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文和二十二年二月,新帝赵存晞登基。
翌年改年号瑞安,史称瑞安帝。
新帝登基之时,文和帝尚未驾崩,但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形容不堪,已经是半吊着命,等于半只脚踏进棺材随时可能驾崩了。
新帝已经十八,但尚未大婚。
若是文和帝驾崩,新帝就得守三年孝,也就是三年不得大婚,那就是大问题了。
所以新帝甫一登基,选后问题就被众臣当作重点议题提上了台面。
彼时新帝赵存晞其实早就有了未婚妻,就是南阳侯府陈家的二姑娘。
但据说当年替赵存晞选这门亲事的是废后容氏,南阳侯府是靠亲近容家才得来这门婚事的。
容氏被废,南阳侯府也被波及,虽然侯府众人没入大狱,但府邸被抄,爵位也被剥了。
那南阳侯府陈家的二姑娘自然也就不能嫁给新帝了,或者,至少不能为后了。
***
乾元宫。
瑞安帝在书房走来走去,神色很有些焦躁不安。
也不知他走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就看到自小服侍他的太监林喜推了门进来。
他面上有急切之色一闪而过,但隐约看见外面其他服侍的人,脚步就是一顿,面上恢复了沉稳严肃的模样。
及至林喜进入门来,关上了门,走到他前面躬身行礼,口中唤了“陛下”,瑞安帝才略微放松了下来,道:“林喜,你见着诗柔了吗?她现在,怎么样?”
他口中的诗柔就是原南阳侯府陈家的二姑娘,闺名陈诗柔。
林喜道:“陛下,奴才见着陈二姑娘了。陈家现在搬到了北郊的庄子上,虽说日子稍微清苦了些,不能跟以前相比,但有殿下的吩咐和照拂,并没有人敢为难他们,陈家被抄的也都只是公中的财产,陈夫人的陪嫁都在,所以一切都好。”
瑞安帝听言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他走到书房足有一人宽两人长的书桌前,伸手触了触摆在最前面的一张美人图,苦笑了下,道:“是朕负了她,她以后,能过得好就行。”
这张美人图旁侧题了一列小字,写的是“内阁次辅叶重之长孙女叶敏仪”。
桌案上并不止这一张美人图,摊在桌面上的还有数张,皆是朝中大臣或地方将领的女儿或者孙女。
除了刚刚那张内阁次辅叶重的长孙女,还有
这些都是礼部前几日呈上来的,新后的人选。
林喜欲言又止。
瑞安帝没回头,但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看了桌上的美人图一会儿,就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林喜便忙道:“还是陛下了解奴才。奴才是在想,陛下,陈二姑娘她曾是您的未婚妻,那除了陛下,她这一世都不可能再嫁他人了。虽说现在陈二姑娘的身份不可能再为新后,但不为后,还可以为妃嫔啊,陛下……”
瑞安帝回头。
他看着他,道:“这是诗柔跟你说的?”
林喜摇头,赔笑了下,道:“陛下,陈二姑娘那般端庄的性情,怎么会跟奴才说这个呢?是陈夫人,陈夫人看二姑娘自从事发之后,就再没了笑容,连话都少说了,心中心疼,就打点了奴才,想问陛下的意思的。”
瑞安帝苦笑了下。
他不让她入宫,是为了她好。
可是他考虑了一方面,却忽略了别的很多方面。
什么他的婚事是废后容氏定下,陈家和容家素有勾结,那不过是那些人要让她让出后位的借口。
事实上,她是他皇妹的伴读,和他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甚好。
这门婚事是他跟他父皇求来的。
但以前他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小皇子,母妃位份也不高。
所以他也不用费心去掩饰什么。
京中很多人都知道他和她的感情很好。
她不嫁给自己,的确没人敢娶她。
更甚的是,还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对她不利。
而对于陈家,爵位被夺,府邸被抄,这些其实都是因为他而造成的。
而诗柔,也是他们家族翻身的唯一的希望。
所以陈家自然不想放弃。
他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自会安排的。”
***
翌日,瑞安帝就在御书房将一份勾选好的名单递给了长公主和几位大臣传看。
但除了这份礼部递上来的名单,瑞安帝还另外补了几个名字在上面。
长公主和众臣拎着瑞安帝递过来的名单就已经很是诧异,他们本来以为新帝和那陈家二姑娘青梅竹马,自幼情深,可能会很抗拒遴选新后和后宫嫔妃。
却没想到他一点也没抗拒,干脆又利落。
再等他们低头看到他勾选的名字,以及另外还添加的那几个名字之后,面上就更是微微色变了。
瑞安帝勾了至少有五六个名字,全部是朝中重臣之女,有内阁首辅曾珏成的孙女曾婉华,内阁次辅叶重的孙女叶敏仪,兵部尚书王骞的幼女,英国公府长公主过继的那个女儿兰珠县主夏兰珠,南面军统帅章兰一的幼女。
补在名单上的则多是地方重将之女,有江宁江州都指挥使司指挥使纪伯昌的三女纪幼恵,西北军统帅兼西宁都指挥使司华同晖的次女华西蔓,另外还有两个,一个是西南军区大将的幼女,另一个则是北疆本土武将世家梁家的女儿,这一位,也是北疆燕王府侧妃梁氏的娘家侄女。
最后一个名字比较突兀,是原南阳侯陈桧的次女陈诗柔。
瑞安帝原本的未婚妻。
瑞安帝先是将名单递给了长公主,长公主看完,一旁侍立的小太监就接过去再递给对面的内阁首辅曾珏成,如是一直传下去。
等几位大臣都看完了,瑞安帝才面色柔和道:“朕知道充盈后宫的重要性,也听了几位爱卿的意见,想尽快从中挑选了合意的人选以便早日大婚。”
“朕想,这勾选的几位,出身和品性都堪为后,朕也十分犹豫。不过朕思及一国之后,不应该只是朕的喜好,还事关我大周国体,所以朕觉得这后位还是应该由几位爱卿共同商议决出为好。其他的几位,则封为妃位即可。”
“不过朕还另外加了几位,都是各地重将之女,现如今各地战乱,朕此时大婚,心中其实甚是不安,择几位将军之女,也是以示朝廷恩重之意。”
“至于原南阳侯陈桧的次女,她原本是朕的未婚妻,只不过她现在的身份不可能为朕之后,但却也不可能再另嫁他人。朕想朕的宫中也不在乎多一个服侍的人,所以便也就将她给添上了,如若哪位爱卿觉得有何不妥,也尽可以提出来再作商讨。”
第72章
礼部的名单上都有在坐几位大臣的孙女或女儿,就算没有直接关系的,也有一些转弯抹角的关系的。
他们听到皇帝这些话一时之间心思都十分复杂。
本来他们以为小皇帝和那陈家女青梅竹马,肯定会对他们想方设法撸了南阳侯府的爵位,再对他逼婚一事会有很强的抵触情绪。
但没想到他会这么配合的就答应了遴选新后,尽快大婚。
不仅答应了选后,还一下子勾了这么多名字,道:“不为后,亦可为妃。”
这事太顺利了,顺利到令他们不安。
而且这么多大臣之女入宫……
于皇帝来说,的确比只选那么一两个要强上许多。
你们朝堂吵架,后宫继续吵,他有足够的理由雨露均沾,谁也不偏向谁。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制衡之术,但却不知道这皇帝把不把控得了这个平衡了。
大臣们心思复杂。
至于那个小小的陈家姑娘,这个时候谁还会没眼色的再提反对意见?
虽有文和帝杀元后,专宠继后的旧例在,但小皇帝还没到那一步,他一下子挑了这么多大臣之女入宫,个个家世显赫,更是不乏将门之女,想来到时自有忍不住的。
所以众人都没什么异议。
不过那份名单传了一圈,最后再传到长公主的手上之时,她扫了一眼上面的那个“护国大长公主之女,兰珠县主夏兰珠”,以及下面的“江宁江州都指挥使司指挥使纪伯昌之三女,纪幼恵”,目光凝了凝。
她道:“陛下,臣对陛下之言无异议,不过却有一件事情想要禀告陛下。”
瑞安帝看向长公主,笑道:“姑母有什么话请尽管直言。”
长公主便起身给皇帝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就呈上了一封书信。
瑞安帝示意,林喜就麻溜地从长公主手上接过了信件,然后再双手恭敬地递给了瑞安帝。
瑞安帝狐疑地接过信件。
看了看封面,是从江南纪家传过来的。
他从信封中抽出信件,但不过读了几行字,面色就“腾”一下变了。
长公主道:“陛下,这是臣昨日才收到的快件,原本还以为只是纪家的信件,不想其中竟然还夹杂了小女兰嘉的亲笔书信。臣这才知道,原来小女兰嘉并未病逝。”
“当初在齐州,兰嘉感染时疫,她身边的侍女香画一直都贴身照顾,后来兰嘉病好,但香画却不幸被感染上了。她身边的嬷嬷发现有人要对他们不利,就让香画替了兰嘉,带着兰嘉躲藏了起来。”
“所幸香画病逝,因时疫的缘故面目全非,废太子便以为她就是兰嘉,直接让人火烧了她的尸首。兰嘉在齐州住了一段时间,她见到外面已经传出了她的死讯,不敢现身,就辗转又回去了江南,这一路因为只有她和嬷嬷两人,又不敢露财,只租了便宜的破旧马车,一直走了几个月,前些日子才回到江南。”
“臣的表兄纪指挥使看到她,不敢隐瞒,就立即派人送了这封快信给臣,告知臣此事。兰嘉诈死虽然是事出有因,但始终是犯了欺君之罪,臣特跟陛下禀告此事,还请陛下降罪。”
这回不仅是小皇帝的面色变了。
就是众大臣的面色也都变了。
众人是傻子才会相信长公主的这一番说辞。
他们都不是傻子,立即“恍然大悟”,“明白过来”。
当时长公主回京,那兰嘉县主要不就是根本没有跟着长公主一起回来,要不就是在齐州时长公主发现不对,命人又将兰嘉县主送回了江南,然后转头就诈死,再装病,传出那些流言,阴了废后容氏和废太子一把。
现在长公主废了废后和废太子,把个文和帝也折腾得去掉了大半条命,只剩下一口气了。
所以这位兰嘉县主要回来了。
众臣听了长公主的话,先是惊叹长公主的心机,接着想到那兰嘉县主已经有了未婚夫,不禁又有些庆幸。
好在她已经有了未婚夫,不然那兰嘉县主可是长公主的独生爱女,有她在,后位哪里还有别人的分?
可是这庆幸不过是过了片刻,随即就是面色大变。
因为……兰嘉县主的未婚夫是谁?
那可是燕王世子赵景烜的未婚妻!
大周现在风雨飘摇,战乱四起。
迫在眉睫的是南边和西南的战乱,但也正因为这些连年不断的战乱,北疆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大。
掌控北疆的燕王府也已经成了大周皇室最大的威胁。
北疆苦寒又常年受北鹘和西越人的骚扰,以往都是北疆百姓南迁。
但这几年赵景烜大败北鹘和西越之后,北疆反而越来越安稳。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南人受不了天灾和战乱之苦,偷偷往北迁移了。
这个时候。
可以说是在大长公主掌控了京城,至少掌控了内宫的时候,她的独生爱女回来了。
她回来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是燕王世子未婚妻的身份。
如果燕王世子有谋逆之心。
本来就已经有了令大周皇室和朝臣不安和恐惧的武力。
若是大长公主再因为女儿的缘故偏向了燕王世子,那大周的皇室和江山都要岌岌可危了。
众臣能想到的。
小皇帝同样也能想得到。
甚至比他们想得更多。
前车之鉴可都在那里。
废太子做了十几年的太子,废后掌控了后宫几十年,他父皇更是做皇帝做了几十年,不是说废就被废,说生不如死,就生不如死吗?
他白了脸,但还是稳住了自己,有些麻木道:“姑母都说了,兰嘉表妹当时是被逼无奈,事出有因。因废太子残忍无德之过,以致表妹她一个孤女担惊受怕,受尽煎熬,在寒冬腊月,辗转几个月才去到江南,朕不说安慰嘉奖,如何还能怪罪?”
“姑母,等表妹回京,朕就下旨册封她郡主之位,嘉奖她的聪慧勇敢。姑母看如何?”
长公主道:“谢陛下宽厚,原宥小女的莽撞。但册封之事也就算了,她自幼命运多舛,屡经生死,臣只怕嘉奖太过,她会压不住,臣只盼着她能一世平平安安就够了。”
***
皇帝紧绷着,一直等到回了寝殿,退下了随侍宫人,只剩下林喜时,才突然疯狂地扯了床榻上锦被软枕一阵地乱扔。
林喜不敢说什么,等他发泄过了,瘫坐在地上之时,才红着眼睛上前劝道:“陛下,您不要急,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皇帝的眼睛也通红。
他喃喃道:“林喜,你知道的,其实我并不想做这个皇帝,我只喜欢骑马射箭,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皇子,闲王,我希望父皇长命百岁。可是父皇现在躺在天栖宫,生不如死,我坐在这个皇位上,也同样日夜不安。”
“原本,原本朕是愿意相信姑母的,朕也知道废后和三哥做了许多恶事,更是对父皇不忠,姑母她也是为了我们大周皇室才不得已揭了他们的真面目……可是姑母最爱的就是兰嘉,如果兰嘉嫁给了燕王世子……朕,还能信她吗?”
林喜自小服侍他,最是知道他的性格和心事。
他不敢接前面的那些话,但说到兰嘉县主,他想了想,低声道:“陛下,如果您担心的是县主嫁给燕王世子这事的话,其实这事也不是完全不能解决。”
“您也说,长公主她,最是疼爱县主,那定也是不舍得她远嫁的。那不如和长公主商量商量,想个法子解了兰嘉县主和燕王世子的婚事,陛下再接兰嘉县主进宫,岂不是皆大欢喜?”
皇帝一愣。
让兰嘉进宫自然是最好的。
可那婚约……岂是说能解除就能解除的?
林喜看出了皇帝的心动,也看出了他的疑虑。
他笑道:“陛下,现在世人可都以为兰嘉县主已经死了。那您就跟长公主商量一下,让她替了别人,比如,就是那个,对,那个江州都指挥使纪大人家的姑娘身份入宫,不就成了?至于纪姑娘,也有大把的法子给她重新弄一个身份。”
皇帝皱了皱眉。
他道:“若是替了纪姑娘的身份入宫,自然是最妥帖的,但入宫女子中,纪姑娘的身份并不突出,若以她的身份入宫,最多能得一妃位,不可能为后。岂不是委屈了表妹,姑母她定也是不愿意的。”
林喜想了想,道:“奴才听说长公主和英国公府有隙,并不喜那兰珠县主,反而在江南呆了七年,对那纪家姑娘甚是喜爱,那就和长公主商量,让长公主收了那纪家姑娘为养女,还是以长公主女儿的身份入宫也就是了。”
第73章
这个法子其实不错。
可是皇帝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他道:“若是此事是姑母单独禀于朕知,此事尚有可为之处,可刚刚几位大臣俱在,虽然他们都是朝中重臣,让表妹入宫是为大周考虑,他们暂时都不会有所动作,但将来总是一个隐患,此事暂缓再说吧。”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是这么大的事。
若是燕王世子有心谋逆,此事简直是送上门的把柄。
糟心事情已经很多,还是不要自己再随便作出更糟心的事情来。
他道,“不过你有句话总是对的,姑母她未必舍得表妹嫁去北疆。”
跟林喜说话到现在他先前因为乍闻兰嘉还在世时的紧绷情绪也慢慢放松了些。
他本来也不是毛躁的性子。
他道,“这事再说吧,回头你去库房拿些东西送到姑母的府上,顺便让她明日过来见朕,再作商议吧。”
这些东西他能想到的,他姑母肯定也都能想到。
因为最近外围战事的吃紧,朝堂的纷争,父皇的倒下,皇室的颠覆,就算他做了皇帝,其实心底一直都有一种绷着的恐惧。
但不管再恐惧,他其实也知道,他姑母是大周的长公主,是他皇祖父最宠爱的女儿,她虽看重兰嘉,但肯定也一样看重他们大周皇室的正统。
她肯定也不愿意江山易主。
***
长公主回到大长公主府。
刚下马车,就有侯着的婆子过来禀告,道:“公主,老夫人过来了,正在厅里侯着呢。”
长公主扫了一眼停在门口一侧的马车,道:“我知道了,先让柳嬷嬷陪她说说话吧,本宫换了衣裳就去见她。”
长公主已经很久没有见夏老夫人。
上一次见她的时候还是在文和帝在位,废太子执政之时。
那时她跟夏老夫人说,让他们上书请奏,请皇帝收回他们的爵位,彻查青州之战,还有兰嘉当年和之前回京被人追杀的真相,如若他们不肯,她就和他们再无瓜葛,他们英国公府的事也再和她无关。
当时夏老夫人面色惨白。
她说,成拓是她的儿子,他的死她的痛并不比她少。
只是她不仅是成拓的母亲,还是英国公府的国公夫人,夏氏一族的宗妇,大周的臣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们不可能做任何任性妄为,可能毁了夏氏一族的事。
更不可能谋逆叛君。
那之后,她就再没见过国公府任何人。
夏老夫人来过几次,但她从未见过。
不过女儿要回来了。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女儿回到京城之后,新帝和朝臣可能会更加忌惮她。
在收到女儿信件的时候,她有想过是不是应该让女儿重新换一个身份。
可是最后她到底还是不舍得女儿受委屈,也怕她误会自己,就没有再提。
但京城这边,很多事情都需要重新布置了。
还有幼恵。
那孩子也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了,又跟明舒情同姐妹,她的性情她十分了解,怕是也根本不会想入宫,做皇帝三宫六院中的一个。
但皇帝将她特别补入名单中,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也不想在没了解清楚纪家和幼恵的意思之前,就贸然提出反对。
若是女儿回京,幼恵和明珠都在名单之上,她不想幼恵入宫,就总得推上去一个。
***
夏老夫人看到长公主肯再见自己显然有些激动。
她眼眶泛红,低头就给长公主行了一礼。
长公主道:“母亲不必多礼了,今日母亲过来,为的是不是明珠入宫之事?”
夏老夫人点头。
她道:“公主,明珠的名字被报上去并不是我们的意思,而是礼部要求朝廷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必须将报上自己的未嫁且尚未定亲的女儿,世子这才将明珠报了上去。”
“不过我知道公主可能无意让明珠入宫,所以便想跟公主说,若是公主不想她入宫,可以让她落选。”
长公主道:“那母亲和国公府那边的意思呢?如果不考虑我的意思,只是单纯从这件事来说,你们希不希望明珠入宫?”
夏老夫人一阵沉默。
他们当然是希望明珠入宫的。
因为现在英国公府在京城的处境其实十分尴尬。
当初因为次子的死,太上皇特别恩恤,才册封了长子世子之位。
但别说这爵位传不到下一代,就是世子将来能不能继承爵位都还是未知数。
长公主不待见国公府。
京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皇帝也知道。
所以公主权势大时,他们国公府最多能保平安,却借不到其势让国公府兴盛。
但长公主现在的情况,英国公和夏老夫人都不是眼盲之人,他们也都看得清楚,若他日新帝掌权,肯定容不得长公主。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更何况还可能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
那到时候他们国公府反而可能要受到长公主的拖累。
所以只有夏明珠入宫,若是能生得一子半女,才是保国公府兴盛和平安的稳妥法子。
长公主看到夏老夫人有些凝重的面色,她身在皇家,很多东西几乎已经是本能。
夏老夫人和英国公府的心思自然也能猜个**不离十。
他们当然是想让夏明珠入宫,不过是怕此举又得罪她而已。
她笑了一下,道:“国公府如果能有女孩儿入宫自然是好的,不过明珠的性子有些急躁,虽说这几年母亲带着她在身边,教导了几年,性情也沉稳了许多,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骨子里有些东西怕是很难改变的。”
“这次入宫的名门贵女不少,个个都是出身不凡,我怕明珠入宫,将来会要吃亏。我记得大哥不是还有一女唤作明柔的吗?听说她性情柔婉大方,很是不错。”
“我看不如就这样吧,改日你就将明珠和明柔一起送到我府上来住上一段时间,我看看她们的性子再说。”
夏老夫人大喜。
她没想到长公主不仅不像之前那样将国公府拒之门外,竟还肯让明珠和明柔一起住到长公主府来。
这样她们不管是哪一个入宫,所代表的意思就截然不同了。
夏老夫人谢过长公主。
长公主就苦笑了一下,道:“母亲,进宫看起来是一条繁华锦绣路,其实最是一条铺满白骨的路。历来帝王三宫六院入宫的女子不知凡几,最后能善终并且让母族荣光的能有几个?你回去再和父亲好好商量一下吧,若是还是想让明珠或者明柔入宫,就送了她们过来。”
说实话,长公主态度的转变虽然令夏老夫人大喜,但她一向是谨小慎微之人,大喜之后,同时也有些不安。
但后面长公主再说了这么一番话,反是将她的疑虑和不安释去了不少。
及至她回府跟英国公商议。
英国公道:“孤木难支,长公主现在看似权势滔天,但权势之后却也是深崖。自古以来,不管是摄政王,摄政公主还是辅政大臣,能有好下场的有几个?”
“她现在又无儿无女,若是别的大臣之女在皇帝跟前吹点耳边风更是会让陛下和她疏离,对她忌惮,所以她想要培养一个孩子送入宫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这也是她为何是想要明柔而非明珠入宫的缘由了。”
毕竟明珠虽然是她名义上的女儿,但却已经交恶过,不管是崔氏还是明珠,面儿上装得再好,心里也都会对她有怨念。
所以她不愿意扶持也就再容易理解不过。
***
二月底,天气回暖。
这日夏老夫人带着崔氏,亲自送了两个孙女夏明珠和夏明柔到了长公主府。
经了这么些年,中间起起伏伏,此时的夏明珠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宠坏了,娇纵的夏明珠。
崔氏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养大了贪欲,不可一世,钻着牛角尖不肯回头的崔氏了。
她们很清楚长公主还特意叫了夏明柔一起过来长公主府,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纵使心中再焦急不甘,此时也都格外的恭谨小心。
再不敢有半点气焰。
此时的夏明珠端庄温婉,夏明柔清丽动人,两人一个身穿粉红的袄裙,一个是浅绿的袄裙,都缀了白绒绒的狐毛边儿,动作整齐划一地给长公主行礼,令人十分赏心悦目。
长公主唤了她们起身,再召了两人到面前一一问了几句话,又不分薄厚的赏赐了两人一些首饰。
说是她母亲淑太妃娘娘年轻时用的东西。
不管东西如何,这意义又是不同。
夏明珠和夏明柔俱是欢喜的谢了长公主赏赐。
长公主笑着对夏老夫人道:“两个孩子都养得很好。”
比当年真的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夏老夫人有些惭愧道:“当年我没有亲自教导,差点让两个孩子都养歪了性子,所以这些年我都是一直把她们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只希望她们还能过得去,不要让公主太过费心了。”
当夏老夫人说“我没有亲自教导,差点让两个孩子都养歪了性子”,崔氏的脸上就一阵发热,脸上也有一丝尴尬之色闪过,但她很快就垂了头,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长公主只作听不出其中含义,只笑着点头,道:“我看她们很好,母亲多虑了。”
花厅中气氛十分融洽。
这时外面却突然有小丫鬟匆匆进了大厅。
长公主停了正在说的话蹙眉看过去。
就见那小丫头眼带泪花,形容却满是欢喜,近乎是语无伦次地禀告道:“公主,是姑娘,是姑娘回来了,她和纪家表姑娘一起回来了。”
这小丫头是长公主在江南那几年买了服侍明舒的,对明舒和常和明舒在一起的纪幼恵都极有感情。
她并不知道明舒未死,因此突然听外面的人说明舒回来了,激动之下,禀告时连礼仪规矩都忘了。
第74章
小丫头说的是“姑娘,是姑娘回来了”,国公府的人,从夏老夫人到崔氏,再到夏明珠,夏明柔都有些怔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位和纪家表姑娘一起回来的“姑娘”是哪位。
长公主却是“腾”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一向刚硬高傲的她此时却是声音都有些抖,道:“舒儿,是舒儿回来了?”
“是的,公主。”
小丫头急急地又给长公主行了一个礼,抹了一把泪,道,“公主,是姑娘,不,县主她跟表姑娘一起回京城了,现在已经从外门进来,一会儿就能过来汀雪院了。”
她是长公主在江南买的丫头,以前并不知道明舒的身份,一直都是唤明舒“姑娘,姑娘”的,刚刚一时情急,竟是又是把这事给忘了。
“好。”
长公主道。
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想起了什么,就转头跟夏老夫人道,“母亲,是舒儿和纪家表嫂他们过来了,我出去接接她们。母亲您就先在这里坐一坐,回头我再带舒儿过来给您请安。”
且不说终于听明白,勉强稳住,但实际面色实在有些发白的崔氏和夏明珠。
就是夏老夫人都张了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不由得重复道:“舒,舒姐儿?她……”
差点冲口而出说她不是感染时疫病殁了吗?
还被太子给一把火烧了,然后还因为这事闹出了那么多事来,最后皇后被废了,太子也被废了,连皇帝都退位了,结果这丫头现在没死,又回来了?!
好在这话她没说出口。
她立即就反应过来那什么感染时疫,病殁的事怕是有蹊跷。
皇后和太子都掉进长公主设计的坑里了。
她忙调整了表情,道:“是舒姐儿吗?那我也陪你一起过去看看。”
长公主笑道:“不必了母亲,外面风大,您就在这里先坐坐,一会儿我就让舒儿过来给您请安。”
说完她扫了厅上其他几人一眼。
她看到了崔氏和夏明珠两人眼底极力隐藏却隐藏不住的阴沉和惊惶,还有些隐隐发白的面色,同样也看到了略带了些好奇但表情仍是明亮清淡的夏明柔。
她心中满意,心道,这孩子倒是个稳得住的。
她道,“就让柳嬷嬷陪您说说话,跟您说说舒儿为何是从江南过来吧。”
夏老夫人心中也是好奇,听言这才留了步。
***
柳嬷嬷跟夏老夫人崔氏等人说的正是长公主跟皇帝禀告的那个版本。
道是明舒在齐州养病的时候,她身边的嬷嬷发现有人想要对明舒不利,就让一个因为照顾明舒染了时疫病逝的丫鬟替了明舒,自己则带着明舒离开了齐州。
那时外面很快就传开了明舒的死讯,嬷嬷不敢再带着明舒回京城,所以就带着她又折返了江南回了纪家。
夏老夫人听了直是唏嘘,接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道:“这孩子,也真是个多灾多难的,不过人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舒姐儿这孩子,定是个福泽深厚的。”
柳嬷嬷笑道:“那是当然的。说起来这次我们县主能脱难也多亏了她身边那个庄嬷嬷。”
“公主也是接到信才知道,原来那庄嬷嬷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嬷嬷,而是燕王世子特别拨在我们县主身边照顾她的,除了精通医药,还习过武,寻常一般的侍卫都打不过她。正因为这样,才能在有人想要暗杀县主之时被她发现,又能孤身带着我们县主回了江南。”
柳嬷嬷说完这些话后还特意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崔氏和夏明珠。
崔氏原本心里并没鬼,但被她这么一看就好像又被扒了皮的感觉。
崔氏从心底厌恶长公主不是没有理由的。
因为就是公主府的一个下人都敢用这种目光看她,没有半点尊重……
而柳嬷嬷这么说是有特别用意的。
明舒起死回生,必然会在京城引起大议论。
若是有那用心不良,或者不欲她嫁去燕王府的人利用她从齐州回江南的那段事情,编排出各种不利于她名声的话来,例如说她那段时间失了清白,与人私奔什么的,虽然不足为惧,但有这样的谣言传出,也总会让人不舒服。
所以便先把这话说出去,堵了那些恶毒之人编造谣言的嘴。
***
柳嬷嬷陪着夏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长公主就又回了花厅。
不过这回长公主不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跟了一个穿了雪青色长锦衣的夫人,旁边则是一对手拉着手,说笑着一起走进来,那笑容仿若让周边一切都失了颜色的一对姐妹花,再后面还跟了一个穿了黑色骑装的高大英挺的男子。
长公主简单介绍了一番。
那穿雪青色长锦衣的便是长公主的表兄,江州都指挥使司指挥使纪大人的夫人柳氏,而跟在后面的高大男子责是纪大夫人的长子纪凌祯,而那一对自从进厅就让人看上一眼就要失神好一会儿的姐妹,其中一个便是被皇帝点名要进宫的纪幼恵,另外一个自然是突然“起死回生”的明舒。
夏明珠和夏明柔其实已经算是生得很是不错,单独看都算得上是美人。
但那是她们没有遇上真正的美人。
例如明舒和纪幼恵。
她们便是那种一走出来,便会让人觉得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她们的一颦一笑似的那种美人,令人忍不住呼吸都要屏上屏。
浅笑嫣然,沉鱼落雁,大抵是这般样子吧。
众人见了礼,纪凌祯便告辞去前院收拾东西去了。
他是外男,过来不过就是为了见一下礼,打个招呼而已。
纪凌祯离开,夏老夫人就唤了明舒上前,拉了明舒的手红了眼眶,哽咽着道:“孩子,你受苦了。不过如今回来就好,以后一切都好了。”
明舒只是含笑不出声,倒是没有跟夏老夫人那般激动掉眼泪。
夏老夫人拍了拍明舒的手,又看向了自从自己唤了明舒上前,就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纪幼恵,笑道:“这就是纪家的三姑娘吧?这模样,真是让人恍如做梦……她这番模样,真真的像极了淑太妃娘娘初到京城时的样子。”
说着又看向明舒,笑道,“说起来也怪,我们明舒倒是像淑太妃娘娘后来在宫中时的模样了。”
其实这主要是气质的影响。
纪幼恵像了入宫前淑太妃娘娘的青春和灵动。
明舒眉宇间则是多了几分沉静和矜贵。
明舒听言就抗议笑道:“祖母你这么说的,好像我还要比表姐老似的,明明是我比她还要小了好几天。”
幼恵就笑道:“你也说了是几天了,能有多大分别?”
纪大夫人拉了女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跟夏老夫人告罪道:“这孩子在家里被惯坏了,说话没法没天的,老夫人勿怪。”
是“老夫人勿怪”,丝毫却不担心,也提都不提长公主或者明舒会不会不喜。
那副做派竟仿似她和长公主,还有自己的孙女是一家人。
自己在这里才是外人似的。
夏老夫人心里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这孩子性子天真烂漫,很是让人喜欢。”
等大家寒暄了一圈,长公主就对明舒和幼恵道:“这些日子明珠和明柔也会过来长公主府住,不过她们住在北院那边,你们就一起住在南院这边,我已经命人收拾了几个相近的院子出来,你们一会儿就过去自己挑个喜欢的。”
幼恵笑道:“不必那么麻烦,我就跟舒妹妹住一个院子就行了。”
明舒就道:“不要,你不要总是缠着我。”
夏老夫人见两人说话亲密无间,显然是平日里打闹惯了的。
再看她们的母亲长公主和纪大夫人,皆是含笑看着她们,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和黯然。
她早看出长公主待纪大夫人和待她们的不同。
长公主待她们,是客气中带着审视,眼底其实有着隐藏不了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但她待纪大夫人却很随意,随意中带着些亲切。
而她看向纪幼恵的目光,可以说是近乎疼爱了。
就是分派院子,明珠幼时养在她身边多年,也一直都是住在北院。
可纪幼恵一过来,就是和明舒一起住在她住着的南院。
原本长公主是她们国公府的儿媳。
明舒是国公府的孙女,和明珠,明柔才是姐妹。
可现如今却闹得这般疏离……反倒是和隔了几层的纪家人这般亲近。
不过这次她们过来,明舒也就罢了,那孩子已经跟燕王世子定了亲。
这纪家姑娘也是要入宫的。
这副样貌,这副性情,又深得长公主的喜爱,老夫人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她终于有点理解当初长公主说的话,“历来帝王三宫六院入宫的女子不知凡几,最后能善终并且让母族荣光的能有几个?”
京中要进宫的那几家姑娘夏老夫人都是见过的,原本觉得夏明珠和夏明柔在其中相貌已经算是好的。
自来在宫中得宠也从来不完全是靠美貌。
但真亲眼见了,才明白,真正的美貌杀伤力有多大。
夏老夫人心中黯然。
但却不自知,明舒生也好,回来也罢,她在心头衡量的更多的是利益,是得失,是对国公府的影响。
而明舒在江南多年,她生成那副模样,孤儿寡母,纪大夫人也从来都没有对她动过半分算计的心思,只是像子侄般疼爱罢了。
所以,夏老夫人心中黯然于长公主和明舒疏远她们,但这又能怪得了谁?
***
夏老夫人自从见到纪幼恵之后心情就有些沉重。
这份沉重甚至盖过了明舒回京给她带来的震惊和意外。
但其实她若是担心纪幼恵,还真是有些多余了。
因为纪大夫人带着女儿入京的当晚就寻了大长公主。
她跟长公主磕头行了一个大礼后就道:“公主,幼恵是您亲眼看着她长大的,她的性情您最是清楚,娇气任性又霸道,嫁人的首要条件就是那人这一辈子都不能有通房妾侍,否则就一定和离没有二话。”
“她这样的性子如何能入宫?还请公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打消了陛下的念头。”
长公主扶了她起来,柔声道:“表嫂,这只是你和幼恵的想法,还是舅舅和表兄他们都是这个意思?”
纪大夫人道:“家中都是这个意思,所以这才允了我和幼恵一起进京的。公主,我们不想要幼恵嫁得有多风光显赫,或者将来能让我们做父母的脸上多有光,我们只希望这个孩子能这一世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就好。”
她的婆母纪老夫人说,当年淑太妃娘娘入宫,虽然后来宠冠后宫,但也是一步一步,其中艰险外人又怎知?
原本淑太妃也不是只有长公主一个孩子,只是早些年怀上的孩子,一个也没留住而已。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其中还不知道有多少血泪。
而且自从她入宫,祖婆婆就再没见过她一面,牵挂了一世,连死的时候都一直念着淑太妃的名字。
那时她已经嫁入纪家,想起那时情景都忍不住心中酸痛。
而现如今大周内忧外患。
且不说这天下还不知道稳不稳得住,就说此次入宫,听说不仅有新帝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还有一堆家世显赫的名门贵女,那后宫简直堪称是前面朝堂的缩影。
这个时候把女儿送入宫?
那不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他们生个女儿,捧在心上疼了十几年,可不是要送出去让别人作践的。
长公主听了纪大夫人的话有些发怔。
其实如果明舒没有定亲。
或者当初明舒没有选择跟赵景烜走,她都不能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左右明舒的婚事。
第75章
宫中也好,勋贵世家也罢,考虑儿女的婚事想的东西总是要比别人深上几层。
也总能为自己的决定找到各种或义正辞严,或是替孩子们好,实则是利益衡量的理由。
长公主苦笑了下,道:“好,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陛下那里我会跟他商议,让他打消这个念头的……不过,陛下毕竟已经跟朝臣说了此事,为了顾全他的颜面,你们最好也能从族中挑选一个相貌出众,愿意入宫的,送到京中来,同时也要让幼恵走一个过场,在宫中时才被刷下来为好。”
上次皇帝一口气挑了那么多贵女,自然不可能个个都进宫。
其中很多姑娘长公主和大臣们都没见过,皇帝更没见过,自然也不能就随意定下后位和其他的位份。
所以就决定等三月中旬,各地的姑娘们也都到齐了,就在宫中让皇帝和太后再挑选一遍。
也是相当于内定小范围内的一次选秀了。
纪大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谢过长公主道:“此事我家老爷已经考虑过,只是当时我们收到京中的消息就匆匆赶了过来,老爷那边应该会挑选了人随后就送过来参选的。”
人同此心,他们不愿意女儿入宫,也不愿匆忙之间逼迫族中其他人送女入宫,而是想着细细地查访一下,寻一个家中和姑娘自己都愿意的送到京城来,如此也免得对方心存了怨恨,将来给女儿招祸。
长公主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宽了宽纪大夫人的心。
纪大夫人说完事,大晚上的也不好再打扰长公主休息,就起身告退了。
***
长公主送走了纪大夫人,就转头对屏风后道:“好了,出来吧。”
然后就见明舒笑吟吟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刚刚纪大夫人过来寻长公主时明舒其实正在房中。
她猜到纪大夫人寻自己母亲肯定是为了幼恵入宫的事,怕自己在场会令纪大夫人约束,有些话不好说,就退到了屏风后。
她笑道:“阿娘,我跟你说过吧,表舅和表舅母是肯定不会舍得让表姐入宫的。她们这一路,若不是我劝着,怕是都要愁死了。表姐从小到大估计也没这么愁过。”
好在她性子开朗豁达,愁是愁了点,但却也没伤风秋月,以泪洗面什么的,不然可不是要愁死人了。
长公主笑着拍了拍明舒的手,道:“幼恵只是顺带的,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你不必替她太过担心。只要他们族中能送个相貌更好些的过来,她被刷下来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真正被人盯着的其实是自己这个女儿。
想到这个她就又想起了北院里住着的夏明珠和夏明柔,遂问明舒道,“舒儿,阿娘让长房的明珠和明柔住到府中来,你可会不高兴?”
她是知道明舒一直都很不喜欢夏明珠的。
明舒摇头,道:“不过就是跟您让表舅母他们从族中挑选一个族中女儿入宫一样的道理,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只是明柔若是不愿意,阿娘您也不要逼迫她才好。”
“乙之砒-霜……舒儿,你也觉得嫁给新帝是砒-霜吗?”
长公主不由得问道。
明舒看了自己母亲一眼,看她目中若有所思,就知道那新帝说不定还可能在打着自己主意。
看他准备纳的后宫的胃口,多考虑自己一个也没什么奇怪的。
明舒早就知道自己公主娘的想法跟自己很不一样。
所以跟她相处时最好要很坚决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所以此刻她听了她这问话,就一点不带犹豫的点了点头,然后还借机不遗余力的黑了新帝一把,道:“阿娘,我听说陛下选后的事了。我觉得陛下初初登基,行事也未免太过急躁贪进了些,权势,平衡,青梅,什么都想要。”
“但他现在才刚刚登基,朝廷里忧外患,他这么做岂不知,怕是要适得其反。”
选后就选后好了,一下子就想把朝廷重臣的女儿或孙女全选进宫,看似是一种平衡之术,但能力不够,实际上只会令朝堂斗争更厉害。
大家各有私心,前朝决定还要受后宫影响,还要怎么好好干活?
另外还有皇帝自己补充的那些个名单。
你说那些大将在外,你要示人以恩宠,那就赏赐点东西或者爵位给人家就是了,你一来就先要人家女儿进宫,还不是委婉地说你要选妃了,你们可以考虑考虑送个族中女儿过来,而是直接就点名要人家的嫡女,还不是为后,只是为妃。
对疼爱女儿的人家来说,这哪里是示恩,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人家,我要你女儿来宫中做人质……
长公主的面色有点难看。
好一会儿她才道:“他还小,自幼又不是以储君的要求来培养的,但又想要做好,所以行事就未免急进了些。”
事实上不仅是不以储君的标准培养,废后怕他们对废太子造成威胁,一直都想把他们往废的方向养,只不过文和帝不仅疼爱废太子,对其他两个皇子也不错,又有大臣们盯着,废后想要“贤后”的名声,就只能做些不明显的小动作了。
但这样下来,五皇子和六皇子虽然没被养废,到底还是偏了些。
明舒心中却不怎么认同。
这不是急进的问题,而是骨子里就没有对那些在外征战的重将的尊重。
想把人家的女儿当棋子来随意拨动。
还有皇帝竟然点名要北疆本土武将世家梁家女入宫。
他这是想做什么?
难道是想要挑起燕王府内部燕王妃和梁侧妃的矛盾,或者说是想要挑起燕王世子和梁侧妃所出的大公子赵景炀的矛盾吗?
他还完全没有把控大局的能力,甚至还没有真正搞清楚状况,就想挑拨人家的关系,知不知道这么做会产生些什么的影响和后果?他又能不能控制住?
长公主看女儿不以为然的表情,心里也是堵得厉害。
因为说起北疆,她就想到了赵景烜。
赵景烜也是在京城长大的。
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他脾气暴躁,行事鲁莽冲动,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
当初他被养在宫中时才五岁,就已经会用各种方法伪装自己。
并且还真的骗过了所有人。
如果是明舒听到长公主的心声,肯定又是嗤之以鼻。
因为她觉得那根本就是赵景烜的本性之一。
你怎么知道他用武力解决那些问题不是他衡量过,并且觉得是解决问题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呢?
事实证明,的确是非常行之有效的办法。
看吧,全京城上下包括皇帝哪个不是或让着他,或怕着他,然后被他给糊弄或者忽悠了吗?
长公主道:“陛下他总是会成长的。”
所以她其实是想要给他选一个他喜欢的,又能劝诫他逐渐引导他成为一个好皇帝的皇后。
可是现在皇帝一口气挑了那么多后妃,后宫就不会有多干净和太平了。
想到这里她更是呕心。
她摇了摇头,道,“舒儿,陛下毕竟是我们大周的天子,这些话你在阿娘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在外面一定要谨言慎行。”
又道,“还有你这次回来,明日宫中肯定会召你入宫。现在宫中管理后宫的是陛下的生母姚太后。她出身小官吏之家,以前在宫中还是因为诞下了皇子从美人升到了昭容,行事可能会有些不妥,但她毕竟是陛下的生母,你见到她也要尊重些,不可太过傲慢了。”
明舒点头,笑道:“我知道,阿娘,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莽撞吗?不过就是一会儿的功夫,我还能做出什么惹了她不成?”
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
实在是明舒的历史记录太过彪悍,她还真怕她跟姚太后一言不合就讽刺上对方了。
***
翌日宫中果然赏赐了东西到长公主府,又召了长公主和明舒进宫。
长公主用过早膳之后就带着明舒入了宫。
明舒这日没怎么打扮,但第一次见面,为了以示尊重,还是穿上了县主的大红刺金绣花朝裙。
小皇帝从来没见过明舒。
他在听别人说起明舒所有事迹的时候,脑中想到的都是一个脾气大行事有些鲁莽的小姑娘,从来没有想过她到底长什么样。
反正皇家人都不丑,她是长公主的女儿,淑太妃的外孙女,更不可能丑。
因为身边都是美人,小皇帝对美人也没有太大兴趣。
他想要让她进宫,纯粹是出于想要长公主死心塌地对自己,别因为她女儿就偏向了赵景烜干掉自己而已。
可是不得不说,等他看到明舒的时候就呆住了。
长公主连着唤了两声“陛下”才唤回了小皇帝的清醒。
小皇帝回过神之后有些尴尬,他咳了两声,再次看向了明舒,柔声道:“表妹免礼吧,表妹这几个月受苦了,这一次回了京城以后就不要再离开了。”
长公主 明舒:……
明舒心道,你的意思是让赵景烜打进京城,以后就再不走了吗?
不过这个皇帝的眼神倒不是很让人讨厌。
虽然有惊艳,但温和有礼,并不带任何色-迷-迷的色彩。
整个人气质看起来也很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