持重的老臣,也不由得露出一点兴味来。
一舞毕,领悟的女子上前给小皇帝行礼,道:“月族公主惜鸾见过皇帝陛下,祝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竟然是月族的公主。
月族是广南的一个地方大族,此次南面和北疆联军能够收复广南失地,也多亏了月族的配合,所以月族还算得上是大周的功臣。
小皇帝听到惜鸾说话很是高兴。
他看着惜鸾就有些“意动”,笑道:“没有想到竟然是月族公主,原还想着回头就召见你们使者,却没想到你就先过来了。传闻中月族女子擅舞擅音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是中秋节宴,公主献舞,朕必有重赏,不知公主可有何心愿,若在可为范围之内,朕都可以赏赐给你。”
惜鸾磕头谢道:“谢陛下赏赐。臣女今日献舞,的确是有一事相求,臣女恳请陛下能替臣女赐婚,将臣女赐予臣女一直爱慕的人。”
小皇帝一愣,笑道:“这有何不妥,你且说说你爱慕何人,只要他尚未婚配,朕便可以替你赐婚。”
惜鸾转头看向了左侧第一位坐席上的燕王赵景烜,脸色略红,再看回小皇帝,道:“臣女爱慕之人正是燕王殿下。臣女在几个月前曾经有幸在战场上见过燕王殿下一次,臣女知道燕王殿下已有妻室,若陛下赐婚,臣女愿居侧室。”
小皇帝的脸沉了下来,原先脸上的旖旎之色和笑意尽失。
他淡道:“竟然是燕王殿下吗?此事朕却作不得主意。”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赵景烜,道,“不若你上前去给燕王敬酒,自己去问燕王吧,若是他肯饮下你敬的酒,朕就给你赐婚,册封为燕王侧妃。”
惜鸾听言也不扭捏,应了声“是”,从已经快速上前递上了酒壶酒杯的宫人手中取了酒杯,斟了酒,就起身走到了赵景烜的面前,跪在了他的坐席之前,伸手将酒杯递给了赵景烜,红着脸带着些颤音道:“殿下,我们族人多亏殿下的到来,才能从叛军的野蛮杀戮和掠夺中解脱了出来,我父亲,我们族人都对殿下心怀感激,我父亲临死之前都一直念叨着,要让我报答于您。”
“这杯酒,是臣女替父亲和族人敬殿下的,还请殿下接受臣女的父亲,臣女的族人,还有臣女对殿下的这片心意。”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里。
都在看赵景烜要怎么回答这位月族公主,又要不要喝那一杯酒。
因为,那月族公主说了,那是她替她父亲和族人敬的这杯酒。月族可是南方大族,前不久才跟大周军投诚,并在大周军收复失地之时立了大功,若是赵景烜不饮这酒,也太不给月族面子了。
但刚刚小皇帝也说了,若是赵景烜饮了这月族公主敬的酒,他就给她赐婚,册封她为燕王侧妃。
***
燕王府。
午后,青影递给了明舒两封手书,一份是宫中递过来的,另一封是从大长公主府传过来的。
她先打开了宫中递过来的手书,不过只是一张纸条,打开,上面也只有一个“午”字,再打开大长公主府的书信,上面倒是有好几句,她看完折叠起,就道:“传马车,我们现在去英国公府。”
青影和香茜等人忙应下去准备。
明舒却是看向香茜,笑道:“你不必过去了,让青影,碧影还有护卫们跟着我过去就行了。”
香茜只是普通的大丫鬟,并不会武。
一旁的殷嬷嬷皱眉,道:“娘娘,可是国公府那边有什么情况?”
明舒“嗯”了声,笑道:“英国公府怕是很快就要被禁卫军围住了,这支禁卫军的指挥还是太上皇他老人家的心腹陈均易,还是我们皇帝陛下那位昭仪娘娘的族叔。”
殷嬷嬷一惊,道:“娘娘,那您……”
“不碍事的,”
明舒笑道,“事情差不多该结束了,我还有一些旧账要跟英国公世子夫人算算。”
她还想再见到她气焰嚣张,前世毒杀她的那副面孔,只有见着之后再让她死,她才会觉得这件事才是真正了了。
第120章
回到泰安殿。
赵景烜看着面前的女子,就在大家想着他现在的沉默到底是在寻思着要如何拒绝这位月族公主,还是想要顺势收下她之时,赵景烜终于出声了。
他声音冷漠道:“恐怕你说错了。你的父亲早已经不再是月族族长。你,也不是什么月族公主。”
“你父亲投靠叛军,背叛大周,曾经故意引导我南面军误入毒瘴林,让我南面军损失数千名将士,同时也将你们月族拖入灾难之境。是现在的族长杀了你父亲,才带着月族走出了困境,免却了月族的灭族之灾。而你,”
他轻笑道,“今日过来,也不是想要求皇帝让他将你赐婚于我,而是想要替你死去的父亲和兄长报仇吧。”
说完他就转头看向外面的侍卫,道,“这样的逆贼,你们是怎么把她放进来的,还让她在殿中献舞,还不给我将她拖下去?”
他的话音刚落,那月族公主就突然纵身跳起,眼看她手中突然冒出的匕首就要向燕王刺过去,但不过片刻之间,众人只见到一道寒光闪过,鲜血溅出,她的人已经飞倒在了殿中的地上。
殿中众大臣都是大惊,但赵景烜却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殿中突然发生变故,就在众臣都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殿门突然大开,一支全身盔甲的禁卫军已经踩着“砰砰”的步子闯了进来,领头的正是禁卫军统领崔世勋。
从那月族公主被刺倒地之时起,小皇帝的面上就满是惊恐之色,他瞪着赵景烜,按着桌上的手一个劲的抖,但大概是看到了接着进来的禁卫军,整个人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但面色还是发白。
他冲着赵景烜就怒喝道:“燕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前杀人,还让身边的人带刀入殿!你这是想做什么,是想要谋反篡位吗?”
如果他的声音不还带着颤音,那气势应该就要更足些了。
赵景烜冷笑。
这回他终于站起了身,对小皇帝道:“陛下,臣才想要问陛下是想要做什么呢?”
“陛下为了要致臣于死地,勾-结北鹘还不够,又勾-结致我大周数千将士命丧毒瘴林的月族叛逆,让她身怀月族迷香和淬了毒液的匕首入殿中献舞,就是为了让她刺杀微臣。”
“陛下,是不是在你的眼里,你自己的这个帝位,比我大周的百姓,大周的将士,甚至大周的国土安危都要来得重要。战事未平,就要诛杀功臣,你这样的人,如何赔为我大周之帝。”
“闭嘴!你们还不快给我上前拿下他!”
小皇帝全身发抖,对着禁卫军怒喝道,“你算是个什么功臣?你根本就是狼子野心,谋朝篡位,司马昭之心,满朝皆知,你……你今天总算是暴露出你本来面目了吗?”
“你急什么,陛下?”
赵景烜冷哼了一声,转头就看向禁卫军的后面,道,“拖上来。”
听了他的话,禁卫军终于往两侧让了一步,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来,然后就见几名禁卫军拖上了几人,皆是异族打扮,有的是月族的打扮,有的则是北鹘人的打扮。
月族人还好,那北鹘人身上满是血污,显然是之前受过什么酷刑。
小皇帝看到那被拖上来的人之后就一下子跌坐到了龙椅之上,牙齿打着颤道:“污蔑,你污蔑朕,燕王,你好大的胆子,朕是皇帝,是这大周的天子,你竟敢制造伪证污蔑朕,你,你……崔爱卿,你还不快拿下他,难道就由着他对朕为所欲为吗?”
“崔统领,还是请把这位从龙椅上请下来吧!”
赵景烜冷声道,“这样的人,为一己私欲,就能置我天下百姓于不顾,置我大周国土于不顾,和与我有血海深仇的异族之人私下勾-结,出卖百姓,出卖国土。”
“这样的人,何以为君?又如何配为我大周的一国之君?”
小皇帝大惊。
这个时候他都顾不上再去驳斥赵景烜,而是满脸惊恐,一片死白的看向了禁卫军统领崔世勋。
然后他再猛地转头看向了他斜后面站着的双全,不敢置信,休斯底里地尖叫道:“你们背叛朕,你们背叛朕!双全,你不是说过,崔世勋是父皇的人,他绝不会背叛朕吗?”
尖叫声中,崔世勋已经上前将小皇帝拖了下来。
下面的众大臣终于有的已经从震惊和惶恐中反应了过来。
内阁首辅大臣曾珏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上了前面几部,大呼道:“崔统领,你们,你们这是想做什么?你们竟然伙同燕王,想要助纣为虐,谋朝篡位吗?”
赵景烜冷笑,道:“谋朝篡位?赵存晞出卖大周百姓,大周国土,乃叛国逆贼,这样的人,连皇室子弟都不配为,又何堪为我大周国君?而且,原本他就是非嫡非长,继承帝位名不正言不顺,将他废黜,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曾首辅气得老脸涨红,大骂道:“陛下乃太上皇之子,皇室正统,他继承帝位名不正言不顺,难道你谋朝篡位就是名正言顺了吗?”
“谁跟你说本王要谋朝篡位了?”
赵景烜冷笑,道,“也就是你这样脑子和心都长歪了的百官之首和帝师,才会把年幼的陛下推向了大错特错的深渊。”
曾首辅一愣。
双全叹了口气,他从台阶上走下,看着大殿门口的方向跪下,道:“老奴恭迎宁王妃娘娘和皇孙殿下。”
随着他的下跪,接着就是崔世勋和一众禁卫军侍卫,也全部转过了身看向门口,单膝跪下,道,“臣等恭迎宁王妃娘娘和皇孙殿下。”
曾首辅也转过了身去,看向穿了王妃礼服,牵着穿了明黄色龙袍,肃着脸一步步走向大殿的小皇孙赵越,心彻底的沉了下去。
而此时的小皇帝赵存晞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瘫倒在地,看着赵越一步一步走向前来,突然大笑了两声,道:“今日我的下场,必然也会是明日他的下场,你们以为把我废了,捧了这毛还没长齐的小子……”
崔世勋一个回手,赵存晞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这个时候,已经再没有人出声维护他了。
哪怕是对那些最顽固,最维护正统的老臣来说,小皇帝所犯之罪也是罪不容恕……铁证如山,就算是勾-结北鹘人的罪是真是假很难说清,但他勾-结月族叛逆,想要借那月族公主的手杀燕王的事却是众人亲眼目睹的。
而的确,赵越作为太上皇的嫡长孙,本身就比赵存晞继承帝位要更正统。
更何况他们很清楚,太上皇还没死,双全和禁卫军统领崔世勋的态度必定是代表了太上皇的态度。
反正只要不是燕王想要谋朝篡位,赵越为帝,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松了一大口气。
说实话,他们忍耐赵存晞也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
英国公府。
差不多是同时,明舒的马车也已经停在了英国公府门口。
马车一停下,早侯在门口的柳嬷嬷和夏老夫人的一个嬷嬷就上前接了她,将她直接迎到了老夫人的房中。
明舒入到房中,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夏老夫人。
饶是明舒有心理准备,也吓了一跳。
夏老夫人那样子,的确像是行将就木之人了。
原本夏老夫人常年不理事,每日里只是赏花念佛,保养极佳,虽然年纪也已逾花甲,但看起来也不过只是五十左右圆润富态的样子,但此时躺在床上的老妇人却是面色灰败,青筋暴露,说骨瘦如柴也不过如此了。
房间里很多人。
大长公主,夏老太爷,英国公世子,英国公世子夫人,还有太医,青兰等人都在。
“舒,舒姐儿……”
夏老夫人气若游丝唤道。
明舒上前,夏老夫人伸出了如枯木般的手,一把抓住明舒。
明舒身旁的青影刚有动作就被明舒伸手制止了。
“舒姐儿,你原谅你祖父,祖母,原谅国公府。”
夏老夫人一个字一个字虚弱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国公府也没能好好对你,没能好好找你回来,却还将珠姐儿养到了你母亲膝下,所以你心中有怨……”
“这都是,都是祖母的错。祖父祖母不是没派人找过你,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要补偿你……你父亲,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你是他唯一的骨肉,我和你祖父怎么可能不疼你……”
说到这里,一行浊泪从眼中滚出。
明舒伸手拍了拍她,道:“祖母,你的心我是知道的。”
再清楚不过。
儿子你有两个,孙女孙子你有很多。
所谓的疼爱肯定会有那么一点,但那个儿子已经死了,这个孙女又不是膝下长大的,只要利益和国公府相悖,就是可以舍去的。
“您好好歇息吧,您的病会好起来的。”
说完她就转头看向太医,道:“前几日不是还好,怎么这才几天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一旁的夏老太爷和英国公世子夏成倧都皱了皱眉。
她怎么这般没有顾忌,就是关心老太太的病情,也该等出去再问的。
老太医看了一眼夏老太爷和夏成倧,但叹了口气,还是如实道:“老夫人现在的身体不能进食,稍一用食就呕吐不止,亦不能用药,现如今只能用老参吊着命,所以才会日渐消瘦……只是老朽医术浅薄,这数日也查不出老夫人到底是身患何疾……老朽曾经见过有类似此症状的病人,多半是咽喉或者肠胃有异变,致食物难以下咽,只是,老朽却也不敢确诊。”
明舒看向青兰。
青兰道:“老夫人的确是身体中有异变,但令得老夫人身体产生异变的,却并非是老夫人本身疾病之故,应该是中了一种异毒。”
众人皆是面色大变。
夏老太爷脸色沉沉地看向青兰,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胡说八道,”
英国公世子夏成倧面色也很难看,他瞪向青兰,道,“这么多太医,别人都诊断不出来,就你看出来是中毒?而且,既然你看出我母亲是中毒,为何昨日不说,定要等到今天才说?”
明舒冷笑,看向夏成倧,道:“昨日不说,自然是没有可说之人。国公世子,怎么了,听说你母亲是中毒的,心中惊恐,不想听下去也不愿承认了?”
“就好像当年你明知道我父亲的死有问题,但是当文和帝向你抛出了橄榄枝,废后和废太子一向你示好,你就一面假惺惺的滴着两滴眼泪,一面就踩着我爹的尸骨去冲文和帝表忠心,向废后和废太子摇尾巴去了?”
“舒儿!”
大长公主面色难看,震惊的唤道。
“放肆!”
与此同时,夏成倧亦已恼羞成怒,脸上涨得通红,冲着明舒就气极道,“舒姐儿,不,燕王妃娘娘,就算你现在是燕王妃,就算你不认我这个大伯,也不能随口就含血喷人。”
“够了!”
夏老太爷沉声道,“你们祖母和母亲还病倒在床,有什么要说的,就出去说吧。”
明舒转头看向夏老夫人,道:“她是中毒,不是生病,解毒了,养上一些天也就好了。祖母,事关你身体中的毒,您真的想让我们出去说,不想听到底是谁给你下的毒,下的,又是什么毒吗?”
“燕王妃娘娘,你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这毒是你下的不成?”
一直在旁面色变幻不定的崔氏突然就冲着明舒厉声道。
明舒转头看向她,笑道:“这么快就按捺不定,贼喊捉贼了吗?”
“燕王妃,你当真以为你嫁给了燕王就能天下独大,为所欲为了吗?”
崔氏厉声道,“我下毒,我为何要下毒?分明就是你一直对我们国公府怀恨在心,恨当年你父亲被废太子害死,可我们国公府却还享受着太上皇和废后废太子的恩宠,恨你流落乡野,我们国公府却没有费心去找你,反而让珠姐儿过继给了你母亲,夺了你的县主之位,所以你觉得我们对不起你,处心积虑的就想害死我们报仇!”
“你下毒给你祖母,再嫁祸给你大伯父和我身上,这样我们英国公府也就万劫不复,你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他们也都会万劫不复,比你直接杀了我们还要狠一千倍一万倍了!”
明舒轻笑,道:“真是好利的一张嘴。”
她不由得又想起来前世,这个女人在毒死自己时说的那一番话。
“……明珠是你娘亲一手抚养长大的,她生前最是宠爱她,将所有她能给的,原本属于你的一切都给了她,她的疼爱,她的嫁妆和珠宝首饰,还有公主之女的县主之位,你娘亲统统都给了明珠……”
“……等你去了,燕王殿下他爱屋及乌,必会肯娶了明珠……燕王殿下他又没有别的女人,时日久了,必会把对你的感情也全都转移到明珠身上,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全都双手捧上,送给明珠,把她放在心坎里疼,就跟你娘亲一样。”
“你生来,就是做我们明珠的踏脚石的,你的血肉,就是用来养她的珍贵的。”
“可是,”
明舒摇了摇头,甩开了那些记忆。
她看着崔氏笑着继续道,“你再能说,又能怎么样呢?且不说成王败寇,我只要抓了你的人和夏明珠的人,好好的审,细细的审,让专门审最嘴严的刑犯的酷吏去审,你觉得她们会不会熬得住,把你和夏明珠的所作所为都倒出来?”
“还有,我就是厌恶你,厌恶英国公府,厌恶透了,那又怎么样?这么些年,我可从来都没有掩饰过我的厌恶啊。难道你觉得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让人恶心作呕吗?还是,”
她看向夏成倧,“明明早在我说出老夫人是中毒而非生病,就应该已经猜到是他的好妻子好女儿所为,要毒杀他的母亲,但仍是要装聋作哑,对我装腔作势的吼着的国公世子不让人恶心?”
她继续笑着,笑得不仅崔氏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倒流了起来,就是英国公府其他的人,甚至大长公主,也不知为何脸上都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最后道,“可是,就你们这样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让我去下毒?下毒去害你们,我还嫌脏了我的手。你们所犯的罪孽,早就该让你们下地狱,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