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自己是燕王世子的未婚妻,明舒也知道自己很招宫里的嫌,所以平日里很少出去交际,跟那些贵女们更是很少往来。
但幼恵活泼好动,性子大方,又是待选贵女之一,之前还和其他贵女一起在宫里住过几日,所以跟其中好几个人关系都很不错。
明舒听长公主这么问心里就是一咯噔。
她摇头,装傻充楞道:“没有,这种事情她们怎么能乱说,可是抗旨的大罪。阿娘,你怎么这般问,这事能跟选后有什么关系吗?”
说完面色就是一变,道,“阿娘,上次章姑娘跟我说陛下若是想要立她为后,就不可同时再纳其他妃子……今天这事,不会是她不满陛下仍想要立王家姑娘为贵妃,所以就推她下台阶吧?这也太刚烈了些吧?”
岂止是刚烈,简直是下手狠辣啊!
明舒说的煞有介事,长公主却是听得一阵无语。
看女儿生动的表情,心更累了。
她并不想看女儿表演,闭了眼,有些疲惫道:“舒儿,阿娘有些累了,你也下去早点歇着吧。”
明舒应下。
她看了看靠在榻上一脸倦容的母亲,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又有些无奈,劝道:“阿娘,如果照你所说,章姑娘是不愿入宫才这般行事,那她的心性的确是不宜为后的。”
“这事您就是操心再多也没有用,而且,陛下他又不是小孩子,对于立后一事,他心中应该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您干预太多了,怕是反而会让他不满。”
这小皇帝脾气变得越来越阴沉,明显是登上帝位后压力太大,又事事做不了主,压抑得狠了。
长公主睁开眼看了明舒一眼,大概是看到了明舒眼中的关心,目光放柔了些,“嗯”了一声,道:“阿娘知道的,你且下去歇着吧。”
等明舒离开了,她看着早已不见了明舒身影的空荡荡门口苦笑了一下,低声跟柳嬷嬷道:“阿柳,这孩子,她已经学会跟我做戏了,她是真的跟我离了心了。而且,这还只是开始,等她嫁了,将来怕是更要跟我生疏了。”
柳嬷嬷心里叹了口气。
立场不同,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她劝道:“公主,这事你应该高兴才对。县主她有自己的主意,是个能立得住的,她和燕王世子又有从小到大的情意,燕王世子对她如何您也是看到的,这样不管将来如何,县主她都能过得好的。”
若是她一心向着公主您,向着大周皇室,她嫁给燕王世子才真正是一个悲剧。
这种例子皇家还少吗?
长公主抿了抿唇。
她心里的确很清楚,相较女儿性格懦弱或是处处以自己为先,她的确更希望她像现在这样。
只是她看到她跟自己越走越远,心里还是痛得很厉害。
她真怕将来两人会有越来越多的矛盾,而她终有一天会失去她。
***
明舒想要去看看章依佳。
可是章依佳现在已经被软禁在了院中,就算是去了也说不上什么话,反而会遭人眼。
最后看不了章依佳,明舒就去看了王诗雅。
王诗雅说住不惯兰苑,已经搬回了王家在皇庄的院子。
她见到明舒,就打发了小丫鬟下去煎药了。
略寒暄了两句,王诗雅就笑道:“县主不必担心章姑娘,事发之前她就跟我说,让我给你报个平安,她不会有什么事的。”
果然如自己所猜想。
明舒看王诗雅包扎得就跟个粽子似的,但却生动的眉眼,飞扬的表情,真的是觉得不佩服不行。
那可是十米的高台啊。
她叹道:“你对自己可还真是狠得下手来。”
明舒不由得想到那个姚玉莲。
那也是个据说不想入宫的,看看这个不想入宫的是怎么做的,为了不入宫,能对自己狠得直接滚下十米台阶。
但那位也不知是准备了多长时间,又是学药理又是了解商行的,就是为了跪着低眉顺眼地求自己让自己允她做赵景烜的侧妃。
那位还说自己只是想求个燕王世子后院的一个院子,安静度日?
王诗雅笑了笑,大概是扯到了伤口,表情裂了裂,然后道:“这事还不是你那个堂妹害得,我也只能索性是将计就计……而且不狠一点,怕也是奏不了效的。”
皇帝又不蠢,那些大臣们更是一个一个精得跟什么似的,自己不豁出命去,他们怎么肯信?
就现在这样,他们也未必肯信,但谁也不能直接说出来。
因为她是真的,小命都快没了……
你敢说她是假装的为了避婚,那你跳一个试试?
她略有些艰难的摇了摇头,道,“这事我原本是不想跟你说的,但章姑娘说你那个堂妹心思这么狠毒,还是让我替她提醒你一下,以后还是小心着她些。”
若是她入了宫,保不准会对明舒做些什么。
却原来是英国公府早就拿住了王诗雅身边丫鬟家人的把柄,逼那丫鬟在今日龙舟塞时,动手踩王诗雅的裙角,然后将此事嫁祸到章依佳的头上。
因为两人在观景台上座位相邻,上台阶和在观景台上时都是在一起,几个时辰的时间,想要找到一个动手的机会并不是什么难事。
王诗雅略有些嘲讽地笑了一下,道,“两个多月前就已经拿捏住了我那丫鬟的家人,那时候陛下才登基没多久,刚刚提选后一事的吧?看来他们英国公府对这后位还真是志在必得呢,那就如她们所愿吧。”
只是既是贴身丫鬟,又如何会轻易背叛她?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想跟县主说一下,我知道县主跟幼恵亲如姐妹,今日在观景台时我总觉得陛下看向幼恵的目光有些异样,若是幼恵她不想入宫,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她看到明舒的面色陡变,叹了口气,道,“只希望是我多心了。”
第87章
明舒是希望王诗雅是多心了。
但就小皇帝现在越来越阴森的性格,她可不敢有丝毫侥幸的心理。
这事就不能有任何侥幸的心理。
想想他不是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吗?
可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还不是目有异色……而且幼恵和她长得还有点像,京里上上下下也都知道她跟自己亲如姐妹。
保不准幼恵其实是受了自己的连累。
或者是小皇帝的色心和受自己连累兼而有之吧。
明舒谢过王诗雅之后就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她一定得想法子不能让幼恵入宫。
可是这事她是不敢指望她母亲的。
她母亲甚至动过让她入宫为后的念头,若是小皇帝真要坚持,再巧舌如簧地劝一劝,难保她母亲不妥协。
或者小皇帝直接下了册封圣旨,她母亲又能怎么样?
是啊,如果小皇帝不管不顾直接下了册封圣旨,她要怎么做……
明舒一路想着心事往回走,进入皇庄内自家住的院子就顿下了脚步。
她看到了两个纤妙的身影。
一个穿绯色长裙,身材高挑的,是夏明珠。
一个穿浅绿色长裙,身材纤细略矮了些的,那是纪家送到京城准备入宫的一个族中旁支的女儿,名唤纪幼婷。
她母亲早就跟宫里打过招呼,说是让这个姑娘替了幼恵入宫的。
这事大家早就都已经心知肚明。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最近夏明珠和纪幼婷的关系处得很不错。
这也是她母亲的意思,不管是夏明珠还是夏明柔入宫,都让她们以后和纪幼婷好好相处,在宫中互相帮扶。
明舒停下了脚步看着两人,夏明珠和纪幼婷也看到了明舒,她们停下了说话向着明舒走了过来,走到近前就一起给明舒行了一礼,分别唤了一声“姐姐”和“县主”。
明舒看着纤巧柔媚的纪幼婷,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想法。
她笑道:“纪姑娘,我正好有事要去寻表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纪幼婷有些受宠若惊。
平日里明舒虽然对她也很礼貌,但她性情冷淡,除了对幼恵好一些,对其他人虽然也不差,但总是让人有一种不得靠近的感觉。
这还是她第一次邀请她同行。
虽然觉得对夏明珠有些不礼貌,但她还是应下了明舒,道:“好啊,我也正想回去了。”
说完又对夏明珠抱歉的笑了笑,柔柔糯糯道,“明珠妹妹,我先陪兰嘉县主回去找一下幼恵妹妹,等回头再来寻妹妹说话。”
夏明珠笑着应下了。
可是等明舒和纪幼婷离开,看着两人的背影,她心底一直隐藏着的那棵藤蔓又慢慢爬了出来,死死地绞着她的心,绞得生疼。
那棵藤蔓是从她才几岁时入住长公主府时就种下的,在夏明舒回长公主府,她被长公主抛弃时发芽长大。
现在早已和她的心生在了一起,好像只要遇到和夏明舒相关的人,或者相关的事,就会死死勒住她的心痛不欲生。
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夏明舒出现的地方,她所有的一切就都会被她夺走。
哪怕她再努力,但只要夏明舒一出现,她就会一无所有。
她就像是天生会吸她的血似的。
夏明珠觉得,大概入宫为后,是她这一生能抓住的,将来能让夏明舒跪在她的脚下,任她拿捏,仰她鼻息的唯一的机会了。
所以她一定要成为这大周的皇后。
***
皇庄里给长公主安排的院子很大,除了长公主住的正院之外两侧还分别有两座偏院。
纪大夫人便是带着幼恵和纪幼婷住在了左边的偏院中。
明舒和纪幼婷一路往偏院的方向走去,一路就说着话。
纪幼婷有些拘束。
明舒温声道:“纪姑娘,这段时间你到京中来应该也看到了,入宫的贵女中容色才艺出众的很多,纪姑娘的家世并不出众,入了宫很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得宠的机会,就在某座宫院中孤独老死,为何却还是想要入宫呢?”
明舒知道,纪家原本看中的族女并不是这位,是她的父母带着她上了纪家的门,求了幼恵的祖父祖母最后才能过来的。
纪幼婷有些不安地看了明舒一眼,但还是认真答道:“这些我都知道的。但我家中境况不是很好,我两个兄长都在读书,但考取秀才之后参加乡试却屡试不中。”
“族中规定,过了二十五岁之后却仍未能过了乡试的就再不能靠族中的资助读书,但我兄长除了读书并无其他维生的本事,家里原本还有些良田,但这些年为了支持兄长们读书和娶妻早就已经所剩无几。”
“大伯祖父,大伯祖母还有大伯父大伯母他们都是仁厚之人,他们应承过只要我能入宫,以后就会一直供我兄长们读书,照顾我的父母和侄子们,这样就算我入了宫不能得宠,父母以后也能安下心来安度晚年,兄长和侄子们的前途也有保障,这样对我来说就已经很足够了。若是得宠,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明舒默了默。
她听出来纪幼婷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
只能说每个人都各有所求吧。
两人去到偏院的时候纪大夫人和幼恵正好都在厅中说着话。
纪大夫人和幼恵见到明舒和纪幼婷一起过来都有些意外,纪大夫人起了身,幼恵已经上前拉住了明舒。
明舒给纪大夫人行了礼就随着幼恵坐到了她身边。
她是个直接的性子,今日是有事而来,随意的和幼恵说了几句话就对纪大夫人道:“舅母,刚刚我去看望王姑娘,说到了入宫一事。”
“王姑娘说陛下怕是还是希望此次入宫的贵女们身份都要高些才好。所以我就想起了纪姑娘,既然已经决定要入宫,其实舅母不如去信给舅舅,正式过继了纪姑娘在舅舅和舅母的名下,这样纪姑娘的身份高些,不仅入宫的把握性要大些,就是入了宫,位份应该也能高上许多。”
一旁的纪幼婷听得一喜。
她再没想到一向冷淡的兰嘉县主竟然会这般替她打算。
想到先前她问自己的话,原来是这个原因。
而纪大夫人和幼恵听言却是脸色都微微变了。
她们都很了解明舒的性格,知道她心地虽良善,却从来都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格。
纪幼婷是她家中为了利益和前程,求了纪大人,自愿入宫的。
她的性情和行事都不是明舒喜欢或欣赏的类型,所以明舒无端端根本不可能过来跟她说,让她过继纪幼婷,好让纪幼婷进宫的位份能高些。
纪大夫人伸手按住了惊疑不定的幼恵,对明舒道:“还是县主你考虑的周到,这事我们竟然没想到。这样做的确是对幼婷的前程要更好些。不过,”
她转向纪幼婷,温声道,“幼婷,这事主要还是你的事,还得你来拿主意,并且也需得你父母那边同意了才行。”
纪幼婷几乎是不加思索地跪下感激道:“愿意的,大伯母,我愿意的。”
“我父母那边早在我入京之时,他们就跟我说了,让我入京之后,一切都要听大伯母和大堂兄的。这事大伯母都是为了我好,我父母那边他们肯定不会反对的,相反,他们定会对大伯父和大伯母感激不尽的。”
她并不傻,就算以前没有概念,但在宫中嬷嬷日日教导,还有和其他贵女的相处之下,也已经很清楚以纪家一个旁支族女的身份和以纪家嫡女的身份入宫会有什么不同。
若是以纪家族女的身份入宫,她很可能只是会被封为一个低末的美人,想要晋升,只能等着微乎其微的受宠机会或者靠子上位。
但若是以纪家嫡女的身份入宫,那至少也能得封九嫔之一,甚至还有可能被封为妃位。
这对她来说,可以是一步登天了。
而且进去的位份不同,她被皇帝临幸和得宠的机会也自然会大不一样的。
纪大夫人伸手拉了她到自己身旁坐下,道:“你自己愿意就好。”
明舒见状就道:“舅母,阿娘说过,后位和妃位很可能这些日子就要定下了。”
“既然舅母也觉得这样更好,那事不宜迟,舅母最好能尽快去信给舅舅,把纪姑娘的名字记上族谱去,回头也让人跟礼部那边打声招呼,改一下纪姑娘的身份。”
竟然这么急迫。
纪大夫人心里越发的凝重,她点了头,道:“好,那我一会儿我就让人叫了你大表哥去办这事。”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纪大夫人就打发了纪幼婷下去,这才拉了明舒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明舒摇头,这没影的事可不好说。
而且若是真说了自己的打算,她还怕吓着了纪大夫人。
纪大夫人这里还是回头让幼恵慢慢跟她说好了。
所以她就只笑道:“我是怕宫里嫌纪姑娘的身份太低还想要继续打表姐的主意。陛下想要让表姐入宫无非不过是想要和舅舅的关系近些,让舅舅能更加效忠于他而已。那只要纪姑娘记在了舅舅的名下,于陛下来说就是一样的了,这样表姐入宫的风险也就能再小些了。”
纪大夫人将信将疑,但幼恵的目光却多了些若有所思。
明舒觉得这事要做的周密还有很多功夫要做,遂又安抚了纪大夫人几句,眼神示意了一下幼恵让她之后过来寻她就起身告辞了。
她离开之后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觉得这么做还不是万无一失,所以转头又吩咐了青兰,让她把这事也传信告诉了赵景烜。
她很清楚,若是没有赵景烜,大概这事会很难办成。
到时候怕是就算她再想耍无赖也不成的。
这时候她终于难得良心发现的想到,要是赵景烜早点过来京城就好了。
第88章
这次还真不是王诗雅多心。
皇帝他还真看上了幼恵。
不过也正如明舒所猜测的那般,皇帝他看上幼恵,纵然有幼恵本身长相出众的缘故,更多还是因为受了明舒的连累。
随着南边传来的捷报越来越多,京城民众已经从巨大的战争阴影中走了出来。
因为是燕王世子率着北疆军一加入南面战局,就扭转了南面的战势,他的声望在整个大周都空前高涨了起来,战神之名已经不仅是在北疆和西北流传,而是深入整个大周的军民之心了。
现如今西北和北疆的战事已平,南面军收复湖广和福建失地在望,就只剩下西南异族的叛乱了。
京城百姓,甚至包括朝廷大臣都已经开始觉得,西南异族的叛乱并不算什么,原先迟迟平不下来只是因为领军将领和当地兵马的无能而已,只要燕王世子肯出兵,就没有平不下来的战乱了。
这对百姓当然是福音。
甚至对朝廷官员来说,也让他们松了口气。
但对小皇帝来说,却绝对不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
战事的阴影退下,就越来越觉得赵景烜就像压在他前面的一座黑洞洞的大山,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
皇帝的压力大得已经快夜不能寐。
这些他跟身边的人说,他们也只能给他些没什么用处的劝慰,或者提上些其实同样没什么用的歪主意。
他跟那些大臣说,那些大臣都是城府极深的老狐狸,十句有九句是在兜圈子,还剩下一句是推卸责任,就算是一心为朝廷考虑的曾首辅,听他说话他也觉得累极。
最后小皇帝就又跑去见了他的父皇太上皇文和帝。
文和帝病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退位之后就一直住在了养和宫养病。
文和帝不是好皇帝,但却是个好父亲。
就算当年他对废太子偏宠,但对其他两个儿子也一直都是疼爱有加。
小皇帝对他其实感情很深。
文和帝病成这样,他每看望他一次,看到他瘦弱苍老痛苦不堪的样子,在想到当初他那个尊贵高大的父皇,心里的怨恨就要更深一层,压力更是像一个黑洞,要将他吞噬。
所以他并不常去看他。
但这一次他再忍不住。
去了养和宫就跪在了文和帝面前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的话,把他的痛苦,压力和彷徨全部吐了出来。
说完了他就感觉到好像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瘫坐在地,伏在他的床前,久久不能起身。
“立,立兰……夏氏女为后,纪家女,章家女,华家女为妃……”
小皇帝差点跳起来。
他抬起身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恐地看向他的父皇,好一会儿才颤抖地唤道:“父,父皇?”
但文和帝说完这一句话就像是已经耗尽了自己的力气,闭上了眼睛,在小皇帝的唤声中很久之后才又睁开了眼睛,用几不可闻的虚弱声音道:“双,双全……让他在你身边……”
之后小皇帝再唤他,再想问他什么已经再不能开口了。
***
双全是文和帝的贴身太监。
照顾了文和帝几十年的心腹大太监。
他是福安长公主和文和帝的父皇建熙帝安排在文和帝身边的。
在文和帝想要下毒毒杀福安长公主,将废太子的罪名全部推到福安长公主身上时,双全选择了保住福安长公主。
其实也就是背叛了文和帝。
但他此举并不是因为他是福安长公主的人。
而是因为他是建熙帝的人。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文和帝被废后和废太子耍的团团转,而置整个大周江山和文和帝的性命于不顾,毒杀福安长公主。
文和帝病倒之后,福安长公主并没有拿办他,还是让他守在了文和帝身边。
小皇帝并不知道双全背叛自己父皇的事,只知道他是父皇的心腹大太监。
听他父皇说让双全跟着自己,他心里就一下子踏实了下来。
***
小皇帝去探过文和帝之后就将双全调回了乾元宫服侍自己,这事长公主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
但福安长公主也算是了解双全,知道他心里装的都是大周,对她父皇和文和帝都忠心耿耿,并无什么私心。
有他劝着,开解着,对皇帝,对大周来说应该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对此事她还是乐于见到的,也就默许了。
只是福安长公主再没想到,小皇帝将双全调回他身边的五日后,就宣布了一件令她震惊同样不解的事。
五日后,小皇帝召了长公主,曾首辅,几位内阁阁老,以及兵部,户部,礼部等几位尚书至御书房,宣布要立英国公府的孙女,长公主的女儿兰珠县主为后,册封南面军统帅章兰一的幼女章依佳为贵妃,册封江宁江州都指挥使司指挥使纪伯昌的三女纪三姑娘为淑妃,西北西宁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华同晖的次女华二姑娘为贤妃。
鉴于章依佳犯了事,要在皇家寺庙祈福一年,就特恩准她一年后才入宫。
众臣都有些惊讶。
册封章依佳为贵妃,纪三姑娘为淑妃,华二姑娘为贤妃这些都可以理解,这是为了拉拢地方兵权,让他们更加效忠于皇室。
没有册封朝中大臣的女儿入宫也可以理解,因为皇帝根基不深,本就不应该一口气册封那么多大臣之女入宫,以免辖制不住后宫生乱,同时也避免了后宫的争斗延伸到了朝堂,让朝堂大臣生出私心。
可是他们不理解为何要册封兰珠县主为后?
如果兰珠县主是福安长公主的亲生女儿还可以理解,可她并不是。
但过继的女儿也是礼法和律法上的女儿,要说她身份不够为后这话可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她还是御封的县主呢!
大家一时之间就先怔愣住了。
但在座的都不是普通人,怔愣过后却又慢慢回过神来。
然后心底不由得点头,的确是该这么做。
因为为了笼络章兰一,辖制燕王世子,章依佳是肯定要入宫的。
但她犯了那样的事,为后是不可能的了……也没得立个后还要等她在庙里受惩一年才回来大婚的。
而为贵妃可就没有这样的避忌了。
而且章兰一功高,章依佳跋扈,让她为后,把持后宫可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这样简直是完美。
既让她入了宫,又先打压了她,让她以后再难仗着她爹的势把持后宫,给外戚专权埋下隐患。
但既然册封了章兰一为贵妃,就得找一个身份比她高的为后。
同时最好还不要是重臣之女,否则同样怕让后宫影响到朝堂的格局,或是皇帝辖制不住她,造成外戚专权。
这样一盘算,这个空有高贵身份,但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的兰珠县主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众臣回过味来,纷纷点头,觉得小皇帝总算是开窍了。
曾首辅满心欣慰,道:“陛下所言甚是,臣等对此安排无异议。”
比较有异议的是福安大长公主。
就在皇帝得了众臣的认可,正准备这就命司笔太监拟旨,同时命礼部准备相关事宜之时,长公主终于站了出来。
她道:“陛下,兰珠县主为后,章姑娘为贵妃,华姑娘为贤妃,这些臣亦是无异议。但臣之前跟陛下提过,华三姑娘是臣看着长大的,她性子鲁莽,善妒冲动,并不宜入宫为妃。”
“纪大人和纪大夫人已经过继了族中一女,该女容貌上佳,秉性温柔敦厚,入宫服侍陛下……”
“这是父皇的意思。”
小皇帝打断了长公主的话,看着她温和道,“姑母,朕知道你的意思,华三姑娘在家中娇养长大,性子天真烂漫,姑母待她犹如亲女,怕她入宫受了委屈。”
“但这些时日据朕观察,华三姑娘秉性纯良,活泼大方,她不仅和兰嘉表妹亲如姐妹,入京之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和章将军家的姑娘,还有王尚书家的姑娘等好些贵女都已经成为闺中好友,这都是华三姑娘性情宽和善良,众人敬服她之故。”
“其实若不论出身,朕甚至有立她为后之意,相信若是以她为后,后宫必然能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宫妃们也能友爱相处。只是兰珠县主到底是姑母和姑父的女儿,英国公府的孙女,朕不能让她越过兰珠县主去,这才立了她为淑妃。”
“但姑母,朕册封她为淑妃,你可明白朕对她的心意和期许了吗?所以姑母放心,待她入宫,朕必不会委屈了她的。”
淑妃,正是长公主的母妃的封号。
长公主张了张嘴,大概是因为听到“淑妃”这两个字而一时有些怔住。
等她理了理思绪,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双全已经向她躬身行礼,恭声道:“公主殿下,这,的确是太上皇的意思啊,还望公主能体谅太上皇为我大周皇室的最后一片心。”
曾首辅也上前劝道:“公主,您应该很清楚,纪三姑娘不论是以纪将军女儿的身份,还是以燕王世子妃的表姐和至交好友的身份,都是最适宜进宫的,将来她也能影响燕王世子妃,让燕王世子好生为国效忠,继续守护北疆,保家卫国。还请公主抛却私情,以我们大周皇室和国事为重啊。”
这回,大长公主终于再说不出话来。
***
五月十五。
宫中就先后传了两道圣旨到了护国大长公主府。
第一道是立后圣旨,由夏明珠,英国公府和福安长公主共同接旨,册封英国公之嫡四孙女,护国大长公主和夏将军之女,兰珠县主夏氏明珠为后,一个月后大婚。
第二道是封妃圣旨,由纪家三姑娘,纪大夫人还有纪大公子纪凌祯接旨,册封江宁江州都指挥使司指挥使纪伯昌的第三女纪氏为淑妃,赐住禧庆宫。
太监宣读圣旨之时明舒和福安长公主也在场。
太监宣读完圣旨,纪家人都有点懵住。
虽然经了明舒提醒,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等圣旨真的下达下来,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在场最不惊讶的大约也就是福安长公主了。
当日皇帝找他们在御书房商议之事,福安长公主并未跟纪家人提过。
她是想跟他们说,但她自己就心中矛盾得厉害,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跟纪大夫人开这个口。
所以一拖再拖直至圣旨下来这日也没说出口。
一片静默中,明舒有些轻快的声音响起。
她道:“幼婷姐姐,真是大喜啊,你还不上前接旨。”
纪幼婷:……
大长公主:……
“是啊,三妹,还不快上前接旨并谢陛下隆恩。”
接着是纪大公子纪凌祯有些发沉的声音。
纪幼婷大概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时听了明舒和纪凌祯的提醒才醒觉过来,是啊,她早就过继在了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名下,她现在就是大伯父的第三女纪三姑娘啊。
淑妃,竟然被册封为淑妃。
纪幼婷几乎是喜极而泣。
她带着哽咽叩头谢恩道:“臣女接旨,臣女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说完就跪着前行了两步,颤抖着手去接传旨太监手中的圣旨。
传旨的太监正是小皇帝的心腹太监林喜。
这回懵住的是林喜和大长公主了。
林喜表情有点古怪,他攥着圣旨没给出去,对着纪幼婷就阴阳怪气道:“纪姑娘,咱家是要传旨给纪大人家的三姑娘,可不是姑娘您啊。”
他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幼恵。
纪幼婷愣住。
脸上一下子涨红。
“她就是纪大人家的三姑娘。”
明舒站起了身,沉声道。
她看着林喜,道,“林公公,难道你不知道,纪大人和纪大夫人早已经过继了纪姑娘为女,纪姑娘现在在家中的排行正是第三,也就是圣旨上的纪三姑娘。这件事礼部可是记录得清清楚楚。你这个圣旨就是给纪三姑娘的。”
说完就对纪幼婷道,“幼婷姐姐,你还不快接旨。”
林喜:……
他心里暗骂了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传旨竟然还会遇到这种事,这兰嘉县主简直是胆大包天了。
但他可也不敢跟明舒直接叫板。
他转头就看向福安长公主。
陛下找福安长公主和众大臣议事之时他也就在旁边,知道陛下到底想要立谁为妃的事大长公主也是知情的。
福安长公主的面色已经是黑成一片。
她亦已起身,也没顾上纪家人的脸色,就对明舒道:“舒儿,你不要胡闹,圣旨岂是儿戏,由得你说是谁就是谁!”
明舒丝毫不让,看着自己母亲道:“阿娘,圣旨自然不是儿戏,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是纪大人的第三女,而纪家族谱和礼部文书上也记录的清清楚楚,纪大人的第三女就是幼婷姐姐!这有什么问题吗?”
“舒儿!”
福安长公主的额头跳了跳,她忍了忍,并不欲跟女儿争执,转头就对林喜道,“林喜,你传旨吧。”
林喜知道了福安长公主的意思,这心也就定了下来了。
他赔笑着对明舒道:“兰嘉县主,您就不要为难奴才了,陛下要册封的淑妃娘娘的确是纪三姑娘,但这纪三姑娘……”
“纪三姑娘就是纪三姑娘。”
争执间,一道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众人一愕,林喜更是皱了眉,传旨的时候谁人竟敢这么大胆从外直闯进来?
林喜回头,其他人则是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一身黑衣骑装的燕王世子赵景烜已经大踏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第89章
大长公主看到赵景烜的突然出现脸沉了下来。
林喜原先赔笑着的表情也僵硬了下来。
赵景烜走到了前面,并没有理会众人看到他时的不一反应。
他看着林喜,冷冷道:“这位公公,你只是负责传旨,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册封江宁江州都指挥使司指挥使纪伯昌的第三女纪氏为淑妃。纪三姑娘要接旨,你为何还要攥着圣旨不放,定要传给他人?难道你还想要逼人抗旨,换女入宫吗?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林喜脸涨得通红。
赵景烜的气势惊人,他被他一斥,好险就跪了下来。
他本就是聪明人,被赵景烜这么一斥,那脑子更是清醒了些。
他想到那圣旨上的确写的是纪三姑娘,而刚刚兰嘉县主说了,现在纪家族谱和礼部上记的纪三姑娘可就是眼前这个跪着的纪幼婷。
另外正常的圣旨都是同时会写有人名的,这个圣旨却偏偏没有,显然这中间必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想到这些,他额上的冷汗就“刷”一下飚了出来。
他知道,今日这旨怕是真的只能传给这个纪幼婷了。
但他想到回去之后可能要面对的小皇帝的怒火,到底还是不甘心,最终转头垂死挣扎般看向了福安长公主。
福安长公主没有看他。
她在盯着赵景烜。
大半年未见,也可能是因为赵景烜此时正身穿戎装,亦未收敛之故,气势凌人,身上满满都是杀气和寒气。
连她都感觉到了一股迫人和胆寒之意。
这个人,这个人哪里还是当年住在流庆宫的那个孩子?
大长公主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往无底洞沉了下去,坠得厉害。
她很清醒的意识到,现在的他,怕是整个大周皇室都没人能压制得住他了。
圣旨有问题,林喜能想得到,福安长公主自然也能想到。
她想到的甚至更多。
赵景烜的权势怕是早就渗透了朝廷各部包括宫中,否则礼部怎么会改了纪家姑娘的排行而他们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还有这个圣旨,这个圣旨竟然漏了人名,这中间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有当初。
当初,赵景烜手上抓着足以将废后,废太子还有废太子一干党羽,将他们钉死的罪证。
她也是靠的那些才将废后,还有废太子他们一举拿下来的。
没有他的助力,其实她并不能利落的做到那一步。
当时她不愿多想。
可是走到现在这一步,却已经由不得她不去深想。
他是燕王世子,手里拿着废后和废太子他们的罪证,是想做什么?
而且,他能有他们那一干人等的罪证,那朝中其他人呢?
长公主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升上来,升到心底,如堕冰窖。
长公主的面色难看。
可此时众人的目光看着她,她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不管怎么样,今天这事,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她对林喜道:“既是传给纪三姑娘,林公公,那就让纪三姑娘接旨吧。”
这回的意思又和之前的不同。
林喜听了知道这事怕是再无力回天,只能僵硬着把这圣旨给同样有点吓懵了的纪幼婷接了。
***
林喜是一身的冷汗僵硬的离开了。
他回到宫中将燕王世子的气焰嚣天,目无皇权,强硬的说圣旨上的三姑娘就是纪家过继的那个姑娘等等一系列行为夸大了数倍跟小皇帝好一顿渲染,以至小皇帝气得发抖,差点步了他老爹后尘这又是另话。
且说回长公主府。
赵景烜是明舒的未婚夫。
他回京也好,还是出现在长公主府也好,原本是件喜事。
纪家女被册封为淑妃,这原本也是一件喜事。
可此时笼罩在长公主府大厅的,只有绷紧和寂静得诡异的气氛。
赵景烜给大长公主浅浅行了一礼,然后目光就转向了明舒。
其实明舒二月离开北疆,两个人才不过分开三个月而已。
但上一次他们分别六年他没有特别觉得有什么,但这一次不过分开三个月,他却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一直挠着,竟是想得厉害。
也才真正体会到那个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个什么意思。
明舒见到他突然出现是格外高兴的。
可以说是惊喜。
因为今天这事其实就是比谁更说得上话,如果赵景烜不出现,她母亲和小皇帝不松口,幼恵入宫的事是肯定赖不掉的。
但只要他出现了就不一样了。
所以她迎着他的目光也格外的亮,闪着满是欢喜的光芒。
看得他心里一片亮堂堂的。
明舒对赵景烜笑了一下,就转头对沉着脸的纪大夫人道:“舅母,今日幼婷姐姐大喜,舅母和表哥还要传信去江州吧?另外婚期就在一个月之后,嫁妆一应之物也要办齐整了,舅母不如带幼婷姐姐先回院子吧。”
纪大夫人应下。
她转身就对着赵景烜行了一个大礼,道:“世子大恩,没齿难忘。”
赵景烜收回了看着明舒的目光,对纪大夫人道:“纪夫人不必言谢,明舒的事,自然也就是我的事。”
众人:……
他怎么能冷着一副脸直接说出这么一句……情话来?
纪大公子纪凌祯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赵景烜,又看了一眼明舒。
刚刚赵景烜和明舒的互动他也都看在了眼里。
他一直以为明舒和赵景烜之间只是一场政治婚约,所以心里总还存着些异望,却没想自己真是大错特错。
他给赵景烜亦是行了一礼,就上前扶了纪大夫人,道:“阿娘,我们下去吧。我们要替三妹准备婚事,也该从长公主府搬出去了,时间不多,我们还是回去尽快收拾为好。”
长公主听到这话一直放在赵景烜身上的心神才转了回来。
一时愕然,随即想起今日这事,才终于升出了些愧疚和不自在。
她对纪大夫人道:“表嫂,今日之事……”
“公主不必说了,”
纪大夫人打断了她,又冲她躬身行了一礼,道,“公主殿下是大周的护国长公主,身不由己,臣妇明白的。只是陛下既已赐婚,公主之意和臣妇之意又略有不同,为免陛下误会,我们的确不便再继续留在长公主府。正好之前凌祯早就已经买好了房子,现在已经收拾妥当,幼婷在那里出嫁,的确更为妥当一些。”
她的意思是今天让纪幼婷替代幼恵之事,都是她的意思,并不是长公主的意思。
为避免皇帝误会长公主,她今天立即从长公主府搬出去,才能免得皇帝猜疑长公主。
说完她又转头对长子纪凌祯道,“凌祯,你先带幼婷和幼恵下去,我再跟公主说几句话。”
纪凌祯带了幼恵和幼婷下去。
长公主听到纪大夫人刚刚的话心里已经开始难受,再想到今日之事自己更是有负纪家。
她知道纪大夫人可能有什么话要说,其实她也有话想说,所以便也宣退了厅中服侍的宫人们。
厅中就只剩下了纪大夫人,长公主,还有明舒和赵景烜。
明舒并不太想听纪大夫人和她母亲说什么。
其实她们会说些什么她大概也能猜得到,便转头看向赵景烜,道:“世子,我们去园子里看看吧,我带你去看我的温室药房。”
赵景烜自然求之不得。
相较于听长公主和纪大夫人说什么他不感兴趣的口舌之言,他自然更想和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单独相处。
两人一起离开,长公主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真是滋味难言。
想到先前女儿跟自己的针锋相对,想到赵景烜出现时女儿眼中异样的光芒,她竟有一种女儿也被赵景烜抢走的失落之感。
一直等到两人出了门口再看不见,长公主才转回了头看向纪大夫人,开口道:“抱歉,表嫂,今日之事……”
“我说过公主不必为今日之事跟我致歉,”
纪大夫人摇头,慢慢道,“公主殿下,您是大周的护国大长公主,所思所行顾忌良多,臣妇很理解,今日之事臣妇不会,也不敢怪您。但臣妇也想请公主勿要因今日之事怪罪明舒,也勿要以为今日之事是纪家之意。”
“今日之事其实都是我个人所为,我去信给我家老爷让他将幼婷记在我的名下,他以为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抬一抬幼婷的身份,并不知道我真正的目的。而礼部那边,也是我求了明舒看在过去七年的情分上让她迫不得已答应帮我的。纪家是大周的臣子,若是我家老爷知道此事,他是绝对不会答应。”
“但对我来说,我只是一个母亲,我就是拼死也要护得我的惠儿周全。”
她看着长公主,慢慢继续道,“公主殿下,在您心中,大周可能很重要,但就像当初您可以带着明舒从京城避到江南,而不是任由她被废话和废太子拿捏一样,我现在的选择也只是作为一个母亲,不想她被人作为一颗棋子任意拿捏而已,这些跟我们忠于大周并无冲突。”
“还有,也请容臣妇逾越说一句,公主殿下现在为护国大长公主,可能一心想着要护着陛下,护着大周,护着这天下,但公主您最好还是不要忘了,当年您选择和太上皇,和废后废太子对立之时,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想护住您自己的女儿而已。”
“不要在成功了之后,却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为了仇人,仇人的儿子,却要去伤害您最开始想要护着的人,伤害唯一真正在乎您的人。”
第90章
长公主如遭电击。
她看着纪大夫人神态恭谨却疏离的给她行礼,再告退转身离开。
她想开口挽留她,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刚刚纪大夫人说“臣妇不会也不敢怪您”,不会不敢怪,但却已经疏离。
彼此之间的关系再回不到当初。
她想到刚刚纪大夫人冷淡像隔着万重山水般的眼神就一阵心痛如绞。
一直以来,纪大夫人在她眼中都是性情敦厚,也不喜多言之人。
过去那几年她带着明舒在江南一住多年,行迹其实有很多可疑之处,外面的谣言更是层出不穷,但纪大夫人却从未曾开口特意去打听什么,只是她公婆和丈夫让她敬重自己,善待明舒,她就失踪如一的敬重着自己,善待着明舒。
这也是她喜爱和亲近她的原因。
可是大长公主也没想到,她是性情敦厚,但其实心底却犹如明镜一般,看得通透,并且还敢做敢当。
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宽和聪敏。
也正因为她这个性子,她的几个孩子教得都很好,长子孝顺能干有担当,幼恵机灵可爱心地纯善却又不失机敏,身上满满都是被娇宠长大的女孩会有的娇憨和灿烂。
而明舒呢,那孩子沉静内敛,行事看似尖锐但实际滴水不漏,笑起来纯净通透,但实际防线设得很重。
那是不知道经过多少磨难才打磨出来的性子。
长公主跌坐到椅子上,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痛得厉害,眼睛也酸胀得厉害。
柳嬷嬷走上前来,她看见长公主如此,心里心疼不已,但今日之事,她也觉得自己的公主是错了。
是她在剜别人的心。
她柔声劝道:“公主,您别怪舅夫人,您最知道舅夫人的性子,她是最不喜多言也不喜多管闲事之人,刚刚其实她只需要说前面的话,说公主您是大周的长公主,行事需要顾虑很多,她不会怪您,再跟您解释今日所为跟纪家无关,只是她一人所为即可。”
“但她冒着得罪您,让您生气的风险说后面那一番话,其实都是因为她是真心疼爱县主,不舍得将来县主和您发生冲突,让县主受到伤害,所以才跟您说刚刚那话的。”
她的女儿竟然要别人来护着,跑过来跟她说,你不要伤害了她。
长公主的眼泪滚了下来。
她道:“阿柳,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说得对?”
柳嬷嬷叹了口气。
她的确是觉得纪大夫人说的很对。
她能理解长公主维护皇室正统的心,但逝者已矣,再继续这样下去,自家的公主怕是要众叛亲离,而她维护的那个皇室,那些人却不会感激她,只会猜疑她,说不定到最后还想要除掉她才觉得能睡得安稳。
她心里最想说的其实是,公主,天下大势,你自己一人根本不可能力挽狂澜。
乱世之中,您若能护得您自己和县主安全,已经实属难得,现在这般折腾,折腾的不过是您自己和县主而已。
但她太了解公主,这些话不能说。
她只能劝道:“公主,老奴明白公主的心。但老奴斗胆,县主她自幼流落在外,从未受过皇家的庇佑,相反因为废后废太子,她这一生跌宕起伏,受到的磨难反而皆是来自于皇家。”
“她幼时,流落孟家,差点被卖入花楼,是燕王世子把她救了出来,亲自一路护送她回京。”
“回到京城,废后废太子算计她,想要让她入东宫为侧,是燕王世子求了太上皇,动用了各种手段定下了和她的亲事,护了她的周全。”
“她随着您去江南,废后废太子在京城虎视眈眈,但这么些年平平安安,怕是也和燕王世子脱不了关系。”
“太上皇病重,您带着县主回京,一路被人追杀,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若不是燕王世子带了县主离开,怕是几条命也不够除的。”
“公主,县主是这样长大的,她心里会想着燕王世子殿下,也是人之常情。公主您做任何事,县主也从没有强求过您要跟她的想法一致,那将来,公主您也不要逼着县主,否则……”
否则您是一定会失去这个女儿的。
旁观者清,柳嬷嬷又更是个眼明的,她看得清清楚楚,县主看起来对身边的人很柔软,实际性子最是坚定,打定主意的事别人根本不会动摇她分毫。
她是对自家公主一向孝顺,但却绝不会越过她的底线,一丝一毫都不能。
只要公主敢逼她,她毫不怀疑,县主可能就会转身走人,不带一丝留恋的那种。
***
此时被柳嬷嬷拿出来劝着长公主的明舒正带着赵景烜离开了前院正厅,穿过花园往南面院子走去。
因为在北疆的那一段时间两人已经很熟,倒是生出了很多默契,不会像最初那样生疏和别扭。
明舒就是带着他回自己院子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两人在园子里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夏明珠。
夏明珠是听说又有圣旨送到了长公主府,可是丫鬟却又打探不到任何消息,就忍不住亲自想上前院去探个究竟的。
毕竟纪家姐妹都生得貌美,她虽为后,心里对她们却也忌惮良多。
另外她心底也存了些炫耀的心思。
毕竟她现在已经是圣旨定下来的皇后了。
她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碰到燕王世子。
她愣了一下就给赵景烜浅浅施了一礼,道:“臣女见过燕王世子殿下。”
声音婉转柔媚,脸上竟然还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明舒看到夏明珠这样就是一愣。
她这副模样终于跟前世一样了。
她看了赵景烜一眼。
赵景烜冲夏明珠略点了一下头就伸手拖住了明舒的手离开了。
他们离开,夏明珠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燕王世子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明明相貌没变多少,但却就是不一样了,变得……让人脸红心跳。
还有刚刚他拖住明舒的手……
这一刻,夏明珠本来因为被封为后的狂喜都不知为何突然掉了下来,心里竟然又隐隐恨起明舒来。
赵景烜拖着明舒的手一路去了南院,明舒就从他手中抽出了手。
赵景烜看着她别扭的样子突然问她道:“舒儿,你以前跟我说过,说你梦到夏明珠夺了你的夫君……你在梦里的那个夫君到底是谁?”
这还是明舒小时候失口说出的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舒转头看他道:“如果我死了,你会娶她吗?”
赵景烜皱了皱眉,低声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说完就又伸手拖住了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一路就将她拖回了明舒的院子,毫无避忌。
回了她的院子,入了屋,明舒都尚未来得及问他怎么会对公主府的地形这么清楚,对她住在哪个院子这么清楚的时候,已经被他搂着好一阵亲热。
和他亲热这事吧,前世她是被欺压得毫无底线。
那些年都是在各种亲热中度过的。
并且十分辛苦且痛苦。
这一世在她知道自己很可能还会再嫁给他之后,就私下做了很多功课。
所以在北疆在她准备回京城的时候,他打破禁忌亲吻她之时,除了第一次之后她并没有抗拒。
前世都已经什么都做过了,她并没什么好害羞矫情的。
她也很清楚他现在应该也不会做更多,所以反而克制着抵触心理,尝试着拿他试了试自己功课的效果,结果可想而知,每一次都把赵景烜勾得欲罢不能,恨不得直接吃了她。
这大概也是他这三个月魂牵梦绕总是想着她的原因之一吧。
一番亲吻之后,他好不容易克制了下来,开了窗,吹了好一会儿风,才转头又旧话重提道:“舒儿,你以前做梦梦到的那个夫君到底是谁?”
这已经都快成他的心病了。
明舒从他放开她,到打开窗吹风,一直到他转头再开口问她都一直盯着他看。
这回听他又问起,眨了眨眼,道:“你总问着这个做什么?你知道了,要怎么样啊?”
赵景烜的脸沉了下来。
知道了,要怎么样?
那就是真的了,她在梦里果真嫁给了别人,是不是在梦里还会跟别人亲热?
想到那个画面,他的火就“腾”一下烧了起来,心真是被烧得火烧火燎的难受。
可她偏偏还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其实一直知道她没那么在乎他。
两人之间一直都是他上赶着,她原本还并不想嫁给他,是他步步紧逼她才迫于形势无奈认了命的。
对,她一直就是那样,是认命才接受他的。
他本来觉得这也没什么。
只要她嫁给他就行。
可现在他却又觉得不舒服,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明舒看他沉着脸不出声,气势都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了。
这副样子,又跟前世的他重合了。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明舒竟然觉得还好,不仅没有那么害怕,反而生出些好笑的心思来。
她因为这个发现而越发高兴了起来。
就是原先因为见到夏明珠的不悦都烟消云散了。
她走到他面前,略离了一步远,抬头看他,笑着问他道:“世子,你知道了,要杀了他吗?”
说完觉得这话哪怕是开玩笑,好像也有些不吉利,脸色变了变,“呸”了两下,低声嘟囔道,“我胡说八道什么。”
然后话音还未落,就又被他扯到了怀中。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冷冷道:“有何不可。”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攥得她的手腕一阵生疼。
明舒的心一跳,然后是“砰砰”跳了起来,他这个样子她太熟悉了,她不该惹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