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这景象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守护的吗?不是。”
“如果燕王殿下他真的有不臣之心,他不需要出兵西北,也不需要出兵支援南面军,只等这天下真正的大乱了,等叛军攻破乌江,杀入京城,杀光了这京中的大周皇室,也可能包括这些无辜的百姓,他再带兵镇压叛军,那样,他就是我们大周的英雄,就像我们的祖-皇帝一样受人爱戴,名正言顺的坐上这个皇位,在史书上,也一定是一位功勋至伟的皇帝。”
“可是他没有,”
她转回头看着大长公主,一字一顿道,“他没有,难道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些恨不得用千百种法子暗杀了他的大周皇室,还是舍不得处处猜疑他,在暗中诋毁他的那些朝中臣子?都不是。不过是不愿意我大周所有的国土都被战争的铁骑踏过,不愿意我大周的百姓都陷入战火之中,命皆不由己而已。”
“阿娘,大长公主殿下,你守护你的大周皇室正统,我不怪你,但也请你尊重我的选择。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我做的所有事情,从来都不是为了燕王殿下,而只是那些是我想做的而已。你看到我选择他,只不过是因为正好,他和我坚持的方向是一致的而已。”
第106章
大长公主听着明舒一字一顿说着,嘴角紧抿,后背挺直崩立,神情倔傲。
如果面前这个说话的人不是明舒,不是她的女儿,她怕是早就一巴掌扇过去,或者让她滚出去了。
她的骄傲,她的尊严不允许她听她说,这外面百姓的热闹景象,这大周的天下不是他们大周的皇帝在守护着,想到她的父皇,若是听到这番话……长公主只觉得心里又痛又难受。
隔了很久,她才道:“他是我大周的燕王,食君禄,担君忧,这些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
明舒一愣,随即就嗤之以鼻。
她想说,他可还真没有享用过大周的俸禄,他是藩王,其实他们燕王府的北疆封地,本来就是燕王府的先祖,圣-祖-皇帝的亲弟弟带兵打下来的……可这话还真不能说,说了在她母亲眼里定是大逆不道,会引起她很大的反弹的。
从她母亲的角度,这话并没有错。
这就是两人冲突最根本的根源了,因为她们的观念和立场不同。
明舒有些心累。
她靠回了马车靠背上,没有看大长公主,而是看在前面不知道哪个点上,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是如何,是不用我为他解释的,也没必要。但是阿娘,大周的这个皇室,于我是没有任何恩情和荫蔽的。”
她浅淡地笑了一下,道:“世人常说,享受了家族的庇荫和尊荣,在必要的时候,就得为家族牺牲。可是阿娘,这个大周皇室,在我心中,于我却是没有任何恩情和荫蔽,有的只有数也数不完的血海深仇。从我一出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或者他的储君,就一直在处心积虑地算计我,无数次都差点要了我的命,更何况,我和他们还隔着杀父之仇。”
前世,其实还有杀母之仇。
她摇了摇头,道,“所以,阿娘,不要想着我会为了这个大周皇室所谓的正统,会作出任何牺牲和退让,我不会。”
长公主听到这里只觉得心上像是被坠了千金巨石,堵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说,那些不过是废后和废太子的个人行为,还有,你并不是没有享受过大周皇室的庇荫和尊荣,你是我的女儿,是这大周的县主,你现在就在享受着这个大周县主的尊荣。
否则,你现在有什么资格那样跟皇帝说话?
可这些话,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而且说出来,以明舒的性子,怕是母女之间的情分就会越发的单薄了。
当然,她此时倒也没有想过,就只是她的女儿,一个大周县主,同样是没有资格和勇气跟皇帝像先前那样说话的。
不过她没说出口,明舒却像是已经完全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她今日本来就是打算要说得清清楚楚的,不再有任何遮掩。
若是顾虑母女情分,维持表面的太平,继续下去,将来两人才可能会真的完全决裂。
正因为她还在意,所以希望将两人的关系和立场都说的清清楚楚,维持住母女之间最原始的那份情意,而不是让这层关系被有意无意的利用,让彼此间的要求和期望不对等去割裂那份感情。
她道,“阿娘,您是不是觉得我如何没有享受这大周皇室的庇荫和尊荣,我不是大周的县主,食用着县主的食禄吗?而且,如果我不是兰嘉县主,不是您的女儿,又如何能成为燕王的未婚妻?”
“不,不是的。阿娘,我从来都没有跟您说过,其实当年赵景烜在救了我,免于我被卖去青-楼的命运,送我来京城之时,曾经跟我说过,京城的局势复杂,我回京,怕是会有很多人对我不利,不只是简单的不喜和恶意,而是会要了我的命那种。”
“他说,我可以不必回京,他可以重新给我安排一个身份,任何一位北疆将领的女儿,我若真想来京城看看,等我长大了,他再带我过来。可是那时候我还是选择了回来……”
“并不是因为你是长公主,而是因为你是我的生母,我听说你身体不好,抑郁成疾,而且我知道当年父亲的死,我被追杀背后有蹊跷,可以说,你是生活在群狼环伺之中也不为过,所以,我才决定回来的。”
“你总怀疑他跟我定亲是别有用心,其实我也曾怀疑过,但后来才明白并不是。他并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女儿,身上有着这么一个县主之位,才要不惜惹了陛下的眼也要跟我定亲的,而是因为我就是我而已。”
她说得理直气壮。
如果是以前,她不信他对自己的感情,对他跟自己说的任何话都要打上一个折扣,可现在,她却知道,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他如果对她无意,根本没有必要也不会对自己说什么虚与委蛇的话,没有必要说好听的话哄着自己。
明舒不知道,她此时因为说到这些,因为想到他,先前沉重的语气也染上了些柔和的色彩。
眼睛里甚至染过一层笑意,她此时的样子温柔澄净,美得让人心折。
却看得长公主的心里胀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酸涩情绪。
她本来应该为女儿有这样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而高兴。
她不是一直担心赵景烜对她用心不纯吗?
可是并不是。
她现在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种苦苦的滋味。
因为她听出来了。
女儿说这么多话,兜兜转转,其实就是在告诉她,你没有那么重要。
没有你,我其实一样会过得很好,不,甚至可以更好。
她给她的,其实她并没有那么需要,别人给她的更多,更圆满。
所以,她也无需背负她要求的任何东西。
然后长公主莫名就想起来这些年她在自己身边的很多事情。
才突然有些醒悟,好像她给她的很多东西,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多在意。
例如最简单的银子,长公主府的月银永远堆在她的银盒里,从来没有动用过,更别说额外要她的银子了。
她给她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让人记录在册,完好的收着。
她根本不缺那些。
她这些年来开酱菜铺子,开药行,开药庄,打理庄子,赚的钱如同流水一般。
以前她从来没太过注意过这些,以为她就是玩玩,现在想想,却发现她真的是独立得让人不可置信。
她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明舒看了她母亲一眼。
她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不好受她也得说清楚,不然将来两个人都不好受。
她还没说呢。
前世她曾经恨废太子,恨因为她的缘故让她一世流离,陷入那种地方。
可是现在她却也说不出来到底是恨还是庆幸了。
她可以想见,如果她从来没有流落在外,一直都在长公主府,在她母亲身边长大,她后面的命运可能会有多悲惨。
很大的可能性,她会嫁给她的杀父仇人废太子,被蒙蔽一世活着,再悲惨的死去。
她叹了口气,道:“阿娘,以后我就是燕王妃了。”
她是在告诉她,以后她的立场完全都会是燕王妃应该站的立场。
长公主一直撑着,一直到听到这句话,看着面前的女儿,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闭了闭眼,眼角有泪滚下来,好一会儿才道:“舒儿,你这样全心全意的信任他,我们且不说他对你的真心到底有几分,这样的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可你也应该知道,人心最是易变,尤其是帝王之心,就算他现在是真心爱你,可十年,二十年后呢?”
“自古以来,帝王一辈子只守着一位发妻元后,不说早逝的,也只有前朝的高-祖皇帝,和我朝的开朝圣-祖-皇帝,可他们的皇后,哪一个不是和他们并肩作战,一起夺得这天下江山的?她们不仅仅只是他们的皇后,在朝堂上也都有很大的影响力,而且每一个也都有她们自己的故事。”
“但实际上,这上下几千年以来,有过这么多皇帝,元后嫡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到登基为帝的,怕是不足一成。舒儿,你这样信他,可你有没有想过,花无百日红,有朝一日,有人颜色更甚于你,他再另宠她人,你将要如何自处?”
这些明舒还真不用她操心。
她这么多年一直努力的,也就是怎么让自己成为一个独立,有自己想要做,和应该做的事情的人。
她笑了一下,道:“阿娘,我是燕王妃,又不是燕王的附庸。就算他另宠他人,难道我就要活不下去了吗?我又不是靠着他的宠爱活着的。”
她觉得她母亲误会了,总觉得她是在她和赵景烜之间,选择了赵景烜。
其实不是的,她只是选择了照着自己的心意去行事而已……她这里的心意指的自然不是赵景烜。
不过她也不想解释了。
她母亲也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她认定了什么是很难改变的。
她不能或者是不愿理解,那就这样好了。
***
八月初六,明舒大婚。
明舒的全福人是纪大夫人,是明舒自己选择的。
一开始大长公主属意的是一位儿女双全,父母皆在,公婆慈和,家庭十分美满和谐的国公夫人,不过明舒却是拒绝了。
她道:“她是是实实在在的都很圆满,不仅儿女双全,连庶子女都全得很,她的美满都是靠她的忍让和大度给圆下来的,我可没有她的这份心,还是算了吧。”
明舒很喜欢纪大夫人,虽然一样宽和大度仁善,但却有自己的原则,无论什么样的强权之下都坚定如一,不会动摇分毫。行事稳重低调不多言,但心里却比什么都清楚。
这些也都是经历了很多事,才一层一层看到的。
第107章
自从明舒将话和大长公主说开了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就总像是隔了什么,再没有了往日的亲近自然。
其实明舒并没有变什么,只是她性格本来就独立,再来过几日之后就是她成亲的日子,她的时间是真的排得很满,而长公主性格高傲,她的心还是被伤着了,不多的相处时间里还是带出了些行迹。
柳嬷嬷是大长公主的心腹,也是看着大长公主长大的,长公主有什么心事,她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大长公主一般的事情也从不瞒她,柳嬷嬷问起,她便就将明舒对她说的话都告诉了她。
她说完就表情难受道:“阿柳,我就只有她一个女儿,说她是我的命根子也不为过。这些年来你在我身边也是看得见的,除了这大半年来的朝政之事,过去所有的事情,所有的选择,我无一不是以她为先,几乎没有什么事情不是顺着她的……”
“可是那日你是不知道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就好像是在说,是,她是我的女儿,但那又如何?你对我来说并没有多重用,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如果你再继续逼我的话,我也可以不要你……阿柳,那时候,我的心真的是凉到了极点。”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滚而下。
柳嬷嬷心中也很难受。
她很清楚,长公主的性格看似骄傲刚强,实则至情至性,最重感情,她太在乎她的父皇她的母妃,那是她所有骄傲的基石,而她也真的是爱县主,那是她现在活着的阳光。
否则当年也不会因为丧夫失女之痛,就抑郁成疾,还让英国公府的人钻了空子了。
她知道她也并不是在意县主不肯为她牺牲自己,而是县主毫不犹疑的态度让她受到了伤害。
她是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在县主的心里没有多少罢了。
柳嬷嬷也觉得县主心狠了一些,但却不得不说,也只能这样,县主以后才能真的过得好。
但凡她软弱一些,还不知要被折磨成什么样。
她柔声道:“公主,那您想要县主怎么样呢?”
长公主一愣。
然后她就听到柳嬷嬷又道,“公主,您是想要县主的心向着您这一边,跟您一样,心里无时无刻不想着效忠于我们大周皇室,效忠着一心想着处处算计她的陛下,甚至想要害她无子,或者想要逼她入宫的陛下吗?”
“还是您想要她听从您或者陛下的意思,等她嫁给燕王,就让她日日规劝燕王殿下效忠陛下,不要有什么不臣之心,甚至必要时给燕王殿下下毒,以除后患?”
长公主的眼泪停住了,面色也僵住了,隐隐有些发白。
柳嬷嬷叹息道,“公主,燕王殿下是何人,若是这天下的人都算计不了他,您和朝中大臣都奈何不了他,又怎么会被县主动摇上一分,或者能被县主算计到?公主您想想,若是县主真是如此,她的下场会是如何……公主,您舍得县主会落到那样的下场吗?”
“不,”
长公主摇头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
她想再否认些什么,但却又哑住。
是啊,她究竟想要怎样呢?难道她就是想要看她柔顺听话,痛苦不舍,表达对自己这个母亲的感情?
柳嬷嬷低声道,“公主,县主她自小流落在外,吃了不少的苦,所以性情也就格外清冷理智些,但县主她,对您却是一片真心的,公主,她也就是这样的性格,以后才能过得好,也可能就是这样的性格,才格外的招燕王殿下的疼爱,其实是件好事啊。”
她又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道,“公主,老奴斗胆僭越,陛下他但凡是有机会,都容不下县主的。”
其实同样也容不下公主您。
长公主坐在椅子沉默着坐了好一会儿。
柳嬷嬷也不打扰她,只是帮她慢慢揉着肩头。
许久之后,长公主才苦笑了一下,道:“那就如此吧,说来说去,其实还是我这个母亲对不起她,但却还想要困住她……我一个人痛苦还不够,还一定要拉着女儿一起痛苦难受。”
她有些疲倦道,“阿柳,过几日舒儿就要成亲了,我对这些婚俗其实也不太懂,你明日就跟舒儿说一声,然后再帮我去纪家那边请纪大夫人和幼恵过来,这几日就让纪大夫人帮忙操持一下,让幼恵陪着舒儿吧。”
柳嬷嬷听长公主这么说心总算是放下了些。
她知道长公主这么说,就是退让的意思了。
***
纪大夫人虽然因为之前长公主瞒着他们,差点让幼恵入宫一事对长公主生了些芥蒂,但她性情宽厚,这次又是明舒的婚事,所以柳嬷嬷上门一说,她便应了下来。
大婚前一晚是幼恵陪着明舒睡的。
这也是习俗,新娘子前一晚都是姐妹□□的。
明舒并没有像其他新娘一样紧张或是兴奋得睡不着,反是幼恵格外的兴奋,一直叽叽喳喳的,好几次明舒刚眯了眼就被她给唤醒了。
幼恵道:“舒妹妹,我怎么觉得你怎么比我还镇定?虽然你平素都是这样的,但这可是成亲啊,还是嫁给燕王,你怎么就一点也不紧张兴奋呢?”
这回明舒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了……她还是习惯一个人睡的。
她有些无奈道:“如果你跟一个人是小时候就定亲,这都已经七年了,你所有的兴奋和紧张也都会磨没了……其实也不是,我也是很紧张的,但越是紧张,越要睡得好,不然明天就没有精力应付接下来的事了,你也知道成亲就是个体力活。”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话实在有歧义,好在幼恵尚未成亲,此时专注力也不在那上头,所以便没有想歪了去。
幼恵甚至还点了点头,道:“嗯,说的也是,你今天是得好好休息,可是……”
她伸手握住明舒的手,道,“可是我一想到你明天就要出嫁,想到我们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睡在一起说话,就有些舍不得。”
明舒好笑,道:“以后想过来找我说话就过来找我说话。”
燕王府的后院其实是真的闲得很,她大把的时间都是属于自己的。
幼恵摇了摇头,叹道:“还是不一样了。”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握在手中明舒的手柔滑至极,简直像是握着极品的暖玉,还是软软的,这么握着感觉心都要化了。
她就忘了前面的话,不由得叹道,“舒妹妹,我总算是明白什么叫做我见犹怜了,我握着你的手都会心动,这真是是个人都要嫉妒你……不,我比较嫉妒燕王殿下,我感觉以后你就再不是属于我的了。”
明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觉得这到底是什么破习俗啊……她从幼恵手中抽出手来,嗤了一声道:“难道我什么时候还属于过你的不成?你也不用羡慕嫉妒恨,你要是肯日日浸着那些药水,喝那些汤药,指不定比我皮肤还滑……好了,反正估计你亲事定下之后,婚期也就这一两年了,等我嫁了,我就问问那两个嬷嬷,让舅母请了她们过去给你调养。”
虽然世人常说人不能太过着于皮相,但女孩子还少有不爱美的。
幼恵很有些心动,但这些时日她都跟明舒住一起,当然也知道明舒都受了什么罪。
她纠结了一会儿,最后不愿受那罪的心竟然战胜了爱美之心,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可受不得那样的约束,不过回头我去求求她们,看能不能求得一些方子。”
其实她心底真的是对明舒十分佩服,以前她总觉得她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活得很是恣意自在,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她做得很多事情应该都是有原因,且深思熟虑过的,而且自律性极强,好像什么苦也都能眉头都不皱的捱下。
明舒笑了一下,道:“你不想要也好,其实我是想着请她们去我的药行的……也不是为了这些养颜美容的方子,能给药行赚多少钱。”
“而是时下女子生子就像过鬼门关,不少女子都过不了这一关,或者过了,也是受了极大的罪。还有很多因为幼时保养不当,落下病根,或者生养前后,因为一些陋习,轻则落下病根,重则难产一尸两命的……我就想着她们若是能去药行还有药庄跟那里的伙计还有客人们普及一下她们的所知所识,甚至编撰一本这样的书籍出来,也能造福不少的女子,。”
幼恵点头道:“这个想法好,其实最好还是能像你以前那样说的,若是能够兴办像北疆那样的育婴堂还有武英堂女部那样的女学,肯定能改善很多女子的处境的。”
不过兴办女学在太平盛世都不易,在这很多人饥饱都保不住的乱世就更难了。
明舒听她这么说只是笑了笑没答话。
幼恵就摇了摇头道,“哎呀,我们在讨论些什么呀,明天就是你大婚之日,你怎么竟然还在琢磨着这些东西,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心大的可以……那可是燕王啊,你是不知道现在京中有多少女子对燕王情根深种,有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到燕王府呢。”
姑娘家可少有没有英雄情结的。
明舒笑道:“我看你就是不把我弄得紧张和睡不着就不罢休。”
其实她怎么可能完全不紧张。
就算前面和他试着相处了那么久,但成亲之后还是不一样的。
至少那方面,他可能就不会那么顺着自己了。
第108章
八月初六。
照着习俗,成亲之日新嫁娘一般卯时就得起身沐浴梳妆,然后盛装了等候亲友们过来添妆恭贺。
明舒平日里就是这个时辰起身,所以这一点对她来说并不困难。
只是不同的是,今日是一起身就要沐浴更衣,好在大夏天的,也没有用各种花草浸浴,免得受不住。
明舒沐浴完就有侍女端上了早膳。
平日里明舒早膳主要都是用些燕窝粥,牛乳羹和一些清淡的点心,但今日侍女端上来的除了一小碗燕窝粥之外,剩下的却都是些高甜的点心,肉食,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浓汤。
嬷嬷笑着跟她解释道:“县主,今日您只有早膳能用些东西,这一整日都要靠着这些东西撑着,所以还是吃些顶用的,也不能喝太多的水,等大妆后客人都来了就不方便再用东西了。”
届时过来贺喜的客人络绎不绝,新嫁娘就只能斯文地坐着那被人恭贺,做什么都不方便的。
而不能喝太多水是因为等宾客来了之后,尤其是出门之后一直到夜晚入洞房宾客散去都不便如厕了。
不过这话不雅,嬷嬷早在之前就已经跟明舒解释过,此刻就不再说了。
她又指着那碗浓汤道,“那是培元汤,最是安元养神的,老奴已经指点了香草,今晚上洞房客人散了之后最好也要让县主喝上一碗。”
养养体力,明天好恢复精神……
明舒看着这些东西很有些无语。
但她也知道嬷嬷说的都是对的,她便稍微用了一些粥养了养胃,然后就直接端了那碗培元汤灌了下去,味道……实在难以言喻,喝完她就忙吃了两口燕窝粥,再用了些甜点压了压。
用完这些她就让人再备了些甜点,其他的都传了下去。
那些肉……大早上的实在吃不下去。
嬷嬷还想劝她多用些,她就摇头道:“已经差不多了,吃多了伤了胃,我怕在轿子上会不舒服,回头我就先只是简单上一下妆,隔上一段时间吃点东西应该不碍事的,你再让人帮我备些小点心在花轿中就可以了。”
嬷嬷看了看明舒净白凝透,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的一张小脸,这才罢了。
明舒这模样着实是不必太过浓妆的,就感觉画得重了怕是反而画蛇添足,掩了本来的颜色。
***
用过早膳之后就开始梳妆了。
先是换了新嫁衣,然后是全福人纪大夫人给新嫁娘梳头盘髻。
纪大夫人拿着篦梳慢慢帮明舒一下一下梳着,一边吟着大周女子出嫁全福人皆会唱的《梳头歌》(出处见注),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五梳翁娌和顺,六梳夫妻相敬,七梳福临家地,八梳一本万利,九梳九子连环样样,十梳夫妻两老到白头。
纪大夫人的气质端和稳重,会给人一种依靠和温暖的感觉。
明舒原本还很淡定,但听到纪大夫人用温和柔缓的声音吟着这首歌,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恍惚,然后心里就涌上了一股浓浓的酸胀情绪。
“白发齐眉,儿孙满地……夫妻相敬,福临家地,九子连环样样,夫妻两老到白头”,这些普通而又美好的祝愿,其实并不是很遥远,很多普通人也都能获得,或者磕磕碰碰,占上几样,但前世她却是一样也没有拥有过。
当然前世的她也从来没有穿过嫁衣,真正嫁给他过。
她只不过是一个乱世之中,甚至可以随意送人的侍妾而已。
明舒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和鼻间的酸胀都按了下去。
这一世,什么都不同了。
她一定会好好过下去的,虽然也一直让自己不要太过依赖依恋他,但此刻心中也生出想要和他白头到老,儿孙满地的奢侈愿望。
但不管有多奢侈,只要他不负她,她定会尽力的。
明舒梳妆之时大长公主也是一直在旁,此刻听着纪大夫人的吟辞,不仅是明舒红了眼睛,大长公主也一样红了眼睛。
她看着女儿,从她小小的,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到现在长这么大,终于出嫁。
此刻她终于明白柳嬷嬷的话,“你舍得她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她不舍得。
她这后半生从未圆满过,但她希望女儿能够圆满。
她不惯人前落泪,起了身便走了出去。
此时纪大夫人已经帮明舒完成了从头到尾的梳发仪式,正准备帮明舒盘髻,她回头看了一眼从房间走出去的长公主,摸着明舒柔软滑顺的头发,低声道:“这世上少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用对了方法,总会圆圆满满的。”
明舒笑了一下,“嗯”了一声。
在她心里,她和她母亲,不管将来如何,相较前世,她觉得已经是一种圆满了。
其他的,并不会苛求。
***
明舒的婚礼很热闹。
当初皇帝大婚因着天下不平,战乱未安,小皇帝为了作出表率,婚礼简化了不少。
但大概是小皇帝特意为了对比,为了让臣民对燕王生出奢靡的观感,此次燕王大婚,他却命全城张灯结彩,恭贺燕王大喜。
赵景烜自不会反对,事实上迎娶明舒,有多隆重,他都不会反对。
所以燕王大婚,竟是比皇帝大婚还要隆重和喜庆了好几分。
再加上此时南面军大捷,天下有渐安的趋势,这都归功于燕王,这喜庆不仅是城内外的装饰,就是臣民的心里都透上了几分喜色出来,真正是满城欢庆。
这一日从早到午膳后燕王亲迎,到大长公主府添妆的就没有断过。
明舒平日里甚少出门,但这一日自她梳妆好后,来她房中祝贺的人就没少过。
来贺的很多人之前甚至都没见过明舒,但对她的大名简直却是如雷贯耳。
当然她们也大多都听说过兰嘉县主长得美,但她是大长公主的女儿,长得美是正常的,不美才奇怪呢,所以对此并没往心里去,她们八卦的关注的更多都是明舒跋扈彪悍的名声。
所以在入到房间甫一看到明舒时都先怔愣住,好一会儿恍不过神来。
新嫁娘多是美的,但那多是浓妆,和新嫁娘的幸福娇羞之故,而明舒根本就没怎么上妆,却肌肤胜雪,吹弹可破,眉目如画,目光潋滟,让人看上一眼,都忍不住想要屏上呼息,生出自惭形秽,生怕亵渎了她一般。
这样一个胜似仙子般的小姑娘,真的是传闻中那个彪悍跋扈的兰嘉县主吗?
也不知道是慑于明舒太过彪悍的名声,还是被眼前小姑娘的容光逼住,众人恭喜时的贺词都说的小心翼翼,就算有些小心思的,在这喜房里,也半句不敢多嘴。
再有虽然明舒不爱出外交谊,但幼恵这段时间却是交了不少的朋友,例如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的兵部尚书王骞女儿王诗宁等人,甚至连暂时去皇家寺庙中清修的章依佳都过来了。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新房中真的是一旁喜庆祥和的气氛。
英国公世子夫人崔氏是明舒的大伯母,这时自然也是在房中的。
她被大长公主压了大半辈子,女儿也被明舒压了这许多年,因着夏明珠嫁入了宫中为后,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几日,腰杆挺直了几日,可是因着明舒在宫中闹出的事,女儿在宫中的生活都被蒙上了不少的阴影。
此刻她再见到艳光逼人的明舒,看到她不过只是嫁给一个藩王,但婚礼却比自己女儿入宫为后还要隆重,只觉得憋闷得厉害。
可也只能憋着。
***
新房中人来人往,听着恭喜的话,看看大家送来的添妆之物,时间过得很快。
及至外面传来一阵鞭炮和锣鼓之声,就有小太监从外面满脸喜气地跑来房中禀告道:“迎亲队伍过来了,迎亲队伍过来了,燕王殿下亲自过来迎亲了,现在就在外门呢,大公子二公子还有表公子他们正在外门拦着呢。”
他说的大公子二公子都是英国公府的公子,表公子指的便是幼恵的兄长纪凌祯。
明舒听到这话心头就是一跳,下意识就垂下了眼去,然后就听到一旁有人笑道:“这谁还能拦住燕王殿下啊,怕是不一会儿就要过来了。”
明舒心跳间,一旁的纪大夫人已经接过了喜娘递过来的喜帕给她盖上,笑着安抚她道:“新娘子只要安安稳稳等着就好,等燕王过来接了你,再去前厅给你阿娘行礼。”
明舒“嗯”了声,明明原来并不是很紧张的,但大约是被外面的鞭炮和锣鼓声给震的吧,此刻心竟然就“咚咚”跳了起来。
她听着身边的人说着什么,有幼恵的声音,有纪大夫人的声音,还有些不怎么熟悉的声音,只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不是很久,直到一阵锣鼓声之后,听到有人喊着“燕王殿下来了”,然后原来喧闹的房间竟然就突然静了下来。
她下意识就抬起头,可是视线被盖头遮了,什么都看不到,反而是在那片刻的寂静声中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然后有人走到了她面前,她垂眼,就看到了盖头之下,前面视线中出现了一片大红色,绣着云纹五爪龙蟒的礼服衣摆,还有熟悉又陌生,同样绣了蟒纹的靴子。
她的手被纪大夫人攥起,虚扶着起了身。
然后就听到纪大夫人道:“殿下,以后舒儿就是你的王妃了,她是臣妇看着长大的,也是臣妇见过的,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你今后,可能好好待她?”
说到后面,竟是有哽咽之声。
第109章
随着纪大夫人的话声落下,房间里更是雅雀无声。
众人的面上都露出了些古怪的神色。
因为对面那个人毕竟是燕王,传言中脾气暴戾,残忍不可一世的战神。
可不是一般的新郎官。
纪大夫人说出口其实就知道自己僭越了,而且她还不是明舒的亲生母亲,更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
只是她刚刚没忍住,就冲口而出了。
明舒大约察觉到了纪大夫人的不安心情,反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纪大夫人一愣,心里立时就被胀得满满的。
这孩子,这个时候竟然还会来安慰她。
寂静声中,崔氏再想抑制,可嘴角仍是忍不住抽筋似地往上扬,心中澎湃的快意。
心道,还真当自己是根葱呢,不过就是个……
“好。”
崔氏还有房间里的总让都不敢置信地看向燕王。
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而崔氏原先那不停上扬的嘴角也立时的僵住了,化成了一个可笑的表情。
不过此时的赵景烜却并没有在意满屋子的人,没有在意他们的各色表情,他只是很专注地看着前面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他在想她此刻应该在听着自己的话,眼眸亮亮的,故作不在意,但其实耳朵却是竖着,听到让她高兴的话,嘴角会微微扬起,眼睛里满是娇嗔。
从这一天开始,她就是他的人了。
他的王妃。
他笑着重复道,“她是我的王妃,我当然会对她好。”
他可能会对很多人不好,会负这天下很多人。
但他会对她好,绝不会负她。
因为她是他的珍宝,他冰冷,充满杀戮和算计的生活中唯一的色彩。
场上有的人松了口气,有的人则是十分失望还有失落。
纪大夫人却是差一点眼泪都落了下来,她紧了紧明舒的手,将她送到了赵景烜的面前,道:“谢谢王爷,那就请王爷带了舒儿去前厅给大长公主行礼吧。”
这一回明舒没有再听到赵景烜说什么话。
她尚还在等他说些什么,不曾想自己的手就已经落入了一只**辣的大手之中,然后被紧紧地攥住。
这才听到他道:“走吧。”
***
前厅中,大长公主坐在左侧,右面还坐了英国公夏老太爷和英国公夫人夏老夫人,他们是明舒的祖父母,因此也坐在了主位上。
赵景烜领着明舒上前给大长公主行了一个跪拜礼。
但先国礼,后家礼,亲王的品级是高于长公主的,所以即使是此时,赵景烜也不用对大长公主行跪拜礼,更不要说是夏老太爷和夏老夫人了。
大长公主看着跪拜在自己面前,遮了盖头的女儿,纵使再不愿在众人面前落泪,此时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正如女儿所言,此一去,从此以后她便是燕王妃了。
她有很多的话想要说,但张了张口,最后也只话成了一句,道,“舒儿,以后你要好好的,你的性子一向是好的,以后有什么,凡事也都不必忍。”
众人:……
夏老太爷咳了一声,待明舒应了大长公主,就忙接过了话头,训诫了明舒几句,不外乎以后要“克己守礼,贤淑良德”之类的话,接着便是夏老夫人也都训诫了几句。
他们倒是都没敢训诫赵景烜,让他以后要好好待明舒什么的。
依着习俗,新娘跟长辈告别之后,就由兄弟背着上花轿,但明舒却不乐意英国公府的堂兄弟来背她,燕王更是不会允许哪个表哥去背她,所以这边训诫完,大长公主就自己走下了堂来,伸手扶了明舒起身,然后牵了她的手,亲自送了她上花轿。
走到轿前,赵景烜上了马,震耳欲聋地鞭炮声中,喜娘刚想要上前接过明舒,长公主却是用手势制止了她。
两人站定,长公主才从自己的脖中取出了一枚暖玉玉佩,亲手给明舒戴上了。
她理着明舒的衣领,低声道:“舒儿,这枚暖玉是阿娘十岁那年落水之后,你皇外祖父送与阿娘的。”
“当时阿娘受寒,御医说寒气入侵,不仅以后可能有碍子嗣,还很可能会损及寿命,你皇外祖父便拿了这块暖玉给阿娘调养身体之用。这么些年来,阿娘一直贴身佩戴着这块暖玉,从未离身。从今以后,阿娘再不能在你身边了,以后就让它陪着你吧。”
暖玉入脖,明舒便感觉到了一阵温温热热的触感,虽然此时是大夏天,但这暖玉的温润却又极舒适,不会让人有半点的燥热感。
明舒道:“阿娘,既然这是你调养身体之物……”
“我的身体早就已经好了。当初我戴了这暖玉两三年,身体便已经大好了。”
她打断了明舒的话,顿了顿,像是有些艰难道,“舒儿,阿娘之所以送这块暖玉给你,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这块暖玉,原本是圣-祖皇后从小佩戴的贴身之物。舒儿,你既然跟阿娘说,以后你就是燕王妃了,燕王府之中,还有将来,阿娘可能以后也再护不着你什么了,那么,你就戴着这块玉佩,让圣-祖皇后护佑着你吧。”
明舒大震。
她一手按住胸前的暖玉,抬头不敢置信地向她母亲看去,可是看到的也仍只是红盖头而已。
此时喜娘已经掀起了轿帘,赵景烜也在回头默默看着说话的两人。
大长公主伸手抱了抱明舒,就撤开了身,由着喜娘扶着明舒上了花轿,看着车帘落下,轿门落锁,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
随着轿夫的一声“起轿”,明舒感觉到轿子凌空了。
虽然轿夫很稳当,但她还是一手抓住了旁侧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则还是握在那块暖玉上。
她眼睛发酸,先时一直未有落泪,此时眼泪也忍不住滴了下来,就滴在了握在那块暖玉的手上。
原本,她虽说从未有过苛求,希望她母亲能跟她的立场一样,但她心底对她一直维护屡次算计和暗害自己还有幼恵的小皇帝到底还是厌倦和有些责怪的,但此刻她握着这块暖玉,突然就有些明白过来。
或许她母亲心底也早已经知道这所谓的大周皇室正统怕是已经走到末路。
只是她不愿去接受这个现实,一直在强撑着维持着最后的姿态,维持着她大周长公主的骄傲罢了。
***
大长公主府和京城的燕王府都是在城南区,相隔并不远,走路其实不过就是几盏茶的路程,明舒的嫁妆多,迎亲的人也多,若是迎亲的头到了燕王府,说不定尾还在大长公主府。
但若是这样直接去燕王府也就少了很多的热闹,因此迎亲的队伍便兜了兜,几乎是绕了大半个京城,足足行了一个多近两个时辰才到的燕王府。
花轿很大,布置得很舒适。
虽然是大暑天,但花轿中置了冰桶,而且明舒的嫁衣也不同于普通的嫁衣,是由价值千金的冰蚕丝绣制而成,所以她并没有觉得热,或者感觉多少燥意。
路程无聊,明舒便拿了食盒慢慢一边吃着小点心,一边想着心事。
她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锣鼓声,还有人群的热闹声。
不由得又想起前世自己入他的后院的第一晚,清冷冰寒,没有任何祝福,只有那些觥筹交错之下的调笑,还有他身上冰冷冷冽的杀气,和她第一次时的惊惶挣扎和痛苦。
现在的她对前世很多事情都已经释然,但想到那些她的心还是揪了揪。
她想,或许有机会的话,她还是要再去那个边陲小城看看。
那一世,其实也曾是她真实活过的一世,她想再看看。
***
花轿午时出发,未时抵达燕王府,喜娘扶着明舒下了花轿,再扶着她送到了早已下马,眼睛一直锁在明舒身上的燕王手中。
他上前握了她的手,微微低头倾身在她耳边问道:“紧张吗?”
明舒微微摇了摇头,细细的说了声“还好”,只觉得那路太长了些。
赵景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就道:“嗯,走吧,一切有我。”
以后她就是他的女人,他的王妃,所有的一切都会有他替她撑着。
他牵着她的手跨过了燕王府大门前的火盆,上了门前高高的台阶,再牵了她的手步入正厅。
此时正厅早已聚集了不少的客人。
虽说燕王府的根基是在北疆,但赵景烜也是皇族,更是在京中长大的,皇室中来参加婚礼的不少,亲朋好友也不少,所以热闹程度并不亚于大长公主府。
或许因着武将更多,还更要吵吵闹闹些。
主持婚礼的是宗室一位辈分很高的老郡王怡老郡王。
两人在老郡王肃穆的声音中行了三拜大礼,一拜天地谢恩典,二拜高堂福寿长,最后夫妻对拜定乾坤。
因为燕王和燕王妃都远在北疆,不再婚礼上,因此二拜便是对着向北的方向行了跪拜大礼……这事对赵景烜来说并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他的父皇,祖辈,过往所有燕王世子的婚礼都是在京中举行,没有一个是有父母在场的。
行完跪拜礼之后就是入洞房行合卺礼。
喜娘说完“新郎新娘入洞房”,正准备上前去扶明舒之时,赵景烜已经握住了明舒的手,带着她往新房的方向走了。
喜娘主持了京中不知多少勋贵世家的婚礼,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只是她倒是没想到燕王殿下也会跟那些痴恋新娘的新郎官一样,对兰嘉县主这么紧张。
但她再想一想兰嘉县主那仙子般的模样,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了。
明舒盖着盖头,只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声音,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早屏蔽了外面的动静,也不会让自己七想不想。
她也怕自己行错或跌倒,因此小心翼翼地攥着他的手,听着他或者喜娘的指示。
及至入了洞房,合卺礼毕,赵景烜用一杆缠着红绳的白玉如意秤挑开她的盖头,她才总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到此,这一整日的婚礼总算是完成了,她看到盖头揭开后,目光就紧锁着自己的赵景烜时,忍不住就对他笑了一下。
她不笑则已,这一笑,房间里静得近乎听到了抽气声。
明舒这才想起来这房间里还有许多的人……因为太静,她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她抬头看向房间众人,就见她们颇有些目瞪口呆,目光或复杂或惊艳地看着自己。
和前世不同的是,倒是没有那种又惊艳又羡慕却还要用些鄙夷来装饰的眼神。
因为现在她是兰嘉县主,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而此时众人看着她,心里都或多或少的闪过的念头是,传闻中燕王十分喜爱兰嘉县主,为她不惜苦等多年等她长大,原本还以为不过是裹在冰冷的政治联姻上的一层漂亮外衣……可现在看到她,才知道,怕是那个传闻还真是真的。
因为,这世上哪有英雄不爱美人的,若是不爱,那必定是还不够美。
看现在燕王看兰嘉县主的眼神就知道,那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惊艳或者喜爱,简直像是不亚于看着什么稀世珍宝了。
“新娘子可真是漂亮,和燕王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静寂中一个略显苍老但很慈和的声音笑道。
明舒循着声音看过去,便看到发声的是老怡郡王妃,老怡郡王夫妇在皇室中辈分很高,但却一向不爱理政事,平日里只喜欢过着游山玩水,画画写字,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而且夫妻俩也是皇室中少有的一对恩爱夫妻。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赵景烜才会请了他们过来主持他们婚礼的吧。
明舒感觉到了她的善意,就对着她笑了笑。
老怡郡王妃就笑道,“好了,王爷也不必再盯着新娘子看了,这以后啊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看呢,先出去招呼客人吧。”
她这话一出,原先房里静滞的气氛一下子活络开了,大家都笑了出来,就有不少人跟着她小声说着“新娘子可真漂亮啊”之类的赞美之词。
赵景烜也笑了出来。
他又伸手握住了明舒的手,倾身低头对她道:“我先出去,你等我回来,不会太晚的。”
原本盖着盖头时明舒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此时对着满屋子的人,他再这样旁若无人地握住她的手,再这样亲密地低头跟她说话,明舒的脸就一下子“腾”一下热了起来。
他不是一向都很内敛,不喜在人前有什么情绪外露吗,今日怎么也会这样?
还有,谁管你回来的晚不晚?
我一定会先睡的。
第110章
赵景烜离开了新房。
他倒是不会担心明舒会受人欺负挤兑,这一点他还是很放心她的,要挤兑人,谁还能挤兑过她啊?
赵景烜离开了,场上的气氛略微松快了一些,但大家还是有些放不开。
这不仅仅是因为燕王赵景烜的积威,还有明舒的容色太过逼人,让她们有所拘束,最重要其实还是因为明舒的过往太过彪悍。
毕竟这里大部分人也都曾参加过太后娘娘的寿宴,可是亲眼看到这位漂亮得跟雪山仙子似的燕王妃是怎么气晕老成郡王妃,又是怎么让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还有皇帝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让太后娘娘的寿宴惨淡收场的。
那时雪嬷嬷倒地而亡,别的内命妇都吓得妆容失色,宴会乱成一团,可这位始作俑者却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可是眉毛都没动一下。
还有她身边的侍女,对,可不就是现在正立在一旁的那个侍女,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竟然一出手就将那小太监弄死了……至于那小太监是自己咬毒自尽的,谁还管那么多啊?
所以大家都不敢随意开这位新任燕王妃的玩笑。
老怡郡王妃就笑道:“好了,新娘子这都累了一天了,怕是早膳之后都没有用过东西了,咱们也就不要再在这里杵着了,先出去坐席,待会儿等要闹洞房的时候你们年轻人再过来吧。”
谁敢闹燕王和这位燕王妃的洞房啊?
众人心里腹诽,但老怡郡王妃都这么说了,她们自然也只能识相地附和了。
否则杵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大多是人精或明哲保身的,不肯做那出头的筏子去调笑燕王妃……都惜命得很。
老怡郡王妃发了话,新房里的人不一会儿就退了个干净。
***
众人都走了,明舒也就不装新嫁娘的样子了。
她站起了身走动了几步。
说实话,她这一世身体调理得很好,这一天对她来说也算不得有多辛苦,只是这一整日差不多都是坐着的,感觉全身都僵硬了。
她活动了两下,就觉得腹中好像有些饥饿了。
她转头对青兰道:“青兰,你去外面跟殷嬷嬷说一声,让小厨房给我煮碗面过来吧。”
殷嬷嬷是明舒的管事嬷嬷。
她前两日就带了明舒陪嫁的一众陪房嬷嬷,还有厨娘绣娘等先过来王府了。
燕王府的情况跟别的府邸有些不一样。
自从十年前赵景烜离开京城,这府邸其实就没了主人,外院内院都只留下了很少的一些人打理。
赵景烜这次回来之后外院的人倒是多了起来,但内院他根本就没住,情况和之前都是一样。
内院现在是一位小时候照顾赵景烜的曹嬷嬷管着。
她是以前赵景烜的母亲南王妃身边的一个嬷嬷,这位嬷嬷本就是京城人,跟着南王妃陪嫁到了北疆,可是她不是很适应北疆的气候,家中亲人又都在京城,所以赵景烜幼时入京,她便求了王妃恩典,又跟着赵景烜回了京城,一直至今。
青兰应下,刚准备下去,不想就有一个眼生的丫鬟端了一碗鸡丝面进了房间,恭声道:“王妃娘娘,曹嬷嬷说娘娘应该午膳和晚膳都还尚未曾用过,担心娘娘饿了,所以特地让小厨房煮了一碗鸡汤煨面,让奴婢端过来给娘娘用些。”
明舒看向小丫鬟。
眉眼清秀,气质柔婉,不像是个丫鬟,说是外面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都不为过了。
明舒前世就在京城燕王府呆过,这个名唤素婉的小丫鬟也好,曹嬷嬷也好,都认识。
打的交道还不少。
不过彼时她舞伎出身,曹嬷嬷是个对赵景烜很忠诚之人,她总觉得自己是个狐媚子,勾了赵景烜不肯娶妻,也让外人对赵景烜“迷恋”一个舞伎多有诟病,偏偏她还多年无所出,所以对她很是不喜。
明舒对素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就转头看了一眼青兰。
青兰道:“多谢姑娘,不过王妃娘娘吃食一向挑剔,食材也有很多禁忌,请问姑娘这碗面可是柳大娘所煮?”
柳大娘就是明舒陪嫁过来的厨娘。
素婉一愣。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端了碗面过来,新任王妃会是这么个反应。
她脸微微有些发热,但还是端庄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不是,是我们小厨房的厨娘煮的,不过在这之前厨娘也问过柳大娘王妃娘娘的口味和喜好。”
青兰不是个场面上的人。
她淡道:“那就不必了,我正好要去外面,一起出去吧。”
素婉越发地一愣。
“一起出去”是个什么意思,那这碗面呢?
她低头看了看面,再看了看青兰和明舒……然后就听到青兰道,“面也端下去吧”。
素婉这再确信自己真的没有听错,她看着明舒犹疑了一下,大概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了头,低声应了声“是”,然后端着面跟着青兰退了出去。
***
香草犹豫了一下,道:“县主……王妃,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香草是自小服侍明舒的丫鬟,前几年嫁了人之后也还是继续留在了明舒身边服侍,现在是作为陪房陪嫁了过来。
她知道曹嬷嬷是王府内院的总管。
自家县主这样一来就不给她面子,很可能就得罪了她。
明舒转头看了一眼一直在旁站着如同影子般的青影,笑道:“青影,你跟香草解释一下。”
青影应了声“是”就对香草用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话解释道:“王妃娘娘不可吃来历不明之物。”
香草微皱了皱眉,道:“是曹嬷嬷命人煮的,怎么可以说是来历不明之物?王爷治军严明,内院应该亦同,这曹嬷嬷既然是王爷让其掌管内院的,必定是可信之人。更何况今天是王妃娘娘嫁过来第一天,青影你和青兰,甚至王妃都是精通药理的,就算是有人想要害王妃,也不会在今日这么明目张胆。”
青影道:“这只是你的推测,万一如果有事呢?不是完全确保无事,都不可让娘娘涉险。这是娘娘的原则,也不应该因为任何人而破例。”
只要有一点顾虑,都不应妥协。
谁知道今天是一碗面,明天又是什么?
而且明明自家主子派了厨娘过来,曹嬷嬷却越过了她让王府的厨子给自家主子煮面,这本身就是试探之举。
她就算是王府内院总管,也还是仆,自家王妃娘娘刚刚嫁过来,洞房花烛夜就敢出手试探,也未免太逾越了些。
香草性情柔和,她的处事方式和想问题的方式都和青影这种自小就是以暗卫标准训练出来的影卫很不相同。
她对这样行事还是有些不认同,但她知道自家县主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既然是县主让青影说,那就是县主也是这个意思了。
反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自家县主说什么就都认真遵从好了。
***
这碗面不过就是个小插曲。
至于那丫鬟素婉端了面下去之后曹嬷嬷会是什么反应,明舒也压根没去多想。
明舒用了青兰命人做上来的鸡汤面之后就靠在了软塌上翻书,她看了一会儿书,觉得头上的凤冠委实有点重,压得脖子疼。
她去了镜前犹豫着要不要拆了钗环先命人备水沐浴。
虽然赵景烜说他会很快回来,但外面客人那么多,谁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回来。
“在想什么?”
明舒刚攥了一枚簪子,准备拔-了-出来之际手就被人握住了。
明舒回头,就看到赵景烜正带了些笑意看着镜中的她,她回过头来,他便低下了头看她,也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眼神是难见的专注和……爱意。
明舒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不自在,转头就想避开,却不想刚转头他已经低头下来吻住了她的耳侧。
满满都是热气和酒气。
但也不是很难闻就是了。
明舒盛装之下很有些不自在,她想推开他却哪里能动得了他分毫,一直到他侧了身她才得了些空说话,微微有些气息不稳地低声道:“你先帮我拆了这头饰,好重。”
声音娇柔婉转浓浓都是娇嗔的味道,听得人心发颤。
他刚刚虽有些迷了心神,但听她说“好重”还是顿了下来。
而明舒自然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感觉到了他克制的喘息和身体里就要爆发的力量,怕是就要濒于失控的边缘,她可不想就这样直接开始自己的洞房花烛夜。
而她头上的钗环凤冠复杂,要拆起来想要不弄痛她还是很需要耐心的。
他需要耐心。
赵景烜微撤了身,看她肌如粉瓣,媚眼如丝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没答她这话,而是暗着声音又问道:“刚刚在想什么?可是在想着我?”
明舒抿唇笑了一下,道:“不是,是这新娘凤冠太重了,我刚刚就在想要不要先拆了它,但是想着你先前可能都还没有看清楚,所以要不要再忍一忍,让你看上两眼再拆……你看我忍得这么辛苦,现在你就帮我拆吧,这样你也能对我这装扮记忆深刻一些了。”
她很少跟他撒娇。
这副染了媚意之后撒娇的模样简直让他的心都快化了。
大概是要求什么他也都会甘之如饴的吧
更何况他虽也知道她的小心思,但他本来也没允许自己太过急切……而且,他的眸色又深了些。
他伸手从她的额头移上一只凤钗,然后又低头在她的额角吻了吻,道,“好,虽然你穿戴什么,在我眼里,也只能看到你而已,但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一会儿你不要动,让我慢慢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