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太后:……
别说她做了太后之后被人日日奉承,就是她在宫中是个小透明的嫔的时候也不曾被个小辈这么严词怼过啊?
她一下子给气得目瞪口呆,手脚发颤,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简直像是要晕厥过去。
一旁的姚玉莲更是手脚冰凉,羞愤欲死。
她真没想到这个兰嘉县主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天哪!
这是姚太后的寿宴,小皇帝和夏明珠也都在场。
夏明珠也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小皇帝。
这夏明舒,也太过狂妄嚣张了些。
竟敢当着陛下和这么多人的面这么跟太后说话。
当然,她越狂妄,死得也只会越快。
陛下定然会越发的厌恶她和大长公主的。
但姿态总是要做的。
这时候她可不想去呵斥明舒,万一火烧到自己头上,丢脸的可是自己了。
她看了一眼脸上一脸风暴的小皇帝,再转头看了一眼大长公主,“急急”的唤了一声“母亲”。
大长公主扫了夏明珠一眼,也不知为何,这次她却没急着维护姚太后,呵斥明舒。
大概是因为纪大夫人和柳嬷嬷的那番话到底是刻在了她心里。
而明舒又说起废后废太子。
此情此景和七年前宫中的那次赏花宴情景太过相像的缘故吧。
但大长公主不出声,总有急着奉承太后娘娘的人出声。
原先说话的老郡王妃沉了脸,对明舒道:“兰嘉县主,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女戒女德,三纲五常呢?你竟敢这般嚣张狂妄,对太后娘娘出言不逊……”
明舒转头看她,冷冷打断她道,“女戒女德,三纲五常?成老郡王妃,这里最没用资格跟我这样说话的人就是您了,您自己抬举自己娘家侄女,将她塞给成郡王为侧妃,你这个侄女不知自己有孕,乱吃媚药,以致好好的胎儿胎死腹中,结果不自己反省,却要诬陷到成郡王妃头上,逼杀成郡王妃,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说女戒女德?”
“太后娘娘秉性仁厚善良,怎么无端端会想什么阴损的法子想要将娘家侄女塞到燕王府?想必就是有您这样恶习累累的人在旁进言,想把你们成郡王府那一套乌烟瘴气的东西搬到燕王府吧?臣女听燕王说京中有叛军同伙,原还不信,现如今倒是信了,成老郡王妃一心要挑唆太后,祸乱燕王府,到底是何居心?”
“你,你,”
老郡王妃手指着明舒一阵发抖,然后终于“你”出了句“血口喷人”之后就晕厥了过去。
这回场上真是一片寂静无声了。
连小皇帝和姚太后的脸也不敢看,只默默看着宫人们上前忙乱地把成老郡王妃扶着下去了。
没人再敢说什么,一句“叛国通敌”的罪名谁敢受?
这兰嘉县主,杀伤力也太大了些。
而且,原来成郡王妃竟是被人冤枉,被人逼杀的吗?
这成郡王府竟然这么狠毒啊!
听说最近那成郡王还上了折子,想要扶他那个侧妃,也就是老成郡王的娘家侄女为正妃呢!
众人心里简直是过了一场深宅大案!
大长公主看了一眼面色奇差的小皇帝。
心道,这就是我女儿,你还一门心思想要立她为后吗?
小皇帝看到了大长公主向自己看过来。
他收了一下自己复杂难看的表情,吞了吞口水,大约是为了调整自己嗓子,顺便调整一下自己心情吧。
他对着明舒道:“表妹受惊了,母后并没有这个意思,她怎么会知道成老郡王妃竟是有这样的心思?表妹,今日是母后的寿宴,又是为了灾民和前线将士的募捐宴,不要为了些杂事扰了正事。”
这时大长公主也终于出声了,道:“舒儿,过来坐下吧。”
大概是怕她连小皇帝的面子也不给,最后没法收场吧。
点到为止,见好就收,明舒也没想怎么着,只不过是想让大家都消停些,别总上赶着惹她而已。
她给小皇帝和她母亲分别行了一礼,道:“谢陛下明鉴。”
然后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坐回了座位。
***
大家都是场面人,见过大风大浪的。
虽然大殿上还是弥漫了尴尬的气氛,但寿宴还是很快恢复了热闹。
先是一个一个地祝寿,再是欣赏着表演节目,或是三三两两的说话。
寿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明舒是一筷子也没动过,别说是酒,就是连一口水也没喝过。
小皇帝要去前殿招呼众大臣,他举了杯子又对姚太后说了一番祝词,姚太后谢过皇帝,就端了酒杯,邀请场上的女眷们一起喝酒,感谢大家的心意,对灾民和前方将士的心意云云。
明舒端了杯子,也是意思了一下,连唇都未碰一下就放下了。
大家都是眼明心亮之人,这事大家都注意到了。
但鉴于前面太后被怼,成老郡王妃被气晕的先例,谁也不敢再惹明舒,都是看到也当作没看到而已。
可是这里有一个人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这个人就是坐在明舒旁边的贤妃华西蔓。
她性子本就直接,没能嫁成赵景烜,整个人就跟失了魂似的。
原先还想让南氏和明舒互斗,大家谁都不得好,结果却发现那南氏很可能不过就是明舒的替身,整个人就心灰意冷了下来。
所以外面谣言传得再盛,夏明珠跑到她面前再如何挑拨,她都无动于衷,就跟看戏似的。
她是巴不得明舒倒霉,甚至死。
可是心太灰了,根本不想自己动手了。
你们随便斗吧。
今日她大概觉得这戏看得还不够多。
她看到明舒沾都不沾那桌上的饭菜,别说是酒水,就是杯子都不碰一下,心思就转了转。
她道:“兰嘉县主,你今日可是身体不适,还是这些饭菜不合胃口,我看县主今日到现在好像都是半点饭菜未用,丁点酒水都未沾过。若是这些饭菜不合胃口,就让人再重新备过就是了。”
明舒扫了她一眼。
她道:“并不是。而是燕王曾经说过,京中有不少叛军和异族的奸细,或者还有其他对我心怀不轨,想要除之而后快之人,宫中人多手杂,这些饭菜酒水也不知道经了哪些人的手,臣女为谨慎起见,还是不碰为好。”
华西蔓 amp;众人:……
夏明珠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现在宫中宫务是她掌管,今日的宴席也都是她监督操办的。
夏明舒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眼姚太后。
姚太后的脸黑得大概都能磨墨使了。
因为刚刚是姚太后邀请大家一起喝酒,明舒这样,实在是太不给太后面子了。
夏明珠想到自己明面上总是长公主的女儿,是夏明舒的姐姐。
夏明舒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给太后娘娘面子,而自己从始至终都在旁一声不吭,事后还不知道太后会不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想到这个她心头就是一凛。
她沉了沉面色,看向明舒道:“姐姐小心谨慎些也是应该的,不过刚刚大家的祝寿酒都是小太监从一个酒壶里倒出来的酒,大家都喝了也没有事,姐姐未免也太小心了些。”
“而且今天是太后娘娘的寿宴,太后娘娘邀酒,姐姐好歹也应该喝上一杯,以尽心意。”
又补充道,“刚刚就是陛下,太后娘娘可也都喝了这酒。”
别人喝了都没事,就你怕酒中有毒,太后娘娘邀酒你都不喝,未免也太过托大了些。
难道你的命比陛下还有太后娘娘都要金贵吗?
明舒看着夏明珠听她的长篇大论,听她说完了,才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这杯酒无毒,要让臣女喝这杯酒表达对太后娘娘的敬意吗?”
第97章
夏明珠:……
她瞪着明舒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大概,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但明舒这么配合,她还有点不习惯。
夏明珠就是为了在太后和皇帝面前表个态,到底是积威犹在,就算是成了皇后,多年的小心还是成了习惯,她还不敢直接跟明舒叫板,得罪大长公主,所以听了明舒这般问就咳了一下,放柔了声音,对明舒笑着温柔道:“正是,姐姐,你平日里谨慎些的确是应该的,不过这酒都是侍酒太监从一个酒壶里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今天是喜庆的日子,这酒还是西北那边运过来的果子酒,不醉人,姐姐尝上一点也是无事的。”
明舒轻笑。
夏明珠不过嫁入宫中一个月,已经很有些皇后的样子了。
这就是崔氏和夏明珠梦寐以求的后座吧?
前世毒杀了自己,为的不也就是这么个位置,可以这么高高在上,姿态优雅的说话?
她道:“好,既然皇后娘娘说这酒无碍,那不如皇后娘娘就让您身边的嬷嬷帮臣女试上一试,臣女再喝吧。”
说完她就看向了夏明珠身后的嬷嬷。
明舒看着她,道:“听说这酒宴的酒席器皿安排,都是经这位嬷嬷手的吧?”
那嬷嬷被明舒一看,脸就白了白。
夏明珠脸沉了下去。
这夏明舒实在是太嚣张太无理了,陛下和太后娘娘难道就是因为长公主所以才对她这般容忍吗?
她转头看了一眼小皇帝,见小皇帝的脸色不比自己的好,心里竟然舒坦了下来。
让你作!
你就作吧!
非得让人对你都生厌了才行!
这副性子,那燕王也就看你一张脸,对你容忍几天吧!
她像是对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妹妹一样,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头就对身后的嬷嬷道:“雪嬷嬷,既然姐姐这么不放心,那你就过去替她试一试毒吧。”
那雪嬷嬷的表情有些不好看,心里却是万分不屑。
真是个棒槌,就算是给你下毒,会给你下立即就让你死了的毒吗?
陛下和太后娘娘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她义无反顾的上前,然后明舒身边的侍女青影就在旁取了一个备用的玉杯,将明舒面前酒杯里的酒递给了雪嬷嬷。
雪嬷嬷上前伸手接过,再大义凛然的一口饮尽。
她喝完之后就对明舒行了一礼,道:“老奴无事,还请县主放心了。”
夏明珠笑了,道:“好了,雪嬷嬷你回来吧。”
又对明舒笑道,“现在我的嬷嬷帮你试了酒,姐姐这下总可以放……”
可是夏明珠的话还没说完,转身往回走的雪嬷嬷突然弯身捂着腹部痛呼了一声,随着那声痛呼声,紧接着就是一口黑血吐了出来,然后便是“砰”地一声倒地声。
众人或惊呼或尖叫,都是站了起来,捂嘴惊恐地看着那雪嬷嬷在地上打滚,然后抽搐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动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夏明珠吓得发抖。
她不蠢,猛地抬头看向明舒,道,“你,是你下毒毒死她的?”
她的话音刚落,大长公主“砰”地一手就拍在了桌案上,桌上的茶杯酒杯被震落,滚到地上酒洒得满地。
夏明珠一颤,才知道自己失言竟然喊出这种话来。
就在这时,后殿中一个身影猛地就向殿口串过去。
只不过他的身影刚动,两条浅蓝色的带子就扔了过去,一条束住了他脖子,一条则是裹住了他手中的酒壶。
直到蓝带裹着那小太监拖回到了大殿前面,众人这才看清,那小太监赫然竟然就是之前的那个侍酒太监。
只不过那小太监被摔在了地上,他嘴角就有一抹黑血流了出来。
青影上前捏了他的下巴查看,然后就禀道:“县主,他嘴里应该放了毒药,事情败露,就吞毒自尽了。”
明舒点头,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转头看向此时面色已经一片青白的小皇帝,道:“陛下,还请陛下请几名太医来验验这壶酒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小皇帝青着脸,他死盯着明舒桌上的那壶酒,抖了抖唇,好半天才像是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道:“宣太医和大理寺卿。”
众人看看死相可怕的雪嬷嬷,和吞毒自尽的侍酒太监,一个个都觉得喉咙发痒,肚子发疼。
这个时候就算是大家再见过大场面,再能袖善舞,此刻也都是惨白着脸,一句声也出不来的等着太医。
整个大殿都是一片死寂。
几个太医和大理寺卿郑成啓很快就过了来。
太医拿过那壶酒,很快就发现了那酒壶的异样,那是一个鸳鸯壶,可以放两种不同的酒,但他们验过,两边的酒虽是口感不同,显是不同作料所酿,但却都是无毒的。
“无毒的吗?”
明舒看向中间的那个老太医,道,“程老太医,这酒真的无毒吗?”
程老太医面色有些难看,他跪了下来,咬了咬牙,道:“陛下,县主,这酒里面的确算不上有毒,因为毒不死人,常人饮了也无害,甚至对某些热毒来说还是一种解毒佳药。只是这下层的果酒酝酿时应加了什么寒性极重的原料,不是中了热毒之时,普通女子饮用,怕是会伤宫,再不能有孕。”
他这话一出,在座未婚的姑娘,或者虽然已婚但未孕,或者就算是有婚有孕了但还想要孩子的妇人们面色都是大变。
谁知道她们有没有喝这种东西!
场上女子皆是白着脸取了那酒杯,打算回头就请程老太医验验。
小皇帝的嘴唇有些发抖,好半天才吐出了一句,道:“何人竟敢这般大胆!郑爱卿,还请你务必给朕查清楚!”
竟是也不问既然这酒里面是寒毒,为何那雪嬷嬷却是被直接就给毒死了。
郑成啓在几位太医验酒之时已经查看过小太监和雪嬷嬷的尸体。
他领了旨就命人将两人的尸体带了下去,又召了所有经手过这酒器和果酒的宫人,亲自问了一番,未经拷打,众人自然是一无所知,或者也可能真的是一无所知。
郑成啓便跟皇帝行了礼,道是要带他们下去再作细查。
皇帝看向明舒。
这个时候他看向明舒的眼神倒是全没有了之前的惊艳之色,剩下的只有表面的疑问和关心,还有藏在眼底的惊惧和排斥。
明舒扯了扯嘴角,道:“那就麻烦郑大人下去好好查查吧,这些叛军和异族的奸细可还真是无孔不入。”
郑成啓带着人退下了。
殿上的血迹和混乱也很快清理了干净,只是殿中的血腥味却是经久不散。
在空气中经久不散,在人心中也经久不散。
此时,哪里还有人有什么兴致继续饮酒闲聊?
这寿宴最终还是在阴霾中草草散了。
***
大长公主府。
回到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就喝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明舒。
她眼睛紧紧盯着明舒,道:“舒儿,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那酒中只是致人不孕的寒毒,那雪嬷嬷又为何会中剧毒身亡?”
明舒回看着自己母亲。
她道:“阿娘,难道你怀疑是我吗?你觉得今日之事,全部是我,或者全部是燕王殿下策划的吗?”
大长公主抿了抿唇。
明舒苦笑了一下,道:“那雪嬷嬷的确是青影下毒毒死的,因为那鸳鸯壶和果酒就是雪嬷嬷给那侍酒太监的。阿娘,我让青影毒死雪嬷嬷,目的是为了震慑大家,以后我去任何地方,怕是都没人敢再仗着身份地位逼我吃什么喝什么了。但这样做,其实也是断了追查下去的线索,阿娘,这样您不是应该高兴吗?”
大长公主面上僵住。
她喃喃道:“舒儿……”
明舒看着她,低声道:“阿娘,您心底不是一直不能谅解,为何我会选择燕王殿下,明明您才是我的母亲。可是阿娘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燕王殿下,我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回,或者不知道被人害成什么样子了。”
大长公主面色一下子惨白。
明舒看见了,却不想再说什么。
她自己其实也觉得很累。
她给她行了一礼,道:“阿娘,我累了,先下去歇息了。”
大长公主看着她下去的背影,想唤住她,可是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唤不出来。
其实,今日皇帝的异样她都看在眼里。
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皇帝他阻止不了明舒嫁给赵景烜,就起了心思想让她无孕。
的确,这一招是一条非常毒辣但却同样非常有效的法子。
大长公主心头发寒。
这就是自己一手扶上皇位的皇帝。
每日里想的不是堆积如山的政事,不是各地的灾情难民,不是每天都在进行着的战事。
而是在日日算计着怎么对付她的女儿,可能还有对付她。
而最让她心惊的是,如果行出此事的是废太子,她一定会很震怒,她会想法子废掉废太子。
可现在,就在女儿那样看自己,那样跟自己说话之前,她竟然还心存侥幸,想要替皇帝开脱,跟自己说,这可能只是赵景烜设的一个局。
所以她能怪明舒,怪她跟自己离心吗?
***
京城,满香楼。
满香楼是京中有名的酒楼,但没有人知道,那里其实是燕王府的产业。
不仅是燕王府的产业,还是燕王府最重要的一个暗探据点。
一间和其他包厢远远隔开的贵宾房中,赵景烜听完了赵七的禀告,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七领命,但他却没直接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道:“王爷,姚太后的那个娘家侄女姚玉莲已经过来找了我三次,说是想要见王爷您。属下也不知道她到底从哪里得知属下的身份的,属下问她,她却是什么都不肯说。”
他倒是想直接弄死她,只是她能知晓他的身份这事实在蹊跷,所以他也不敢大意。
赵景烜皱眉,赵七是禁卫军副统领。
是他很早以前就埋在禁卫军的钉子,除了他和燕王府暗卫营的首领,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姚玉莲为什么会知道?
她知道了,竟然还跑过来,以此为要挟,想要见自己一面。
见自己做什么?
她上次见明舒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青兰把她对明舒说的话一字不漏的用书信传给了他。
只是他根本不会接受赐婚所以根本也就懒得理会而已。
想要逃离入宫的命运,不想去跟别人争,只想去自己的后院做一个安分守已的侧妃,平平静静的过些安宁日子,做些她喜欢做的事情……
第98章
这可真是“安分守己”啊!
一个深闺女子竟然会知道他插在禁卫军中的暗钉,会跑到他未婚妻面前跪求入他的后院,这可得有多“安分守己”?
他道:“查清楚她的过往和她身边的人了吗?”
赵七道:“属下查过了。这位姚姑娘在半年多前没什么特别,一心想要嫁给赵存晞为他的侧妃,但去年年底一次大病之后,整个人就都变了,再也不往赵存晞面前凑了,以前不喜读书,那之后竟然让她的丫鬟在外搜罗了很多北疆的地方志,各地的风情异志。”
“几个月前大概是因为县主捐赠了药草给南面军的缘故,她就又开始学习药理,还特地请了个女医师傅,她还有意地打听县主和……和南姑娘的事,总之好像那个时候开始也对北疆格外的有兴趣。”
兜转了半天,其实也就是突然对自家王爷格外的有兴趣,对王爷相关的人和事也都格外有兴趣。
南氏就是明舒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一直在京城禁卫军的赵七同样不知情。
赵景烜点头,道:“带她过来见我吧。”
***
两日后,还是满香楼。
姚玉莲看着一身黑衣,高大挺拔,犹如石雕天神一般立在窗前的男人,心“砰砰”就跳了起来。
但她也不敢多看,只看了那么一眼,心就是一颤垂下了眼来。
但就那一眼那身影已经在她心里刻下,并且立即将这身影和前世她曾远远看到的那个坐在龙椅上的那个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那个长长的梦太过清晰真实,她觉得应该就是她的前世吧。
是上天怜悯她前世太过凄苦悲惨,所以才让她梦到那一世,让她这一辈子能把握天机,好好选择。
这一世她也曾见过坐在龙椅之上的赵存晞。
但赵存晞也还是赵存晞,哪怕是坐在龙椅上,也不能将他的形象拔高几分,更不会有让人被震慑住的感觉。
她以前怎么会喜欢赵存晞那样浅薄又软弱的男人呢?
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接触过更好的别人吧?
想到这里她心里对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南氏又羡又妒起来,听说她出身卑微,但却能被这样的男人救下,放在身边,放在掌心里宠着,也不知道该是如何的幸福。
不过她也幸福不了太久,大概就是老天爷都妒忌那样的女人吧,所以才会让她早早死了。
而这一世,自己会留下,一直在他身边。
想到这里,她的心都差点跳出来。
姚玉莲心绪翻动着,但却也不敢失礼,在赵景烜转身过来之前,已经盈盈拜倒,柔声道:“臣女姚氏玉莲见过燕王殿下。”
“你要见本王?”他问道。
很简洁的一句问话,却问的姚玉莲心又像是擂鼓一般跳起来。
她带着一些颤音道:“是,是的王爷。臣女……”
大约是太过激动,一时差点说不出话来。
她在来之前已经曾经打过无数遍的腹稿。
想着怎么样去跟燕王说,说服他收了自己去他的后院。
他知道自己相貌不差……虽然远远不及那个兰嘉县主,但兰嘉县主尖酸刻薄,专横霸道,男人可能一时会被那样的表象迷惑,却绝不会真的喜欢那样的女人……
不管怎么样,男人对真心爱慕自己,且相貌不错的女人,是不会产生恶感的。
只要自己是真心,他感觉得到,就一定会怜惜。
更何况,她所求的就只是那么一点点,于他来说,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姚玉莲又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胆子终于壮了一些起来。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么一次的机会而已。
若是抓不住,她可能就要万劫不复了。
因为就在前几天,兰嘉县主在太后的宴席上,当着满京城勋贵世家贵夫人们的面,将她类比成废后的那个侄女容二姑娘容锦绣,和皇帝表哥有染,还想要塞进燕王府……
想到这里姚玉莲心中又是一阵委屈和愤恨。
她就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那样恶毒嚣张的女人。
可是她们却又偏偏好命得让人妒忌……不过也嚣张不了多久了。
她的眼中滚出泪来,低声道,“王爷,臣女知道,知道王爷的雄心大志,知道王爷不屑陛下和太后娘娘的赐婚,不愿后院多一个他们硬塞过来的女人。但是,王爷,”
“王爷,臣女的心里,只有王爷。前几日太后寿宴上的事,王爷想必也已经知道了,兰嘉县主说出那样的话,若是王爷不能容下臣女,臣女怕是只能一死了……王爷,王爷放心,臣女的心中只有王爷,绝不会做任何背叛王爷的事,而且,臣女愿意为王爷做任何事,也不会求王爷对臣女另待,只求王爷能收了臣女,让臣女在王爷的后院能有一方容身之处即可。”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道,“臣女也不敢有任何奢求,臣女在后院之中定会安分守己,以……以南姐姐为尊,必不会行任何不敬之事。”
赵景烜听着前面已经厌烦至极,只差想让她从自己面前消失了。
想在他面前自荐枕席的女人很多,但他从不会给她们任何靠近自己的机会。
他耐着性子见她,只是因为这个女人实在太过诡异而已。
但他听到后面那两句终于像是抓到了什么线索。
“南氏?为何是南氏?”
他盯着她,道,“你入我后院,不是应该以本王的王妃,兰嘉县主为尊,不得对她行任何不敬之事吗?为何我听你话中之意,竟是对她隐有怨怼,反说要对南氏尊敬,以她为尊?”
姚玉莲被他突然得问话问得一抖。
刚刚她求着他,他一直不出声,她心中忐忑,就忍不住说出了“以南姐姐为尊”这句话。
果然,他听到这个就有了反应。
他果然对那个南姑娘一往情深。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他是有多疯狂地喜欢那个南氏的,听说就是为了她杀了好几个未婚妻。
那南氏明明是个舞伎出身,他却还欲盖弥彰的给她弄了个燕王妃娘家侄女的身份,还升她为侧妃,身边除了她一个再没有其他女人。
后来她死了,更是不顾众臣的反对,为了她血洗了好几个家族,那个时候几乎整个京城的上空都好像飘着血腥味……
后来,他还追封了她为皇后。
甚至在她死的时候,她都没有听说过他再纳别的女人入宫。
所以她猜测他现在娶兰嘉县主肯定也不过只是权益之计。
兰嘉县主那样骄横跋扈,肯定会对那南姑娘不敬,将来没有了利用价值,定也是逃不了一死的。
思及此,她定了定神,低声道:“臣女知道南姐姐对王爷很重要,兰嘉县主性情跋扈,嫁与王爷之后,肯定容不下南姐姐。”
“臣女听闻南姐姐秉性善良柔弱,而王爷要经常出外征战,又政务繁忙,不一定顾及到那么多。臣女入王爷后院之后,定会替王爷好好保护南姐姐的。”
赵景烜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面前跪着的女人。
他道:“你听谁说南氏秉性善良柔弱?”
据他所知,京中传言,“南氏”可也是恃宠而骄,自大狂妄的。
姚玉莲一愣。
这是她前世的印象。
记忆中,那位南侧妃很少踏出燕王府后院,美若天仙,却柔弱得跟风都能吹倒似的,别人连句重话都不敢跟她说,生怕吹着了她,回头燕王要他们的命。
她喃喃道:“臣女,臣女猜测的。”
“那你还有没有猜到她将来会被人毒死?”
赵景烜盯着她,突然厉声问道。
姚玉莲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瞪着赵景烜又惊又恐地看着他。
等被他刀子一样的眼神扫过,她才吓得又慌乱的收回目光,但却不知为何,全身都像被抽了力气,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冷汗直流。
她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身子却不受控制,像筛糠一样抖起来。
赵景烜刚刚也不过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就直接问出了刚刚那句话。
却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又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赵硕是本王的人,难道也是你猜出来的?”
赵硕就是赵七对外的名字。
他的语气冰冷锋利,像是尖刀一样刺进了她的耳中。
姚玉莲又惊又恐,她脑中闪过什么,只觉得头疼欲裂。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除了这些,你还猜到了些什么东西?”
他冷冷道。
***
没过两日,明舒就听说了姚玉莲上源山寺庙拜佛,却不慎掉下悬崖摔死的死讯。
青兰道:“这不过是个幌子,听说并没有死,是和姚府一个护卫私奔了,姚家派人追也没追上,只好对外说是掉下悬崖死了,这样也遮掩了没有尸身的事。”
明舒愕然,那女人不是一心想要进燕王府后院,求得一席容身之处,怎么好端端地又和护卫私奔了?
难道真如她所说,她就是不愿进宫为妃,并不是真的看上了赵景烜。
所以现在那个护卫能带她走,她就跟他走了?
她怎么觉得这事这么古怪啊?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判断出错啊,那姚玉莲口中虽说着“与世无争”,其实分明是野心勃勃,不过是以为能退能忍就能把别人都当傻子,她能走到最后而已。
赵景烜进入房间的时候,明舒还在皱着眉琢磨着这事。
青兰看到燕王过来,就恭敬又识趣地退下了。
“在想什么?这么苦恼的样子?”
他问道。
明舒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其实他一直都忙着。
她嘀咕道:“你过来之前怎么不打招呼的?好像我这里是花楼似的,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她此时的语气不自觉地都是娇嗔。
赵景烜愕然,随即无奈道:“你不高兴就对我发脾气好了,没什么事怎么连自己都编排上了?”
这里是花楼,她又是什么?
明舒扫他一眼,道:“你很看不上花楼里的姑娘吗?”
虽然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但她时不时总还要挑些刺来。
她也知道大约是有些无理取闹,但她还是会想现在他待她,跟前世那样不同……那时的他,可不会尊重她,对她予取予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不是就是因为那时她的舞伎的身份,所以他心里从来没有尊重过她?
如果是以前,赵景烜大概会说“当然看不上”。
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是伸手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道:“除了你,其他人都看不上。”
第99章
明舒被他突然这么一句话弄得一怔。
其实他不常跟她说什么情话,这一世他对她比较温柔也都是行为和动作表现出来的。
一个人喜欢你疼爱你时的亲吻,和纯粹是为了需求而做,还是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的……
不过前世的赵景烜要是知道她这样想可真不知要怎么冤屈了。
前世两人基本上可以说没有什么正常的相处。
她是那种情况下入了他的后院的,那时想要杀他的人很多,暗杀一拨接着一拨的,他对她有所防备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而他的性格冷硬,根本没有跟女人相处的经验,而她也是一直都是封闭式的习舞,和男人同样没有相处的经验。
他要她是因为喜欢她,克制不住。
可她偏偏一副“我十分厌恶你的碰触”那样,他拿她没办法,又不想放开她,所以才会让两人的误会越来越深。
此时明舒感觉到他有些发烫的眼神,这眼神她很熟悉,但却又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浓烈一些,她被这眼神触到,很有些烧得慌。
她转了头有些不自然地随手拿了根簪子拨弄着,轻咳了一声,转了话题道:“我在想姚太后娘家的那个侄女,就是皇帝和姚太后想赐婚给你的那个姚姑娘,刚刚听青兰说她和护卫私奔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护卫私奔了,我总觉得这其中好像有些古怪,她怎么会和护卫私奔呢?而且那个姚玉莲就很古怪,神神叨叨的。”
赵景烜听她说起姚玉莲,眼中闪过一抹厌恶,眼底的阴影也越发的浓了起来。
她的感觉没错,那个姚玉莲的确很古怪。
他想到那个女人在酷刑的威逼下说出的那些话。
她反复说他最宠爱的女人会被英国公府的人毒杀。
让赵景烜又想明舒跟他说过的话,她说在她的梦里崔氏毒杀了她,因为崔氏想要让她给夏明珠让道。
如果说当初明舒的话只是让他不安,让他对英国公府厌恶。
那么姚玉莲的话却像是在他心里泼上了一把毒液,让他完全陷入阴霾之中。
这两日他只要一入睡,就会梦到她被人毒死的那个场景,真实得令人发指,然后他的情绪就会完全陷入暴戾之中。
每次他醒来之时都生出想要直接将英国公府的人全部都弄死的念头……
但想到他和明舒还有十几日就要成亲,那些人说起来到底是她的“亲人”,这才勉强按下了这个念头。
想着就让他们再多活上几日,等他和她成亲之后再弄死他们也行。
此刻他听着她跟自己软语娇嗔,看她睫毛微微翘起,扫他一眼时的娇软妩媚,想到她可能会被人害死,他的心就像在火上烤一般。
他上前搂了她,道:“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他又道,“只剩下十几天我们就要成亲,你离英国公府的人都远点……如果再出什么事,我就杀光他们。”
还有小皇帝,他现在也很想弄死他。
明舒吓一跳。
怎么好端端他又说这种话?
然后她就发现他好像抱自己抱得有点紧。
她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然后发现他好像抱得越发的紧了些……并且已经低头开始咬自己。
明舒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好像情绪有些不对……
他是不是被几天前太后寿宴上,小皇帝竟然给她下毒的事给刺激了?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喜欢她,他一向都是紧张她的。
她总算是摸索了两辈子,知道这种时候想要推开他,或者挣扎完全是没有任何用的。
她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裳,说了两声“疼”,然后带了些撒娇和娇嗔的语气道:“王爷,你别这样……我们好几天没见面,你一见我就只顾着亲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都不行……我们不是说好应该多说说话培养感情吗?还是你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只是喜欢我的身体?”
明舒说完只觉得自己的牙都快要酸掉了。
“培养感情”这话是她提出来的,她总觉得两人的感情基础不够,所以在两人亲密接触之前总要念叨着说应该多“培养培养感情”。
赵景烜觉得她无聊,但她说要培养感情自然是顺着她。
他也觉得她喜欢自己喜欢得远远不够。
这么一句话真的是很有效。
赵景烜的动作果然就缓了下来,抱着她问道:“想说什么?”
声音满是克制。
明舒觉得男人真是会自欺欺人。
他其实明明就是只是喜欢她这副皮相和身体,但她只要这么说,他就会妥协,好像他真有多么喜欢她这个人似的……
不过他肯克制总是好事。
她没回答他,见他松开自己就想挣开他。
谁知道略动一动他又把她给捞了回去按住。
明舒:……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但她总得找点话说。
她攥着他的衣裳,道:“我们去软榻那边说话好不好?”
这句话很有歧义,甚至还带了邀请的味道。
但明舒可顾不了这么多。
因为看他的样子一会儿会发生些什么简直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而此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这个位置亲热起来她是十分辛苦的……
赵景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出了点笑意。
这段时间,他也算是了解她一些了,她现在的顾忌和这么说的原因,他也猜了出来。
但这种事情,他自然会顺着她,所以直接就抱了她去榻上了。
明舒在他把她放下,又想亲吻她的时候就忙推他,道:“王爷,我觉得皇帝他好像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了,我们成亲之后,你打算带我回北疆,还是继续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的话,小皇帝肯定只会越来越疯魔。
怕是早晚都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赵景烜沉下脸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道:“你想呢?你母亲怕是希望我回北疆吧。如果我留在京城,你夹在中间,会不会难受?”
明舒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认真道:“王爷,你想做什么事情,总有你自己的理由,只要大义无错,我就无权置喙……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情,王爷不也从来没有干涉过我吗?”
“至于我阿娘,她可以有她的坚持,但那也仅仅是她的坚持而已。如果她觉得,她坚持的东西,比我,比这天下的安稳,百姓的疾苦都还要重要,王爷也不必为了我而顾虑什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迁怒于你的。”
之所以这么说,她也是知道他肯定不会去杀她母亲什么的。
她苦笑了一下,道,“大概我是个薄情的人,但我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不能逼别人为她的选择负责。”
就像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她嫁给赵景烜,选择了赵景烜,她母亲就得放弃她的想法,以她的意愿去帮助赵景烜一样。
虽然明舒觉得自己的选择才是对的。
与其让小皇帝在皇位上折腾别人,折腾这天下,搞得战火四起,民不聊生,还不如让赵景烜掌权。
她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这话题太过沉重。
她想要甩掉这样沉重的感觉,就笑了一下,道:“就像,所有人都觉得我骄横跋扈,大概是个绝对不能容人的妒妇。其实不是的,如果王爷喜欢上了其他人,要纳其他人为妃,我其实不会怎么样的,我肯定还是会过得很好。”
不过就是各过各的而已。
而这在皇家,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以色侍人者,岂能长久?
赵景烜先还在想着她前面的话,听到后面那一句脸就直接黑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就是这样的人,聪敏懂事,看起来很温暖,对自己身边亲近的从来不吝惜她的好,让别人都依恋上她,为她着迷,但她自己实际上却是最薄情的。
离了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根本就是没心没肺的。
可是偏偏他却不愿失去她。
不是不能,只是不愿。
因为她对他来说一直都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一开始并没有多重要,但就因为是特别的,所以这个分量便一直在随着接触的深入在加重。
可她却并没有那么在乎自己。
他觉得心里一股邪火没处发泄,就那样憋在心里越烧越旺。
可却又毫无办法。
他最后只能“哦”了一声,捏着她的手道:“过几天你就是我的王妃了,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是我的王妃,就该一切都以我为重,眼里心里只有我才对。”
明舒的手被捏得生疼,她眨了眨眼,看他一副憋气得样子,笑了出来,道:“好。”
这种时候她难道还能说不吗?骨头断了都只能怪自己太实诚了。
反正哄哄他又不会死。
她还是很会做人的。
***
小皇帝给明舒下毒一事并没有因为太后那个寿宴的散场就了结了。
小皇帝以为侍酒太监死了,雪嬷嬷死了,事情就再死无对证了。
查也不会查出什么。
但他万万没想到三日后,大理寺卿就查到了他的內监总管林喜的头上,不仅是林喜,还有其他几个,包括太后娘娘身边的好几个太监和宫女都牵涉了进去。
大理寺卿郑成啓跟他禀告,并想要捉拿林喜和其他涉案的一批太监和宫女之时,小皇帝脸色气得铁青。
那些全部都是他和他母后身边伺候的老人。
也都是他们的心腹之人。
林喜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小皇帝指着郑成啓就大骂,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郑成啓,朕是信任你才把这个案子交给你,可你就是这么给朕查案的吗?!”
郑成啓也是一脑门子的汗。
他很清楚捉拿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可是,真的是人证物证俱在啊!
他跪道:“陛下,臣只是秉公办事啊,这些人都是当日有经手过毒酒和酒器的,臣也的确在雪嬷嬷和侍酒太监的身上和住处查到他们和林公公往来的证据。还有那毒酒乃是西域之物,正是林公公从东城的一位西域商人那里购得,那西域商人都已经全部招供了。”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啊,您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不能为了袒护身边的下人而失了天家体统,乱了我大周法制啊!”
就算他今日不捉拿他们,明日早朝御史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甚至还会牵连到陛下您啊!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那果酒明明是宫中秘藏之物,什么从西域商人那里购得,什么西域商人已经招供!
小皇帝气得全身发抖,想要反驳,可是他手指着郑成啓,颤着嘴唇,却是半句话都再说不出来。
第100章
郑成啓跪在小皇帝面前。
他看到小皇帝的愤怒和痛苦,心里也是说不出来的难受和悲凉,但同时却还有浓浓的失望。
对这位在位之君的失望。
这位君主上位之前他们这些臣子对他有多大的期望,以为他能和废太子有所不同,但现在就有多大的失望。
平心而论,废太子只是品性有差,犯了一些为储君者不可饶恕的罪行,但从能力上来讲,其实比现在这样,还是要强上许多的。
毕竟是太上皇一直以储君的要求来培养出来的。
郑成啓做了多年的大理寺卿,当然看出来这些所谓的人证物证有问题,却看出了这案子背后有问题。
也正因为看出来了,所以只能把这些人推出去。
难道皇帝还指望自己做了这种事情之后,燕王殿下和兰嘉县主还肯息事宁人不成?
这两个哪个是个好性子的主?
他垂着头,收了心头的难受,沉声道:“陛下,还请陛下命林公公和其他宫人们大理寺配合本官做调查吧。”
“你敢!”
小皇帝大喝道。
“陛下!”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双全再忍不住,对着小皇帝跪下,老泪纵横道,“陛下,郑大人说的对。此案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决不可任性妄为,就请郑大人带他们下去审问吧,若是他们无辜,想来郑大人也不会冤枉他们的。陛下,难道您希望明日早朝被朝臣和御史弹劾吗?”
小皇帝怒极,一手扫过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一阵“噼里啪啦”声之后,地上满是狼藉。
碎掉的墨砚,泼洒的墨汁,飘散一地的纸张书册。
还有扫过之后,手按在桌案上发颤,双眼已经通红的小皇帝。
林喜从小皇帝幼时就跟着小皇帝服侍他,自是了解他的性子。
他知道皇帝这样,其实就是已经妥协了。
但他更知道,自己只要跟着大理寺卿去了大理寺,说是审问调查,但等着自己的肯定只会是无尽的酷刑,直到他肯认罪为止。
肯定是不可能再完好无损的出来了。
他不甘心,还想做最后垂死的挣扎。
他道:“郑大人,您说那西域商人招供,说是老奴从他那里购得果酒。大人,您应当很清楚,老奴在宫中,出入宫门外出都有记录,那西域商人可曾说过,老奴是在何时,何地从他那里购得的果酒?这事不是他想泼脏水给老奴,就能泼脏水的,总要有证据才可。”
自从陛下登基,他可是甚少出宫。
郑成啓看了他一眼。
这倒是个脑袋清楚的,可惜再清楚也没用。
他道:“那西域商人道,你是于五个多月前,文和二十二年二月十八日,去了北城的西香阁,从他那里购得这果酒的。林公公,这一日,你可去过西香阁?”
林喜的面色大变。
具体的日子他不记得了,但五个多月前,他的确曾经有一日去过西香阁选购香料,甚至还带了一些果酒回来!
林喜知道,今日一去,他将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他双目赤红,满心绝望,回头看向皇帝,泣道:“陛下,您知道,奴才冤枉啊。陛下,奴才死不足惜,可是那些人,连奴才五个多月前何时出宫,去了何处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可见狼子野心,几不掩饰啊,陛下……”
“闭嘴!”
双全怒斥道,“郑大人,您还不快命人将这居心叵测,蛊惑君心的狗奴才给拖下去!”
好好的皇帝都是被这些身边人给带坏了!
林喜和一众太监宫人被带走,郑成啓也退了下去,宫室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瘫坐在地,双全挥退了殿中屏着气息,战战兢兢的宫人们,长叹了口气,上前劝道:“陛下,林喜他们只是宫人,您是我们大周的天子,万万不可因这些奴才失了分寸,失了体统啊。”
更何况,就算事前他不知道,但此时他也猜到,林喜和那些宫人们怕都不是清白的。
皇帝僵硬的转头看向双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话来,只是原本就已经泛红的眼睛突地滚了两道泪下来。
他想说的是,让他愤怒失分寸的并不只是因为被带走的宫人,让他愤怒和绝望的是,今日之宫人,明日可能就是他。
说什么君,却原来,他不过是案板上的肉而已。
外面有哭啼声和吵嚷声传来,是姚太后和皇后夏明珠,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这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什么心情去搭理她们?
这些人,一个也给不了他助力,有什么事,都只会哭哭啼啼地找他。
***
“啊!”
“陛下!”
小皇帝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双眼呆滞,大汗淋漓。
双全扶住他,唤道,“陛下,陛下,您醒醒。”
小皇帝转头看向双全,双眼慢慢回神。
他突然伸手抓住双全,道:“双全,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梦到燕王他带兵杀进宫中,都是血,到处全都是血,就那样提着带血的剑血淋淋的看着我,这宫里,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
这时候他连自称都从“朕”变成“我”了。
双全心中难过。
这孩子怕是被吓坏了。
他怕是从上一次的宫变,容后和太子被废,他父皇倒下再没有起来之后就已经吓坏了,只是按在心中没有爆发而已。
当年废后费尽心思,看似也没有多亏待他们,甚至是娇养他们,“精心”为他们挑选身边的人,就是连太上皇都没觉出来,但骨子里到底还是被养废了。
在正常温和的环境下他们也能温文尔雅,品性良善,但却懦弱经不得事,在压力之下就会丧失理智,频出昏招。
双全道:“陛下,您去见见长公主吧。”
小皇帝一愣。
他抓着双全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双全,兰嘉县主是姑母的独生爱女,为了她,姑母能逼宫,废后,废太子,让父皇躺在养和宫生不如死。”
“燕王他不过是一个藩王,宫中并无势力,他如何能知道五个月前林喜何时出宫,出宫之后又去了何处,做了些什么?还有那日果酒的事情,兰嘉知道,兰嘉什么都知道,宫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们什么都知道。”
明明他做得那么隐蔽,知情的就只有几个人而已,侍酒太监,雪嬷嬷还有林喜。
侍酒太监和雪嬷嬷都死了,林喜也不可能背叛他。
可是为什么兰嘉县主和燕王会提前知道?
小皇帝只要一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就感觉这宫中阴森森地好像每一个角落都有燕王的人在盯着他,随时能扑过来要他的命般。
他道,“双全,你说,是不是姑母早就背叛了朕,她早就和燕王勾-结了,他们想要谋反,对,他们想要这皇位……”
“陛下!”
双全沉痛道,“陛下,大长公主是不可能和燕王勾-结,背叛大周皇室的。因为她是你皇祖父的女儿,是我们大周的护国大长公主,她是疼爱兰嘉县主,但那是小情,大义之前,大长公主是不会做出对不起大周皇室,对不起她父皇的事情来的。”
但大周皇室的正统也不一定非要你来继承,还有人比你更名正言顺。
他摇了摇头,道,“陛下,这数十年以来,燕王府都军权在握,他们或许有不臣之心,但这大周天下,并不是说换主就能换主的,且不说这天下大义,他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谋反叛乱之事,否则文人义士起而讨之,天下必乱。同时北鹘,西越,西域诸国也在虎视眈眈,但凡大周有异动,他们都可能群起而功之。”
“陛下,燕王并非无脑冲动之人,他必不会行莽撞之举。陛下,只要您能稳住,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受百官拥护,受百姓爱戴,燕王他,就不敢有任何异动。燕王不过数日之内就要成亲,他成亲之后就该回北疆,您不该轻举妄动啊!”
不该送了筏子让人发难。
同时还寒了大长公主的心。
小皇帝木木呆呆的,也不知道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听进去。
许久之后他才道:“双全,你说姑母不会背叛朕,可是这些日子宫中发生这么多事,姑母一次也没出现过,就是政事,她也再不过问,还有那日,你是没有看见她的眼神,她看朕的眼神,冷漠冰寒,没有一丝温度。”
双全无语。
我的陛下啊,您都要喂长公主她女儿毒药,让她终身不孕了,难道您还指望长公主她对您温柔慈爱,笑容满面吗?
您以为您是皇帝别人就真得永远把您放在心上第一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半点不会恼怒吗?
长公主她没直接上来给你一巴掌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但这话可不好这么直接说。
他只能劝道:“所以臣才劝陛下去见长公主殿下,求得她的原谅和支持。陛下,长公主她,在一些文人老臣的心中,分量都颇重啊,有她的支持,这天下才能更稳当。至于兰嘉县主,陛下您就不要再纠结此事了,她嫁去了北疆,就是北疆的燕王妃。相信大长公主公事和私情还是能分得清的。”
***
翌日早朝。
大理寺卿从宫中带走自己身边的亲信宫人,小皇帝原本还寄希望于会有御史和大臣弹劾燕王嚣张跋扈,但整个早朝却没有一人提及此事。
燕王倒是有人提起过。
是南面军统帅章兰一发来战报,又是南面战事大捷,已收复湖广和福建失地泰半,其中北疆军和北疆将领贺缜和梁克夷的功劳最是不可没。
贺缜和梁克夷是谁,那是燕王赵景烜的心腹大将。
小皇帝看到捷报竟然生不出半点喜色。
他只看到了捷报的后面又是要粮草的奏折。
大捷的功劳是属于北疆军,是属于赵景烜的,所有人都在说北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说赵景烜治兵如神,在朝廷和百姓中名声越来越好,越来越响。
明明南面军也好,北疆军也好,也都是朝廷的军队。
可他这个皇帝,受到的却只有指责和轻视。
他们永无止境的要钱要粮,还要说他这个皇帝支持的少了,暗中说他不关心将士死活,不关心民间疾苦。
小皇帝只觉得那一口血呕在腹中,吐不出来,就快积炸了。
***
“华家派人上门提亲,华文波想要娶你?”
明舒有些吃惊。
她扔了手上的嫁衣,转头看幼恵,盯了她一会儿,笑道,“你们家是想要应下这门亲事吗?”
不是要应下,拒了也就是了,就不会巴巴地跑过来跟她说。
而且看幼恵难得纠结的样子,想来她跟华文波私下应该是有些接触的。
明舒是不喜欢华家,那是受了前世的影响。
但说实话,华家家教甚严,除了华西蔓,华夫人的另外两子一女都教得很好,是傲慢些,但这都是世家子的通病,并没有什么。
而且华家家规三十无子方能纳妾,华同晖那样的老东西也对华夫人爱重有加,除了华夫人再无他人,这方面,华家家风还是很好的。
幼恵点头。
但她面色有些不好看道:“那不过就是个色-胚-子,华西蔓是那种东西,他是她哥哥,能好到哪里去?”
明舒看了她一会儿,笑道:“华西蔓是她祖母养大的,性子被养歪了,但华家其他人都还是不错的,其他方面我是不敢说,但华家兄弟的个人生活上,却都是很自律的。表姐,舅母和表哥最是疼你,他们既然想应下这门婚事,肯定是做过详细调查的。”
幼恵扫了明舒一眼,懊恼道:“我以为你会反对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