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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为后 五叶昙 22037 字 6个月前

第81章

华文波是黑着脸就拖着华西蔓离开了。

走过大长公主府的园子的时候,因为行得太急,回廊转弯处差点撞到了人。

华文波看到浅黄色的裙角飘过,忙刹住脚步然后再退了两步才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着了浅黄叠纱裙的少女正避在一侧笑着打量他。

少女眸如点漆,唇如粉樱,笑起来唇角弯起,好看的像晨起阳光下还沾着露气初绽的花儿,可她明明长相属于娇嫩软糯,但气质却明朗大方甚至带着些英气。

华文波的心一动,然后拖着华西蔓的手就是一松。

幼恵只是看到长公主府中竟然有一男子拖着一女子走,感觉有点稀奇。

她本来好奇心就重,看到那男子怒气冲冲,女子一副表情破碎,不知道受了什么打击的模样,心道,这不是什么类似捉奸的戏码吧?

可是捉奸捉到长公主府来了?……罪过,罪过。

等那两人停下,她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男子看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眼神的变化。

幼恵长得好看,家世又好,从小到大收到的惊艳和爱慕眼神不知有多少,所以对这种眼神变化的内涵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就没什么意思了。

她收了好笑的表情,向对方行了一礼,转身就离开了。

华文波的眼神追着幼恵的背影看了两眼,华西蔓本来被他突然放开就有点奇怪,看到自己二哥追着人家背影看,她冷冷道:“那个应该是那个夏兰珠吧。她应该是要被送进宫去的。”

***

且说回大长公主那边。

华文波和华西蔓离开时,大长公主看到被华文波死死架着还要回头死瞪着明舒的华西蔓,皱了皱眉,道:“她是不是认出你来了?”

否则怎么会是这么一副模样?

不过这也实在太上不得台面了些。

燕王府怎么会想给赵景烜娶这么一个世子妃?

大长公主很是不悦。

明舒却不在意。

她笑了一下,道:“可能吧,不过不必理会她,她也蹦跶不了什么了。”

看华文波那样子,怕是又要跟上次在北疆的华文涛一样,把她管得死死的。

估计这次如果没被赐婚留在京城,她被带回华家之后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等华家的家主变成华文涛,就更不会再有人纵着她了。

她扯了扯嘴角。

前世华西蔓在她面前也蹦跶得很厉害,可是那时赵景烜出征,她是燕王府给赵景烜定下的未婚妻,而自己则不过就是个舞姬出身,不受赵景烜重视的妾侍,所以她作再多小动作,华家人看在眼里,却从来没阻止过。

怕是哪怕她弄死了自己,只要赵景烜不在意,他们也会只当作看不见,甚至只会帮她收拾干净点。

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华家人现在可能觉得她蠢。

但她的“蠢”何尝不就是他们一点一滴纵出来的?

明舒摇了摇头。

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她看见华西蔓这样,突然就觉得很多东西都释然了。

其实前世和这一世并没有什么两样,华西蔓都是一样的性子。

可前世她竟然让这样的华西蔓屡次羞辱,还因为她的离间而和赵景烜的隔阂越来越大。

说华西蔓蠢,前世的自己岂不是更蠢?

所以是人不自立则人欺之。

但最重要的是,她突然明白过来,前世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人和事,原来都是纸做的山而已,其实只要她肯直接面对,就能很容易破开。

所以,她能从不含一丝胆怯地面对华西蔓,孟家人,英国公府的人,还有废太子和废后,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去面对赵景烜,面对他们以后成亲后的生活呢?

或许最后也会发现,其实什么事情都不严重。

以前只是她太懦弱而已。

***

在战事越来越紧的压迫下,个人的小算计通常都脆弱得还未发芽就已经被镇压或者碾碎在了它们原本就该待的阴暗角落。

三月下旬,赵景烜率部分骑军抵达乌江最北的城镇北邺城。

彼时朝廷南面军乌江防线已经摇摇欲坠,北邺城因为不是防御要线,不过只有几百兵马,赵景烜一到,便不顾守城将领的脸色,直接接手了北面主要城镇和寨子防御的主控权。

然后就在他们抵达的当晚,叛军突袭乌江北面防线,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登岸,但攻寨之后却被诱入腹地,五千兵马全军覆没。

三月底,北疆的五万援军已经兵分三路分别抵达乌江的三个要镇。

四月中,在几次渡江战战役中全部战败,战势全面扭转的情况下,叛军首领王岐大概是发现了想要攻破乌江怕不是易事,就派了使者过来,提出了和谈,表达出和大周划江而治的愿望。

此时南面军的统帅章兰一和赵景烜已经在讨论渡江收复南面湖广和福建失地的路线和方案。

章兰一收到王岐的和谈书,真是想将那和谈书给撕了扔来使脸上让他滚回去……这场战争从他接受都已经打了一年多快两年,他不知道损失了多少兵马战将在叛军的手中,这其中还包括他的师弟和一些心腹爱将。

那仇恨简直就是血肉和白骨给堆出来的,就算是将王岐碎尸万段也不足以平息。

但和谈书是送给大周皇帝的,所以就算他再想撕也只能忍了。

他命人将和谈书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这晚回到府中的脸都是黑的……虽然这大半年来他但凡从军中回府的脸多半是黑的,但章夫人还是觉出了此次的不同。

章夫人也是出身武将世家,并非一般深宅妇人。

章兰一有什么事只要非关机密也都会跟她说上一二,听她些意见。

他自己在战场上,有时不免戾气太重,而章夫人性格宽和,看事的角度也会有不同,让他也觉常有受益。

所以此时章夫人问起,章兰一便将叛军想求和谈,划江而治一事说了。

章夫人听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不过是异想天开!”

然后劝章兰一道,“将军,这种事你又何必不悦?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这种反贼,陛下又怎么会理会?”

章兰一叹了口气。

他是果决之人,但此时却竟然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在自己夫人的目光下,终于道:“夫人,燕王世子甫一南下,就扭转了南面军战势,今日跟他再谈后面收复失地的方案和路线,不过是略作一谈,已经令人颇为惊心……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挟制不了他,我怕等败了叛军,拿回失地之后,会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将军?”

章夫人皱了皱眉。

她很清楚知道自家将军并非心胸狭窄,贪功不容人之辈。

他这般说,担心的必是另一层了。

她道,“将军,您可是觉得……”

觉得燕王世子有不臣之心?

章兰一点头。

两人夫妻多年,有时候不必多说只是一个眼神已经能懂彼此。

他道:“他甫一南下,就能屡战屡胜,你真当他是神勇无敌,天纵奇才吗?就算是,在这些渡江战役中,靠的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神勇。他在来之前,根本就是对乌江流域和整个防线的地形地势,还有我军和叛军的布军了如指掌。”

“他对叛军在陷地的兵防和后方了解得恐怕比我还详细……而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说想查就能查到的。他怕是很早之前就在南面布局,也一直都能拿到我们和叛军最新的情报。他一直在北疆和西北,彼时正是和北鹘西越还有西域战事正烈的时候,却仍有心机和这个能力在南面布局……”

第82章

章夫人看章兰一忧色重重,转而道:“将军,这位燕王世子的品性如何?之前妾身听到的传言多是说他脾气暴戾不堪,杀气太重,但听将军这般说,他能对南面战事把握得这么清楚,想来对其他地方包括异族亦是,这些都不是脾气暴躁行事冲动之人能做到的。”

“妾身觉得此人应该是应酬帷幄,沉稳内敛之人,否则不可能做到百战百胜。而且他洁身自好,听说为了未婚妻兰嘉县主,身边无一妾侍服侍,这也表明他是十分自制之人。将军,你和他共事相处,觉得他性情到底如何?”

章兰一叹了口气,道:“他的确是如你所说,沉稳内敛,十分自制,但却也从不掩锋芒,所以外人才会说他暴戾不堪,杀气太重吧。”

不论其他,本身来说章兰一是十分欣赏,甚至可以说称得上是敬佩赵景烜的。

毕竟他年纪轻轻,行军打仗之上,自己久经沙场竟也会逊色于他。

更何况,他看出来,他的才能远不止于行军打仗之上。

想到这些,他的面色愈发沉重。

章夫人大约明白他的心事,也明白他的所忧所虑。

她心中也担心,但担心又能有何用?

更何况现在朝廷的情况,根本就顾不上他们。

将士们在前方杀敌,抛头颅,洒热血,可却还要挨饿受冻,没有医药,受伤就等着死,伤亡惨重,好在刚过去的是个冬天,否则怕是瘟疫都要出来了。

可是朝廷在做什么?小皇帝在做什么?

逼他们把女儿送去京城,入他的后宫!

若不是燕王世子率军来支援,还提供了粮草和医药给南面军,暂时缓了南面军的困局,他们现在怕是都已经战死在乌江了。

章夫人也出身将门,也对大周忠心耿耿,但不代表看着那些将士挨饿受冻,因为受伤而痛苦不堪,却不说医药,连个扎伤口的布条都没有,那心里不会痛,不会对朝廷生出意见。

还有她的幼女……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都从脑子里暂时驱散开,劝道:“将军,赵世子在京中长大,幼时又是养在了淑太妃娘娘的宫中,想来长公主对他应该了解甚深,更何况他还是兰嘉县主的未婚夫。”

“妾身想,朝廷既然让他来南面支援,自然方方面面都是考虑过的,现如今我们这边局势不过稍微好转,我们想要反攻乌江,收复失地,并不是简单的事,不管如何,最重要的还是要收复失地,俘了王岐。”

“这是自然。”

章兰一点头道。

但他口中如是说,面上沉色却是半点未有缓解。

他默了一会儿,道:“夫人,佳儿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他问的是他和章夫人的幼女章依佳。

也就是一个月前应小皇帝的要求,送了去京中待选后位的那个女儿。

章依佳是两人的幼女,也是唯一的女儿,还是章夫人三十岁之后才怀上的,因此两人都格外宠爱这个女儿。

当初皇帝要求他们送女儿入京待选,章夫人本是不同意的。

还是章兰一劝了章夫人,道:“战事艰难,说不定何时就要身首异处,女儿去京城也好,好歹能留个性命。”

章兰一也深知朝廷的现状,当时他以为他们怕是熬不了多久的。

燕王世子的援军,完全是个意外。

因为他平日都是住在军中,京里非公事或者重要朝政相关的消息他都是让人直接送到府中。

他也知道,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自己夫人是会派人告知自己的。

章夫人才刚把忧心女儿的心按下,不想丈夫竟然突然问起了女儿。

而且是在说燕王世子野心甚大,怕是有不臣之心的时候。

章夫人也是个心思敏锐的,她想到什么,面色就是瞬变。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佳儿她在京中一切尚好,刚刚传来一个消息,道是长公主殿下劝了陛下,陛下他改了主意,现在只会从待选贵女中择上一位为后,最多再挑选二妃,其他人就会让他们自行回家另择良缘,或是陛下会帮忙赐婚。”

她面有忧色,道,“将军,原先我得了这个消息还心中高兴,心想若是后位,必定不会是佳儿,另选二妃,我们运作一下,她不被选中也并非不可能……可将军,若是……”

若是京中早就防备着赵景烜有不臣之心,那么就一定会让自己的丈夫牵制赵景烜,决不能有二心。

那样的话……

以小皇帝点名要求各地重将把女儿送入京的行为,可见他防心很重,肯定是要把他们女儿掌控在手心的。

甚至,若是战事顺利,若是京中大臣或少些私心,或因为博弈,还很有可能被封为后。

但若赵景烜真有不臣之心,女儿被封为后……

章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喃喃道,“将军,你说,长公主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

很明显,要想让女儿不入宫,最有能力做得到这件事的应该就是长公主。

章夫人想过让人找长公主帮忙,可是,长公主肯吗?

章兰一沉着脸不出声。

他知道,他心里都坠得很厉害,长公主怕是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年,是太上皇,废帝和废太子把长公主的女儿逼到跟燕王世子定亲的,现如今,只要燕王府坚持要娶,长公主和皇家根本就没得选,怕是皇帝和长公主都在受着煎熬。

***

章兰一和章夫人在说着章依佳。

而大长公主府,明舒却正在打量着面前一身素衣的姑娘。

浓眉大眼,十分英气。

这些时日南面军屡传捷报,朝廷松了口气的同时,原先暂时搁置的选后一事又被提上了日程。

原先京中私下议论的后位热门人选是内阁首辅曾珏成的孙女曾婉华和英国公府长公主过继的那个女儿兰珠县主夏兰珠,但夏兰珠到底不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所以曾婉华的胜算应该是更大一些的。

谁知道这个时候竟然传出曾首辅劝皇帝立南面军统帅章兰一的儿女章依佳的消息出来。

大家这才想起,这位章姑娘的身世也十分显赫。

若是章将军收复了失地,除了北疆燕王府和燕王世子以外,就是手握大周近半军权了。

朝中之人,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时候,权衡利弊,怕是的确这位章姑娘更适合为后一些。

这些日子明舒虽然很少出长公主府。

但外面的事情她却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些自然都知道。

这一日是长公主让幼恵以她的名义,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位待选姑娘到府中来赏花。

章依佳便有意无意的落了单,寻了明舒说话。

章依佳对明舒笑了一下,道:“县主不喜与京中贵女来往?”

大概是为了避免这句话引起什么歧义,她说得很温柔。

明舒摇头,笑道:“不是,其实是因为我幼时在北疆,后来又是在江南长大,在京中待的时间拢共也就那么几个月,所以并不认识什么人。而现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赴什么宴,参加什么聚会。”

章依佳点头,道:“我听说县主有一个药行,将过往几年的利润全部买了药都捐去了南面军,县主不仅聪慧能干,还有一颗仁心,做了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章依佳所说的药行是明舒去了江南之后开的一个铺子,就是她身边大丫鬟香草的哥哥梁荣在管。

那铺子跟别的药行不太一样,主要是卖一些北疆较为普遍,但南方却少见的药材或食疗方子,因为那背后有纪家撑腰,铺子办的很顺利,后来更是发展到了许多家分铺的大药行。

不仅如此,明舒在江南还弄了好几个药庄药园,一直尝试着种植不同地方的药材,种成之后再让人试药效。

长公主一开始并不怎么看好她做这些,但她钱多,明舒喜欢,便由着明舒闹着玩。

但却不想,这药行后来会发展得异乎寻常的好,每年的利润现在已经能有好几千两银子,这还是在明舒不停的烧钱试着做些新事情之后的利润。

这次回京,明舒就又在京城开了分铺,这段时间她不怎么和京中贵女来往,很少参加外面的宴饮,也很少接宫中的传召去宫中。但其实也没闲着,她一直让人在寻着合适的地方,已经在京城的北郊源山脚下买了一大片地,准备用来做药园。

明舒笑道:“章姑娘谬赞了,其实不过是杯水车薪,只是想着尽些心力而已。”

章依佳苦笑了一下,道:“县主自谦是杯水车薪,可能还有人会觉得县主是为了博取好名声,但我才从南边过来,知道每一份药草对那些受伤的将士来说意味着什么,很可能就是一只胳膊,一条腿,更甚至是一条命。县主的那些药草,可能能救上千将士的性命。”

她一开始说话还很自持,但说到后面眼中却已经隐有泪意,声音也已经哽咽了。

明舒听得心中也有些难受。

她大概知道章依佳是为了什么过来寻自己。

但她看着她的眼睛,也知道她跟自己说的话全是真情流露,并没有丝毫作伪。

前世的时候章依佳也入了宫,不过不是赵存晞的皇后,也不是他的妃嫔,而是成了废太子赵存绪的贵妃。

赵存绪后来被从帝位上赶下来之后章依佳就进了皇家寺庙,遁入了空门,青灯古佛一辈子。

在她没有见过章依佳,不认识她的时候,那么一个故事其实触动不了她太多。

因为这个天灾**不断,战事连连的年代,身世凄凉,孤苦无依,一世流离的女子很多,相较而言,章依佳也并不算是最不幸的。

明舒是想,也在努力做一些事情,但也没有特别关注哪一个。

而且想要阻止这件事情,并不是一件易事。

不仅是曾首辅,她的母亲,还有朝中其他大臣其实都已经基本达成共识,应该立眼前这位姑娘为后了。

这不过就是朝廷为了笼络章兰一,让他死心塌地的忠于朝廷,牵制赵景烜避免他吞噬南边军权的手段。

如果章兰一投靠赵景烜。

那么大周的大半壁江山其实就已经是赵景烜的囊中之物了。

明舒本不该理,也很难干预这件事。

否则牵涉甚广。

可是此时她听了章依佳的话,看着她有些悲悯的眼睛,心里却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她大概是有一点,不舍得面前的这个姑娘就这样嫁给赵存晞,然后将来或许还是要走上与上一世一样,青灯古佛一辈子的结局了。

第83章

明舒“嗯”了一声,柔声道:“章姑娘有这份心,将来肯定能做更多的。”

说完她看着章依佳,道,“曾首辅已经跟陛下进言,道是章姑娘兰质蕙心,章将军又功勋显赫,理当为后。章姑娘心地良善,聪慧仁慈,将来必定会是一位贤后。”

章依佳听了明舒的话面色却是一白。

她抿了唇,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紧绷。

明舒心里叹了口气。

她刚刚不过是试探之言。

果然,看章依佳面色,她应该是并不愿入宫的。

她转了身,看着远处一边在和人说着话,一边却又不停远远向这边张望的夏明珠,苦笑了一下。

真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不过……

她的心突然动了动。

前世的时候,崔氏和夏明珠为了那个后位可是用尽了心机,要了自己的命。

那这一世呢?

明舒看着远处那抹身影正寻思间,就听到身后的章依佳道:“县主是性情中人,我也不和县主说什么虚话了,我自小就随着父亲和兄长们在军营长大,会骑马射箭,会上阵杀敌,却不会什么宫规礼仪,甚至就是连官话都说不好,有何资格说什么兰质蕙心,理当为后,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明舒转过头问她,柔声道:“章姑娘不想入宫,最好的拒绝时机其实是在尚未进京之前,已经定了亲事也好,病重也罢,总能寻到些法子。章姑娘应该知道,现如今的情势,你入了京,就再难作什么手脚了。”

章依佳抿了抿唇,但还是坦诚道:“那时南面战事不利,军中缺钱缺药缺粮草,眼看着就已经再支撑不下去了,那时我父亲一直在上折子跟朝廷要军饷要粮草,京中却是按了折子一拖再拖。如果那个时候我再逆了陛下的意不入京,怕是南面军更得不到朝廷的支援了。”

“当时我母亲的确不舍我入京,想要用你说的法子避开,是我自己决定要过来的。因为,我想着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替南面军争取一下。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南面军有燕王世子的支助,已经不需要我再做什么,那我也就不想再逼着自己,用自己来换取什么了。”

明舒是真想不到这姑娘如此直接坦白。

她看着她道:“你这么跟我说,就不怕我将你的这些话传出去吗?”

章依佳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不会。这段时间我早已经暗中对你作了了解,这才过来找你的。而且,”

她摊了摊手,笑道,“就算传出去,也就是传给大长公主或者宫中那边知道,或许她们知道了,也就不会逼我嫁到宫中了,反而正是达到了我的目的。对我老说,还能有比嫁到宫中更差的后果吗?”

反正现在的情况,就算她出格了些,皇帝他还能迁怒上她父亲,把她家族给屠了不成?

也是有些有恃无恐了。

明舒微愕,随即笑了出来。

这回她是真的有些喜欢这个姑娘了。

她侧了脑袋,眼睛看向远处的夏明珠,笑道:“看见没,那里那位一直在看着我们呢……你不喜欢的后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其实你就是站在原处不动,应该就会有人想要取你而代之的。”

这一世,她其实还没有真正直接出手对付过崔氏和夏明珠。

就像她当初对付孟家人那样,她喜欢让她们暴露出前世的恶行,然后才以跟前世一样的罪名让她们得到最大的惩罚,再翻不了身,这样,于她来说,才是一种真正的了结。

这也是她一直任着,甚至可以说,是放纵着崔氏和夏明珠现在汲汲钻研的原因。

***

这段时间夏明珠和夏明柔每日都很勤劳恭敬地过来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也没拒绝她们,甚至每日里都会花点时间跟她们说上一些话,指点一下她们,显然是认真地在培养她们入宫的。

这日一早夏明珠和夏明柔又过来长公主的院子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尚未过来,小花厅里就坐着明舒和纪幼恵。

夏明珠和夏明柔到了门口,尚未踏入花厅就听到了纪幼恵和明舒的说话声。

只听到纪幼恵轻快带着些取笑的声音道:“舒妹妹,昨日你和依佳在园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说了些什么?不会是你记挂着燕王世子,所以就在跟依佳打听南边的情况吧?”

这段时间,幼恵和章依佳相处得很好,所以她唤的是章依佳的闺名而不是章姑娘。

这也是章依佳有心接近幼恵,想更多了解明舒的缘故。

然后是明舒的声音,道:“你就贫嘴吧,才说不用入宫,你就又开始得意忘形。昨日可是章姑娘寻的我,不是我寻的她。”

“她寻你做什么?曾首辅已经跟陛下进言要立依佳为后,我观姑母的意思,这事基本上也应该是**不离十了,难道她还不放心,跑来跟你打听,想再确认一下不成?”幼恵好奇道。

明舒笑道:“当然不是,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这么坐不住。只是章姑娘出身将门,性子烈,章家人还有一条家规,就是章家子孙可以和离,但却绝不可纳妾,否则就要逐出家门。”

“你看章将军,还有章姑娘的两个兄长身边都是没有妾侍的。章姑娘习惯了这个,所以她想让我跟我阿娘露一下口风,就是立她为后可以,但立她为后的同时,绝不可同时封妃。否则她自愿退出后位待选,情愿去皇家寺庙,带发修行,为我大周,为大周的将士祈福。”

幼恵“惊住”,道:“不,不可能吧?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

“这也没什么。”

明舒打断她,道,“其实待选的那几个姑娘,除了后位,有几个是愿意入宫为妃的?她们可都是出自于显赫的家族,冲的也都是后位,没有后位,说不定章姑娘的提议还正合了她们的心意。”

“这倒也是。”

幼恵喃喃道,“不过也不是,我看明珠……”

“其实我猜她特意跟我说,让我把这话传给阿娘,其实可能针对的就是夏明珠,想要婉转的告诉阿娘,不希望夏明珠入宫吧,你知道我阿娘她原本其实是属意夏明珠……”明舒打断她道。

“咳,咳。”

明舒的话还未说完,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话。

紧接着就是一阵珠帘撞击的声音,两人转头看过去,就见到夏明柔自己打了帘子进来,后面跟着微低了头,面色苍白,有些阴晴不定的夏明珠。

刚刚的咳嗽声应该是夏明柔发出来的。

第84章

明舒和幼恵在花厅里的一番话刺激了夏明珠,但也同时瞒不过长公主的耳目。

当晚明舒就被长公主召到了房中问话。

但长公主也没想到明舒说那么一番话是为了刺激夏明珠,只是皱了眉问她道:“那个章依佳真的跟你这般说?”

明舒点头,毫不心虚道:“是啊阿娘,章家是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章依佳是章将军和章夫人唯一的女儿,自小就被章将军,章夫人还有她两个兄长当眼珠子般宠爱长大,又经常在军营里面玩耍的。我跟幼恵都能这样想,她有这个想法再正常不过了。”

长公主也知道。

也是因为这样她没有往别处想。

长公主沉着脸没出声。

现如今最好的后位人选就是章依佳。

但没入宫就这么直言皇帝不可纳其他后妃,让她入宫,一家独大,将来也是后患无穷的。

而且她当初刚刚入京之时怎么不说?

那时候皇家和大臣们属意的皇后可都还不是她,她不过只是待选妃嫔罢了。

以前为妃没意见,现在为后却还不满足,要求皇帝不得有其他妃嫔了。

不过是仗着她父亲章兰一打了胜仗,有恃无恐而已。

长公主揉了揉太阳穴,道:“舒儿,此事不要再随意说出去了,阿娘会召了她问清楚。”

明舒看她有些疲惫的样子有些心疼。

其实她知道她选择了赵景烜,就已经背离了她母亲,背离了她一心要维护的皇室正统。

而她现在正在做的,也是在破坏她母亲一心想要维护的。

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阿娘,陛下已经成年了,朝中也有辅佐他的大臣,你本来并无心权势,为什么不能放手,一定要牵扯进去呢?你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做一个闲适,寄情山水的长公主即可。”

长公主收回了揉着太阳穴的手,目光看向明舒。

这一眼,一开始还有些严厉和打探,但后面却柔和了下来。

她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皇外祖父耗尽了一生心血的江山毁于一旦。”

明舒抿了抿唇。

她没再说什么,因为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她道:“嗯,那你也要好好休息,不要太过劳累了,我先下去了。”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却不想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她母亲在她后面道:“舒儿,陛下和太后娘娘想要将太后娘家的侄女姚玉莲赐给景烜为侧妃。”

明舒的脚步一顿。

那一瞬间,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因为,这种事情,如果她母亲拒绝了,是完全没有必要跟自己提起的。

这个时候提起,也就是说她母亲其实同意了。

她慢慢转回头看她的母亲,看到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愧疚,然后看着她柔声解释道,“舒儿,此事一开始我也是不同意的,但我调查了那个姑娘,再见了她一次。”

“那姑娘跟她姑母姚太后一样,循规蹈矩,行事有分寸也并不敢有妄想。她跟我说过,如果随着你嫁入燕王府,定会处处以你为尊,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明舒听着自己母亲一句一句解释着,心里一阵一阵酸涩的滋味涌出来,冲到眼眶,眼睛就湿了。

可是却咬着唇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长公主见她如此,一时就住了嘴,好一会儿才声音有些干涩道,“舒儿,那个姚玉莲无论是性情,还是容貌,还是和燕王世子的情分都不及你,对你根本就构不成任何威胁。不管怎么样,燕王世子他将来也一定还会有其他的侧妃……”

“阿娘,你不必找这么多理由,”

明舒打断她,道,“你可以直接跟我说,陛下疑你,也疑我,怕我嫁给燕王世子后,会偏向燕王世子,背叛他,所以想要赐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去燕王世子身边,我的身边,这样他才能安心点。”

“舒儿!”

长公主拔高了声音唤道。

明舒不想再跟她说什么,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话,两人本来就已经起了隔阂的关系会更破碎,还是永远都修复不了的那种。

但她母亲性格强硬,她也绝不能有丝毫妥协,否则谁知道将来又有什么更过分的要求?

妥协了一次,就能妥协第二次。

她必须从始至终都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给她行了一礼,道:“阿娘,不管是您想要给燕王世子送侧妃,还是陛下他想赐婚,世子他要不要都不是我说了算的。如果你们想赐婚,那就直接问世子的意见,但想让我劝我未来的夫君娶侧妃,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然后再不顾她在后面的唤声转身离开了。

***

明舒离开,长公主颓然地坐到扶手椅上,以手撑头,表情痛苦。

柳嬷嬷叹了口气,从暗处出来,走到长公主身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上前帮她轻按着额头。

她知道,长公主最近都有偏头痛的问题。

长公主喃喃道:“阿柳,我错了吗?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我调查过那个姚玉莲,她从小到大的确是个安安分分的姑娘,你看她姑母姚太后就知道,她们就是谨小慎微,谨守本分之人。舒儿不懂,这皇室,有哪个帝王家真的就只娶一人了?父皇那么爱重母妃,身边也并非是她一人。”

“燕王世子的身份在那里,将来他身边也一定会有其他侧妃妾侍……就算不说这个,我跟皇帝和太后妥协,其实也是希望这件事情消停下去,不然他们若是再想什么阴损招子……”

想到这个她心里就是一阵揪痛。

她的确是希望这件事消停下去,那个姚玉莲对女儿构不成任何威胁,皇帝安心下来,不再揪着这事再折腾,好好打理政事,她是真怕他们再出什么幺蛾子。

柳嬷嬷是从小看着公主长大的,如何不能明白她的心?

她也能理解长公主对皇室正统的坚持。

因为她是看着她是如何在先帝的掌心金尊玉贵长大的,这大周皇室就是她的家,她的骄傲,不容侵犯。

可县主自小流落在外,是在北疆长大,又是燕王世子寻回来的。

她父亲是因大周皇室而死,她自己又是因大周皇室经历了那么多波折苦难,几次生死,而现在这皇帝说实话也没见比文和帝,甚至比废太子出色多少,所以她对大周皇室没有归属感,甚至是排斥,心中偏向从小就把她护在手心,事情再忙却还要亲自到江南来接她,处处把她的安危挂在心上的燕王世子也是再正常不过。

柳嬷嬷叹了口气。

这事就是她都不知该如何去劝。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柔声劝道:“公主,县主她自小流落在外,心思敏感,性情刚烈,眼里揉不下沙子,这件事情除非是她自己愿意的,否则不管你是为了她好,还是有其他不得已的苦衷,就直接替她安排,这必定会伤了你们的母女感情。”

她看到长公主抿起的唇,心里再叹了口气,道,“公主,如果你觉得那个姚玉莲是个好的,陪着县主嫁到燕王府对姑娘是有利而无害,那你不妨就让县主自己见一见她。”

“老奴记得最开始姚太后跟您提这件事的时候,公主不也是很生气,后来是调查了那位姚姑娘,见过她之后才改观的吗?”

长公主愣了愣,这才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决不是不爱女儿。

她的确是在见过那个姚玉莲之后,觉得她本分对女儿无丝毫威胁,这才应下的。

她道:“这样也好。”

***

五月初五龙舟节。

因为各地战事和天灾,京城已经很久没有大办什么喜庆的节宴。

南边捷报频频传来,南面军已经反攻了叛军的乌江防线,渡江收复了湖广数个失陷的城镇,皇帝大喜之下就跟朝臣商量,应了姚太后的请求,于龙舟节这一日带了宫中女眷,和待选的贵女,再邀请了一些大臣们带着家中女眷一起到南郊的皇家庄园观看沅湖边的龙舟赛。

据说陛下和姚太后还有意于这一日定下后位和两名后妃的人选。

明舒是不爱这种热闹的,不过想着这几日夏明珠怕是要按捺不住了,所以便也跟着过来了。

而且幼恵还从没见过京城的龙舟赛,缠着她一定要她陪着过来。

不过在看台上被小皇帝用阴森森的眼神看了好几次之后,明舒实在受不了,就跟幼恵说了一声,自己回园子去了。

明舒觉得,这小皇帝最开始其实还算是正常的,应该说还是个温和有礼,十分俊朗的王孙公子,可自从做了皇帝之后,好像越来越不正常了。

“兰嘉县主。”

明舒走到一片无人处的园子时,听到了有人唤她。

她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到了穿了一身灰绿色衣裙的姚玉莲正站在了一旁的树下。

大概是她这身衣裳,站在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前,实在不怎么显眼。

姚玉莲走上了前来,给明舒行了一礼,道:“县主,我有几句话想跟县主说,还请县主不要责怪我这般冒昧。”

明舒点头,道:“你有何事?”

姚玉莲看了眼明舒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女。

明舒笑了一下,对身后的一个侍女道:“青影,你替我去后面守着。”

然后再对姚玉莲笑道,“这两个是我的贴身侍女,你有什么事能对我说的,她们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知道的。”

姚玉莲咬了咬唇,然后就“扑通”一声对着明舒跪了下来。

明舒挑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姚玉莲道:“县主,我知道公主殿下应该跟县主提过,陛下和姚太后想将我赐给燕王世子为侧妃一事了吧。”

明舒看她的样子,突然笑道:“如果你是担心这个的话,其实大可不必,燕王世子并不喜别人随意给他塞婚事……你应该知道当初我和燕王世子的婚事是怎么来的吧?就是燕王世子不想娶废后娘家的那个侄女,才和我定下的亲事。”

“他当初可以拒了太上皇的赐婚,现在也必定不会应下陛下的赐婚的。”

“不,县主。”

姚玉莲差点咬破了唇,道,“县主,我想应下这门婚事,嫁给燕王世子。”

看到明舒蓦地冷下来的脸色,她急急道,“县主,县主放心。我只是想要一个空壳的名分,我其他什么都不要,我嫁给燕王世子之后,只求县主给我一个偏远的院子,我自己生活就可以,绝对不敢跟县主争宠。只要县主让我做的,我也什么都愿意做。”

明舒愣了愣,她定定看着姚玉莲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虔诚认真,并不似有丝毫作伪。

但她脑中闪过自己第一次在慈恩宫见到姚玉莲时的情景,还有姚玉莲当时跟自己说“只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了兰嘉妹妹的闺誉”,“那位南姑娘还特别不容人”等等那些话时的语气神态。

她眼睛眯了眯,道:“为什么就这么一心想要入燕王世子的后院?”

“因为我不想入宫。”

姚玉莲似是冲口而出道。

说完这句她就好像一下子豁了出去。

她道,“县主,我家里和太后娘娘原本是属意我入宫嫁给陛下为妃的,但我自幼就和陛下相识,很清楚陛下他钟情的是他原本的未婚妻陈二姑娘,对我根本就没有丝毫情意。”

“但是我的身份却让陈二姑娘对我十分忌惮。我也是自幼就认识陈二姑娘,很清楚她绝非是外面传言的那般温柔贤良。她曾经就因为身边的丫鬟对陛下起了一些念头,就送了那丫鬟去庄子上,然后几日后就传出那丫鬟病重身亡的消息。”

那丫鬟“病死”是出自陈二姑娘之手,也是她在那个长长的梦中嫁给赵存晞之后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想到她的那些手段,她就又痛又恨。

她摇了摇头,续道,“而且我知道,陛下他是天子,将来也一定不会只是一个陈二姑娘,我是太后娘娘的娘家侄女这一个身份就注定了我在宫里想过安宁日子都不成。”

“所以现在能有这个机会让我逃离入宫的命运,我真的很想抓住。我一点也不想要如何的尊荣,也不想要怎么去跟别人争,我只想平平静静的过些安宁日子,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我听说县主还开了药行,有药庄,甚至如果县主恩准,让我去替县主管理药行药庄都行。我在家里学过管家理事,账簿什么的都没问题,因为祖母身体不好常年用药,我也懂些药理,对京中的各大药商药行也略有了解。”

第85章

明舒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的神情从豁出去的镇定再到有一丝犹疑和慌张露出来,才又笑了出来。

她看着姚玉莲像是看个傻子,道:“天下不幸的女子何其多,难道个个跑到我面前跪上一跪,求上一求,我就要把她收进来给我夫君做侧妃?姚姑娘,到底是你有毛病,还是你觉得我脑子有毛病啊?”

“而且若说不幸,姚姑娘你从小锦衣玉食长大,没捱过饿,没受过冻,跟别人相比,可真算不得有什么不幸。若说婚嫁不能自主,可这京城上下,勋贵世家,哪个姑娘的婚事不是父母和家族给定下的?你不想入宫,难道其他待选的贵女就都想入宫吗?也没见她们跑去跪这个,跪那个,求着别人做别人夫君的侧室的。”

“姚姑娘,人当自重人方重之,你若真不想入宫,那就自个想法子去抗争。不要自以为是的把别人都当傻子,以为说上一番动听的话就能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明舒说完也不理会脸上涨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的姚玉莲,绕过了她就径直离开了。

***

姚玉莲跪在地上羞愤欲死,她按在裙摆上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死死按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她不明白,她刚刚说的那一番话明明合情合理,为什么兰嘉县主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说了她别无他求,可她竟然用那样的言词羞辱她。

明明她打听过,虽然传闻中这位兰嘉县主脾气有点差,但其实心地良善。

她开的药行经常会免了穷苦人家的药钱,她的药庄收留的也都是一些孤苦无依的妇人和孤儿。

她听说南面军缺医少药,就从自己药行抽了好几个大夫,捐了价值近万两的药材去南面军。

姚玉莲不知道她做这些是真的心地良善,心怀大义还只不过是沽名钓誉,亦或者是为了博取燕王世子的好感。

但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她刚刚对自己那一番话的反应都不应该是那样才对。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她的姿态已经摆的那么低,她所求的也不过那么简单,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也暂时解决了皇帝对长公主的担心和疑虑,缓了皇帝对燕王世子的针对。

明明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她就那样跪着那儿好一会儿都未起身,一面觉得羞愤一面又不明白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先前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望风的贴身丫鬟鹊儿探头见兰嘉县主已经走远,忙上了前去扶她。

鹊儿扶了姚玉莲起身之后就帮她清理着腿上的灰尘,然后就看到自家姑娘的手上竟然有好些血眼子,中间有血迹慢慢渗出来。

她吓了一跳,掉了眼泪心疼道:“姑娘,您,您这是何必啊?您何必这样求她?要将您赐婚给燕王世子的是陛下和太后娘娘,还需由得她同意不同意吗?”

“她虽是正妃,但您也是御赐的侧妃,并不比她低上多少。再说,就算在京中别人都因为她是大长公主的女儿让着她,但嫁去了燕王府,情况可就不同了。”

“她这般自大善妒,难道还当真以为燕王府跟京城一样,还能由着她作天作地吗?那华二姑娘不是说燕王世子已经有了一个很宠爱的宠妾吗?到时候由得她跟那宠妾去斗就是了,姑娘……”

她想说,姑娘您还不如坐上观虎斗,届时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

可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姚玉莲打断了。

姚玉莲稍微缓过神来,就打断她道:“好了,鹊儿,这些事情不是你能非议的,这事你就烂在心里,以后也切记要谨言慎行,知道吗?”

她跟自己说,不管怎么羞愤,受到什么要的折辱,也要坚持下去。

她在梦中的那一辈子,不就是不懂得躲避锋芒,自以为自己是姑母的侄女,赵存晞的表妹就不肯低下身段去,结果一败涂地,一尸两命的惨死吗?

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坚持到最后一刻,做到最后能笑出来的那一个。

“奴婢知道。”

鹊儿看见自家姑娘严肃的表情,忙住了口。

她平时其实是个谨慎的,刚刚也是一时心疼自家姑娘且气极才多说了几句的。

***

且说回明舒。

回到皇庄自己住的院子里的明舒拿着镜子照了照自己。

她回头看青兰,似有不解道:“青兰,你说我是看起来像包子,还是像傻子啊?那女的竟然跑来跟我说那么一番话,难道她以为她跟我卖一下惨,再说她无欲无求,只想清静度日,我就肯答应她让她去给世子做侧妃?我脑子有问题啊?”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终日劳作,只求能有个温饱,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却求而不得之人。

这世上也不知有多少身世凄凉,或者遇人不淑,一生凄苦的女子。

不肯自己努力求生存,跑到她这里来跪一跪,她就会信她“不求尊荣,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话,收了她做赵景烜的侧妃?

明舒又是摇了摇头,觉得这件事实在是透露出些令人不解的怪异。

青兰听了明舒的话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道:“是那个姚玉莲脑子不太好使。”

竟然觉得她们县主是个善良得没脑子,随便哄一哄就能被人哄了去的。

明舒放下镜子,随手拿起了桌上首饰盒里的一枚粉色珍珠嵌的珠花,拨弄着珠子,笑道:“她可不是脑子不好使的。”

且不说当初她们第一次在太后宫中见到她时故作好意但其实满满都是小心机的那番话,就听听她刚刚说的那话。

说那陈二姑娘有问题,人家贴身丫鬟死得有问题,连小皇帝和他身边的人不知道,她如何就能知道了?

说在家里学过管家理事,可以看账簿,还懂药理。

一个普通的闺阁小姐,稍稍能知道些药理也就罢了,但她敢跟自己开口,就一定不止是稍懂。

而且她还对京中的各大药商药行也略有了解,这就应该不是家里祖母身体不好常年用药就能了解到的东西了,分明就是知道自己有药行和药庄,专门作了调查,专门去学去了解的。

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恒心和毅力,还能抛去骄傲和尊严,矮的下身段,跪着求她,就只为做赵景烜的侧妃。

就算自己对她说了那样的重话,她看得出来她明明已经气得手上骨节爆出发白,但仍低眉顺眼半点不说一句让她不高兴的话。

能做到这样,能就只是为后院一篇安安静静的地方?

她不傻。

是当自己是傻子吧?

可是想到这里,她就想起了她母亲。

她母亲不就信了这位姚姑娘,说她是个“安安分分的姑娘,谨小慎微,谨守本分之人”?

明舒苦笑了一下。

其实她母亲也未必相信,只是逼着她自己相信,想要息事宁人而已吧。

或许她觉得只要暂时表面上不出幺蛾子就行了,她是相信自己或者赵景烜能控住住那姚玉莲?真也好,假也罢,将来都作不出什么花来?

明舒摆弄着手上的珠花。

那上面嵌着的珠子是少有的粉色珍珠,最大的一颗足有小拇指大,然后旁边又嵌了两圈豆粒大小的小珠子。

圆圆润润的,煞是可爱。

这是她母亲送给她的,说是皇外祖母的东西。

她以前经常跟她说她小时候的事,皇外祖父和皇外祖母的事。

明舒总是在一旁笑着听着,中间还会适时地问上几句话,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其实的确也还好。

但更多却是为了哄她母亲开心。

她已经熬过一世,其实这一世并不是真的那么需要她的。

她记得当初回京的时候,赵景烜跟她说,可以替她安排另一个身份,不必蹚进京城的浑水。

可是她坚持要回来,一来是因为她知道一年后她母亲就要“病逝”,她想要阻止这件事情,二来她本来就是夏明舒,她想经历一下夏明舒的生活,以夏明舒的身份去为她父亲,为才几个月的她就被人追杀,被人害得流落在外去报仇。

现在这些事情好像都已经了了。

其实她已经可以毫无牵挂的离开了。

或许她就是一个自私的人,这一世她一点也不想负重生活,当感情掺和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她就不想要。

上次赵景烜跟她写信说想要早些成亲,她当时还觉得太快了些,现在却觉得好像还是早些成亲比较好。

她和赵景烜的事情……可能还容易解决些。

想到这里,她转头就问青兰道:“青兰,世子说他什么时候到京城吗?”

青兰听自家县主这么问起燕王世子,抿唇笑了笑,道:“世子并没有说确却的日期,但南边的战事已经稳定,那边有几位将军在,世子这个月之内应该就能回京城的。”

明舒“嗯”了一声,道:“你就把今日姚姑娘寻我的事情,还有她跟我说的话都原原本本的记录下来,传书给他吧,免得他到了京城,陛下突然赐婚,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青兰愕然,迟疑了一下,道:“姑娘,这事姑娘写信给世子会不会方便一些?”

弄得好像是她跟世子告密似的。

她可是自家县主的人!

明舒摆了摆手,认真道:“青兰,你是我的侍女,应该能想我之不能想……这种事情,如果是我写信给世子,明明只是好心提醒一下,但却弄得是我好像吃醋不能容人似的,至于吗?”

青兰:……

“县主,龙舟赛看台那边出了事故。”

两人正说着话,青影突然打了帘子从门外进来,站在门口禀告道。

第86章

果然出事了。

明舒看向青影,不等她问话,青影就已经接着禀道:“是南面军统帅章将军家的姑娘章姑娘和兵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姑娘发生口角,将王姑娘从十米看台的台阶上推了下去。”

明舒“刷”地站了起来,道:“真掉了下去?”

她只是让章依佳防备着些,看情况顺势借夏明珠的手解除了婚约,但却没想到夏明珠竟然是让章依佳推了别的人落高台。

一石二鸟。

毁了章依佳为后的可能性,同时还除了另一个已经基本定下为贵妃的王诗雅。

可是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个贵女明舒都作过了解,兵部尚书王骞曾经也是地方上的将领,王诗雅也是自幼跟着兄长们习过一些功夫,且她还沉稳内敛,并不是那么容易被算计到的性子。

而且还是摔下高台?

“是真的。”

青影肯定的答道,“当时在场的人很多,王姑娘穿了大红的衣裳,很好认。”

“那王姑娘现在怎么样?”明舒问道。

“现在正在兰苑那边救治,太医说好在王姑娘习过武,今日去看龙舟赛怕风大,特意带了一个加厚的披风,章姑娘推她时她手上正好拿着披风,顺势裹了自己所以虽然摔伤比较严重,但应该性命无忧,也没有伤到脸上。”青影道。

兰苑是离观景台最近的一个院子。

那里通常都是空出来给贵客们临时歇息的。

明舒一愣。

特意带了一个加厚的披风?

她本来就觉得此事诡异,此时怪异的感觉越发升了起来。

她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但这猜想未免也太……狠了些。

那可是十米的高台。

她点了点头,道:“性命无忧就好,让人继续看着,等人散了我再去看看她。”

现在那里估计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她过去也没什么用。

又问道,“章姑娘那边现在怎么样?”

青影道:“事情发生之后章姑娘和章姑娘身边的丫鬟都被看管了起来,太医那边看过王姑娘,说是性命无碍之后,陛下,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还有几位大臣就审了章姑娘和她身边的丫鬟。”

“章姑娘对自己将王姑娘推下台阶一事直认不讳。她说是因为王尚书身为兵部尚书却食朝廷之禄,却不能忠朝廷之事。南面军旧年一整年都没收到过一粒军粮,一件衣裳,一根药草,多少将士忍饥挨饿上战场,结果不是在战场上战死,就是受了伤回去之后没有药医只能等死,这都是朝中大臣无能之过,兵部尚书王骞为最。”

“当时她这般对王姑娘说话,王姑娘气不过,说那是因为章将军无能,节节败退……两人就这么争吵起来,然后章姑娘一怒之下就推了王姑娘下台阶。”

明舒:……

她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下午的时候明舒就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消息。

章依佳对自己推王诗雅下台阶一事直认不讳,王诗雅和她的丫鬟也都指认是章依佳推她的,旁边还有其他人也都看到了,所以这事基本上都没什么可审的。

章依佳说她是一时气极就忍不住将王诗雅推了下去,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太过狠毒,觉得是自己在战场上呆久了,身上戾气过重,愿意去寺庙中带发修行一年,消除戾气,并为大周祈福。

皇帝和曾首辅原本还都想压下此事,对外只说是王诗雅自己不慎,不小心滚下了台阶,并不关章依佳的事。

当时王尚书就大怒,说章依佳自恃章将军功高,就不将别人的性命当回事,随意就能致人于死地,还敢私下议论朝政大事,非议朝中大臣,这样心狠手辣,胆大妄为,藐视皇权,若她为后,是不是连朝中大臣都敢任意打杀了?

而且章将军正在南边为国杀敌,如果他们纵容章依佳,其实就是在给章将军埋下隐患。

若是他们不帮章将军对章依佳严加管教,由得她在京城胡作非为,败坏章将军的名声,这才是对章将军的不公。

章将军治家甚严,若得知此事,也定会同意严加惩治她的。

王尚书吵闹不已。

章依佳这一日还特意“打扮”了,又黑又蛮横,那眉眼就跟章大将军一个样。

小皇帝原本还觉得就算不能为后,为贵妃亦可,可是看着章依佳仰着脑袋,犟驴一般,不,黑煞神一般的模样,终于是半点兴致也没了。

最后就道:“既如此,那就先送去皇家寺庙住上一段时间吧。”

这件事情就这么了了。

想来至少短时间是不用嫁了。

***

因为这事的缘故,好好一个喜庆的龙舟节也是蒙着阴影收场。

明舒是在晚上才见到自己的母亲福安长公主的。

她身后还跟着一路服侍的夏明珠和夏明柔。

自从事发,两人都一路陪着长公主。

长公主议事,她们就在外面候着,一直等事情完了,才陪着长公主回院子。

反是纪大夫人在事发之后,看自己也帮不上忙,跟柳嬷嬷说了一声之后,陪着幼恵看过了王诗雅,就带着她回来了。

下午的时候幼恵还过来跟明舒嘀咕了好一会儿。

福安长公主回来时满脸的疲惫。

她看见厅里等着她的明舒,就对跟着的夏明珠和夏明柔柔声道:“你们今天也累了,先下去用些东西,早点歇着吧。”

夏明珠和夏明柔皆是行礼,乖巧的退下了。

明舒上前扶了长公主坐下,看她愁眉不展,道:“阿娘,我听幼恵都说了,事情都审清楚了吗?”

长公主摇了摇头。

她没答明舒的话,反是看向她,问道:“舒儿,幼恵私下和章姑娘还有王姑娘玩得都不错,她跟你又无话不说,你可听她跟你说过,章姑娘和王姑娘她们都无意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