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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为后 五叶昙 24260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京城,长公主府。

夏老夫人听了长公主的话面色就是一僵。

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眼中流露出了痛苦之色。

她有些艰难道:“我知道,公主,我知道不管外面的传言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必然是真的,那就是老二的死肯定和太子有些关系。就算以前我们从未想过他身为太子竟然会做出如同传闻中那样卖国不堪之事,但老二的死却一定是因他而起。”

“我们都以为是因为太子,北鹘才会突袭青州城,但却也从未想过老二之死,舒姐儿的失踪都会是太子所为。”

“所以这些年你心灰意冷,避居不出。国公爷无心朝堂,我也终日念经拜佛,但却也未阻止过老大接受太子的重任,未阻止过皇后对你大嫂的不停拉拢示好。是我们缺乏了警觉心,等发现你大嫂心性已歪,却已经为之晚矣。”

“公主,”

说到这里,她双眼已经泛红满是湿意,道,“公主,皇后的确是有让珠姐儿入东宫之意。但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老二之死,还有舒姐儿幼时所受过的苦都有可能是太子所为,那么我们还怎么可能把珠姐儿嫁去东宫,替他掩饰罪行?”

“发生了这些事,国公爷已经打算让世子称病不再上朝,我也已经命了你大嫂让珠姐儿称病,就说是忧心你的病情成疾的,若是皇后再召她,就只说她此时无心嫁人即是。只是公主,我们可以避,但再避,我们也都是大周的臣子,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皇后会让陛下下旨,将珠姐儿赐婚给太子。”

夏老夫人面上此刻的表情痛苦又愤恨,悲凉又无奈。

十分感染人。

长公主是相信她的。

相信她的确是痛苦的,心里也是恨着皇后和太子的。

可那又怎么样,即便是恨着,只要太子得势,也不会妨碍他们继续受着太子的“恩宠”。

长公主想到丈夫的死,想到女儿失踪差点被卖入花楼,回京途中一路的追杀层出不穷,到最后连尸体都不放过。

就像是赵景烜说的,如果女儿跟着自己回京,自己真的能护得住她吗?

再想到国公府却是一路繁花似锦。

踩在自己丈夫和女儿血肉尸骨上的富贵花。

她的心就冷了下来。

她看着夏老夫人,笑道:“所以母亲今日过来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我出面替你们挡了这个婚事吗?如此你们就可以躲在我的后面,就算是皇后和太子要恼恨,恨得也是我。”

“将来如果太子能继续登基,你们还有转圜的余地。而太子需要国公府遮掩他的罪行和丑陋的面目,将来也必定会继续恩宠着国公府,如同过去这十几年来一样对吗?”

夏老夫人的面色一下子僵住。

看着长公主像是不认识她一般。

是,长公主是任性傲慢,对人说话从不留情面,但夏老夫人行事一向明理宽和,长公主又深爱她的次子夏成拓,因此也就对她多了几分敬重和忍让。

因此这么多年来两人都相处得很好。

夏老夫人想要做什么,例如劝长公主替次子过继长子的幼子幼女,长公主虽然心底其实是不愿的,但水滴石穿,最后到底还是都顺了夏老夫人的意。

她再没想到她今日会对她说这么不留情面的话。

可是长公主的话还没说完。

她一直因为夏老夫人是自己丈夫的母亲而守着一条线。

但那条线一旦松开,多年来积聚的不满和寒意就全都倾泄而出了。

长公主继续道,“但如果太子做的那些事情被宗室和众大臣查出属实,那么今日你们退朝之事,拒婚之事就会是你们过去是被太子蒙蔽,最后得知传言就和太子决裂的明证,然后又能借着我的势,继续让国公府受新帝恩宠,繁花似锦下去,是吗?届时夏明珠应该还能得到更好的婚事,例如嫁给新君,是吗?”

“真是打的如意的算盘。可惜,我却不愿再被你们利用,拿来当枪使,当盾牌和梯子用。我和你们之间,不过就是我的丈夫而已。”

“我的丈夫死了,你们英国公府踩在他的尸骨上,吸着我女儿的血得以延续了英国公府的爵位,又哄骗着我替夏延林和夏明珠分别求得了伯爵和县主的位置。”

“既然你跟我说,当初你们是被皇后和太子蒙蔽的。那行,现在你们已经知道,你长子的那个世子之位,夏延林,还有夏明珠的爵位,都是你儿子和我女儿被人害死换来的。”

“你们若是把他们的死看得比国公府的前途,比夏成倧,夏延林,还有夏明珠的爵位看得更重,那么就让国公爷上书请奏,请陛下收回他们的爵位,彻查青州之战,还有我女儿当年被北鹘人追杀,此次回京一路被人暗杀的真相。”

“那么,我就信你们的真心,我也会继续敬重你,是成拓的母亲。”

“否则,从今往后,我夫虽然还是成拓,但你们却和我再无瓜葛,你们的事也再不关我事。”

夏老夫人的面色惨白。

她看着长公主冰冷的眼睛,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

文和二十一年,十二月初。

在燕王世子的未婚妻兰嘉县主“病逝”的消息传出半个月之后,西北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华同晖派了长子华文涛去了北疆燕王府。

明面上是商讨战后边防布置和战后民生安排的问题。

实际上华同晖却是命了华文涛前去和燕王府谈燕王府和华家联姻的事情。

华文涛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妹妹华西蔓。

华文涛是华同晖的长子,性情稳重。

他来之前受了父亲指令,但同时也被母亲华夫人召了作了一份深谈。

他对这桩婚事既不像他父亲那样胸有成竹,势在必得,也不像他母亲那样悲观和忧虑。

他觉得,要不要嫁总要摸清楚了情况再说。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了很多功课。

包括燕王府的情况,北疆世家的情况,还有赵景烜的情况。

连华西蔓都知道了赵景烜新宠上了一个小姑娘。

这事他自然也知晓了。

他还知道赵景烜自从带了那个姓南的小姑娘回北疆之后,就将她送到了燕王妃身边。

燕王妃十分喜欢那南姑娘,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培养她,竟然将她送到了武英堂女堂做管事。

别人或许不知道武英堂是什么地方,但华文涛却很清楚。

武英堂是北疆收养战亡将士遗孤的育婴堂的精英堂。

育婴堂中根骨和天分出众的孩子都会送到武英堂去培养。

北疆军中有大量的军官都是出自武英堂。

北疆军部的暗卫更是大多从武英堂挑出,再进行培训的。

这样一个地方,相关事宜一向都是燕王和燕王世子派人亲自打理的。

那位南姑娘能去武英堂,可见燕王爷和燕王妃对她的认可和信任,并且她本身的才能也应该十分出众。

所以,那个南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赵景烜对她,又到底是什么情况?

华文涛一边拦着妹妹去武英堂找那小姑娘的麻烦,一边却自己也在想着该制造什么样的机会接触一下这位南姑娘。

不管怎么样,总要试探一下深浅。

试探一下那位南姑娘在赵景烜心里的地位,和她的手段。

如果真的如传闻一般所说,赵景烜十分宠爱她,而她的手段也非凡,这桩婚事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就在华文涛还在驿馆想着该制造什么样的机会接近明舒的时候,燕王府派人送来一张邀请函。

两日后,他就在燕王府的接风宴上见到了现在化名为南舒的明舒。

他见过她的画像,所以一眼就认了她出来。

其实画像画得很模糊,并不真切,但这位南姑娘喜欢在眉心画一个梅花妆,画得还尤其漂亮,甚至还遮过了她自己本身本就已经不算出众的美貌,就让人印象深刻了。

宴会开始之后,华文涛就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然后他才突然发现,仔细看过去,她的五官其实十分精致漂亮。

但是因为肤色黑,加上妆容似乎也有些不妥当,例如那个梅花妆,微微上挑的眼线等等,总有些喧宾夺主的感觉,便让人完全忽略她本身其实长得很精致的事情。

但多看上几眼,却又好像很特别。

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

华文涛和华西蔓兄妹落在明舒身上的目光有些多,时间也有些长。

在座的人很多都是人精,都发现了。

燕王的侧妃原氏抿唇笑了一下,道:“自从南姑娘来到我们北疆,所有人的光芒都被她遮了个遍,我们以为在我们燕王府是这样也就罢了,没想到我们的客人过来了,第一眼看到的也仍然是我们南姑娘。”

她转头看向燕王妃,道,“姐姐,人家都说京城人杰地灵,果然是不错,姐姐的这个侄女不仅人长得漂亮,更难得的是骑射比我们北疆自幼骑马长大的姑娘都强,真是想让人不服都不行。”

人长得漂亮?

所有人的光芒都被她遮了个遍?

这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就她黑成那样,是黑得反光吗?

华西蔓真想翻个大白眼。

华西蔓听到这话抓到的重点是别人认为明舒漂不漂亮的问题。

但华文涛抓住的重点却是原侧妃所说的“燕王妃的侄女”这个问题。

他之前没查到过她的来历。

只是在她来北疆之前一直都是丫鬟的装扮,并且的确是和赵景烜住在一起的。

那现在原侧妃说她是燕王妃的侄女,那是燕王妃故意这么说,为了抬高她的身份吗?

那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提升她在赵景烜身边的位份了。

而且燕王府明知道他们有联姻之意,今天这样的场合竟然还让那小姑娘出来。

并且还是坐在了燕王府的两位小郡主身边。

那意味就更耐人寻思了。

赵景烜宠爱这位南姑娘早就不是秘密。

燕王府这番作态是做什么?

华文涛正寻思之际,就听到燕王妃笑道:“那不过是恵雅和淑雅让着她而已,你还当了真。”

恵雅和淑雅是原侧妃所出的两个女儿。

大概是因为原侧妃就生了两个女儿,和燕王妃也就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两人的关系一直都相处得很不错。

而燕王妃对恵雅和淑雅两个小郡主也一向喜爱照顾。

燕王妃的语气亲切温和。

既可听出她对恵雅和淑雅两个小郡主的亲近喜爱,也可听出她对明舒的维护。

当自家人一般的维护。

华文涛的心越发的沉了下去。

第62章

华文涛往就在他对面坐着的赵景烜看过去。

就见他面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但华文涛还是看见他眼神中少见的柔和,甚至还带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自然不会认为赵景烜这难得的柔和和笑意是因为他和他妹妹。

八成是因为现在大家正在说着的那位南姑娘吧。

这时坐在南姑娘身边的恵雅郡主就笑道:“娘娘,我们是真的技不如人,可不敢说是让着,否则输了不过是小事,但不愿承认还偏要说是南妹妹让着的,才真的要没脸见人了。”

她的语气亲昵,显见得和南姑娘关系很好。

宴会的气氛十分融洽。

但这本来是招待华文涛和华西蔓的宴会,也没人冷落他们,但隐隐的主角却好像变成了那个南舒。

华文涛不动声色。

华西蔓本来也还好,气虽然气,但她的注意力和目光主要还是都粘在了赵景烜的身上。

可惜赵景烜根本连她的眼神都没接一个。

除了一直沉默喝酒之余,只偶尔会转头去看一眼那个南姑娘。

这下子华西蔓就不好了。

大家都看见了,却还是照旧说笑着,维持着宴会的融洽气氛。

燕王爷摸了摸鼻子,笑道:“华贤侄是第一次来我们北疆吧,这些时日北疆正是到处都是冰天雪地的时候,虽然寒冷但也别具风情,我看不如……”

他说到这里就顿住了。

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次子世子赵景烜。

可是赵景烜没接他的这个茬。

燕王妃就笑着道,“王爷,那就让景烁陪着他们四处逛逛吧,景烁对这城里城外的各个角落都熟悉,去哪里游玩,去哪里狩猎,景烁最是清楚,陪他们四处逛逛再合适不过了。”

景烁是燕王的另一个侧妃梁侧妃所出的庶子。

未婚。

燕王爷面色有一些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燕王妃的提议。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

华西蔓是有一些娇纵,但并不是没脑子,

再加上赵景烜在场。

就算她心里再不高兴,也都忍住了。

只是回到驿馆,等华文涛宣退了随从,只剩下他极信任的一个侍卫守在了外面,房间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之时,华西蔓便再忍不住。

挥手就将桌上的茶碗都扫到了地上。

华文涛抚额。

这有什么用?

就算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但这里是大兴城的驿馆,他们的一举一动还不都在人家的眼皮子低下?

不说这些碎瓷片要收拾,就是少了一只碗人家怕是都有记录。

他道:“二妹,这门婚事不合适,你不要再闹了。”

华西蔓如同听到晴天霹雳。

她不过是发泄一下脾气,为什么就变成了婚事不合适了?

她道:“大哥,你胡说什么?来之前父亲不是已经跟你说好了吗?这场婚事可不止是我和燕王世子的婚事,也是我们西北和燕王府的联盟,是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的吗?”

要联盟,靠的可不是对方不愿意的联姻。

而且燕王府和他们华家,势大的是燕王府,而不是他们华家。

华文涛道:“你没有看出来吗?燕王府根本无意和我们联姻,他们明知我们过来是投诚和商谈联姻一事的,可是却让燕王世子的那个宠姬南舒姑娘出来,并且在我们面前不断拔高她,燕王妃上上下下都和她亲近异常,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蔓儿,联姻是结秦晋之后,要双方都有意才行,若对方无意,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这种情况,就是你勉强嫁过去也不会过的好的。”

其实他根本不觉得这亲事能定下来。

及时制止妹妹一头栽进去,还能全了彼此的脸面,省得闹得难堪。

以他父亲的性子,到时就怕真是要结仇了。

燕王府有西北的助力可能会更容易得到这天下。

但没有这助力也影响不了大势。

不过是艰难些,损耗大些而已。

反是他们华家,到时候可能会处境艰难。

燕王府现在摆出这阵势,也正是不愿在华家提出联姻之后拒绝,伤了华家的脸面,和华家交恶。

想让他们主动放弃而已。

华西蔓就是娇纵些,但却也不是蠢的。

她看着自己大哥,看他面色凝重,知道他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她咬着牙吞回了那口气。

她也知道跟自己大哥撒娇或者撒泼都是没有用的,她只能想法子打消他的念头。

否则他真的会不顾父亲的命令,不再跟燕王府提她和燕王世子的婚事的。

她尽量心平气和道:“大哥,那女人出身卑贱,不过是个小丫鬟,就是燕王妃再想抬她的身份,也就是个人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的远房侄女,是不可能嫁给燕王世子为正妃的,最多为一个侧室。燕王世子早晚都是要娶妻的,你之前也调查过,燕王世子除了那个死了的未婚妻,并无意娶任何其他哪个世家女的意思。”

“但他早晚都要娶正妃,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而现在的局势,北疆的世家本来就是效忠于燕王府,娶了其中任何一个反而可能打破了现在的平衡。反而娶了我,才能给他最大的利益,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如果是她母亲华夫人听到这话,怕是要一巴掌拍醒她了。

如果只是纯为利益娶你,之前他也是为了利益和兰嘉郡主定亲,然后等用不着的时候就将人毒死,再一把火烧了,嫁祸给太子,连死后的利用价值都要榨干。

等他若是真成了大业,你的身份又算什么?

你还不一样会成为他的大业的垫脚石?

不过华文涛也不是华夫人。

他考虑的也不仅仅是妹妹华西蔓的未来问题。

他考虑的还有华家的将来。

华家的处境。

他没有出声。

华西蔓就继续道,“大哥,你也看见了,当时燕王明明是想让燕王世子招待我们的,是燕王妃提出了那个赵景烁。难道这种事他们不是商量好的吗?我看他们故意这么做,不过就是既想要和我们华家结亲,还想让我接纳那个南舒而已。或者也是在告诉我们,就算是和我成亲,燕王世子也不会只有我一个女人。”

华文涛皱了皱眉。

他觉得,这种事情都没有必要说就是事实吧?

但为了打消妹妹执拗要嫁赵景烜的念头,免得她做出些什么糊涂事来。

他就道:“那这样你还肯嫁给他吗?未定亲先拉个宠妾出来打你的脸,将来更不知道如何,你还要嫁给他吗?要知道我们华家人可是很少纳妾,更不会让个妾侍爬到正室的头上,我们华家嫁出去的女儿,也没有一个容许姑爷纳妾的。”

华西蔓抿了抿唇。

她默了一会儿,眼神如冰道:“大哥,你也说了,她是妾,我才是正妃。就她那副长相,想来燕王世子宠爱她也不会长久,就算宠爱她,那又怎么样?她要常年在外征战,后院是我的地盘,想要处理掉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根本就不用杀她,就让她不知不觉的变形毁容,看她还要怎么争宠?”

西北有一种秘药,只要沾上一点,人就会慢慢变形,面目全非,脑子也会变得越来越迟钝,变成傻子。

华文涛:……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自己的亲妹妹说出来的。

他也是自幼就在军营长大,上战场是常事,杀过不知道多少人。

绝不是什么心软慈善之辈。

但此时听自己的妹妹说出这种话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因为这是他最小的妹妹。

一直以来他只以为她就是被家里人惯得狠了些,娇纵些。

在后院之争中,将来真被逼着做出什么来他也觉得正常。

需要的时候,他甚至会帮她出手,清楚她的障碍。

但不是像现在这样。

一面说我可以接受。

因为将来我可以弄死她,或者让她生不如死。

而且,她以为燕王世子是谁?

把这样的她嫁过去,哪里是联姻,简直就是惹来屠门的。

他冷下脸来,不带丝毫犹豫道:“闭嘴,这事不用再说了,这门亲事不合适。这些日子你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否则我就命人将你喂了药锁在驿馆。”

华西蔓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大哥。

她不明白她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她大哥怎么会突然翻脸。

她气得胸口起伏,道:“大哥,你不能这么做!这是阿爹的决定!”

华文涛冷冷道:“阿爹那里我自会跟他说。你这样的心性嫁给燕王世子,怕是早晚我们全家都要死在你的手上。你今晚上且好好反省一下吧,如果接受不了这个决定,这几日你就呆在房间里,不要再出去。”

华文涛走出房间。

他心中烦闷,驿馆之内烧了火龙,十分闷热,他便索性带了侍卫出了驿馆。

外面皆是漫天的雪色。

冰冷异常,却让华文涛心中的燥热散去了很多。

侍卫看着雪色中的华文涛,虽然觉得说多无益,但还是提醒道:“大公子,此事怕不是您说了算的,属下担心二姑娘会直接去寻廖先生,廖先生若是私下寻了燕王爷,定下了亲事,就再难更改了。属下观燕王之意,应该是想定下这门亲事的,不愿意的是燕王世子。”

燕王妃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应该就是燕王世子的态度。

侍卫口中的廖先生是华文涛的父亲华同晖的师傅。

此次华文涛过来,还请了廖先生和华文涛同行,道是要商谈亲事,有一个长辈在场更为合适。

只是廖先生毕竟年纪大了,此次长途跋涉,北疆又严寒,尚未到北疆就病倒了,这几日都在驿馆里养病没出去。

第63章

华文涛沉默。

他行事一向稳重周全,这事其实就算侍卫不提醒,他也知道。

廖先生姓廖名行之。

他本来出身京城望族,但年轻时家族获罪,举家被灭族。

他还是因为在外游学,所以逃托了被杀头的命运,然后只身逃到了西北被华文涛的祖父收留了下来。

后来先帝登基,大赦天下,他们家未被翻案,但他还有剩下的族人的罪却被赦免了。

不过他的家族其实也就剩下他了。

他祖父敬他有才,就请他做了华文涛父亲的老师。

廖行之性情冷僻,仇恨当今皇室。

他父亲想要跟燕王府结盟,跟廖行之的影响是脱不了关系的。

廖行之有生之年最大的心愿就是报仇。

不管怎么样,妹妹若是和燕王世子定下亲事,华家就是和燕王府绑在了一起。

至于妹妹将来会如何,甚至将来华家会如何,都不是他现在会考虑的因素。

或者,他会考虑,他会觉得如果某一天,妹妹真得罪了燕王世子,只要舍弃她不就可以保下华家?

一阵寒风卷过,雪花被寒风夹杂着卷到脖子里,华文涛就是一个激灵。

他道:“你帮我递信给燕王世子,我要见他。”

***

驿馆。

华西蔓果然找了廖行之。

两日后廖行之就叫了华文涛说话。

华文涛说了不可结亲的理由,道是燕王世子根本无意联姻,就算燕王爷有意,强自定下亲事,燕王世子厌恶妹妹,将来不仅妹妹不得好,两家也有可能交恶。

燕王早年征战受伤,身体早就不行。

燕王府的大权早就已经在赵景烜的手上。

燕王府早晚也都是赵景烜的。

廖行之看向了华西蔓。

华西蔓垂眼道:“大哥,那天是我不对,师爷已经教导过我了,他知道你的担心是什么。那天我也是一时气恼,才说出那么不知轻重的话来。”

“大哥,我知道那日燕王妃娘娘和燕王府那般行事,目的就是想让我接受那个南姑娘,我仔细考虑过了,我可以接受她。我知道燕王府和我们华家不同,燕王爷除了燕王妃,就还有两个侧妃,甚至长子都不是出自燕王妃之腹,但燕王妃娘娘却和他们相处得很好。所以,燕王妃肯定希望我也能做到她这样。”

“大哥,我会改。从定亲到成亲,至少还有一两年的时间,我会让母亲教导我,以后一定会和南姑娘,还有燕王世子的其他侧妃好好相处的。”

华文涛听了这话脸上黑成一片。

那心里真是又气又恼又苦又涩,滋味难言。

他的妹妹,竟然跟他说出这么一番话出来,他们华家娇生惯养的女儿,竟能说出这种话出来。

纵使他知道她说的是假的。

但他不愿听到那日她那一番狠毒的话,同样也不想听到这么一番话。

华文涛面色漆黑不出声。

廖行之只作看不见,道:“大公子,你听到了,二姑娘以前只是没人教导,只要好生教导,未尝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燕王妃。”

“大公子,你应该很清楚你父亲为何要跟燕王府联姻,西北可不是只有一个华家。大公子,你是华家的大公子,将来华家的兴衰存亡可都在你的手上。妇人之仁,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是生存不下去的。”

妇人之仁吗?

华文涛目色沉沉。

他看向华西蔓,好一会儿才道:“我已经打听过了,不同意这桩婚事的是燕王世子,而燕王世子不同意这桩婚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南姑娘。”

“你既觉得你能和南姑娘和睦相处,那我就带你去见南姑娘。如果你能说通她,让她帮你劝服燕王世子,接纳这门婚事,我就去找燕王提这门亲事。”

华西蔓不敢置信。

饶是廖行之先前已经不留情面的好一顿警告她,跟她说若是不收敛,不作好姿态就不可能嫁进燕王府,可此刻听了自己大哥的话也是气得一股恶气就从腹中涌出来。

而且她大哥虽然为人板正严肃,但对她也是一直宠着的,何曾跟她说过这种话?

她看着华文涛,喘了好几口气,道:“大哥,你明明知道,不必这样的,只要你跟燕王爷提,他必定会同意这桩婚事,这事当初本来就是他提出意向的。”

“是,我刚才是说过,我会跟那南舒,跟世子的其他侧妃好好相处,但就算是好好相处,我也是正妃,她只是个妾,顶多也就是个侧妃。难道燕王妃入王府的大门还是先经梁侧妃还是原侧妃同意的不成?这样做,你要我将来在王府还要如何立足?”

可不管她怎么说,华文涛的面色也是冷硬如铁。

华西蔓又气又委屈。

又想到在家中母亲处处说她的不是,眼里就滚出泪来,脱口而出道,“大哥,来之前母亲召你说过话,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母亲让你这么做的?”

“因为母亲她根本就不想我嫁给燕王世子,她最疼爱的一直是大姐,从小到大,在她眼里,大姐什么都比我强,她怕我嫁的好会伤了大姐的自尊,所以她根本就不想我嫁的好对不对?”

那一刹那华文涛面色沉得像似要滴出水来。

他母亲有多疼爱和担心这个妹妹他是很清楚的,可在这个妹妹心里,却觉得是他母亲偏心,见不得她好。

这回华文涛连廖行之都不想再理会,留了一句“你不同意,这门婚事就此作罢”,转身就出了房门。

***

燕王府。

燕王妃南院。

燕王赵钇平时很少踏足南院,不是他不想来,而是燕王妃不待见他。

但他看出自己妻子不愿意华家的亲事,想到她本来就对他心中不满,也不愿逆了她的意,直接就定了儿子的亲事。

遂这一日就过来了南院想跟她说说。

燕王过来时燕王妃正坐在软塌上看着书。

一旁的花樽里插了几枝黄梅,清淡优雅,如同一幅美人阅书图。

岁月不曾在燕王妃身上刻下多少印痕。

只是气质更加淡然从容了些,也更耐人寻味了些。

燕王看着她,一时之间好像回到了旧时在京中的时光。

她也是这般坐在窗前看书,他进入房间来,她便会抬首对他调皮的一笑,道:“世子,你怎么又偷偷过来了?”

燕王正在恍惚中,燕王妃已经抬起了头,不过这一次她见到他并没有对他笑,反是皱了皱眉,然后将书放到了桌案上,起身给他行礼,道:“王爷。”

燕王爷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有礼但却冷淡到骨子里的王妃,道:“阿曦,不是跟你说过不必跟我行礼吗?你身子不好,快坐下吧。”

燕王妃闺名南曦。

两人在燕王幼时住在京城之时便已相识,可以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当年这桩婚事,也是燕王在先帝那里求来的。

当时还是淑妃在先帝那里求情,先帝才赐下了这门亲事。

他坐到了一侧的扶手椅上,咳了一声,道,“阿曦,你不喜那华家女嫁给烜儿吗?”

燕王妃神色淡淡。

她道:“我的确不喜她,不过我不想她嫁给烜儿,跟我喜不喜欢她却没有关系,而是跟烜儿喜不喜欢她有关系。”

燕王皱了皱眉,道:“阿曦,我是听说烜儿喜欢了你娘家的那个姑娘,她的确是个好的,但以她的身份,为烜儿的侧妃也就是了。阿曦,烜儿他,总要娶正妃的。”

燕王也不是好糊弄的。

儿子弄了个女人回来,还送到妻子身边,他自然是调查过的。

知道她并非真的是自己妻子的娘家侄女,应该是个出生低末的。

燕王妃看她,目光澄澈,燕王爷原本是理直气壮,打了满篇的腹稿来的,可在她这样的目光之下,一下子好像又被梗住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可能是他保护她保护得太过了,才让她的性情越来越……不食人间烟火,或者说执拗。

他道,“阿曦,烜儿这一路都走得很不容易,我想给他寻一个有助力的妻子,这样将来他也能轻松些。”

燕王妃听言眼中的嘲讽之色一闪而过。

她道:“我觉得帮烜儿挑选一个他喜欢,让他能开心些的妻子,比一个世俗上所谓有助力的妻子要更重要。那种妻子能给他带来的东西,烜儿自己就能得到,但一个烜儿真心喜欢,也喜欢他的妻子,那些是不可替代,失去了也可能永远再找不回来的东西。”

燕王一时哑然。

他觉得这大概是说不通了。

他无奈道:“可是那位南姑娘,她不可能为烜儿正妃。”

而且就她的容色,他也不觉得有多出色。

他想不明白,他儿子的目光怎么这么怪异,不会是中了邪吧?

燕王妃看他那副表情,突然道:“虽然京中送来消息说兰嘉县主感染时疫没了,但我也听说,兰嘉县主没的时候长公主并不在她身边,且她没时已经面目全非,最后遗体都没有经过确认就直接火化了。王爷你不觉得此事有颇多蹊跷之处吗?”

燕王眉头皱了皱。

这事其实他也觉得有些蹊跷。

只不过那兰嘉县主死了,对燕王府也没什么大的影响,所以他也不甚太在意就是了。

燕王妃又道,“福安长公主对这个女儿爱若珍宝,为了避开皇后和太子对她的恶意,特地带她离开京城,避居江南,并且这么些年隐了行踪不让外人知晓。又怎么会在京城大乱,皇帝病重,太子掌权之时就带着女儿大咧咧地回京,还扔了她在半路自己回京?王爷,您真的觉得,兰嘉县主已经死了吗?如果她没死,还活着,王爷您又给烜儿再定一门亲事,届时是要如何?”

这个燕王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儿子就算再定亲也是在世所皆知那兰嘉县主已经死了的情况下定下的。

就算她真的没死,又活着回来了,也怪不到燕王府。

最多届时看情况,就让烜儿一起都娶了也就是了。

燕王妃也算了解他了,看他的神情先凝重随即松开,便隐约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她心中一哂,道:“王爷,你不会是在想,就算她还活着也没所谓,到时就让烜儿一起娶了吧?”

她突然意兴乏然,简直不想再跟他说话,道,“王爷,我乏了,您还是先回去吧。”

燕王爷看见自己王妃面上的表情,心里有些讪讪。

他其实知道她跟自己恼什么,但都这么多年了,他都不明白她为何能拗成这个样子。

当年梁侧妃和原侧妃也都不是他自己想要娶的,而是他父王给定下的婚事。

她这些年不是也跟她们相处的都挺好吗?

最后最不待见的竟然变成了他。

他没理会她话中赶人的意思,咳了一声,道:“阿曦,今日我就歇在南院吧。”

不知为何,燕王妃很想将自己面前的书砸他脸上。

反正她看到他,就有这种冲动。

她忍着道:“王爷,大夫说我的身体需要静养,受不得一点惊扰,王爷您还是回去正院,或者去梁侧妃或者原侧妃那里吧。”

燕王:……

他当然能继续坚持,比如说住在耳房侧院什么的,但那又有什么意思?

他也曾经在她的侧院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结果她的病情加重了,他也休息得一塌糊涂。

他心里有些恼怒又有些郁闷,只能郁结着,黑着脸离开了。

等出了南院,他才想起来今日他过来寻她的重点是想说通她让她同意定下儿子和华家的亲事。

结果说了半天好像什么也没说到。

***

明舒去武英堂做管事其实是她自己求来的。

她前世在北疆长大,先是被困在艺坊,后来又被困在赵景烜的后院,一世都没有自由,到死也没有丝毫挣脱的能力。

而武英堂在北疆赫赫有名,因为那里出过无数的名将。

包括女将军。

她身边的暗卫青兰就是出自武英堂。

跟她说过很多武英堂女堂的旧事,那里那些孤儿的命运和努力。

所以她在前世就对武英堂很是好奇,内心甚至称得上是羡慕。

因为前世她其实也算努力……只是努力用错了地方,没有丝毫用处而已。

回了北疆,她也不想一直呆在王府,或者整日无所事事,便跟燕王妃提出想去武英堂帮忙。

原本她以为燕王妃可能会了解了解情况衡量几日再作决定,或者会找赵景烜商量等等。

但没想到她跟燕王妃也就是那么一说,燕王妃二话没说就肯了。

顺利的让她不敢相信。

这倒是让她想起来好像她从一入王府就觉得燕王妃看她的眼神,对她的态度都怪怪的,及至燕王妃同意让她进武英堂,这种感觉就更甚了。

赵景烜让她住进了一座就坐落在武英堂后山的院子。

说是那里清静,武英堂条件艰苦,规矩森严,她若是住进武英堂要经过很严格的训练,而且出出入入都要上报记录。

可她却要经常出入,且她也不过就是住一段时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离开了,就让她别折腾了。

明舒到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了解一下这里的教学和管理,并不是真的要去做先生。

太过劳师动众不好,她对住在哪里也不是很在意,方便出入就行了,所以就顺了赵景烜的意。

这晚她正在翻着一本从藏书阁里面借出来的昔日学生传录,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回头,就看到赵景烜走了进来。

明舒很无奈,她觉得他好歹也该让丫鬟通报一下吧。

她现在十分怀疑他让她住这院子,而不是住到武英堂里面,不是因为什么武英堂的条件不好,规矩多,她肯定住不惯,不方便她日常出入……而只是为了方便他出入吧?

赵景烜没理会她的腹诽。

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书,道:“你对她们很感兴趣?我看你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看这些。”

明舒“嗯”了一声,点头道:“世道对女子不易,我觉得北疆的育婴堂和武英堂办的都很成功,这里面出了很多优秀的女将军,药师,大夫和女先生,也让北疆女子的地位都普遍要比大周其他地方的女子要好上许多,甚至性格上都自强自立,强悍上许多。”

“我在想,如果将来有机会能把育婴堂和武英堂扩展到普通女学,或者其他的地方就好了,当然肯定不是让她们学武英堂的这些内容,而是像育婴堂那样,教些基本技能,让她们能自强自立,不依靠他人也能生存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

她也就是这么一说,北疆的情况和其他地方不同。

这里常年战乱,家中男人可能死的死,伤的伤,很多女子也要顶立门户,所以性格自然要格外强悍些。

而且因为男子大了很可能都是要参军,很多人家都经了那种亲人战死的痛苦,有时候有些人家心底竟然隐隐约约希望生的是女儿。

因为这里生了男子可能注定是要去打仗的,但生了女儿反而才有可能给自己养老送终。

所以在北疆,重男轻女的情况并不严重,反而很多人家格外疼爱女儿。

而且因为战乱,男人很可能常年在外征战或者直接战死,这里也少有人家会教导女儿,让她们觉得只有依靠男人才能生存,而是教着她们如何自己在乱世生存。

另外这里是边蛮之地,异族混居,中原礼教渗透不深,所以社会风气和京城还有中原很多地方是很不同的。

她叹了口气,扣下了书,问他道:“世子,你有没有跟你母妃说过我的身份?我怎么觉得她好像是知道了些什么似的?”

第64章

赵景烜看了她一眼,道:“我母妃又不是没有见过你,她认出你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虽然是做了些乔装,但她不喜欢把自己弄丑,而他也不喜欢对着一张陌生的脸,所以就只是稍微做了些掩饰,本身的脸型还有五官并没有做很大的伪装,只是用妆容弱化了些。

其实若是熟悉她的人,仔细认一认,还是能认出来的。

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他根本就是只要看见她的眼睛,就能立即认出她来。

他母妃一向敏锐,再加上他对她的态度,京城那边她又死得“蹊跷”,她能猜出些什么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道:“母妃应该是已经猜出来了,不过这些事情心里清楚就行,你也只作不知,继续这样下去就行了。等京里的局势定了下来,我送你回京城,到时会跟母妃说的。”

他说着话就走到了她的桌案边,伸手去拿她放在桌案上的书。

而明舒听他说等京城的局势定了下来,心神被引了过去,就不由得转头去看他。

前世青州之战事发,众臣对太子的发难并没有现在这么早,是在太子登基之后那些事情才爆出来的。

接着就是各地叛乱频起,朝廷控制不了局面,他就率军帮忙平乱,但平乱之后他却没退回北疆,而是直接率兵入京,借机逼着新登基的太子滚下了皇位,再扶了先帝元后才六岁的嫡长孙上位。

而他便成了一手掌控朝政大权的摄政王。

那这一世呢?

他为了她,助了她母亲。

她母亲应该是要扶六皇子赵存晞上位的。

赵存晞已经十七岁,可不是六岁的小皇孙。

而且他身边还有一堆老臣。

那他会不会因此失去了掌控天下的机会?

说来说起,也还是因为她。

明舒道:“世子,六皇子他,能做一个好皇帝吗?”

赵景烜的手正在揭着她桌上的那本传录,听言手上就是一顿。

他抬头看她,见她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愧疚和复杂,心里略转了转,就淡道:“如果当初他是以储君的标准来培养的,那做一个守成之君应该还可以,但现在大周内忧外患,战乱四起,他想要控制局面,怕是很难。”

其实基本上是不可能。

只不过没必要让她瞎操心罢了。

明舒“嗯”了一声,苦笑了一下。

她是真不知道这事是好是坏,她怕赵存晞不上不下,反而让大周的战乱时间更长。

她一世的命运都是因战乱而起,也因着战乱而不停的辗转。

她实在是从心底排斥让百姓民不聊生的频频战事。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青兰突在外面禀告道:“姑娘,华家的大公子华文涛和二姑娘华西蔓求见。”

明舒愕然。

她不由得转头去看赵景烜。

看完他之后再看外面的天色。

此时天色渐黑,已经快入夜了。

这大晚上的,他们来求见她干什么啊?

好像不太合适吧?

难不成是过来警告或者威胁她,让她不要魅惑赵景烜的?

他们跟她之间的联系,也就只有赵景烜了。

可华文涛也跟着来了。

华西蔓还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但华文涛那种走每一步都有用意的人却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更何况现在可跟前世不一样。

前世她真的是赵景烜的妾侍,而华西蔓是赵景烜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但现在他们却还没定亲。

她道:“说是有什么事吗?”

青兰道:“华公子说,是华姑娘有事想要跟姑娘商谈,看两人情形,倒像是华姑娘是被华大公子押了来的。”

那就更古怪了。

明舒点头,道:“让他们就在院子里候着吧,我出去见他们。”

青兰下去后,赵景烜才道:“你不想见可以不见,不用勉强自己。”

明舒笑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勉强的?”

前世她对上华西蔓时,她是妾,还是被赵景烜怀疑是奸细的妾。

而她却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因此她只能忍气吞声,受了华西蔓不少的气,好几次都差点被她给弄死。

那些事情她本来没打算翻出来算账。

但现在她又上门来了,她为什么不见?

她道,“好歹上门是客,就算太过突兀为了避讳不让进门,在院子里打发一下总是要的。”

***

明舒出了门就看到了院中站得笔直,神色肃穆的华文涛,还有表情难看,虽然是努力控制但还是能看出嘴角严重下垂的华西蔓。

这是做什么?

她笑了一下,看了一眼院中廊下一个小亭子里的桌椅,道:“不知华大公子和华二姑娘屈尊降贵,这么晚突然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要事相谈?不介意的话,就请坐下饮杯茶吧。”

华文涛点头向她略行了一礼,道:“冒昧打扰姑娘了,是舍妹有事想要跟姑娘说。”

说完他就看向了自己的妹妹华西蔓,步子未动,没说是坐还是不坐。

华西蔓真的想转身就离开。

他们上门,这个女人连门都不让进,大雪纷飞的,就让他们站在院子里吹风,这是什么态度?

她以为她是谁?

她不想说什么。

但想到廖先生跟自己说的话,还有大哥的冷漠,只能硬生生忍下了。

她有些生硬道:“南姑娘,明人不说暗话,听说南姑娘是世子殿下的爱姬,此次我们华家过来是要跟王府商议婚事的,我今日来见南姑娘,是想要跟南姑娘说,如果我嫁给世子,以后绝对不会为难南姑娘,所以希望南姑娘也不要对我和世子的婚事有所抵触。”

后面还差点冒出一句“在背后做些小动作”,好歹收住了。

明舒愕然。

就算她再能想,也想不到华西蔓是过来跟她说这个话的。

如果她嫁给世子,以后绝对不会为难自己?

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转头去看华文涛,却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内容。

明舒尚在愕然之间,琢磨着这件事之时,华西蔓就续道,“南姑娘,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冒昧。”

“但你知道,燕王世子迟早都会娶正妃的,不是我,也可能是其他人,不管是北疆本土世家的女子,还是京城贵女,她们都未必容得下姑娘。如果姑娘不信我,也可以仔细考虑考虑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只要不算逾矩,我都可以满足你。”

前面说话之时好像还有些憋屈,说到后面“我都可以满足你”之时已经是一脸的倔傲。

明舒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先还有些怒气升起,后面却突然觉得兴致索然了。

她轻笑了一声,道:“华姑娘,下次你再跟人说这种话的时候,最好还是好好练习一下自己的表情。你现在这样一副居高临下,又恨不得把我踩在泥里碾上两脚的表情,跟你说话的内容实在不太相搭。”

华西蔓的脸色陡地涨红。

但明舒说到这里声音却突地转厉,冷冷道,“不过现在,还请华姑娘从我这里滚出去了。”

她冷笑道,“你以为你自己是谁,竟敢莫名其妙跑到我的家中,跟我说,我是燕王世子的爱姬,说若是等你嫁给世子,绝不会为难我?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认为自己有资格为难我?你认为谁给了你这个权力为难我?”

她转头看向华文涛,看到了他一闪而过的皱眉和不悦。

她冷笑一声,道,“华大公子,令妹脑子有问题,难道华大公子的脑子也有问题?你们想要跟燕王府结亲,就自己去跟燕王府商量去,大晚上的跑到我这里做什么?我还从来没见过行事这么不规矩的人家。”

“且不说我并非是燕王世子的姬妾,若我真是,你们华家,不是最是自诩名门世家吗?想要嫁女,不去找媒人说亲,却是找对方的姬妾求入门,这是什么样的名门世家?”

“你们一定想要没脸,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们,就算我是燕王正妃,你跪着求我为侧,我也是不会答应的!”

此时听了明舒的话暴怒华西蔓已经被华文涛一把按住。

可是就算是被按住,听到最后一句,她也再忍不住,恼怒大骂道:“原来你是存了这样的心,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肖想世子的正妃之位?你出身卑贱,以色侍人,对世子来说,也不过就是个拿来暖床,用来玩玩的玩意儿而已。”

明舒再没想到,隔上一世,她还会听到相同的话。

只不过上一世华西蔓跟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像现在这样失了理智。

而是笑眯眯地倾身在自己耳边说的。

而当时,那些话还真的是刺激到了她,成了她很久的心病,也让她对赵景烜愈发的抵触。

不过现在再听到,却觉得原来自己前世可真是傻。

被这么愚蠢的人,用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的话给挑拨了,还听进去了,入了心。

所以,前世她和赵景烜之间的很多问题也的确是她自己的问题。

而现在,她再也没有和华西蔓对话的兴趣。

她抬头看向华文涛,道:“我不知道你带她来这里说这些话的真实目的,但还请麻烦你把她拎出去,以后都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就不是现在这样请出去这么简单了。”

华文涛手上蓦地用力,华西蔓吃痛差点尖叫出来。

华文涛动作利落。

他一手劈晕了自己妹妹,低头对明舒行礼,语气有些冷硬道:“抱歉,今日打扰姑娘了。在下这就带舍妹告辞,姑娘放心,以后舍妹会被拘在西北,不会让她再对姑娘恶言相向的,今日之事还请姑娘原宥。”

他想过这位姑娘可能会有的反应。

但却不包括刚刚那些话。

不得不说,明舒刚刚的话,还是冒犯了他。

但明舒是赵景烜的爱姬。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他也不愿跟她交恶。

所以还是跟她利落地道了歉。

明舒仔细打量了一下华文涛,冷笑道:“原来你用手段逼着你妹妹过来是这个目的,让我替你教训妹妹,让她死了这条心吗?不过你这样自以为是,对人没有起码的尊重之心,我为什么要宽宥?”

“你大晚上的把你妹妹弄过来跟我说这么一番恶心人的话,不就是因为觉得我身份卑贱,就算是被你妹妹骂了也是白骂,必不敢把此事张扬出去,所以才肆无忌惮码?”

“或者你觉得只要你道个歉事情就抹平了吗?我还应该赞你是个好哥哥,是个有头脑有见识有胸襟的世家贵公子?”

华文涛皱了皱眉。

他真的没想到这位南姑娘竟然是这种性情。

能让赵景烜那种人宠爱,又能得燕王妃的认可,又出身低微,他以为她应该是个八面玲珑之人。

得知他无心把妹妹嫁进王府,今日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断了妹妹的念头,就算自己今日的行为的确冒昧,她应也不会是这种反应。

这副性子,哪里是能容人的?

若是赵景烜真是宠爱她……虽然他对此事十分存疑,但不管怎么样,赵景烜是因为什么“宠爱”她,但表达的信息都很明显,他们是绝不能把妹妹嫁到燕王府了。

他垂下了眼,又说了一声“抱歉”,道了一句“改日必命人登门给姑娘赔礼道歉”,然后抱了妹妹转身就走了。

***

华文涛离开,明舒转身正待回屋,就看到了檐下的赵景烜。

明舒没好气地冷笑一声,道:“看戏看得很欢乐吗?要不要给你斟杯茶?”

赵景烜觉得自己真是无妄之灾。

但现在让他比较不舒服的是华文涛临走之时看明舒的那个眼神,感觉像是他是有什么问题似的。

第65章

赵景烜摸了摸鼻子。

雪色中,明舒穿着一身素色绣花袄裙,披着雪白的雪狐裘衣,脖子上是一圈长长的雪白色雪狐绒毛。

他看着这样的她不由得就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小姑娘。

也是这样,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但暗戳戳的,总喜欢突然刨他一爪子。

不痛,却会让人心痒痒的。

不过这个时候他看着她这样的装扮,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

如果她没有乔装就好了。

他此刻真的想见一见她本来的样子。

也不知道会有多美,想一想都会令人心动。

对这事,他也有些疑惑。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色之人,可以称得上是无情无欲都不为过了。

但他这一品性在遇到她之后受到了他自己的严重质疑。

因为他对着乔装过的她,喜欢虽然还是喜欢,亲近也还是亲近,但那感觉就是不一样……至少不会失控,也不会像对着没有乔装过的那个她一样,总会想要抱一抱,或者其他的肢体接触。

现在他会想跟她说话,想她陪着他,但却不会有那种冲动。

难道他真是个好-色之人?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

因为他对她的态度自然了,她便也放松多了。

两人一路从江南到北疆,相处得倒是越来越融洽。

她也不再怕他,越来越像六年前的那个小姑娘。

赵景烜看着她不出声。

明舒看着他那个表情就轻哼了一声。

前世她是他的枕边人,对他的各种眼神最是了解不过。

她早就发现了,他对着现在乔装过的自己,眼神都是再正常不过。

但只要是看到未做任何乔装时的自己,那眼神就会和前世那种像是要把人钉死的眼神十分相像。

色-胚-子。

明舒现在也终于明白前世大概她还真的是以-色-侍-人。

也是,就前世那种情况,他除了喜欢她的颜色之外,还能喜欢什么?

她忍不住又轻哼了声,走近了他几步,道:“那个华文涛,是不是你授意他带着他那个妹妹过来找我的?”

赵景烜挑眉,他没想到她会这么敏锐。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道:“我觉得你很不喜欢他们,与其让你把这气闷在心里,还不如把他们叫到你面前,让你出出气。”

不过他也没想到那个华西蔓会是那么一副德行就是了。

明舒:……

“不过,你是怎么猜出来的?”他道。

这事可没有半点漏洞。

怎么猜出来的?

因为前世华文涛就是他的人,不知道后来华同晖为什么惹怒了他,两家不仅取消了婚事,他还支持华文涛取代了华同晖成为了华家的家主,掌控了西北的军权。

他们现在很可能就已经勾-搭上了。

以华文涛的行事风格,若不是他的授意,华文涛怎么会做出带自己妹妹这个时候来找她这种事?

不过她先前骂华文涛也没有冤了他。

因为他的确自始至终都没有真的尊重过她。

但这些自然不好跟赵景烜说。

她想了想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既然说过会帮你处理掉烂桃花,自然要有所准备。”

“我查过华家。华文涛虽然年纪轻轻,但行事一向行事谨慎,滴水不漏,心机手段都不缺,他不想将妹妹嫁给你,自然有千百种法子。哪怕传闻中我只是你的姬妾,没有你的授意,他也不会冒然和我接触的。”

“你很不喜欢他?”他随口道。

“我讨厌老奸巨猾,心思叵测,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的人。”明舒没好气道。

赵景烜嘴角抽了抽。

他觉得他好像又被意有所指的骂了。

***

京城。

继青州之战中,太子害死夏将军和青州满城将士以及百姓的传言之后,京中陆续又有新的关于太子的各种陈年旧事又传出,当然不是什么好的旧事,而是各种失德之事,还有因一己之私,包庇,提拔各种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官员等等旧事。

包括六年前被文和帝压下来的福州商行倭寇勾结案等等。

这样的太子何以为君?

虽然太子也有命人在京中散步反流言,例如针对青州之战一案,反流言就说是福安长公主是因为不满太子因兰嘉县主身染时疫,而下令火烧了兰嘉县主的遗体,这才散步流言污蔑太子等等。

但就算有这些反流言又怎么样?

反而让原先的流言传得更甚,满京城吵得更厉害罢了。

而且人总是偏向弱者的。

福安长公主曾经是多么的金尊玉贵,可她的丈夫为国捐躯,女儿出生没多久就被害失踪,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却又被皇后太子不容,福安长公主只能带她远走他乡,避世而居,结果又因为忧心皇帝病情,特地赶了回来,女儿却还是被人害死,不说留个全尸,连个渣滓都没留下。

长公主已经因为丧女之痛病重起不了床,竟然还有人编造这样的流言来诽谤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