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他忙着准备电脑和出国用的资料,将东西收拾出来后便先堆在了客厅。然而一场大雨,电脑和手机都被冲走了。
何意暗暗叹了一口气,先去卧室找出一身宽松的衣服,连浴巾一起递给贺晏臻:“你去冲洗下换上吧。”
贺晏臻接过来,目光却停留在客厅的箱子上:“你要搬走吗?”
何意“嗯”了一声,“我申请了老师的一个交流项目,这俩月就走。”
贺晏臻不觉一愣,随即拿着衣服走进浴室:“你没跟我说过。”
“……”何意不知道怎么解释,下意识地跟着走了两步,停在浴室门口:“我之前没拿定主意,这次申请上也是意外。”
里面没人应声,但能听到衣服被拧出了水,哗啦一下落在地上。
何意听出他有情绪,一时又觉得有些好笑:“你不也申请项目了吗?我是过了几个月才知道。”
“没记错的话,我是主动告诉你的。”贺晏臻在里面闷声道,“那之前我没机会说。”
何意轻笑:“我也是。”
贺晏臻:“……”
里面迟迟没有花洒打开的声音,何意靠在门口,觉得这样说话更自在,便趁着间隙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贺晏臻没出声,过了会儿,他才道:“等会面谈比较好。”
何意不以为忤,点点头:“正好我也有话问你,不如我先来?”
许多话面对面聊说不出口,因为要留意彼此的表情,怕别人窥得内心,又怕彼此尴尬。
何意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他听到贺晏臻打开了花洒,随后水流被调小了很多。
“好。”
何意松了口气,想了想,先问:“除夕那天,你去找过我?”
贺晏臻沉默几秒,答:“是。”
“那天我没注意到车里是你。”
“我知道。”贺晏臻说,“我很高兴张师兄能去陪你。”顿了顿,又补充,“他的车也比我的好。”
这话有点冒酸气,何意愣了愣,脸上发烫,又觉得心脏噗噗乱跳。
“不止是车,他的人也让我自惭形秽。我处处都不如他。”贺晏臻却又继续,声音暗哑,带出一声叹息,“我不知道该庆幸他是个直的,还是该难过。”
庆幸张君是个直男,要不然何意早就跟人双宿双飞了。难过张君是直男,是觉得何意值得更好的人呵护,张君成熟儒雅,体贴周到,既是何意的理想型,也一定不会让何意受到伤害。
何意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心里密密地泛起一片潮气。他低下头,额头轻轻靠在墙上。
“有一件旧事……”何意迟疑,末了狠下心,“我一直想知道答案。“你在国护队的那个圣诞节,是跟米辂在一起的……你为什么瞒着我?”
浴室里水声停止。
何意屏息,忐忑地等着贺晏臻的回答。
那是他心底的一根刺,他不敢触碰,只能让它长在肉里。时间一长,表面风平浪静,实际稍微一动,便知道骨肉里化了脓。
浴室门被人拉开,贺晏臻围着浴巾,一手抹了把脸:“那天他找我表白。我怕你多想。”
何意蹙眉:“你们一起喝了酒?”
“喝酒?”贺晏臻神色意外,侧过脸回想了一下,“我跟他说话也就五分钟,没有喝酒。”
何意怔了怔。
“有人告诉你我跟他喝酒了?”
“是。”何意看着他,“梁老师说的。”
贺晏臻:“??”
“那天米辂给你的同班同学送了圣诞果,之后你跟他一起出去。我晚上等你电话没等到,后来打你手机……”想到那个夜晚,自己一遍遍固执地播出电话,何意的心绪仍是难宁,他转开脸,声音控制不住地微颤:“……一直打到一点多,电话是你妈接的。她说你喝醉了,是米辂送回去的。”
“何意……”贺晏臻迟疑着抓住了他的手腕。
何意摇摇头,一股掩埋许久的恸切割开疮口,冲击着他的情绪。
何意极力抑制,低声解释:“我一直对这件事避而不谈,除了害怕看到事实的另一个真相外,也有部分原因是我感到心虚,我以弱者的身份从你家得到了太多,无法区分怎么做是合理诉求,怎么做是忘恩负义……梁老师那段话……”
他哽住,又觉懊恼,只得平息片刻,“……那段话……那段话让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永远走不出两家长辈的影子……”
手腕蓦然被人攥紧,何意被贺晏臻用力带进了浴室。
他一惊,想要后退。却被人按住肩膀。
“我还没穿衣服。”贺晏臻低声解释,又看向别处,似乎犹豫着怎么回答。
何意低头,看到浴巾被他围了一圈塞在腰间,的确有要掉不掉的架势,只得放弃抵抗。
贺晏臻对于何意说的话完全不知情,他本能地要反驳,但看到何意的反应后意识到什么,因此努力拼凑那天的记忆。
“圣诞那天,我的确只跟他待了几分钟。你说的事情我完全没有印象。”他抓紧何意的手腕,想了想,又道,“我拒绝他后,晚上去了高中老师家里。那天是老师正好有喜事,拉着我喝了一瓶茅台,再之后……我就没印象了。”
他的话听起来没问题,却又叫人忍不住犹豫。
何意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发誓,”贺晏臻盯着他,目光直接,“我对每一个字都发誓。”
何意:“……”
“我要是想跟他发生什么,机会多得是,在你之前可以,在你之后也可以。脚踩两只船的事情这么没品,我不可能去做。”贺晏臻低声说,“那阵子我因为国护队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忽略了你,对不起。”
“不用。”何意转开脸。“你挺好的。”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他自己也要承担责任,用放大的自卑考察这段关系。但凡当时多问一句,也不至于让这件事发酵这么久。
不过发生什么……
“你们没什么发生吗?”何意狠狠心,鼓足勇气道,“贺晏臻,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我只听实话。如果这是你的秘密,那我用自己的一个秘密来交换。”何意神色郑重,盯着贺晏臻的眼睛,“我只问你一次,你要是骗我,这辈子我都会恨你。”
“好。”
何意深吸一口气,抽出手,转身进了卧室。出来时,贺晏臻已擦过头发,换上了T恤和短裤,在卧室门口等着他。
何意将那叠照片递过去,松手前,他问:“你跟米辂,到底是什么关系?”
“同学。”贺晏臻想了想,补充,“曾经做过朋友,现在顶多是表面上的朋友。再没有了。”
何意没作声,他松开手,看着贺晏臻拿出了里面的照片。
那些男友视角的照片,一张一张被主人公翻看。
贺晏臻微微蹙眉,神色却没有太大变化。
他知道米辂喜欢摆弄手机玩抓拍。他有时会拒绝,有时也懒得说。要获得别人信任,自己就不能处处防备。但是抓拍能出这样的效果,显然出乎一般人的预料。
“他很爱你。”何意看他手上的动作,轻声说,“我做不到他这样。”
镜头就是拍摄者的眼睛,连贺晏臻也无法否认,每一张抓拍里都满是喜欢的感情。
他没作声,将看过的照片随意地搁在门口的小桌上,等到最后一张时,才面露惊讶。
“这不可能是我。”
何意看了眼,正是米辂跟贺晏臻额头相抵的那张。
其他的照片都是单人,唯独这张是两人照,且动作暧昧,关系一望可知。
何意道:“这是去年冬天的。” 他说完一顿,委婉表示,“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
言外之意,即便是真的,贺晏臻也不是脚踏两只船,完全可以被理解。
贺晏臻却忽然一乐。
何意偏过头瞅他,后者指给他看:“这件衣服,前年就被我妈捐掉了。我的羽绒服最多穿俩月就会被她捐出去。”
何意有些意外,再一回想,贺晏臻的衣服的确很多。梁老师喜欢买某几个大牌的新品,换季时如果不去商场,也会会让柜姐把新品送到家里。
那些过季的衣服,有的会留着再穿一穿,但更多的都被处理掉了。
不过照片太真实了,看着毫无PS的痕迹。贺晏臻又拿起来,皱眉思索,照片上的人的确是他,但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单人照。再看照片上俩人的衣服,倒正是那年圣诞节穿的。
莫非是米辂趁他喝醉后摆拍的?他心里存疑,决定回头去查证一下。
“我回头去问问。”贺晏臻将这张也丢去一边,坚决否认,“反正是假的,我跟他的关系没好到这种地步。”
他说完,又认真瞧着何意:“我的说完了。你的呢?”
何意正打量着他,评估这几句话的可信度,冷不丁被他看见,有些不自在地嘀咕:“我还没想好信不信呢。”
贺晏臻失笑,手肘撑在门框上低头看他。
何意脸上发热,“最后一次机会,你就是真做了,我也不会说什么。”
“何意。”贺晏臻的语气有几分认真,“我不会对除了你之外的人做这种事。”
何意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承诺打懵。
那个荒唐的念头冲破理智,得到鼓励一般在脑海里叫嚣。
“以后呢?”他望进贺晏臻的眼睛,“以后……你总会又新的男朋友,你……”
“我不会。”贺晏臻打断他,隐隐有些生气,“你很希望我交新男友?”
何意抿嘴,不再作声。
“还是你很想?”贺晏臻低下头,贴着他的耳朵问,“你很着急交新男友吗?”
俩人的身体贴得太近,何意稍稍躲开,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我……”
话音未落,贺晏臻已扣住他的腰,另只手牢牢扶他的后脑勺,稍一俯身,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何意所有的准备都被排山倒海来的渴望压倒。呼吸被抽空,大脑也随即停止转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短暂的犹豫,等回神时,胳膊已经环在了贺晏臻的脖子上。
他忘情地回应。
外界像是按下了静音间,唯有呼吸声和心跳声强烈又急切。
“对不起,”贺晏臻喘息不稳,几乎咬牙切齿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你找去找别人。”
他收紧胳膊,力道几乎要把何意的腰勒断,体温也烫人。
何意脸颊发热,晕头晕脑地开口:“你受刺激了?”明明之前都很克制。
谁知道贺晏臻点点头,又抱紧了一些:“今天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很怕。”
北城下了一天的雨,下午开始更是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贺晏臻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会儿突然想见见何意。于是他给何意打电话,那边没有人接,他心里愈发不安,直奔何意家里,敲门没人应,又转而去学校找人,同时联系彭海和甄凯楠。
然而那俩一个在国外,一个在旅游,没人知道何意去向。贺晏臻又问林筱,得知林筱上次跟何意联系是在两周前。
等到何意的宿舍楼下时,天色已黑,大雨如注,何意的宿舍里黑着灯,显然没人。
贺晏臻坐在车里,冷静分析着何意可能的去向。
他发觉自己偏执发作,却完全无法抑制,于是又找马教授……马教授电话关机,他一时无法,跟梁老师要教授家的地址。
狂风暴雨的天气,外面已经有人遇难,梁老师催促了很多遍,要贺晏臻回家或者直接去酒店,这种天气不要出门。可现在,她一听便知道贺晏臻在做什么。梁老师怒急,骂他疯子。
贺晏臻却只固执地恳求她。最后他拿到地址,正遇到出门报警的教授夫人,再之后事情就顺利了很多。但在这几个小时里,他的大脑里数次冒出过最坏的情况——他再也联系不上何意。
贺晏臻完全无法接受。
他意识到,即便他一直在学着放手,可真看到何意离开,他还是会发疯。
“你出国的话,能不能跟我保持联系?”贺晏臻低声说,“至少让我知道你的消息。”
何意顿住,“嗯”了一声。
“以后谈恋爱,或者遇到其他重大事情了,也给我发个通知。”贺晏臻又说,“我现在还做不到,但如果你真交了男朋友,我总会适应的,做你的普通朋友。”
何意深呼吸。
“我不想这样。”他平复了呼吸,在贺晏臻的背上拍了拍,小声道,“我不想跟你做普通朋友。”
怀里的身体顿时僵住。
何意咽了口水,事到临头,每一步选择都叫他犹豫。
这样可以吗?可这的确是他内心的渴望。
“我要交换的秘密,”何意咬牙,小声又缓慢地说,“它很简单,就是……我,我想跟你复合,可以吗?”
贺晏臻的身体蓦然绷紧。
“我申请的项目也在美国,所以……” 如果复合的话,他们也不用异地了。
何意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便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悄悄抬头。
贺晏臻在他眼皮上轻轻亲了一下,下一秒,他疯了一般,将人拦腰抱起,推到了床上。
才穿好的衣服三两下便被丢去一旁,何意恼怒对方的沉默,直到俩人到至亲密的状态时,他才听到了贺晏臻开口。
只不过等来的不是回答,而是询问,贺晏臻一遍又一遍地跟他确认,温柔的,暴烈的,颤抖的……
外面风雨已停,浪潮却涌进室内,将人淹没。
……
隔天醒来,何意发起了烧。
贺晏臻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底子壮些,又人逢喜事精神爽,于是早早去买了感冒药,又在厨房做了顿早餐。
何意是饿醒的,他前一天没怎么吃饭,白天开车,晚上跟贺晏臻回家,俩人又跟遇到世界末日一样疯狂地占有对方,干得全是体力活。后半夜没饿醒完全是累晕过去了,这会儿精神头稍稍好了些,浑身简直跟散架一样。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看到床头换下的床单又脸上发烫,手里捏着衣服,心里却飘忽忽地觉得不真实。
贺晏臻把饭菜盛好,一进卧室便见何意在发怔。
“醒了?”贺晏臻弯腰,将何意汗湿的头发拨了拨,见对方虽然脸上一派淡定,但耳根发红,眼神也闪躲,不由低笑,“怪不得说小别胜新婚。老婆你还害羞了?”
“别这么喊,太恶心了。”何意扫他一眼,恼羞成怒,低头套衣服,“我是在后悔,简直是引狼入室。”
“还是一只饿狼。”
贺晏臻忍不住地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吃完饭要吃点药了。”
不过一天的时间,电视新闻,网络报道,铺天盖地地都是昨天的伤亡情况。北城经历的是几十年未遇的特大暴雨灾害,在这次灾害中遇难的人数已经到了三十多个,何意跟马教授经过的马庄路段是灾情严重的地方之一。
他们幸亏没有乱走,因为就在他们的车子被冲走的几十米外,道路出现了坍塌。
何意看着新闻图片,不免有些后怕。但随即是更为现实的麻烦:“我的手机和电脑都被冲走了。”
手机上有十分重要的聊天记录,电脑上的内容更多,有他整理的新课题报告、研究文献,这两天的会议记录以及那位医生提供的米忠军的证据整理稿。
因事发突然,这些都没来得及在网络上备份。
何意只能重新再做。
俩人吃过饭,贺晏臻开车带何意去买电脑和手机,路上,他跟何意提到了王一的姑姑。
“她这人到处敲诈勒索,被人告了。”贺晏臻道,“你安心忙自己的事情就行,不用再管她了。”
何意惊讶:“这么巧。”
“嗯,我师兄一直留意着她呢,这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贺晏臻说完笑笑,又忍不住伸手去拉何意的手,“来,握手庆祝。”
路上仍是一片狼藉,环卫工人忙着收拾四处散落的树枝和垃圾。
何意脸热,看他固执地跟自己十指交握,撇开脸看着外面:“这样开车不安全。”
“我开慢点。”贺晏臻稍稍减速,又轻咳一声,笑,“以后开车速度快慢,你说了算,我保证做个听话的司机。”
何意听出他的另一层意思,瞪了他一眼:“老不正经。”
“说真的,以后副驾驶是你的专座,外号命令台。”贺晏臻低声笑笑,又晃了晃手,“我才二十出头,哪里老了?”
何意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忽然想到一个段子,正好予以反击,只是话一说,自己先乐了:“你岁数不大,但某个部件磨损度有点高。”
“……”贺晏臻果然哑住,过了会儿,他狠狠攥了攥手,“你行。”
复合的后劲儿有点大,感觉甚至比俩人刚恋爱的时候都要浓。贺晏臻走路也要牵手,何意跟他对视,不超过两秒就会双双脸红心跳,最后再莫名其妙地笑着移开视线。
手机电脑买起来快,只是补身|份|证和手机卡有些麻烦。贺晏臻陪着他跑了几处,最后何意去补卡时,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柜台前的何意正笑着跟业务员解释,阴雨天气里,他的脸庞白亮,微笑时眼角弯起,是恰到好处的温柔清俊,令人移不开视线。
贺晏臻含笑看了一眼,拿起手机走到营业厅外面,等接通电话时,他脸上的笑早已无踪无影,眉目深邃冷然起来。
来电人是米忠军。这位才出院不久的长辈开门见山,在那边问:“小贺,听说姓王的被你搞到拘留所去了,你是怎么个意思?”
“王女士吗?”贺晏臻一顿,语气认真,“她勒索的数额特别巨大,我想争取争取,十年起步吧。”
米忠军一愣,怒极反笑:“小贺,你是故意跟我作对?”
他说完顿住,又语含威胁:“这件事你最好别插手,叔叔待你不薄,你这样做可伤了两家的脸面。到时候别自己惹一身骚,还要连累你爸爸。”
贺晏臻眉头蹙起,过了几秒,他道:“米叔叔,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米忠军冷笑:“小贺,你还是太年轻。叔叔就跟你说一句,跟何意有关的事情,你最好少管,要不你管得了这一件,也管不了别的。”
“是吗?”贺晏臻说,“那我也有句话想告诉你。”
他往身后的大厅扫了一眼,语气平常,对着电话道:“王女士的事情我可以不管。”
米忠军“哦”了一声。
“但你就没查过,那药到底是哪来的吗?”贺晏臻说,“前阵子,全国都因S市医院的事情变得风声鹤唳,你觉得没事谁会给自己惹麻烦?”
“你什么意思?”米忠军声音冷然。
何意办好了手续,从座位上站起,回头寻找贺晏臻。贺晏臻在外面抬手示意,冲何意露出温柔的笑意,同时答道:“您但凡多花点功夫去查查,就会知道这药品是来自一家整容医院,米叔叔,米辂可跟这家医院关系匪浅啊,真要追究起来,你觉得贩卖假药获利严重,还是何意这个中间人严重?”
第97章
挂掉电话, 何意正好走到跟前。
贺晏臻伸手过去,却见何意停在两步之外,笑着看他。下一秒, 手机响起, 上面显示“何意”来电。
“呐,你是新卡的第一个联系人。”何意这才笑着跳过来, 当着贺晏臻的面输入姓名。
贺晏臻稍稍低头, 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那只白兔子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 蹦蹦跳跳奔向自己。哪怕他此前受到过严重的伤害。
他喉头发紧,内心软得一塌糊涂, 于是伸臂揽住何意,在他的头发上亲了亲。
回程时,贺晏臻仍是拉着何意的手聊天。
他问何意的出国日期。
“应该是九十月份吧。”何意道, “反正是12个月的期限,年底前出去就行。”
他想到贺晏臻的日程,笑着问:“你是不是下个月就走?”
按计划是这样。但想到米忠军刚刚的威胁,贺晏臻又觉得不安。
“我想跟学校沟通一下,咱俩一块走。”他想了想,“我们的课程时间稍短一些,我要是先走,到时候先回, 异地的时间就太长了。”
“一个多月而已。”
“而已?”贺晏臻想了想淡淡道,“一天都不行。”
何意:“……”
这次复合后,贺晏臻表现得仍是粘人。好似前段时间的稳重是假象, 他仍是那个占有欲强的师弟。
但在很多不经意的瞬间, 何意又总会看到贺晏臻脸上闪过一种过于深邃坚韧的神情。像是一头年轻的孤狼, 时时警惕戒备着什么。
何意偶尔会留意,当更多的时候,他的精力都被课题所占据着。之前电脑里的东西,资料还可以慢慢补齐,但实验数据却十分麻烦,何意少不了要重新联系实验室。忙碌之余,再一点点整理米忠军的那份证据。
他跟林筱打过招呼,暂时收留了贺晏臻同居,又因贺晏臻也有事情要忙,因此俩人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回家后再一起做饭聊天,看书看剧。
周末时,马教授邀请何意到家里吃饭。
贺晏臻开车把何意送过去,顺道回了一趟自己家。
暴雨那天惹梁老师生气后,贺晏臻一直没回家,只发了保平安的短信。梁老师没回,贺晏臻便也没多说,怕她知道自己跟何意在一起后,更加迁怒于何意。
到家时,阿姨正在做饭。
梁老师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微微愣了下,随后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
贺晏臻若无其事地哼着歌,手里拆出刚买的肩颈按摩仪,放在梁老师的背后。梁老师气哼哼地换到另一边坐,他便也拿着机器追过去,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如此两三次,梁老师终于没崩住,虽然心里还生着气,却又不舍得黑脸了。
她问贺晏臻这几天在哪,干什么去了。贺晏臻便把最近忙碌的几件事挑出来说说,顺道提了下自己跟学校申请九月份再入学的事情。
梁老师惊讶:“好好的为什么推迟?”
“我不是给米辂帮忙,经手了几份他的合同吗,最近我不去了,办交接有点费时间。”贺晏臻道。
梁老师不满:“谁让你没事找事的?”
“米辂对我不错。你还记得那年圣诞节吧,我在老师家喝醉了,不也是他把我送回来的吗?”贺晏臻笑笑,又假作回忆,“那天我回来几点了?我都喝断片了。”
“十一点吧,不记得了。”
贺晏臻虽然有过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吃惊。
“米辂这孩子,倒是一直对你挺好的。暴雨那天,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问你有没有到家。”梁老师说到这叹了口气,没再继续。
贺晏臻听出她口中的情绪,顿了顿,只得解释:“何意那天跟教授开会,临走之前帮忙疏散老专家们,这才耽误了回程,正赶上马庄路出事。他的手机和电脑都在车里被冲走了,所以我没联系上他。我过去找他,他也不知道。”
梁老师听他话里话外忙着给何意开脱,脸色又冷了一些。
贺晏臻却想着,不如一块把话说开,让梁老师放下对何意的成见。
或许连何意自己都没意识到,现在梁老师对他的影响几乎要赶超米忠军。他太在意梁老师的看法,甚至会放大后者的要求和情绪。
贺晏臻无法纠正,只能转向自己的母亲,希望她体谅何意,对何意不要有任何负面情绪。
梁老师没想到会从儿子口中听到这种请求。
“晏臻……”梁老师沉下脸,一字一句地问,“你自己觉得,你这要求像话吗?”
贺晏臻想说什么,又被她打断。
“何意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的学生,我同情过他,也帮过他。他的惨不是我造成的吧?我有做过任何过分的事情吗?你以什么立场和身份,来要求我以后还要捧着他,看他的脸色,不能带有我自己的情绪?”
梁老师越说越火,气到发抖:“你问问你姥爷,问问你爸爸,你妈我看过谁的脸色?我不高兴了照样跟领导拍桌子指着他鼻子骂的!你来跟我提这个要求?我把你养大,是为了哄你的人开心?别说你俩还没在一块,你就是真娶了媳妇忘了娘,也没有回头要求娘腆着脸赔笑的!”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晏臻愕然,他没想到梁老师反应这么大,只的低声解释,“何意的经历比较特殊,他这人特别敏感,又很尊重很在意你。你拿他当普通的学生,可对他来说,你却不仅是位好心的老师。你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一种象征,一个……包含了母亲、家庭、爱护关怀的符号。”
他说到这顿了顿,“你的一个表情,对他来说都是一种需要重视的指示。”
“所以这是我的的问题?我要控制我的表情?”梁老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贺晏臻叫苦不迭,他一直以为梁老师很喜欢何意,会跟他一样愿意呵护何意的。
何意那么渴望家庭,梁老师的接纳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可梁老师的表情分明很抗拒。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出的这种结论。但晏臻,如果这是真的,你们要找的应该是心理医生,而不是我。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为了让他高兴你就来要求我。”
“妈……”贺晏臻无奈,只得问,“就当是为了我呢?”
“那我会建议你换一个人。”梁老师脸颊绷紧,看着他道,“换成任何一个不需要时时照顾他情绪的人。”
贺晏臻:“……”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贺晏臻没吃晚饭便从家里离开了。他带走了自己的几样证件和衣服。
等到了出租房,何意还没回来。
贺晏臻忽然很想抽烟。
他在何意面前从来不抽,一来二手烟对何意的身体不好,二来,他在何意面前仍是会下意识地扮成多年前的那个小师弟。仿佛这两年什么都没变过。
可终究不是这样的,何意或许没怎么变,但他早就变了。
在替米忠军办事的时候,在跟那家人虚与委蛇,于合同中暗埋陷阱的时候,他像是一个游离在黑白边界线的游兵,时常会生出恶念。
他那时候靠抽烟来发泄,后来何意回国,贺晏臻的情况才好了些。对他来说,何意是比烟草还要好用的提神醒脑的药物。
只是今天,他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贺晏臻从衣服口袋里摸到烟盒,又去卧室拿打火机。
何意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发出一声电量告罄的警告声。去教授家前,何意正敲打着一份文档。贺晏臻故意闹他,把何意连人带电脑抱到了床上,电源线却被丢在了客厅。
他看了眼,抄起笔记本,打算拿去外面充电。然而就在屏幕唤醒的时,他不经意低头,猛地愣住。
几个熟悉的名字跳进了他的视线里。
最显眼的是罗以诚的叔叔,而紧跟罗某之后的,是另一个——胡峰秀。
户外一峰秀,阶前众壑深。
梁老师曾如此解释过大舅妈的名字,因而贺晏臻印象深刻。
可现在,这个名字却出现在了何意的电脑上。他怔愣片刻,再看那篇文档名,随后手指滑开,点开旁边的文件夹——果然,那是跟米忠军有关的一份财务记录文件。
这显然是何意整理出来的举|报材料。
贺晏臻深吸一口气,他手指发凉,先检索几个文件里有无“梁”字,然而心里却明白,即便这里面没有梁,也说明不了什么。
舅妈的名字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但同时也还有一种可能——他舅舅跟米忠军之间,的确有过什么往来。
去年冬天,贺晏臻曾借口回家看姥爷,问过舅舅跟米忠军关系如何。
彼时他正跟米忠军往来密切,又在米忠军的公司实习,如此询问并不突兀。梁舅舅却直言说他跟米忠军并不熟悉。贺晏臻问王越的事情,得到的答复也是不知情。
贺晏臻的的确确是信了的,一直相信。
可现在,看着手头的记录,他却只觉如坠冰窟。
一旦开始怀疑,更多被忽略掉的细节和线索便会自动跳入视线。
他之前只专注于米忠军最近几年往来密切的几家公司,现在,他把视线再放到七八年前,查舅舅这几年的工作调动,再看米忠军几次升迁……
最后,他想到了米忠军去年对他说的话。
这位老狐狸让他看两份合同,里面自然有不合规的地方。贺晏臻假装要避嫌,米忠军却道:“我不拿你当外人。咱两家的关系在这。要不然我也不会找你了。”
那时候,贺晏臻以为他说的两家是米贺两家,哪想到……对方暗示的可能是米家和梁家。
——
何意被教授留到很晚,回家时,客厅黑着,只有阳台的一盏小灯幽幽照亮方寸天地。贺晏臻坐在阳台的一个小沙发上,正仰望着星空。
何意走过去,没等说话,就被贺晏臻拉到了怀里。
俩人安静地接吻。
夏夜月光如水,蝉鸣阵阵,何意晚上喝了酒,此时仍是微醺状态,一吻结束后仍有些发怔。
贺晏臻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又抬手摸了摸何意的脸:“怎么回来这么晚?”
微风徐徐,何意舒服地闭上眼,道:“老师跟我聊天呢,聊手术,聊医院,聊制度,大谈特谈,大部分都是不能对外说的。师母拦都拦不住。”
他说到这轻轻笑了下,“其实我觉得,经过前几天的事情后,老师完全拿我当自己人了,有那么点生死之交的意思。”
贺晏臻道:“患难见真情。”
“嗯,见了你。”何意笑着应声,又抬起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我这算因祸得福吧,要不是这次意外,我应该不会复合。”
“哪怕明知道我爱你,你也喜欢我?”贺晏臻斜睨他,又轻轻抓了下他的手,“真狠心。”
何意迷蒙着,少听了一个字,下意识反驳:“你才狠呢,这几天简直不是人。”
他控诉贺晏臻在某方面有些索求无度。
贺晏臻却道:“饿了我这么久,现在连口饱饭都不给,你才不是人。”
俩人笑着胡闹,又来了感觉。
贺晏臻却不动,只把人揉在怀里温柔地亲吻。何意晕陶陶,既觉得沉醉,又有点羞恼,忍不住跟他较真。
就在俩人渐渐认真时,贺晏臻一把将人抱起,大步走到了卧室。
何意被他放在床上,一抬头,碰到了旁边的电脑。
他转过脸,随后想到了什么。
贺晏臻也看到了电脑,他似乎愣了一瞬,随后俯身:“何意,我们就这样下去好不好?”
何意感觉这句话另有深意,他露出疑惑的表情,琢磨着贺晏臻话里的含义。
贺晏臻没有拐弯抹角,不等何意猜想,他径直说:“我看到你电脑里的文件了。那份举报米忠军的材料。”
何意心想果然如此,他挑眉,等着下文。
贺晏臻深深地望着他,眼神里竟然有几分痛苦:“那个文档……你能不能压下来,先不要寄出去?”
何意完全没料到这个,一时间愣住,下意识就想问为什么。
这是他努力这么久,唯一的一点直接证据。而这点证据的获得并不容易,如果不是他这些年一直跟另俩医生联系,并交了第一份材料,如果不是他给王一求药,感动了丁医生……这份材料不可能被人发过来。
况且,他还没收到成果,已经知道了米忠军要报复。王姑姑的事情或许只是开头。
凭什么让他放弃?
然而贺晏臻目光里的痛苦和挣扎太浓烈了。
何意沉默了几秒,最后问:“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我想跟你顺利出国,就这样平平安安的在一起,简简单单的生活。”贺晏臻说,“我想要你远离他们。”
“你在担心?”
“不,”贺晏臻摇头,“我是在害怕。何意,我们还太年轻。这件事不知道会牵扯到什么人……”
他不知道怎么说。
晚上他给另一个人打电话询问时,才知道米忠军当初能来北城,就是梁舅舅牵的线。
只不过彼时的米忠军对梁舅舅来说是随手提拔的一个小喽啰。之后几年,他们有没有更深入的联系还需另查。但目前看来,他们曾经关系匪浅。
何意如果知道真相,知道是他舅舅让米忠军一家飞黄腾达,也是他舅舅为米忠军办的事……何意会如何?
放弃,如鲠在喉。
坚持,就要大义灭亲,灭的还是贺晏臻和梁老师的亲。
贺晏臻忽然觉得疲惫,他看着何意,等待着后者的询问。
何意也一直安静看着他,过了会儿,他却突然笑了下,轻声道:“好。”
贺晏臻愣住。
“我答应你放弃。”何意的神色认真而平静,语气也如夏夜微风,充满温柔:“我也想跟你这样简简单单生活下去。”
第98章
这几年里, 史宁和甄凯楠不止一次地劝说过何意。
他们不是不赞同他举报,而是怕何意陷入跟米忠军作对的偏执中,被这样的牢笼给困住。
何意心里有时清楚有时糊涂。他在生活平顺, 又没见到米家人时, 会暂时地忘记这件事情,如朋友们期望的那样将精力都用在大学生活上。但当米忠军有关的人和事出现在他面前, 他又会耿耿于怀, 变成那个在黑暗角落里苟且偷生的卑微的自我。
韩老师让他建立自己稳定的内核时,告诉他只有他内心的自我强大了, 那些笼罩在他心头的恶影才会被驱赶出去。
何意此时能答应,其中部分原因便是他已经能理智地面对这件事——对于一个公民来讲, 交上举报信就够了。
提供更多证据固然有利于调查,但他止步于此,剩下的交给工作人员也没错。
另一部分原因, 便是他对跟贺晏臻的未来充满期待。
如果自己被搅在那滩烂泥里,贺晏臻肯定也会受到影响。
这一刻,对爱的珍惜和渴望远远胜过了缠绕他数年的仇恨。他希望俩人的生活是充满阳光的,并愿为之努力。
八月份,贺晏臻的推迟入学申请得到答复,他可以九月份去。何意的奖学金也顺利通过。
期间马教授让何意到家里吃了两次饭,一次是告诉何意那辆车子的情况,找到那辆车子时, 里面的财物都已经没有了。马教授知道何意有不少东西在车上,想要给他一部分补偿,被何意拒绝了。
第二次便是教授联系了在国外的老友, 免费给何意提供了一个住处。
那公寓离着贺晏臻的学校很近, 俩人可以同住。何意本想拒绝, 但听马教授说这样也是为了感谢贺晏臻那天相救,于是又犹豫下来,回家跟贺晏臻商量。
贺晏臻对此自然赞同,虽然他爸在那边有房产,姑姑也在那边生活,但现在他刚跟家里人闹僵,因此既不想让梁老师知道自己跟何意复合,更不想活在家人的监视下。
俩人商量好,一块答应下来,又提前定好了出发的机票。
新学期开心这天,何意又收到了好消息——他的那篇论文顺利发表了。
如此一来,他已有两篇论文在身,虽比不上张君和其他本科期间就专注科研的学霸,但跟大多数人相比,这进度也不算落后。等他交流深造,日后博士阶段自然会有更多成绩。
朋友们纷纷发来祝贺信息。出发日期也越来越近。
唯独贺晏臻心里始终感到不安。
他暗自排查身边的隐患,却又看不出哪里异常。王姑姑前几天刚被逮捕,现在羁押在看守所。
米忠军知道那药物来源后也没继续折腾,要知道整容医院不仅有米辂在,还有罗以诚和王越的参与。米忠军犯不着为了收拾何意,得罪别人。
米辂上个月跟孙雪柔去大溪地玩耍,贺晏臻不想多生是非,干脆也没联系他。反正他原本也只是米辂的私人法律顾问,既没有签订合同,也不需要办交接手续,只要把文件放回公司就行。
至于梁老师那边,贺晏臻虽然不指望她能对何意和颜悦色,但她如果真见到何意,她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为难他。
一切看着正常,于是贺晏臻盼着日子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九月份终于到来。
谁想第一天,坏消息突然降临。
网络上突然冒出一个匿名爆料,指A大学生何某学术不端,拿着老师的研究成果发论文,且有以前的校园贴证明其大学期间假装穷困生卖惨,实际穿用都是奢侈品。走关系挤进科室,没有多少经验就上手术台当助手,拿着病人当小白鼠,甚至违规用假药,但全因男友家长是本校老师,所以被压了下来。
爆料者是投稿模式,多个营销号皆以中立吃瓜立场发布,他们看到时网上已经掀起不小的舆论。
贺晏臻联系几个流量大的博主删除,却有人删除之后继续微博暗示自己被捂嘴,不敢说。于是不明真相的网友群情激奋,开始人肉何某……
何意的手机号和住址被爆了出去,然而他办理各项手续留的联系方式都是用的这个号码,一时间又不能换号,也不敢将所有来电屏蔽,只得忍下这些骚扰。
就在A大受舆情影响,表示会彻查此事时,何意也注册了小号,发表了一篇长微博为自己辩解。
他的解释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然而同时,也有人持续向投稿号证实爆料是真的。对方晒出了自己打码后的学生证件,并指责何意一直在搞特殊,两相对比下,何意仍是处于弱势。而为何意发声的校友们也受到了攻击。
贺晏臻没想到几年前的事情会重演,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米忠军太清楚怎么毁掉何意了。
他怒极,没想到米忠军又来电话。
“小贺,你看这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何意这样的坏学生走不远的。你受他蒙骗,现在回头还不晚。至于你干过的那些事,叔叔不怪你。”
“我?”贺晏臻冷笑,“我可还没做什么呢。”
“你还想做什么?就你知道的那点事,拿去找我麻烦恐怕都没人理你。但你舅不一样,他今年正好职务调整吧,你知不知道他这个位置,只要有这种举报,不管真假一律暂停?你找我麻烦,就有人找你舅麻烦。你舅舅等了几年终于要高升,到头来要栽你手上?”
他说到这叹了口气,又假装语重心长,“我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关系和情分都在这。你年纪轻,被他一哄就上当了,也情有可原。你完全可以问问你家长,在我们过来人眼里,那是个什么孩子。”
房间里的冷气简直扎人,贺晏臻的拳头攥紧又松快,半晌冷笑:“我懂了。”
米忠军讶异:“要真懂了才好。你看何意回来前,你不一直好好的……”
“米叔叔,我有一点不明白。”贺晏臻打断他,“你刚刚要我顾念亲情,不要连累我舅。可你却对何意赶尽杀绝?”
米忠军:“这事可不怪我,是他自己没事找事惹上门的。你当他交举报信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找来了麻烦,现在要后悔?晚了。”
贺晏臻:“你不会放过他?”
米忠军笑了起来:“不会。”
这通电话既是劝说,也是威胁。
米忠军有大把的时间和金钱,有积累数年的人脉关系。但何意什么都没有,朋友和老师能帮的忙终究有限。他最亲密的也就是贺晏臻了。
贺晏臻的家人却未必愿意为了外人卷入这样的风波。
树欲静而风不止。
贺晏臻没想到他才让何意远离这些,那些欺辱便迫不及待地找上了门。这对他来说有点措手不及,他的准备还不够充分,但是显然,没有人能给他时间。
贺晏臻点了根烟,面沉如水地看着手机。上面是通讯录的名字列表,拇指轻轻划过的名字,赫然是“米辂”。
——
何意在新的周一接受了学校的调查。跟网络舆论相比,现实里的大家要温和礼貌得多。
何意心里明白这件事多半是米忠军的报复,而跟他有过节的同门师兄们则是一块跟着落井下石,借此泄愤。
朋友和老师都来发来慰问,何意表现的很克制,好像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实际上,他的内心已经嫉妒愤怒。
该解释的已经解释过了,能放的证据也放过了。那些早在内心给他定罪的人并不会相信,他们会从其他角度挨个地方质疑。何意要解答,就会陷入自证清白的怪圈。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不能因围观者轻飘飘的一句质疑就将自己所有的隐私都曝光出来,任由他们评判规训。
他没有错,他还要继续自己的学业,要为自己的以后负责。
脑子里一遍遍的这样告诉自己,但是看到那些辱骂信息,建立好的心理防线又会一点点崩塌。手机上总有莫名的呼叫和信息传来。何意不想影响贺晏臻,因此借着忙实验在学校宿舍住了两天。他希望自己能快点适应下来,回家后继续开开心心,跟贺晏臻做离开前最后的准备。
梁老师给他打电话时,何意刚从实验室出来。
他本能地感到紧张,却不敢耽搁,立刻接通。
梁老师的话几乎立刻蹦进了何意的耳朵里。
“何意,贺晏臻现在在哪儿?你让他马上给回个电话。”梁老师有些着急,在那边说,“米辂自杀了。”
夏日炎炎,何意站在大太阳底下,身上骤然发冷:“什么?”
他认为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梁老师,你刚刚说什么?”
梁老师语气更急:“让贺晏臻给我回电话。米辂因为他自杀了!”
何意怔住,不敢多问,连声答应。
电话挂断,他也不敢再回宿舍,赶紧往家里跑。
脑子里乱成一团,想着米辂为什么会为了贺晏臻闹自杀?最近一个多月他们又没有联系。心里七上八下的,边跑边给贺晏臻打手机。
一遍没人接,何意又拨出第二遍。
就在他跑到楼下时候,贺晏臻正好从楼道里出来,接到了他的电话。
俩人视线一对,忙又挂断。
何意着急道:“梁老师打电话说让你联系她。米……”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觉得米辂的名字很难从嘴里说出来,他如此讨厌甚至嫉恨这个人。
一股莫名的恐惧和委屈涌到鼻端,何意定定神,继续道,“米辂自杀了。”
贺晏臻穿着黑色T恤和五分裤,许是刚刚在补觉,他的头发翘起一些,眼仁漆黑,神色微怔。
何意抬头给他压了压头发,又轻轻摸了摸贺晏臻的肩膀。
“你回家看看吧,梁老师说他是为了你,我没敢多问。”
“我刚听说了。”贺晏臻点点头,冷峻的眉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点愧疚:“我也没想到……你先回家,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拍了拍何意,大步离开。
何意在家等了一天,贺晏臻没有回来,也没有给他打电话。他想问问什么情况,却又怕自己的电话不合时宜,惹梁老师反感,只得又忍下去。
又过一天,仍是如此。
第三天,朋友圈里一片祥和。
何意的手机仍是不断收到骚扰,他最初的担忧渐渐演变成恼怒,心里忍不住想,米辂是死是活怎么也没人说?贺晏臻到底在忙什么?
中午,他终于等不及,给贺晏臻打了一次电话。然而这次仍是没有人接。
何意心里愈发不安,他犹豫许久,又向给梁老师询问。
梁老师对他的来电似乎很惊讶,直问有什么事。
何意不想假作自己关心米辂,便直奔主题:“梁老师,晏臻这两天没回来,也没给我回电话,我就问问他现在忙得怎么样,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回个信息。”
何意说完怔住,他惊觉这通电话跟当年圣诞夜里的那通如此相似,简直像是噩梦重演。
梁老师那边沉默了一下,这次却只语气温和地问:“何意,你知道这次事情的严重性吧?米辂因为跟晏臻的感情纠葛闹自杀,吞了一瓶安眠药,前天才抢救过来。”
何意道:“我只知道他闹自杀的事情,对具体情况不了解。本来想等着问问贺晏臻呢。”
“晏臻差点背上一条人命,他惹的麻烦,当然是让他处理去了。”梁老师说,“他这几天在医院,米辂什么时候出院他什么时候回来。”
何意愣了一下,只得道:“好。”
然而他已经三天没跟贺晏臻联系了,何意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提这个要求,但他真的忍不住,“那……能让贺晏臻给我回下信息吗?”
梁老师问:“是很紧要的事情?”
何意咬牙:“是。”
“有多紧要?”
何意:“……”
梁老师:“你应该清楚,你对晏臻的影响有多大。现在他的任务是照顾病人,稳定米辂的情绪。如果你那边的事情没有一条人命重,那可不可以稍微的等两天呢?”
何意听完反应了一会儿,脸上热辣辣的,他知道事情果然重演了。梁老师温和的语气和过渡客气的态度,并不影响她表达自己的看法。
她的看法当然有道理。那是作为母亲的考量和顾虑。
但是,何意作为男朋友也有自己的诉求。
何意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有点太紧张,紧张到几乎兴奋,四肢发颤。
“梁老师,你说的有道理。”何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压慢语速,“但是米辂做出偏激的事情,责任不在贺晏臻。哪怕米辂真出事了,这条人命也不应该算在贺晏臻的头上。我是贺晏臻的男朋友,我们俩的沟通联系是正常需求,总不能因为怕刺激米辂我俩就断联系。将来米辂要是看见我俩在一起就自杀,那我们是不是还得分手?”
梁老师没有出声。
何意又暗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咄咄逼人,不等他想明白,那边已经挂断了。
隔天上午,贺晏臻终于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轻声跟何意解释:“我手机不再身边,这两天借护士的手机给你发了信息,你是不是没看到?”
何意吃了一惊,再翻手机,果然看到有几条正常短信夹杂在一众辱骂短信里,因都是陌生号码,所以被他一块忽略了。
何意“嗯”了一声,心生懊恼:“我昨天给你妈打电话了,可能我说话有些冲……”
“没事。”贺晏臻安慰他,“你要不是语气冲,我还拿不到手机呢 。”
“他情况怎么样?”
“没事。”贺晏臻捏了捏眉心,叹气,“回头再聊,我这两天就回去了。”
那天贺晏臻回家后,梁老师和贺爸爸二话不说把他押去了医院,勒令他在医院照顾米辂,诚心悔改。
反倒是米忠军和孙雪柔表现得宽容温和,只称是自家孩子不懂事。
贺晏臻觉得奇怪,问父母干什么让自己在这,梁老师却只咬紧了牙不说话,铁青着脸瞪他。贺爸爸也一反常态,用极力压制的愤怒语气低声斥责道:“你自己干过什么你不知道?你要是还算个人,就给我在这里待着好好反思!”
他们收走了贺晏臻的手机,第一次严厉地表示,如果贺晏臻不肯对这事负起责任,不知悔改,那他们以后就不认这个儿子,他们教不出这么狠毒的孩子。
贺晏臻拿不准情况,静观其变,等米辂苏醒后,他才明白过来。
米辂自杀自然是因为感情,却不是因为求而不得,而是贺晏臻一年以来的欺骗和利用。
那是第二天晚上,米辂醒来后一直恹恹的,只在晚上对孙雪柔说想让贺晏臻陪他。
他住的单人病房,晚上医生查完房后,房间里再无其他人。
贺晏臻默不作声地在窗前站着。他没有手机,刚刚借了护士的手机给何意发了短信,心里却仍放心不下。那些恶意的信息太多了,普通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何意之前是个经常自我否定的人。他怕何意再陷入那样的状态,心里挂念,不由愣了会神。
回头时,就见米辂坐在病床上,正抬头看他。
贺晏臻冷不丁跟他对视,微微一怔——米辂的眼神饱含着扭曲的痛苦和愤怒,直白□□,叫人心惊。
贺晏臻愣住,随后转过身,提起一旁的椅子往床边一方,带着几分随意地坐了上去。
米辂今天醒过来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冷淡的,现在支开别人,显然是有话要说。
他等着米辂开口。米辂却只盯着他,过了不知多久,米辂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伸手擦泪,却又好似擦不干,气息也因此不平起来,但终究是开了口:“贺晏臻,公司的事情是你故意的吧?”
贺晏臻皱眉,先没说话。
米辂死死盯着他,“那几家整容医院是你好心给我们牵线,还是故意给我挖坑?我妈和我表舅的钱都被套住了,我的房子也要被拍卖了,这就是你的目的,是吗?”
“你说的这两件事,我略有耳闻。”贺晏臻摇头,“但是我当初只是给你们牵线搭桥,既没有参与你们的事情,也不曾给过你们什么决策建议。你跟孙阿姨投资不当,又或者资金安排有问题,这哪里跟我有关系?”
“你没给过我建议?我的每一步决策哪个不是问得你!”米辂怒急,眼泪愈发汹涌,“到现在了,你都不肯说实话是吗?我昨天吞药前,都对我爸妈都说我得不到你才自杀!我连寻死都忍不住为你考虑!”
他说到这眼泪更凶,又抬手狠狠一把擦去,“我就是想死个明白,你把真相告诉我,给我个痛快,行吗?”
贺晏臻转过脸,迟疑地蹙眉。
米辂却干脆从床上翻身下来,他把手机丢过来:“手机给你行了吧?我他妈不会录你的音。”
又擦了脸上了泪,脱掉上衣,丢到床上,“我身上也没有录音笔!”
又弯腰把病号裤子也脱下来,赤条条站在一边,抱着胳膊问:“你还不放心吗?现在行了吗!我他妈身上什么也没有!这样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我没要求你证明什么,你要说话就穿上衣服好好说。”贺晏臻皱眉,转开了脸。
米辂只站在那里抽泣,贺晏臻想了想,干脆站起身,走到床边按下了呼叫键。
护士推门的前一秒,米辂自己回到了床上,拉过来被子盖着。
护士进来询问了一圈,米辂随便扯了个借口糊弄了过去。等人走后,他的情绪终于平复一些。
“我刚刚……”他欲言又止,闷着鼻音问,“我刚刚是不是很可笑?贺晏臻,我其实一直想问你,我喜欢你有错吗?”
“喜欢谁是你自己的问题,不需要别人评价对错。”贺晏臻叹了口气,“但你也清楚,我不喜欢你。”
“可我们曾经关系那么好!”
“很多反目成仇的朋友甚至家人,没有道理要求曾经好过的人要一直好下去。”贺晏臻道,“你想说什么不如直白点。关于刚刚的问题,我先回答你。米辂,决策者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这期间别人的建议可能只是敷衍,也可能是经验不足。你不能在出事后把责任推到人家身上。”
米辂起初以为他要坦白,没想到越听越愣,他瞪大眼,几乎要气疯:“都到现在了,你还是不肯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傻到现在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贺晏臻抬眼,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忽然一笑:“你不傻。”
米辂怔了怔。
贺晏臻低头,拿着他刚刚丢过来的手机把玩,“你要傻的话,就不会发两个版本的短信了。给你父母的说你是为情所困,给我爸妈发的呢?是我自己想办法打开看,还是你亲口说。”
米辂脸色一变,当场便愣住了。刚刚扔手机的确只是做做样子,但他的委屈和愤怒是真实的,他以为贺晏臻至少会有片刻的愧疚。
可这人竟然顺水推舟把他的手机拿走了!虽然上面设置了密码,但米辂心里却不踏实起来。再一想,他发给梁老师的短信内容也无法保密,贺晏臻回头问梁老师早晚也会知道,不如索性承认了。
“是,我是发的不一样。”米辂道,“我当时就想着,死也不能白死吧,总得有人知道我的冤屈。我不想我爸妈恨你,就只能告诉梁老师。”
“内容呢?”
“我告诉梁老师,你这一年虽然给我做法律顾问,但对我从来没有好脸色。只有在用到我的时候才会对我好一点。我爱你,所以那么信任你,你说什么是什么。可你呢,你认识我爸的小三,却让我跟小三的公司签合同。你让我加入整容医院,合同里到处都是陷阱。你让我把资金全压出去,抵押房子给我妈应急。你还从我的医院里弄假药,就为了给何意帮忙。”
米辂说到这几乎喘不上气来,他回国后被一连串的变故打懵,被孙雪柔责骂被人追债,别人都当他是流年不利,干什么亏什么。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些都是贺晏臻的授意。
他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屡清关系,然后他发现,当他不再被自己愚蠢的爱意蒙蔽时,贺晏臻的行为目的如此明确。
他就是为了害他!假药的事情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当米辂发现这事竟然跟何意有关时,他内心的确有过寻死的念头的。
米辂咬住嘴唇,缓了缓,继续道,“我告诉她我现在面临的情况,我的股权可能会被罗家回购,我的房子会被拍卖,何意用假药出了问题,我还要为这事承担责任。钱,房子,名声……我会一无所有,仅仅是因为我信你。贺晏臻,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对我公平吗?我只是喜欢你,相信你,你不爱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来害我,拿我给你的宝贝何意祭天!”
他好不容易把这番话喊出来,最后一句已经声嘶力竭,泪如雨下。
米辂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么多泪,他从小很少受委屈,现在好似都要还回来似的。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贺晏臻的回答。
“我没办法做到不爱你就算了,毕竟你只是喜欢我,就会四处散播我跟你有一腿的言论,会毁掉我送何意的礼物,会给何意寄照片,让他误会我跟你的关系。不过话说这份上,我的确不介意就把话说清楚一些。”贺晏臻说,“第一,公司的合同和你的投资决定,都是你自己做的。我给出的建议只是基于我自己的想法,事情办得这么糟,你怎么不觉得是执行的问题。或许你找别人询问,按其他意见来做事,还不如现在呢。”
米辂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被气了个倒仰:“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理解的意思。”贺晏臻道,“米辂,那些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千万级的资金能玩这么烂,多找找自己的问题。”
米辂气急:“你……”
“第二,你要谈的公平。公平这事总要一杆两端吧。假设你臆想的事情存在。秤的这边是我是为了何意做这些,称的另一端呢?是你妈气死何意妈妈?是你抢占了何意的家庭和资源,并几次三番想要羞辱他?还是你爹设计利用假药事件毁何意前程?又或者现在策划的网暴?何意的钱、房子、名声被你们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谈公平,反而洋洋得意拿着何意的房子钱做慈善?”
米辂噎住,不知道说什么。
贺晏臻面带讥讽:“你看,双标未免太严重。总不能因为你享受了太多好处,所有人都偏心你向着你,遇到一个看不惯你收拾你的,你就大喊不公。”
“所有人都站我我这边,”米辂恨恨道,“但你偏就站在何意那边,是吗?你要跟所有人作对?”
“可以这样理解。”贺晏臻点头,随后淡淡道:“用你的话说,我不介意拿所有人祭天。”
气氛骤然凝滞住,病房里落针可闻。
米辂的脸上此时只剩下了震惊。他像是第一天认识贺晏臻一般,死死地盯过去:“你疯了。你……你为了他什么都不顾了是吗?”
有护士过来催促关灯。
俩人都愣了下,贺晏臻随后走过去,将病房的大灯按灭。
“不。”黑暗里,贺晏臻的声音淡漠,“是我本来就这样。我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在意他人感受。跟我想达到的目的相比,你们的态度或遭遇,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是被爱着长大的,他的生活顺遂如意,他有极高的自尊感,无需从任何人的口中得到肯定和夸赞。别人的喜欢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别人的憎恨对他来说也不入眼。他才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米辂一直清楚并为此着迷,但他以为那是冷酷,是骄傲。直到今天,米辂才明白贺晏臻的本质是冷漠。这人不会感动,也不会怜悯,他只看他想看的,只在意他在意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人是如此的,强势又自私。
“早点休息吧。你也不用这么激动,你爸手里还有钱,他可以给你兜底。”贺晏臻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一点心虚和愧疚,甚至最后,他简短得做出安慰,“我们以后也不会有交集了。你不用担心别的了。”
第三天,米辂一整天都精神恍惚。原本这天要出院的,看他状态这样,医生又推迟了一天给他办出院。
病房的护士换了班,贺晏臻不知道何意昨天有没有回信,于是又跟这个护士借了手机,给何意发信息报平安,又解释自己被父母看押,马上就能回去了。
米辂在贺晏臻借手机时,看着他的笑脸发愣。他以前会渴望那样的笑,渴望那张冷峻的脸看向自己,眼睛中有自己的倒影。但现在,他一下死心了。
就像做了一场十年的噩梦,他只觉得害怕以及……愤怒。
人在愤怒时,不找个地方发泄会很难受。米辂本能地躲避贺晏臻,心想着以后远离这个人,同时又习惯性地想到了何意。
他跟何意之间,的确是不公平的。
但在他看来,不公平的点是何意因是米忠军原配的孩子,就天生拥有道德上的高点。
凭什么?
他就是看不惯何意,膈应这个人,想要让这个人从自己的周围滚开。既然贺晏臻能为了何意陷害自己,那就别怪自己做事恶毒。
出院这天,贺晏臻被贺爸爸带回了家。
梁老师在家严阵以待,夫妻俩准备好好跟贺晏臻谈谈。
他们实在无法接受米辂短信里的那个儿子,为了陷害别人处心积虑,不择手段。他们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解释贺晏臻这一年来的异常举动。
“晏臻,”贺爸爸几天间憔悴了不少,在车上时,他欲言又止,最后叹息道,“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跟你妈妈一直以你为傲,我们对你的教育也一直是先做人,再做事。你……”
他几乎要失望到哽住。
贺晏臻原本要否认,回头看父亲这样,终究心软了一些,低声喊:“爸……”
贺爸爸摆摆手,不再说话。一直等到了楼下,他才提醒:“一会儿你别跟你妈妈对着来,做过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实话实说,她要是打你你也受着,这次你做的事情太让我们伤心了。再者,她现在正在气头上,昨天晚上何意给他打电话了。”
贺晏臻“嗯”了一声,看了眼手机,跟着父亲上楼。
何意从学校回家,路过超市时,忽然想到好久没吃贺晏臻做的饭了。
贺晏臻厨艺不错,简单的小菜也做得格外美味。俩人出去后不一定方便天天做饭,便是能做,那边的调料肯定也不全。
这样想着,他便拐弯进去,买了几样蔬菜和肉卷,打算放冰箱里,等贺晏臻回来后涮火锅。
小区的树木葱郁,天际夕阳灿然,给建筑物描着一层金边。
何意提着东西回家,远远得便瞧见了米辂。
米辂穿着清爽,在他们楼道门口来回徘徊,显然是在等他。何意心里诧异,米辂竟然已经出院了,贺晏臻怎么还没回来。同时又犹豫,他对米辂仍有残余的惧怕,并且每次跟米辂打交道,自己都处于下风。何意往一边闪了闪,心想惹不起躲不起,于是又提着袋子躲进了小超市的门厅里。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何意眼瞅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金光渐渐落成霞粉,这才又往外走了走。
楼道前的人影果然不在了。
何意松了口气,给贺晏臻发了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边拎着袋子回家。
然而就在快到楼前时,一道白影突然闪到眼前,拦住了去路。何意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还是米辂。
米辂的眉眼愈发漂亮了,看向何意的目光挑剔又嫌弃,嘴角却敲着:“你躲什么呢?刚刚看见我就跑?”
何意皱眉,后退了一步。转身从另一边走。
米辂不依不饶地伸开胳膊挡着他。
何意皱眉,这下再没了好话:“米辂,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搭理你。不管你说什么,我只有一个字,滚!”
“滚?”米辂却哈哈笑道,“滚什么,跟贺晏臻滚床单吗?”
何意提着购物袋的手登时攥紧,他不愿跟这人纠缠,转身,就听米辂问,“你就不好奇,这几天贺晏臻天天陪我干什么?我们上床的时候你也想叫我滚吗?”
何意一愣,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不信,然而心里还是发慌,一边告诉自己米辂在瞎扯,一边拔腿就走。
米辂大声道:“何意,你果然是个懦夫!你跟你妈一样只会假装不知道。根本不敢面对!可不可怜啊!”
一道寒战从头顶劈下,那些屈辱和愤怒止住了何意的脚步。
他回头,冷冷地盯着米辂,“你再说一遍?”
米辂啧了一声,他抬手,打开手机里的一段视频,几乎怼到了何意的脸上——一段码住了脸的视频,高大帅气的男人坐在床边,不远处,一个体型清瘦的人一件一件地脱衣服。镜头正对脱衣服的人,虽然糊住了脸,但看能出脸上的颜色,是一片红晕。
视频被人配了色|气浓重的喘|息声音,氛围里充满情||欲。
何意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里面的人,坐着,背对着镜头的是他,是……贺晏臻。
“啊,这个带码了,等下,我给你找找我俩□□的,要不给你看看我给他口的?”米辂将手机收回,在视频里翻动着,“你不知道吧,贺晏臻这一年一直跟我在一块,不过他享受刺激,只拿我当炮|友。你应该知道他这人有些癖好……”
他没有遮挡手机,于是何意看到了屏幕上都是赤|条条的人,或一站一跪,或两相交叠,个个都是录下来视频。
“这是我偷偷录的,他怕让你知道。”米辂轻笑一笑,随即道,“但我看你这样怪可怜的,被瞒着一次两次就算了,现在还认不清,拿自己当回事呢?”
“那你为什么会闹自杀?”何意只觉有种凉意直顶着天灵盖,他脑子里嗡嗡想,本能地问。
米辂一怔,道,“因为我回来后,约了他两次他不出去,说你管的紧。其实我也没自杀,就吃了点安眠药,这不他还是乖乖去陪我了吗?”
何意:“……”
“何意,你看,你妈不行,你也不行。”米辂洋洋得意,啧道,“希望你出息点,别跟你妈一样被气死了。贺晏臻的活儿可挺不错的。”
“是吗。”何意点点头。
他将东西放在一边,甚至细心地将购物袋的提手系上扣。
随后,他搓了搓自己发凉的指尖,慢慢找到一点血液流动的感觉。
米辂挑眉,看着何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心里正觉得得意,就见何意看过来,那眼神犀利恼怒又充满恨意,不等米辂反应过来,何意已经挥拳出去,径直砸在了米辂的脸上。
米辂被这股力气冲到地下,他反应过来,开始大喊,挥拳反抗。何意却一声不吭,整个人扑在他身上,膝盖顶着他的肚子,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米辂反击地抓和捶他浑然不觉,眼前是一片空白,已经完全不知道下手轻重。
有邻居过来劝架,两个大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何意拉起来。
贺晏臻赶到时,米辂已经躺在了地上,满脸是血。
他愣住,随后冲过去,一把抓住何意沾满血的右手,又急又怒:“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周围有人拍照,贺晏臻也忍不住担心,他过去看了看,又喊了下米辂,发现米辂还有意识。
“米辂的颌骨……是不是断了?”贺晏臻发现米辂的下巴好像歪了。
“活该。”何意恨极,又觉畅快,几乎想要笑出来。
这么多年,他憋屈够了。每次米辂提他妈妈,骂他妈妈的时候,何意都恨不得杀了他。
他又回头看了眼贺晏臻。
让他自己意外的是,对于贺晏臻的部分,他内心的震惊大过愤怒。退一万步将,如果贺晏臻真的做了这些事,他不会将怒火发在米辂头上。
110和120同时赶到,何意被带走问话,贺晏臻想跟上,却又怕米辂出事——如果米辂真出了大问题,何意的麻烦就大了。
他狠狠心,看了何意一眼,一块跟着上了救护车。至少抢救时自己可以垫付药费。
车门关上时,贺晏臻看到何意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如此平静,平静到让他害怕。
第99章
米辂的伤势着实不轻。
到医院的时候, 同行的民警当贺晏臻是米辂的朋友,直言说:“上个月就有个颌骨骨折的,轻伤二级, 你们可以直接告了。”
贺晏臻脑子里嗡了一声, 当即心凉了半截。
轻伤二级,已经是故事伤害罪了。一旦刑事立案, 何意就有了案底。
贺晏臻想也知道是米辂故意过去挑事, 可何意怎么回事?他下手不知道轻重吗?
他心里着急,但还是忍不住问民警:“这次是我朋友过去找的麻烦, 对方还手重了些。那边还是个学生,我们能不能协商好了, 先不立案。”
他说完又想起关键的一点,立刻解释,“报警电话是路人打的, 我朋友是私人恩怨,没想报案。”
“你是伤者的朋友?”民警意外地看着他,“怎么感觉话里话外都在给打人的说情呢。”
贺晏臻压下心中不安,露出个尴尬的笑:“不瞒您说,这俩人是亲兄弟。”
民警:“……”
对方半信半疑,贺晏臻心里却清楚,一旦让米忠军和孙雪柔知道了,这事儿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去。他们只会借题发挥。
孙雪柔接到了通知还没到, 贺晏臻想了一圈,只得求助于自己的爸妈。
他把电话打给贺爸爸。
然而贺爸爸却在沉默之后,对他道:“晏臻, 我知道你中午没说实话。”
贺晏臻没作声。
贺爸爸深深叹息:“你如果继续伪装, 这件事, 谁也帮不上何意。我不会向你妈揭发你,但你也别想从任何长辈这里得到帮助。”
贺晏臻在中午时,一进门便直接承认了自己让米辂的做出了那些决定。
但他随后又半真半假,说其中少不了米忠军的授意。米忠军早对孙雪柔有了戒心,让自己去实习就是要利用自己做事情,因为米辂对自己不会心生戒备。
他将米忠军转移财产和在国外又得一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又找出师兄为自己做证明。梁老师虽然没有立刻表态,但贺晏臻知道,她会相信的。
比起自己儿子处心积虑接近别人陷害他人,父母都会更愿意相信儿子是被蒙骗的,至少,主观上他不是为了害人。
至于假药的事情,贺晏臻则直言,那是救人的好事。
事情发生时,他也没有想到有一天米忠军会借题发挥,指使人去告何意。
“我看不懂米叔叔,他现在让我觉得害怕。所以我才跟他们家断了联系。算起来,我都两个月没跟米家来往了,现在米辂遇到问题突然怪我,我才是百口莫辩。”
贺晏臻为自己开脱完,又面露同情,假装为米辂说话,“不过我也能理解他的做法,米辂才二十出头,手里拿着上千万块钱做投资,突然出事肯定就毛了脚。他从小被宠着,现在怕自己被责骂,只能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
“你就完全无辜?”梁老师的确不知道怎么判断了。
作为母亲,她本能地相信贺晏臻是善良的,她从小养大的孩子,从来没干过坏事。但是脑海里却又始终有个警钟提醒她,要么贺晏臻善良无辜,要么他就是在颠倒黑白。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太可怕了。
她沉着脸盯着贺晏臻的脸,希望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一丝一毫的依据。可贺晏臻冷峻的脸上毫无波动。
“我以为,比起外人,你会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彼时,贺晏臻不答反问,“妈,你觉得我是那样的坏人吗?”
梁老师当然不觉得。
但……
“晏臻,我之前就警告过你。”贺爸爸低声道,“你下午的表演很精彩,我没说话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妈伤心。但不代表你已经把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中。”
贺爸爸语气冷静,想着怎么再逼贺晏臻一把,先让他承认。
这孩子已经走了歪路,他作为父亲,现在惧怕不已。
没想到的是,电话那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我承认。”贺晏臻径直道,“米辂的事情是我做的,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他一无所有。”
贺爸爸狠狠愣住。
真听这话从儿子口中说出来,他受到的冲击仍是不小,“为什么?”
贺晏臻顿了顿才回答,语气很淡:“为了我被打碎的八音盒。””
贺爸爸沉默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却又无话可说。这次,他知道贺晏臻说实话了。
几年前的夜里,那个怀里抱着八音盒碎片出门,冷漠望着窗外的贺晏臻,现在终于不再伪装,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你会犯罪。”贺爸爸痛心道,“你学了几年的法律,却会去犯罪!”
“爸,不会的。”贺晏臻说,“我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违法的。”
“……”
“上次聊天,你说现在有些人法律意识淡薄,需要增强,我表示反对,你还记得吗?”
贺晏臻却又说,“当时我没跟你细聊,其实道理很简单,普及法律的观点,所代表的倾向性是人性本恶。当大家认为这样的倾向是正确时,可善可恶的部分也会趋利避害,舍去善的可能性,彼此防备,争讼成风。退一步讲,以不违法为办事标准的人,才是真的可怕。”
惩罚性的法律必须要有,但它应该是大多数人用不到的,平时忘记的一种存在。而不是人人熟知的行为准则。
“社会风气想要好,靠的是教化,是鼓励人心向善。”贺晏臻推心置腹跟父亲聊完,最后道,“而我天生缺乏同理心,何意是我从善的方向。”
最后那句没有什么威胁的意思,更像是贺晏臻心底的一句感慨,或是,一种表白。
贺爸爸默然不语,他想到了贺晏臻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他考A大是为了跟何意谈恋爱,读法律是因为那是何意想学的专业,他进国护队是为了让梁老师找人帮何意疏通关系,他跟米家纠缠是为了给何意报仇。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好事和坏事,似乎指向了一个方向——何意。
可是这样,何人能如意?
或许这孩子自己都不知道,他快要走火入魔了。
“我可以帮他。我想办法,让米家出面表示不立案,不给何意留下案底。我也可以替你出面,让米忠军放过何意,以后不要为难这个孩子。”贺爸爸道,“但我有一个要求,只有一个。”
贺晏臻问都没问,径直道:“我答应你。”
贺爸爸点头,“你很聪明。”他说完深吸一口气,对贺晏臻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我希望你跟何意分手。至少,先分开几年。”
——
何意在去派出所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刑事拘留,留下案底。
如果这样,这次交流很可能要泡汤了。教授昨天还说要他这两天去吃饭,因为按照原计划,何意下周就要走了。
现在,一切无望。
何意内心出奇地平静,他想了想,自己能接受这样的后果。虽然不值,但是如果让他继续忍着米辂,他会憋出内伤。
米辂只要骂他妈妈,以后他见一次打一次。虽然他自己也受了伤,右手已经肿了起来,米辂反击时抓了他的脖子,现在颈侧也火辣辣地疼。但跟米辂相比,这点儿伤根本没什么。
至于贺晏臻……
何意想到贺晏臻跳上救护车的身影,又想起米辂的视频和那些话,半晌后摇了摇头。
他不信。
至少,他要给贺晏臻解释的机会。
他安静地在派出所的留置室等着,没想到天黑时,有人推门,冲他摆了摆手:“你没事了,走吧!”
何意感到意外,愣了愣。
那人却又语气严厉地叮嘱他:“这次多亏你们家长来的及时,就不给你立案了。但就是亲弟弟也不能这样打,知道吗?这都够公诉的标准了!好好的大学生,真留了案底够你后悔一辈子!”
对方这话,赫然是知道了自己跟米辂的关系。
可米忠军竟然会放过自己?
何意心里存疑,却不敢多问,忙连连应下来,从派出所离开。
回到小区,地上的购物袋还在,但看样被车轮压过了。
夜风吹得塑料袋哗哗作响,何意蹲下查看,发现里面的羊肉卷已经瘪到不成形,蔬菜被踩烂了一小半,他不舍得全都扔掉,挑挑拣拣,突然间一股浓烈的委屈情绪滔天而至。
他抑制不住,扔掉了手里的袋子,蹲在那里大哭出声。
他想起了自己脑海里无数次出现过的念头。韩老师问他有没有过自杀想法时,他都否认了。他那时的确认为自己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但现在,他突然想起来了。
高中寒假,他独自在宿舍发起高烧时,曾在心里恨过自己的父母。
他对米忠军的恨意是一直明显又强烈的,但那晚,他同样恨着自己的母亲。
他恨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生出来,为什么让自己这样孤单,这样无助。他渴望着被人爱,但是没有,从来没有人在意他。
他不想继续了,他坚持不下去了。如果投胎,他希望自己来生是一只猫猫狗狗,绝不要当人。
可他又本能地求生,迷糊着找药,昏昏沉沉抗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被自己臆想出来的,起初不知道,因为对方陪伴了他很长时间。但渐渐的,大家对那样优秀同学的视而不见,每次考试名录上都不存在的新姓名,都让他慢慢意识到了真相。
他嗜睡、他自暴自弃、他以厌恶的情绪审视自己、他把米辂看成自己头顶上的魔咒……他数次冒出过放弃的念头。
这一切,好像都随着今天的这顿暴揍消失了。
这一天终于到了,他感到了身上的枷锁碎开。可这一天,到来的也太晚了……
何意痛痛快快哭过一场,最后抽噎不止,坐在小区的长凳上平复了半个小时。
购物袋里的东西,他只留下了火锅底料,其他的丢通通进了垃圾桶,就像那些诅咒和惧怕。
此时此刻,他觉得累急,又说不出的轻松。
他决定等等贺晏臻。
贺晏臻对他的好不会作假,而在那个雨夜,对方冒着危险找自己后,何意认为他应该给贺晏臻这份信任。
何意回家,洗了把脸,又换掉了身上的脏衣服。
他把客厅收拾了一番,坐在沙发上等贺晏臻回来。
时针咔哒咔哒往前走,脑子里的想法太多,他自己分析着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大概率的,小概率的,想来想去,毫无困意。
可贺晏臻一夜未回。
太阳照常升起。
第二天一早,学校的负责人便给他打了电话,说学校已经公布了调查结果。
原来发博的人有几个悄悄删了贴。这事儿虽然辟谣的传播力度远远不够,但已经有人相信了何意的清白,作为老师,他们希望何意不要受到太多影响。
一切似乎都是虚惊一场,何意谢过老师,又看到手机上航空公司发来的出发提醒。
何意大松一口气,他昨晚等了一夜,终究有些熬不住,决定去补个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没有做梦,也没被楼上楼下的噪音惊醒。
但或许是睡了太久,何意醒来时有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恍惚感。他看着房顶发呆,意识缓缓回流进身体。
起床时,只见外面霞光漫天,夸张的晚霞铺进了客厅,将墙壁都染成了橘色。
而一夜未归的人此时就坐在沙发上。
“贺晏臻?”有一瞬间,何意忽然觉得当下美好到不真实,晚霞与爱人,像是一个美妙的音符组合。
他跳下床,随即又记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那个脱衣服的视频。
何意光着脚,几乎小跑着到了客厅,坐在了沙发对面。
他刚刚睡醒,神色还有些茫然,反应也有点呆,眼睛清澈无辜。
一个被人按在淤泥里几乎窒息的人,偏偏这么乖,从长相到性格都是。
贺晏臻看着何意,想要露出一个微笑,最后却发现任何表情的纹路都是抽紧的痛苦。
最后,他闭上了眼:“学长,我有话跟你说。”
何意一直看着贺晏臻,他发现自己准备了一宿,终究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贺晏臻先开口,何意才觉气氛松了来。
他在疑惑中先轻声道:“我也是。昨天米辂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什么内容?”贺晏臻问。
“你们在一起,你坐着,看他脱衣服。”何意道,“他说要找更刺激的给我看,我已经在他屏幕上看到了很多……他说他这一年一直跟你有关系,你们是炮友。这次闹自杀也只是因为他出国玩的这段时间里,你又跟我在一起了。他还说了你的癖好……”
何意咽了口水,一鼓作气道,“我想听你的解释。”
贺晏臻愣住,随即脸色微变——米辂自证清白没有在身上藏录音笔,却在暗处安了摄像头?
他回想那短短的一分钟,事情发生的太快。如果只看那几秒钟,的确很难解释清楚。
何意见贺晏臻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里猛地怔了怔。
他忍不住追问:“那个视频是假的,对吗?”
“视频是真的。”贺晏臻却道,“但我跟他没发生过关系,他脱衣服是为证明自己身上没有藏录音笔。”
何意:“……”
“学长,不管怎么样,在我们交往的期间,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贺晏臻盯着何意的眼睛,按住他的手,认真道,“我不想你将来回忆起来,会否定这段感情。”
贺晏臻的手心干燥温热,力气大得惊人。
何意眨眨眼,待要再问,突然愣住。
他从刚刚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点话外音。
“将来……”何意觉得自己的分析有点神经质了,那个猜测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的意思是……”
贺晏臻咽了口水,竟然答:“是。”
何意眨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不敢出声,怕自己把这场噩梦惊醒。
怎么可能的?贺晏臻怎么会提分手?这只可能是在做梦。
以后再也不要白天睡觉了。何意咬住嘴唇,心想,快醒来,快醒来。
“何意,”对面的人偏偏残忍地出声。贺晏臻跟他久久对视后,终究说出了那两个字,“我们可能……要先分开一段时间。”
“……”
“米忠军和米辂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我妈跟他们交涉过了。你以后专心忙你的学业,远离那家人吧。”
“……”
“你……”贺晏臻满肚子话要叮嘱,但是看着眼前如雕塑般愣在原地的何意,他忽然又说不下去了。
他咽了口水,随后低下头,右手盖住眼睛。
“你别这样。”何意突然出声了,他像是一个灵魂缓缓归位的布娃娃,一点一点笨拙地抽回自己的手,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贺晏臻点点头,掌根在眼睛上狠狠擦过。他面色决然,声音却很轻:“因为家长反对,我需要时间,在他们面前证明自己。”
他在昨天答应了贺爸爸,同时也拿定了主意——何意再也不能跟米家掺和到一块了。
而他的计划刚刚开始,大戏拉开,他必须撑完全场。
爱一个人,就是要杀死其他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贺晏臻惊觉自己的偏执和爱意纠缠的如此之深,但他甘愿如此,为了他的小兔子。
对于他的筹谋,何意不必知道,也不能知道,至少现在不能。因为在何意看来,他已经欠他们家太多了,那份恩情不能再重了。
太阳渐渐西落。
何意许久之后,点了点头:“好的。”
他们认识对视,目光纠缠,却都无法说出更多。
“这次是我求复合,你说分手。也算扯平了。”何意站起身,轻声道,“呐,谢谢你,那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
爱一个人,就是要杀死其他所有人——加缪
第100章
天气仿佛一夜之间冷了下来。
微雨再至, 落在阳台上沙沙作响。何意收拾着纸箱,抬头时瞥见窗外杏黄色的一点,这才惊觉九月份已经是秋天了
酷暑和冷秋仿佛只是一夜之隔, 窗外风景依旧郁郁葱葱, 却又多出一丝凉意。
何意摇摇头,收回视线, 将客厅的几个纸箱写好标记, 安静地等着快递上门。
他还有两天就要离开北城。
收拾房屋的事情原本已经做过一次,但因跟贺晏臻复合, 他又改了主意,想着留下房子方便俩人回国后同居。没想到折腾一圈, 最后还是如此。
好在这次有了经验,一切都快速很多。快递员过来称重,将所有东西运走时不过中午。
何意算了下时间, 下午提着礼物去了教授家里,开始向师长朋友们道别。
马教授早已等在了家里,师母却不在。
何意客气地询问,才知道师母约着梁老师一起做美容去了。
马教授现在跟何意无话不谈,以前说起收徒风波,他还会粉饰一二。
现在他将何意当自己人,于是将当初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去年梁老师可跑了不少趟,陪你师母喝茶做美容。后来你师母还念叨, 说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明天就是教师节,何意正犹豫要不要去看望梁老师。
他心里清楚,从大一那次相遇开始, 梁老师就一直在帮助他。起初是借家教之由给他钱, 管他饭, 解决他的窘况。那次他尚且能用贺晏臻的成绩作为报答。
但之后,梁老师收留他在家里住下,给他庆祝生日,为了他在S市医院的事情找人帮忙,最后又为了他能跟着马教授几次三番求人。这些,却完全是他报答不起的了。
况且最后,她还制止了米忠军对自己的报复。
“我明天想去见见她。”何意对老师道,“但是又……又怕尴尬。”
他跟梁老师的最后一次联系,是以贺晏臻男友的身份顶嘴,使得后者沉默挂断。
马教授诧异:“你这是……跟梁老师有矛盾?”
何意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点了点头。
马教授笑了笑,问他:“何意,你知道人要感恩是什么意思吗?”
何意愣住,以为老师要批评自己,脸上一热。
马教授却道:“感恩,重在一个感字,感动,感念。别人帮了你,你不一定非要报答,也不一定报答得了。但只要把这份感动记在心里,在他做错事的时候感念他的好,担待着点,这就是感恩了。”
教授说道这顿住,拍了拍何意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如果梁老师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情,你且宽容一些。”
何意没想到马教授会以为是梁老师的问题,愕然片刻,哭笑不得地解释:“不,老师,是我做得不好。”
马教授看着他笑:“那就更没问题了,你才二十来岁。”
二十来岁的何意在马教授眼里,是可以犯错的年纪。
他希望何意能跟梁老师化解误会,积累人脉,又怕梁老师不给何意面子,因此做主当个中间人,明天约梁老师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一起见见。
有教授从中说和,何意心里踏实下来。他感激地应下,回家前,又去了趟商场,直奔一处柜台将之前看好的香水买了下来。
何意一直记得自己跟梁老师的第一次碰面,梁老师为他解围,后来擦肩而过时,那阵轻柔的木质香令寒酸的他自惭形秽,无地可容。何意从那时开始注意形象,频繁地洗着几件旧衣让自己整洁。
何意之前见到这款香水时,第一反应就是想买下来送给梁老师,他有股冲动想要告诉梁老师她对自己的影响。然而人走到柜台前,又冷静下来,觉得送这个给长辈不合适,只得作罢。
然而现在,何意却觉得这个时机,唯有这份礼物再合适不过。
翌日,气温骤降了十多度。
何意早早到了约定的地方等着,出门时他只穿了一件衬衫,站在咖啡厅门口时,衬衫被烈烈秋风吹得鼓起。
他却不觉得冷,因为心理紧张,猜不到梁老师如何反应。
何意知道自己跟梁老师之间的主要矛盾是贺晏臻。
他内心渴望回报和接近梁老师,却却又对男友的母亲具有天然的惧怕。
同样,梁老师对于贫弱的他心生同情,愿意伸手帮扶,但并不希望看到自家儿子跟贫弱学生纠缠在一块,甚至被后者伤害。
尤其是经历过去年的分手风波后,这个具有很强控制欲和保护欲的母亲,面对何意的表现已称得上十分克制。现在何意跟贺晏臻和平分手,也终能只将梁老师看做恩人。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何意拿着包好的礼物在咖啡店门口等着,内心愈发忐忑,又忍不住从咖啡店的玻璃墙上看自己身上有无不妥。
那道黄色人影拐过街角朝这边走时,何意先是一惊,随后顾不得思索许多,忙快步迎了过去。
“梁老师!”何意在几步远外便微微弯腰,笑着跟对方打招呼。
然而梁老师并没有回他。
她穿着第一次见何意时的那件米色羊毛裙,神情也如初见时一般严肃,只抬眼盯着何意,目光里是陌生的审视。
何意感到疑惑,也停下了脚步。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猜不到缘由,只能茫然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梁老师终于缓缓出声。
“何意,”她连语气都变得陌生起来,“我真的没料到,你会是这种人。”
“梁老师……”何意反应不及,“你这是……”
“我看了你的举报材料了。”梁老师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失望一览无余,“米辂说你是农夫怀里的蛇,是居心叵测的中山狼。我为此驳斥过他,却没想到最后被你打了脸。”
何意愣住,那份举报材料,他还没整理好就被贺晏臻阻止了。就连他打印的一份纸质草稿,也被贺晏臻锁了起来。
为什么会在梁老师那,又跟米辂扯上关系?
“那份材料……是你做的,对吗?”梁老师低声确认。
何意不知道从何解释,他咽了口水,安静地承认:“是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大一暑假。”何意平声道,“我人微言轻,证据不足,斗不过这帮有钱有势的人,但不代表这样做是不对的。梁老师,在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
“哈,好一个问心无愧!你问心无愧?!”梁老师梁老师微怔,回神后自嘲地大笑几声。
路过的学生纷纷朝这边看,她浑然不觉,止住笑时眼里已经满是泪花,再看向何意时,她满目都是失望和懊悔,“何意啊何意,你很厉害。”
她走前两步,几乎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晏臻反反复复求我,让我对你好点,可是何意,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如果这几年的相处换来你的这种对待,那我对当初的选择感到后悔。我后悔认识你,带你回家,引狼入室!”
何意的全身都僵住。
手里的礼物变得烫手起来,他抿着嘴,怔怔地望着梁老师,半晌后低下了头。
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何意伸手去关掉,抬手时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着,看着竟又几分滑稽。
然而惶然过后,神智又渐渐清楚——在米忠军的事情上,他没有错。他只是低估了那两家的关系,错在承了梁老师的情,认识了贺晏臻。
一切回到原点。
梁老师说的对,早知如此,何必相识。他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何意咬了下舌尖,一把按灭手机,同时后退了两步,面色决然地朝梁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梁老师,我让您失望了。”
他说完,将手里的小礼盒放在地上,站直,又鞠一躬,随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马教授准时赶到了咖啡店,却一个人也没见到。
他拿出手机,这才发现几分钟前,手机上有何意的未接来电。
梁老师也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我已跟何意见过面,感谢教授好意。只不过以后,我跟他再无见面的必要。”
马教授大吃一惊,忙给爱徒打电话。
何意很快接起,喊了一句“老师”,却又停下了。
教授听到那边隐忍的哽咽,忽然觉得不是滋味。他不忍心问下去,半晌后叹了口气,站在街头低声安慰:“没事的,何意,咱不强求。”
说完顿了顿,又道,“明天老师给你送行,你今天就好好休息,你既然都要走了,就轻装上阵。”
——
何意离开北城时,送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
林筱从外省连夜赶了回来,彭海请了假,带着女朋友一块送上礼物。马教授则塞给他一封红包,里面是面额不同的美元。
何意拜别恩师,又跟朋友们一一拥抱,他始终面带微笑,随后在安检口,冲大家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当年春节,何意给马教授打电话拜年,并汇报了自己的近况——导师偏爱,课题顺利,进度超前。
教授颇感欣慰,问他现在有没有什么难处,有就告诉自己。
何意迟疑了一下,腼腆地提出要求:“我想资助几个学生,但不清楚流程和费用,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打听一下。”
马教授道:“当然可以,你要资助什么样的?”
“高三生,贫困,自闭……但仍在努力的。”
他并非做慈善,只是想回头,拉一把曾经的自己。
而同一时间,贺晏臻也在跟梁老师通电话,气氛却跟这边截然不同。
贺晏臻临走前,向梁老师表示自己跟何意提了分手,这次是他伤害了何意,因此希望梁老师能时时关心下对方。这次通话,他问起这个,梁老师便直言:“我只当不认识这个人。”
她将自己对何意的不满说了出来。
“你提前撵我走,就是为了搜我房间?”贺晏臻沉默片刻,随后道,“但你想错了,那张材料是我的。”
梁老师愣住:“什么?!”
那天,她在贺晏臻的房间里撬出了一张薄纸,上面列举着梁舅舅、米忠军和罗家的几笔往来款项,以及大嫂的哥哥跟罗家一起成立的公司。
因这里面米忠军被圈在正中,她便理所当然的以为是何意的。
“何意怎么会知道我舅妈和她哥的名字?”贺晏臻道,“他从头到尾只想揭发米忠军而已,只不过材料被我拦下了。”
“那你想干什么?”梁老师倒吸一口气。
“我什么都没干,只是随便捋捋关系。”贺晏臻道,“不过为官不仁,人人得而诛之。我锁起来的纸都能被你翻出来,那我存在网上的东西,或许也会被正义之士看到……你要不就先有点心理准备?”
梁老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如遭五雷轰顶。
第二年四月份,梁舅舅在一次会议中被带走。
梁老爷子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在家里气得大喊“教子无方,丢尽颜面”,几声之后怒急攻心,倒地不起,最后进了医院。
贺爸爸陪着梁老师去探望,夫妻俩从头到尾没有吭声。
老爷子自觉时日无多,殷殷嘱咐他们几句好好做人,又将家里的那只大白兔子托付给他们。
贺爸爸去疗养院接回兔子,到家时,却遭到梁老师的激烈反对。她死死盯着那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兔子,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愤恨,不肯碰它一下,也死活不让它进门。
后来,贺爸爸才知道这兔子跟何意的渊源。
他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贺晏臻为什么会那么痛快的跟何意分手——壁虎断尾求生。
在何意还没意识到这些时,贺晏臻将自己、梁家和米忠军绑在了一块,痛快地从他身上脱落,逼何意脱离险境。
可是这些,除了贺晏臻自己,再不会有人知道。
六月份,贺晏臻回国。
他才下飞机,迎头便被梁老师扇了巴掌。梁老师满脸是泪,押着他去梁老爷子的墓前,从始至终没跟他说一句话。
贺晏臻也一声不吭,他到姥爷的墓前直挺挺地跪下,从早上一直跪到墓园关门。
同月,因A大与何意所去的学校签订了联合培养的协议,何意表现突出,于是干脆作为联合培养的博士继续留学一年。
甄凯楠和史宁一块去看何意,三人一起开车旅行,到海边冲浪,放肆地享受假期。
假期结束的前一天,一份关于米忠军的材料被寄送到了相关部门。
与一年前的那份相比,这次的材料有厚厚一沓,证据充分,几层影子公司的利益关系罗列清楚,显然举报人极为熟悉米忠军的业务往来。
工作人员暗暗佩服这份材料的详尽,他特意去看实名页,记住了上面的名字,贺晏臻。
而此时的何意,正在大洋彼岸被同学邀请参加生日趴,参加聚会的皆是来自名校的帅哥美女。有位金发碧眼的小帅哥受尽大家关注,却在聚会即将结束时向何意示爱。
何意愕然抬头,看到了对方俊挺的鼻子和浓密卷翘的睫毛。
帅哥深情地念着情诗表白。何意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脑子里却走神,心想,他学识、谈吐、修养、外表都极好,可惜……瞳孔的颜色不对。
何意暗自叹息,回到公寓时,记忆里的那道身影仍是挥之不去,心底升起一阵寂寥。
何意怅然半晌,又转为恼怒——恼怒自己的不争气。
他愈发努力的攻读学业,又因实验条件好,发表论文之余也时不时帮师弟师妹们看文章改数据。
又一年,进修结束,何意早已攒够毕业需要的大小论文和课题数,他回国前跟教授商量:“我不想回北城,可以不去学校吗?”
他这两年虽然在国外,但平时没少帮教授干活,甚至连师兄师姐的事情都帮了不少。
马教授又格外偏疼他,要不是学校还没有提前毕业的先例,何意此时想直接毕业,教授也会帮他申请。
“可以不来,答辩的时候过来一下就行了。”马教授叹了口气,不禁问:“你以后都不回北城了?我想建议你留校的。”
当然,最好继续读下博士后,这样以后更稳。不过即便不读,马教授也愿意出力为他安排。
何意笑了笑,坚定道:“谢谢老师,我不回去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座城市,他再也不想接触了。
他知道马教授这种为学生尽心尽力操持的导师很难得。但名利、前途、社会地位对他来说本来就不是重要的东西。
他从始至终的愿望都很卑小,只想过平稳安定,无风无雨的小日子。
何意这年回国,避开北城,径直去了林筱所在的H市。
林筱为他接风洗尘,何意将行李暂时寄放在这边,随后自己收拾行囊,加入了一个驴友团。
他在江南坐船,去古城老街看粉黛深巷。又跟人去新疆,从雪山、草原一直到戈壁滩。每到一个地方,何意就在地图上打个标。于是城市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
林筱时不时会问他的行程,又关心他有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情。
“有啊,”何意性格爽朗许多,对她道,“前天刚在山路上被抢了,还差点挨了打。”
“哪里这么无法无天?”
“深山老林。”何意道,“偏僻到没有名字。”
“安全第一啊。不要再去这种地方了。”林筱担忧道,“还有吗?”
“在海鲜市场被人骗了,买到了死螃蟹。”
“你又不会做饭,下次还是下馆子好了。”林筱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还有呢?”
“……”
还有在城市街头,有人从旁边路口经过,他一时认错,追了两条街。等对方回头时发现不是那人,又心生懊恼——被人分手,脑子不长记性,腿也不争气。
回到宾馆,吃一桶泡面,突然觉得行万里路没了意思。
还有在安徽的某个山村里,驴友说有家小店的饭菜可口。他欣然往之,与驴友把酒言欢时,店家端上一道家常小炒。
那味道如此熟悉,仿佛是某个寒假奔来的少年急火热油匆匆炒就。何意吃了一口,喉头发紧,竟再也张不开口。
嘴巴也是不争气的。
还有许许多多,无法启齿,又不足为道的小事。
何意怅然片刻,在电话那头微笑着回答:“没有,再也没有了。”
他走走停停,用去十个多月,答辩前,终于彻底过瘾收心。于是直奔了S市医院。
其实这一年里,早有单位和高校朝他抛来橄榄枝,给出的条件都十分优厚。何意却一直记得那位对他青眼有加的副院长。
对方早已升任院长,得知何意真要来喜不自胜。先给出丰厚的安家费和年薪,又先问何意有什么要求。
何意笑道:“我想效仿吴教授,以后定期为偏远贫困地区的患者免费手术。”
吴教授便是当年小儿先心的年轻专家,如今已经是业内大牛。
院长笑道:“这是好事,其他的要求呢?”
何意摇摇头。
这一年,何意答辩完成后,请马教授吃了谢师宴,随后一天都没有多留,携带全部家当直奔S市。
医院给他解决了户口,安排了住房,发放了安家费,对于何意来讲,等于他在这边有家了。
他要求不高,打算先有家,稳定后再找个人。
也是同一年,米忠军因犯贪污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6个月,处罚金50万元,追缴全部违法所得。
米忠军当庭表示服判。
他在梁舅舅出事前就为自己准备了后路,他这些年积累的人脉,该打点的都已打点到位,事发后又积极退赃,第一时间检举梁舅舅,为自己争取了自首和立功和悔罪的机会。至于律师,更是早早砸下重金,找的有门路的。
他知道后者还会有其他操作,正要暗怀得意的离开时,却看到了旁听席上的贺晏臻。
贺晏臻神色淡漠,见他望过来,冲他微一颔首。
米忠军愣住,当即觉得不妙。这次他的感觉倒是没错。因为很快,检察院便以量刑畸轻为由提出抗诉。
于是中级人民法院又将案件发回重审。
米忠军不知道这是跟贺晏臻有没有关系。但他心里清楚一点,贺晏臻不会放过自己。
他会一直咬着自己一轮一轮地斗下去。
何意,就因为何意……米忠军只后悔当初怎么没摔死那个兔崽子,如今终成后患,给自己引来这头恶狼。
恶狼一年多没进家门,直到这年春节,他才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梁老师深深叹息,对他道:“你回来吧,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ps:看到有人争论是否应该举报亲人
法律鼓励大义灭亲,同时中外司法中也都有容隐权,即“亲亲相隐不为罪”——近亲之间隐瞒某些法律罪行不构成犯罪,或被告有权拒绝做出不利于自己亲人的陈述(中外不同法系描述不一样,非确切表达)
这样是为了防止司法专横,丧失人性人伦。所以不同立场的看法都有道理。
大热天的,莫要为这个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