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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如意 五军 43707 字 6个月前

第91章

贺晏臻在陪床椅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五点,他将米辂喊醒,告诉他自己要离开。

“有两份合同你记得签一下, 我让人给你送过来。签完后给我传真。”贺晏臻已经去洗手间洗过脸, 前额的发梢湿着,看起来清爽帅气。

米辂迷糊着睁眼, 感觉到一阵淡淡的烟草气息拂过。

贺晏臻独处的时候抽烟很凶, 衣服上总是沾染着烟味,但并不难闻。

米辂下意识抬手, 想将这缕清淡硬朗的气息抓住,却只来得及攥着贺晏臻的衣角。

“才五点, ”米辂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双手紧攥住那截衣角不放,小声问:“你要去哪儿啊?”

米辂眼巴巴地看着贺晏臻。

贺晏臻抬手, 将衣服往回抽了下:“我有事,去外地一趟。”

“这么着急?”米辂道,“能不能晚点走,我让我妈送点早饭过来,你不能不好好吃饭。”

“不用。”贺晏臻没有回头,抬手看了眼手表,转身往外走去,“合同签好了给我传真, 你明天办出院后能休息半天。记得不要去烦你爸,他现在跟你妈关系紧张,看见你难免迁怒, 反而不利于关系缓和。”

“好的, ”米辂直点头, “我这段时间不会去找他的,反正我也不知道怎么讨他欢心。”

贺晏臻不置可否,只继续道:“后天的剪彩仪式不要忘了。另外,不管你表舅还是其他人来借钱,公司的流动资金不要动。”

“嗯,我知道轻重的。”米辂弯起眼睛,然而笑完,心底只剩一片酸楚。

贺晏臻对他太吝啬,以至于这样公事公办的交代,都能让他寻到一点温柔,并为此欢欣感动。

隔壁床的家属被吵醒,骂骂咧咧了两句,又没好气地翻身睡过去。

贺晏臻冲米辂点一点头,提着电脑包推门走开。

米辂却在同时跳下床,他来不及穿鞋,急匆匆一路跟出去。莹白的脚丫子踩在地面上,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楼道里静悄悄的,他一路赤脚跟着走到住院部楼梯口,看贺晏臻跟值班的护士解释。不多会儿,小护士拿了钥匙将门打开,贺晏臻大步离去,始终没有回头。

孙雪柔直到医生查完房,才提着保温桶姗姗来迟。

她进门先找贺晏臻的身影,里外看了半天,发现人不在这,又去推米辂,让米辂跟她出去说话。

米辂恹恹地靠在床上玩手机,见状不情不愿地跟她走到走廊里,

孙雪柔道:“远山投资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爸把钱撤出去后,公司账上就没现钱了。你表舅今年才跟上大家做投资,合同也签了,钱也投进去了,现在后续资金要是跟不上,开工的项目一停,前面的钱都得打水漂。米辂,你那边现钱多,给你表舅应急正好。他也发话了,等他那边盘活了,利润至少分你一半。”

米辂“哦”了一声,却道:“公司的钱不能动。”

孙雪柔顿时急眼:“怎么就不能动了?你那公司又不需要股东同意。完全你自己做主,怎么就不能动?”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公司就是注册来给我爸用的,那钱也不属于我的。你真要用也得去问过我爸。”米辂摇头:“反正那钱我不会动,你让表舅想别的办法吧。”

“你脑子是不是锈住了?你爸现在都要跟我离婚了,你还跟他一条心?护着他的钱?”孙雪柔气急,伸手点着米辂的脑门,“你也不想想你爸为什么让你开公司?啊,他把业务转移过去,还不是为了防着咱娘俩?你以为他会为你打算吗?他有了那个小的后眼里哪里还有你!”

“我是他儿子!”米辂怒道,“他抛弃你是一回事,但肯定不会不管我。”

“你是他儿子,何意不是吗?”孙雪柔气道,“你怎么知道你的下场就一定比何意好?你比何意强的地方是你有妈,你妈才不会害你!才会处处为你打算!”

她说到这声调越来越高,最后气哭出来:“我就你这一个儿子,我还能害你吗?你表舅投的钱里有一半是我的,这钱真要是打水漂了,你让我怎么活?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项目一定会挣钱,王越和罗以诚他们谁不是大把的资金投进去,现在眼看关键时刻,你让他们把咱的份吃了,能甘心吗?”

米辂愣住,又犹豫起来。

表舅参与的项目还是贺晏臻给牵的线,收益前景的确不错。

可他又想起贺晏臻的叮嘱,以及米忠军之前说的话。

“我不是不想帮,公司的钱真不能动。”米辂烦躁地皱眉,“要是我自己的钱肯定就给你了。”

孙雪柔仍是抹泪,米辂站了会儿,终于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我那套房子可以先抵押着,拿钱去应急。”

孙雪柔怔住:“这……这样能行?”

“你不是说盘活了很快就会收回来吗。行了,你去找人给办吧,我明天就出院了……”米辂回房,走出一步,又转回身,“妈。”

孙雪柔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犹豫着抵押房产是不是不太好。

“你有空就去跟我爸服个软吧,上次是你闹得太难看,让他没了面子。”米辂道,“你别光为自己出气。也为别人考虑考虑,好好的一个家,都是被你闹成这样的。”

父亲和母亲,在孩子眼里也是不一样的,有钱有势的份量更重。孙雪柔好半天才回过神,原本心底的犹豫一下被气散了。

她也不再进病房,喊了护工过来叮嘱两句,自己去办事去了-

贺晏臻抵达南省已经是中午。

他向张君问过他们下榻的酒店,先自己去开了一间房,从头到脚好好洗过澡,又打电话让人送来两身衣服,整装完毕,才给何意打电话。

何意忙了一整天,接通电话时已经傍晚。于是俩人约着一起吃晚饭。

贺晏臻下午做过功课,知道这附近有家评价很好的餐厅。

何意却说:“就在酒店吃吧。二楼的川菜餐厅随便找个位置。”说完又觉不妥,今天要谈的事情不易让旁人知道,于是又改口,“要么去粤菜馆?那边有包厢,说话方便一些。”

“都行。”贺晏臻道,“或者叫酒店送餐到房间里吃。我这边有个小客厅”

何意一愣,随即想到贺晏臻应该开的是套房。

他之前跟贺晏臻出去时,这人便是定的套房。那几天他们荒|淫无度,饿了就叫酒店送餐,俩人在小餐厅用饭。

何意接连几天都没有出客房门,他那时只觉得甜蜜,仿佛自己也有了幸福华服披身。

现在那身华服早已脱下,他也不想重温旧日场景,为那个隐藏的小我再次羞愧。

何意仍是将吃饭地点定在了粤菜馆。

贺晏臻提前去时,何意已经开好了包间,正跟服务员点餐。他头发显然才洗过,但身上只穿着T恤和短裤,显然是随意赴约,并未花心思装扮。

贺晏臻微微一怔,落座时不动声色地解掉领带,将扣子解开两颗,随后除去袖扣,将衬衫袖子随意撸起,露出小臂。

服务员余光察觉,朝他投来新奇的一瞥。

贺晏臻耳根发热,脸上却一派自然,抬手给何意斟茶倒水。

何意点完菜品,等服务员走后,对着贺晏臻陡然转变的形象,也是稍一愣神。

不得不说,此时慵懒随意的风格更能增添贺晏臻的性|魅力,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沉沦。

何意一直觉得羡慕贺晏臻身上有种亦正亦邪的气质,至于哪种特质占据上风,全看这人穿什么衣服,露出什么表情。

不像是自己,平淡直白如水,连矫饰都显得多余。

形象这样,心智也是如此。

想到这,何意清了下嗓子。既然自己的心思绕不过这些人,索性不去班门弄斧,有事直接说便是。

“我今天约你,还是为了昨天晚上提到的事情。这个患儿的情况特殊,如果不解决药的问题,他就没有手术机会。医生说这孩子因为咽喉是打开的,从出生后就不会喝奶,好几次差点呛死,但他偏偏一次次地扛了过来。现在的手术时机对他来说很难得,无论如何,我都想为他争取一下。”

贺晏臻昨晚听了个大概,但并不太了解,于是问:“我能帮什么忙?”

何意看了他一眼。

“那特效药,现在只有两家医院有储备。但因为这药没有经过批准,属于非法进口药物,所以没办法通过正常途径获得。”何意说到这微微停顿两秒,终究是有些难以启齿,“我记得你舅舅……你看,能不能请他帮忙联系下?”

贺晏臻愣住。

何意望着他,发现贺晏臻的面部肌肉有细微收紧,他眼角轻收,嘴角绷直,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来。

贺晏臻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何意,他没有开口,何意已经觉得无地自容。

“对不起,”何意却不想放弃,他硬着头皮,道,“这件事没有人从中牵线,对方医院就不可能冒险。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怎么能解决,但都在旁观,都怕惹麻烦。可是王一……”

他鼻头发堵,忽就想到哪个冷漠的老专家的话。

在那些人眼里,福利院的患儿们不过是用来作秀的道具,是可以随意被丢弃被淘汰的次等人种。

何意眼眶发胀,平息了一下,继续道,“特效药和空运的费用我会出。你就请你舅舅带个话,到时候把药交给我。我会以个人名义把药给患儿,这样一旦有什么麻烦,责任都在我自己这,我会咬死线索,不牵扯北城医院和你舅舅一分一毫。”

他说到这,屏息抬头,等着贺晏臻的反应。

贺晏臻仍是没说话,只是眉头拧着,神色写满了抗拒。

何意也沉默下来,他望着贺晏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服务员过来敲开包厢们,菜品一一上齐。

何意来之前,对这件事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他猜着对方有八成的可能性会拒绝,但他预想的拒绝是来自梁舅舅,而非贺晏臻。

他以为,贺晏臻至少是愿意为他开口询问的。

可是长时间的沉默打破了他的幻想。

贺晏臻曾经因为米辂挨打,让他舅舅惩治王越一家。现在到了自己这,却不肯开口问问能不能救人。

何意忽然一笑,他想故作轻松,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又等着贺晏臻快点拒绝,对方大方拒绝,他也可以顺着台阶下。可是继续等了会儿,包厢里仍是沉默,尴尬被一分一秒逐渐放大。

何意终究等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抱歉,这事儿是我唐突了。”何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脸色涨红又难堪,“学弟,我明天有手术,不能喝酒,这里以茶代酒,向你赔罪。”

贺晏臻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他现在不方便联系他舅舅,因为他的表哥掺和进了他的事情里,等于是在借梁家的名声。

他舅舅对这种事情极为反感,假如因此这次开口,让几位长辈警惕起来……他的事情恐怕要功亏一篑了。

这种事情无法解释,贺晏臻沉思着对策,回神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他心里暗骂一句,忙按住茶杯:“你这是干什么??”

何意双眸凛凛含着水光,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干什么?”何意道,“我也想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简直是自不量力,自取其辱对不对?”

“何意……”贺晏臻皱眉,解释道,“我知道你很心急,但这事应该会有其他的解决办法。我刚刚是在想有没有替代方案。我舅舅那边,正因为身份敏感,更不能搞特殊……”

“当然。”何意拨开他的手,道,“清正廉洁嘛,除了可以为米辂出气故意卡别人审批,别的事情都做不得。”

贺晏臻:“……”

贺晏臻脸色变了变。

何意已经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对他露出杯底:“这事儿是我想得不周到。这种事情有后患,更何况会连累亲戚,的确做不得。这第一杯,向你表达歉意。但作为朋友,给你提个醒,希望你下次拒绝的时候能干脆点,考虑五分钟也就算了,你一直不说话,是诚心让人难堪?”

他说话的功夫已经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贺晏臻张了张口,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道:“米辂的事情有误会。那件事不是我舅办的,有人借他的名义而已。只不过那件事牵扯的方面比较多……”

“王越打了米辂,王家的公司立刻倒霉。等王越被教训了,那边审批立马通过。”何意摇头直笑,“要是今天等着被救的人是米辂,是不是特效药要排着队的往这送?当然了,肯定不会是这个干的,也跟那个无关……”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贺晏臻问。

“你参加军训的时候。我给王越补课,每天的课余活动就是听贺米两家的儿子青梅竹马的故事。”何意道,“都是你没跟我说过的。”

“那件事跟我舅舅无关,而且我也一直不知情。”贺晏臻百口莫辩,“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会跟你一起想办法解决,你可不可以相信我?”

“信你?”何意举杯,不由笑了起来,“贺晏臻,学弟,第二杯敬你,谢谢你作为God给我的法律建议,我受益无穷!”

贺晏臻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去拿手机。

然而登陆Q的手机是在另一个号码上,他因为被何意拉黑,不久前办了新号码跟何意联系,手机也加了个新的。

平时两个手机都装在身边,但今天赴约,他只带了一个在身上

何意已经将第二杯饮尽。往日的余情和不甘,随着今天腾起的怒火一块发泄出来,那些不满和疑问,的确不适合一个人憋着。

何意再斟第三杯时,右手微微颤动,他放下水壶,过了会儿,心情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何意突然想,当初的决然离开是恋曲高|潮时的戛然而止。他以为恋曲浓烈,余音便会绕梁不觉。

但是,这一年的多的震颤后,琴弦渐止,风亦平静,余音终究要平复下来。

“第三杯,是敬你往日的陪伴。”何意有些愣神,说话也慢了一些,许多感慨都堆在了嘴边,最后却只变成了一句话,“贺晏臻,我们不合适。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

贺晏臻怎么都没想到,他兴冲冲来赴约,最后面对的是这样的场景。

“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贺晏臻低声道,“学长,你现在在气头上,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想把事情解释清楚,等你冷静的时候,你再考虑一下。

王家审批的事情跟米辂没有关系,那件事是别人做的,我舅舅事后才知道。所以他现在对于走后门和人情关系更警惕,这件事找他,只要是不和规定的,他肯定铁面无情,甚至会严查。至于God……是,我隐瞒了你,但刚开始我是因为你把举报的事情告诉了甄凯楠,却又瞒着我。我想帮你,但又想等你主动跟我说……”

一切似乎从一个不经意的念头开始的,那时候的他没有安全感,因为他几次暗示何意问问亲近的人什么意见。

何意给他的答复都是,问过了,他说如何如何。

那个他是甄凯楠,而不是他贺晏臻。

贺晏臻又想帮忙,但又觉得挫败,他在何意眼里似乎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和建议,只是个需要被哄着的小学弟。

等到后来,何意坦白时,他却因为隐瞒太久,而且看过lamp的那些日志,又不想让何意知道自己窥探到了什么。

桌上的菜肴已经冷下来,俩人都无心吃饭。

何意忽然后悔,自己实在不礼貌,至少应该酒过三巡再开始聊。

然而事已至此,何意自嘲一笑,随后摇摇头,:“你内心是反对我举报的吧?”

贺晏臻顿了顿:“是。”

“那后来我坦白的时候,你为什么说支持我?”

“你已经拿定主意了,身边缺少人支持,我不想让你觉得孤单。”

何意:“……”他们的过去好像处处都是漏洞,可好像又处处说得通。

“学长,”贺晏臻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问何意,“……你能相信我吗?”

何意静静地看着他。

过往的片段似乎开始变得模糊,许多在意的细节也快成了无关紧要的备注。一时似乎似乎很重要,一时又让人觉得无所谓了。

何意一动不动地看着贺晏臻,眼里闪过迷惑,随后又恢复一片澄净。

“你什么时候来的南省?”他突然问。

贺晏臻的眉峰一跳。

何意刚要抬手,就听他说:“今天。”

“我今天中午才到的。”贺晏臻说,“我想见你。”

包厢重新陷入沉默。

何意抽回手,想了想,点点头,“我相信你。”

贺晏臻微觉惊讶,却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何意已经站了起来,冲他点点头:“我还有事,这次就不陪你吃饭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下次再向你赔罪。”

他说完拿起自己的房卡,走到包厢门口时候又停下,“方便的话,还得麻烦你解一下黑名单。”

何意离开好一会儿后,贺晏臻才将视线移到手机上。

他滑开手机,何意的号码页面,底端的蓝色小字果然写着“取消阻止此来电号码”。

这行小字并不起眼,只比平时多了“取消”两个字。

贺晏臻很少留意这些,如果不是何意提醒,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

怪不得何意昨天用张君的号码给他打电话。

贺晏臻又看app上的通话详单,昨晚果然有一次几秒的通话,正是他出门处理邮件的时候。

那封邮件内容比较敏感,他当时正在米辂病房里,一时心虚怕人看出端倪,端着笔电到了楼道处理。

谁知道一时疏忽,几分钟的功夫,他在那边挖了坑。米辂也在病房里给他埋了雷。

贺晏臻把黑名单取消,将手机丢在一旁。

又过了会儿,他想到了什么,重新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

隔日,何意便开始跟着老师和师兄上手术台。

手术安排在人民医院里,期间又有记者取材拍照做宣传。

何意还惦记着求药的事情,心里却也明白,这事儿怕是不能再抱什么希望了。

他此刻只恨自己成长太慢,还不是独当一面的医生,还没有强大的人脉和渠道。

心急之余,又忍不住想,不知道王一如果有意识的话,他自己会怎么选呢?在没有药的前提下,他是选九死一生的手术,还是以现在的状况苟延残喘?

何意又代入自己,他发现自己是想痛痛快快选前者的。

但回头看他的经历,他又确确实实走的后者的路,苟延残喘,赖活至今。好在他终究长大了,他会有自己的用处。

因人民医院的麻醉医生和护士安排紧张,马教授的手术又是一天一台,有时一天两台。

何意在马教授的指导下详细做着临床记录和分析,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一直跟踪记录这些患儿术后的各项指标和腭裂隙内骨头再生情况,作为新论文的课题。

同时他又加了各地的手术群,到贴吧发帖询问,甚至给自己认识的人留言,询问有谁能找到药。

张君看他几乎一刻不得闲,不由慨叹:“小师弟,你才是医者仁心。”

王一的事情别人几乎都放弃了,就连丁医生也只是向可能有办法的医生询问,偏偏何意这么执着。

何意从电脑前抬起头,反应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这只是举手之劳。”

“你不怕惹麻烦吗?”张君低声道,“你是在努力找药。其实如果是我,把药放在这,到底用不用我都两说。这事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是被人抓住把柄,你就等于前途尽毁了。”

他说到这神色严肃起来,“你别不当回事,之前就有因为这药闹纠纷的。你得想想最坏的后果。”

“我知道。”何意却道,“最坏的后果是前途毁了,当不了医生。可这点事情跟一条人命相比算什么?别说这事,以后就是有其他情况,也是救人为先。”

“你是理想主义者。”张君道。

“不是,我只是对自己没有要求。”何意一边记录着数据,一边说,“以前没有父母帮扶,现在熬出来了,也就不用担心父母的期许了。其实我怎么生活都一样,反正没有功成名就的压力,只要屿_]汐+獨%家活着有意义就行。”

“你是真的在成长了。”张君迟愣许久,眼眶微红道,“何意,我为你感到高兴。”

何意不解师兄的激动。

张君使劲拍着他的背,脑海里却是那句——一个人如果学会孤独的面对自己最深的痛苦,克服逃避的欲望,以及有人能与他共苦的幻觉,那他还需要学习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

何意或许还会脆弱,但他至少找回自己了。

张君迟疑,当晚,他也找人发出了求药信息。

手术第四天的时候,好消息终于到来。

何意那天刚下手术台,看到张君发来的信息时吃惊地愣住,随后大叫出声。

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五个字。

“我们有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何意对贺的偏激反应,一是救人心切,他已经想好策略由自己承担所有风险,不会连累梁舅舅;二是在他眼里,梁舅舅是个徇私的人,曾为了米辂出头,逼得王董打王越;三就是恼羞成怒了,贺口里说着他更重要,但实际米辂享受的特权待遇,到他这里就不可以。

他刚知道被贺欺骗隐瞒了三年,现在看贺什么都是可恶的。这番指责有失公允,属于他狭隘视角下的情绪发泄,但并非毫无根据地没事找事,达不到自私自利的地步。

“一个人如果学会——而不是纸上谈兵而已——孤独地去面对自己最深的痛苦,克服那想要逃避的欲望,以及有人能与他“共苦”的幻觉,那他还需要学习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

——加缪

第92章

药品提供者来自另一省份, 对方不愿透露姓名,只解释她们家族属于易感人群。她因年初做隆鼻手术,所以提前从国外买好了特效药, 现在剩下一部分, 还有一个月过期。

现在她愿意赠药,不要费用, 但也不想露面, 怕惹麻烦。

何意这阵子在求药群里,知道大家因S市医院的事情变得草木皆兵, 谁都害怕引火上身,因此痛快应下。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发给对方, 约定好地点,亲自往那边跑了一趟,将药带回。

马教授也立刻排出时间, 安排了患儿入院检查。

手术最后一天,医院调配出了一台全新的呼吸机,并安排麻醉科副主任和医院护士长亲自护航。众人制定紧急预案,为王一预防性注射了部分丹曲林,并备好了治疗用量。

完全准备下,这台手术终于开始。

这是何意当助手以来最紧张的一次手术,仿佛死亡的镰刀就架在了无影灯上,随时准备落下。

半小时后, 王一的体温果然急剧升高,马教授立刻停止手术,团队启动应急预案。

何意冷静地做着配合, 眼睛时不时盯向仪器, 直到上面的数字回落到38, 又继续下降,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回神时,额头上已经满是微汗。

手术顺利结束。

当晚,活动方组织晚宴为专家们庆功。何意作为团队里的助手,跟众医生相比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因此自己找了个角落自斟自酌。

方文礼出现时,何意正跟那位心脏外科的吴教授碰杯。后者特意过来向他表示恭喜,何意格外钦佩对方,于是大方敬酒,并问了几个学术问题。

旁边的快门声干扰了俩人的聊天,何意回头看到熟人,心里轻轻一跳。

方文礼已经笑着走了过来,却是对吴教授道:“吴教授,我是小方,跟您预约的八点的专访。”

何意稍松一口气,对俩人笑着点了点头,自觉避开。

他看出方文礼是有备而来,衣着整洁,神态端正,举手投足都很是讲究,跟见自己时傲慢不逊的小记者判若两人。

那边的吴教授是作为医疗界青年代表接受采访,方文礼跟同事一共用了十多分钟。采访结束后,同事先行离开,方文礼收拾东西,走到了何意那边。

俩人点点头算是招呼。

方文礼自己倒了点酒,咂摸了一下:“看来你混得不错。”

“谢谢,你也是。”何意笑了笑,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方文礼摇头一笑,果然问他,“你的信送出去了?”

何意没作声。

“没用的。”方文礼笑道,“我就说了,没用。米忠军现在好着呢,你知道这次专刊的人物有谁吗?”

他说完拿出手机,眯着眼打开相册,一直往下翻,又点开给何意。上面赫然是他跟米忠军的合照。

方文礼戴着工作证,米忠军穿着正装,俩人身后是米忠军办公室的锦旗和一幅题字。

何意饶是有点心理准备,此时也懵了。

“为什么会采访他?”

米忠军早已经辞职,如今只是私人医院院长,怎么都不应该出现在方文礼供职的刊物上。

方文礼将手机收起,笑道:“人家会乘东风,跟潮流。现在的风向是就是把医疗推向资本市场,盘活整个医疗产业,米忠军是第一批顺利改制的,现在又跟基金会合作,专门做康复医疗搞差异化发展,现在这个口子就需要这样率先垂范的人,不找他找谁?”

他说完又看何意一眼,摇头直叹,“其实我给他的评价还挺高的,这个人是有些搞钱的手段,但跟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比,他也是真有能力办事。你以为他靠拍马屁就能到现在的位置?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舆论造势一波,他也就趴下了。现在这样……难喽!那句话叫什么,瞻前顾后,妇人之仁,难成大器。”

何意平白无故被他埋汰一通,回过神来,不由失笑。

“你笑什么?”方文礼问。

何意摇头:“没什么,你是在为上次的事情感到不满?还是要跟我说你的阵营已经倒戈了?不对,你从来都不是我这边的。”

“我没有阵营,谁都不站。”方文礼道,“就是看着认识一场的缘分上,提醒你一下。你别小瞧了这个生父,你的一举一动他可清楚着呢。”

何意心里微微一动:“什么意思?”

方文礼却只笑笑,转身走了。

翌日,众专家们打道回府。

何意随着团队回到北城,他觉得方文礼是意有所指,但又不确定。再一想,对未知的危险再恐惧也没用,还不如先做好眼下的事情。

张君忙着毕业的各项手续和活动,何意则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补数据改论文上。

这边风平浪静,几位同门师兄姐的态度却又复杂起来。

马教授几次好事都优先考虑何意,现在何意论文顺利,课题一个接一个,将来肯定会成为教授的新得意弟子,并分得更多资源。

之前张君虽然如此,但张君家世优越,早就处处领先他们太多,众人望尘莫及,并不觉得如何。

现在何意年纪小资历浅,家庭背景个人来历无一特殊,众人便有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愤怒。

当初马教授不想要何意时曾牢骚过两句,有学生听进耳朵里,知道这事有师母说情。于是何意托关系走后门,挤占别人课题的说法越来越多。

何意能感觉到这些人的不满情绪,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实验和实习,无暇他顾,等回过神想要处理时,事情又已经过去。

又过两周,时间进入六月份。张君终于博士毕业了。

他跟女友约定在英国见面,何意去送行。

张君在安检口停下:“你好好改论文,有事就找我。平时吃饭要准时,运动捡起来,以后上手术台体格不好可不行。”

何意直点头,看他啰里啰嗦,不由直笑:“那么多师兄师姐做榜样,我照学就行,你放心。”

张君听这话,反倒轻轻皱眉,欲言又止。

“他们之间的议论我多少知道一些。”张君很是犹豫,但衡量数秒后,他决定坦白:“不过有件事跟你讲一下比较好。老师当初破例收你,的确跟师母有关。”

何意愣住,又觉得不可思议。

张君又笑:“具体的内情我也不清楚,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去问问,不过注意方式方法。此外,老师喜欢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和品性,跟这些无关。”

他担心何意被蒙在鼓里,日后跟别人争执时吃亏,与其他从别人嘴里听到真相,不如自己先告诉他,以免他到时候想多了。

何意静了一会儿,明白了张君的用意。

“我会去问问的。”何意用力拥抱张君,扬起笑脸,“你跟嫂子保重身体,祝你们旅途愉快。等安顿好后跟我说一声。”

安检口的队伍越来越才,何意看着张君往里走,眼眶一酸,终究双目泛泪。

他知道他们终有一别。张君对他来说亦友亦师,短短半年里,他给自己的鼓励和指导比马教授都多。

何意一直等看不见张君的身影,才转身,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他发觉自己有些讨厌机场,他一次次地在这里送人,一开始是贺晏臻,再后来是林筱,张君……这些人对他来说都这么重要,仿佛是支撑他世界的一部分,可他真到离别时,又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

周末,马教授有资料落在学校。

天气预报说有暴雨,一大早便有云彩气势汹汹开始造势。何意这次主动表示替老师跑腿,让教授在家等着,他给送过去。

到马教授的小区时,雨还未下,何意从楼下的花店里买了一捧搭配别致的芍药花。

送到老师家,鲜亮的嫩粉和明黄色调让整个房间都活泼起来。

教授果然大感意外,笑着喊夫人来接。

何意笑了笑,指着玄关处的黄铜花瓶解释:“上次看这花瓶古朴别致,就觉得空着可惜。只是不知道我这花买得对不对。”

话说得客气,心里却清楚小区的花店店主跟夫人熟悉,完全是按她的喜好搭配的。

果然,教授夫人抚掌大喜,留何意吃饭。

何意腼腆着答应,他自知厨艺不行打不来下手,于是又主动去超市买了油盐米面,替教授干了点力气活。

教授夫人更觉喜欢,一个劲儿的对马教授道:“你这个学生真不错,人长得灵气,干活也利索。”

吃饭时,三人分餐。

何意不着痕迹地夸着这位教授夫人的品味,在对方高兴时,他腼腆笑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能跟着老师,多亏了师娘帮忙。按说应该早点来拜谢师娘的。”

教授夫人见他一脸坦然,不由笑道:“梁老师跟你说了?你要谢也是谢谢她,去年她可跑了不少遍,亲妈也就这样了……当然了,你们马教授也是真心珍惜你这个好学生,他前前后后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你要过来。”

何意没想到会再次听到梁老师的名字,脑子里嗡嗡直响,想要确认,又生生忍住。

他连忙低头假装喝汤,含糊地“嗯”了一声。

教授夫人自顾自吃饭,随口又问:“你跟梁老师家的小贺怎么样了?”

何意哑然片刻,勉强道:“现在是朋友。”

“那就好。”教授夫人道,“年轻人谈恋爱,谈成了是福气,谈不成也别闹僵,大家做做朋友多好,都是缘分。”

淡淡两语,不再谈论其他。

何意说不出话,他想起上次跟贺晏臻的见面,他将怨愤积聚发泄,怒骂了一场痛快。

这样做固然是因他被欺骗数年,内心积怨太深,但也有一点阴暗的想法,是他觉得,贺晏臻的伤害和欺瞒填平了他对贺家的亏欠。

他以前就像从贺家屡次借款的欠债人,因亏欠太多所以低人一等,需时时心怀感恩,忍着脾气和委屈。哪怕分手以后也只能以平静的语气诉说委屈。否则便是不知好歹,不懂感恩。

那次酣畅淋漓地发泄后,何意心里格外舒畅,他甚至觉得这样才对,就这样发脾气才过瘾,这才是吵架。

他终于从歉疚中脱身,尝到了自由的痛快。

可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你做梦呢,你欠着没还的债多着呢。

何意反复想着去年被马教授收下时的欣喜,现在,他唯觉滑稽,甚至有不讲道理的愤怒。

饭毕,何意从教授家告辞。教授夫人看他脸色不好,关心地问:“你是不是生病了?回去吃点药。”

何意点头,心里却想,心病哪里能有药呢。

他拜别老师,走到小区门口时,听到半空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天色骤暗,仿佛一袭黑幕兜头将人罩住。

路上的车辆纷纷亮起灯,雨幕中车灯微弱如豆,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行。

何意撑着伞,沿着马路慢吞吞走着,想着自己的事情。

他已经跟梁老师一年多没联系,起初是怕贺晏臻纠缠,后来时日一长,就变成了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在贸然又去感谢,怎么想都会尴尬。

如果张君还在北城,他还能寻求下对方的建议,但现在这位师兄好不容易跟女友结束异地,他实在不好再去打扰。

更何况,他越来越觉得,人总独自要面对一些意外,有时逃避和迂回会无形中扩大意外的影响力,不如主动出击,直接面对。

何意心里给自己定了期限,就这两天尽快买礼物上门道谢。他主要是为表达谢意,至于梁老师是否稀罕这次感谢,那些皆不重要。

六月因是学期末,各处的老师工作都会多一些。

何意将期限定在周三之前。然而周一这天异常忙碌,周二时又有考试,等到周三终于抽出了半下午的时间,他给梁老师发了短信。希望能去拜访她。

信息发出,何意才想起贺晏臻可能会在家。待要再补充可以在外面见面,梁老师的回复已经发了过来。

“欢迎你来,我五点半下班,六点在家见面吧。”

何意的信息只编辑半条,看到回复,只得作罢。

当晚,他带着谢礼登门。

贺晏臻并不在家。

何意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没回来,但看到家里只有梁老师和做饭阿姨时,他长长松了口气。

他把带来的水果交给阿姨,又将礼物奉上,并冲梁老师微微鞠躬。

梁老师连忙挡住他,惊讶道:“你这是干什么?”

何意面露羞愧:“我刚听老师说的,去年因为您帮忙,他才破例给了我名额。”

“马教授说的?还是你们师娘?”梁老师却“啧”了一声,“我跟她说了,这事儿别让你知道,看她这大嘴巴!”

她说完挥手让阿姨摆饭,又对何意道:“你快去洗手,准备准备开饭了。”

门铃声响,何意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抬头朝门口看过去。

来的却是快递小哥,送来两样到付件。

梁老师边付钱边嘀咕:“这熊孩子,买东西非要到付运费,就不知道挑个包邮的。”

何意找到机会,忙装作随意的样子,问:“不用等等再开饭吗?”

“不用。就咱仨吃,不用等谁。”梁老师道,“你能喝点吧?来,咱开瓶冰酒尝尝。”

晚饭整治得十分丰盛,何意陪梁老师小饮了几杯,又再次郑重表达了自己的感激。

梁老师这次却没再客气,反而笑了笑,叹了口气道:“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太冲动。去年你跟晏臻分手后,他到处找你找不着,跟疯了似的不务正业到处找人,后来又出国打算挨个去交流学校打听你。我跟他爸没办法,给他请了心理医生。”

何意夹菜的筷子登时顿住。

他抬头,只觉那句话像是从天边撞进了耳朵里:“心理医生?”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文里求药的事情,全国每年都会有几例。医生和医院用这个的确冒着很大风险。但其实为了救人,更多的医生和医院都是选择找药借药。只不过风向紧的时只能偷偷用,费用也是医院自己承担,不敢吱声。

当然更多情况是借不到药,或者患者坚持不到药来就没了。

何意的行为因其他人对比显得有些圣母(他也的确是圣母人设),但以前这样的圣母医生很常见,现在也还有,至于以后聪明人越来越多,这样的只会越来越少了。

ps:国产仿制的注射用丹曲林20年底获批研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第93章

梁老师看他一眼, 又淡淡道:“幸好我跟韩教授认识,那段时间她正巧有空,这才把人请到。”

梁老师对何意并非全无怨言, 哪怕她猜着着这俩人分手, 很可能是自家儿子的问题,她也对何意的分手方式无法苟同。

究其根本, 是她无法接受贺晏臻受伤。

去年她为了何意去找马教授说清, 自然是有惜才和同情的成分,认为何意没父母帮衬, 若是一时冲动影响了前程,将来没人给他兜底。但更重要的原因是, 她不想贺晏臻将来为此感到愧疚甚至担责。

她解决了何意草率离开留下的烂摊子,那在这场分手风波里,贺晏臻便是纯粹的受害者。

所以教授夫人当时慨叹, 可怜天下父母心。

当然梁老师并不打算让何意知道,也不需要何意为此感恩。但当何意知情并提起去年的这段事情时,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怨意外散,让何意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满的。

何意对别人的脸色一向敏感,听到梁老师的几句话,早已完全感受到了对方的情绪。

这让他感到尴尬,但是在听到韩教授三个字时,那种感觉又被更强烈的震惊所代替。

“韩教授是……是韩……”

何意愣了几秒后艰难发问, 发现自己很难说出那俩字。

“韩彤。”梁老师说,“国内很有名的心理咨询师,但这两年已经不接咨询了。”

“……”何意如遭当头一棒, 脑子里嗡嗡直响。

梁老师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此时见何意脸色惨白迟疑了会儿, 犹豫是不是自己的话太让何意太难堪了。

“你不要多想。”梁老师又道,“我只是跟你说下你走后的情况。你们两个对我来说都是孩子,是分是和不重要,我就怕你们影响前程。贺晏臻错过机会我生气,你错过好的导师我也着急。不过话说回来,马教授那边还是你自己争气,要不然我说什么好话也帮不上的。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你就好好跟着老师。不用把这事放在心上,教师节能记得我,发个短信就够了。”

何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梁老师家出来的。

自从听到韩老师的名字后,他的脑子便一直是懵的,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做的告别。

他现在满脑子就只有韩老师,将他从情绪旋涡里拉出来,部分性替代父母角色教给他如何自处,如何跟别人相处的韩老师。

所以做志愿者是假吗?

韩老师是贺晏臻请来的?

是了,贺晏臻会扮做GOD给自己做咨询三年,未尝不会这么做。

何意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又极力劝说自己不是这样。这事明明是师兄张君牵的线,而且按照六人定律,他跟韩老师之间的关系带或许就是六个人,是张君而不是贺晏臻。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另一道声音强势地压制了下去——就在不久前,张君郑重跟他说过:“我知道你……完全信任我。但其实我也对你有隐瞒。”

那些怪异的细节终于被串了起来,何意大口喘了一口气,胸口还是难受。

天色愈黑,无风无雨的晚上,空气想水泥令人憋闷。

听说今晚应该下雨,可现在连丝雨气都闻不见。何意又往前走了两步,到小区门口时终究坚持不住,扶着路边的花坛坐了下来。手下是冰凉的瓷砖,何意摸着上面的纹路,忽觉喉咙间栖着一口痰。他摸了摸身上,没有带纸,只从口袋找出一张小票。

那是他给梁老师买谢礼的收据,何意这会儿回想,才觉得几乎有些耻辱,欠着别人天大的情分,伤害别人的孩子,前几天甚至口出狂言也学人怒骂。

他回头看楼上的那扇橘色窗户……那点收留的善意终究被他自己毁坏了。

是他没有资格。

喉头剧痒,何意终究没忍住,一口咳了出来。

收据条上一滩猩红。何意怔住,抬手擦了擦嘴角,发现的确是血。

何意盯着手指上的血迹失神,脑子里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了韩老师反复跟他说的一句话“不要沉溺在自己的负面情绪里,你再想想,事情可能有别的原因。”

他反复想着这句话,仿佛它能对抗刚刚汹涌而至的懊恼和厌恶。但是思索半天,却认识没有头绪。

不远处有别人走动的脚步声。

何意匆匆折起收据,四处寻找垃圾桶。抬头时,目光又凝住。

花坛另一端站着两个人,似乎才下车,正在车旁说话。路灯明亮,何意被月季和绿篱阴影遮住,安静地观望的那俩人。

贺晏臻并没有停留太久,说了两句话便要往里走。米辂也不像以前那样不依不饶歇斯底里,他穿着做工考究的白衬衫,腰身妥帖,笑意从容

,转身朝车子走去。

何意坐在角落里,目光不敢放肆,但米辂转身以及离去时的背影,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跟米辂并非完全不一样,俩人同父异母,最大的区别在脸上——米辂五官艳丽,比他好看。而他们其他地方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身形、骨架又或者某些角度的脸型,会让人容易混淆。

而刚刚的那几秒,何意几乎以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心里一动,目光追向贺晏臻。

果然,贺晏臻转身的动作顿住,他终于驻足。

米辂开车离开。

何意收回视线,往另一侧缩了缩,打算等着贺晏臻走开后再离开。

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何意连忙摸索着挂断,然而这么一瞬的功夫,身后的人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学长?”贺晏臻语气惊讶,“你怎么在这?”

何意回头,故作轻松地打招呼:“我今天来看了下梁老师。你这是……才回来?”

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贺晏臻若有所思往小区门口看了一眼,却只点了点头:“我刚从外地回来,正好有事找你。”

他晃了晃握着的手机,何意低头,这才注意到刚刚的来电人就是贺晏臻。

“……你找我有事?”

“是有点事。”贺晏臻问,“你上个月手术的小男孩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姓王。”

“王一。”何意直觉不是好事,下意识以为那孩子出事了,忙站起来,“他怎么了?”

“他没事。是他姑姑突然找到了北城,要告你们非法用药,拿孤儿做实验,损坏小孩身体。”

何意一口气没喘上来,脚步被钉在原地:“什么?她凭什么?”

但随即,他自己也明白了。王一的确父母双亡,又无直系亲属,被送到了福利院。现在手术结束,姑姑站出来表示愿意抚养……也没什么问题。

“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贺晏臻道:“他姑姑想要起诉,但又不想花律师费,所以去找了法律援助。正巧那边是我师兄律所的新人在做,回来后气不过提了一嘴。这才传到师兄耳朵里。”

“王一就诊时是孤儿身份,而且这次手术是慈善活动的免费救助。”何意问,“这一点会有影响吗?”

贺晏臻摇头:“没有,免费不等于免责。哪怕是出于善意的医疗救助行为,但因为仍属于诊疗活动,所以还是要按照《侵权责任法》来定。”

何意:“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天上午。师兄说这人文化程度不高,但关键点抓得很准,一系列主张都有依据。像是有人指点过的。她自己透露这几天要在北城好好玩玩,顺道找媒体曝光你们,你看她说的孤儿被做实验,非法用药……这些都是容易引爆舆论的焦点。”

贺晏臻说到这迟疑了一下,“这件事情要么是有人预谋陷害,要么是故意借题发挥,后者的话,得看她会不会要赔偿。学长,马教授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何意愣一会儿神,勉强摇了摇头。

“老师不会的。”他说完一顿,又道,“这件事跟老师也没关系,我当时怕惹麻烦,所以相关手续都是我和丁医生签的字。这件事找不到别人头上。他就是找麻烦,也是冲我来的。”

贺晏臻看他几秒:“你想过会有这种局面?”

“S市刚出了这种事,不得不防。但没想到孤儿也会有麻烦。”何意几乎怒气反笑,他冷静下来,又点点头:“如果她告我,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她要是找媒体,我也会站出来承认和他对峙。无论怎样,这事至少不会牵扯到别人。谢谢你告诉我。”

他说到这又想起俩人上次的不欢而散,安静几秒,低声道歉,“对不起,上次是我考虑不周。这么看来,多亏你没答应帮忙。要不然连累到你家人,我……我得去以死谢罪。”

贺晏臻低头看他。

何意深吸一口气,想要绕着离开,迈步时眼前却横过来一条胳膊。

贺晏臻将人拦住,随后捏住何意的下巴凑近了,眼神停顿了两秒:“你嘴上怎么有血?”

何意往后仰头,抬起胳膊去挡开。贺晏臻却先他一步松手,随后抓住何意个肩膀往外走了两步。

何意躲闪不及,连忙将收据条藏兜里,嘴上道:“我牙龈出血了。”

“去医院看看。”贺晏臻皱着眉,语气严肃道,“你这几天干什么了?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没事。”

“有事就晚了。”贺晏臻不容分说,强势地按住他,“你在这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何意眼神晦暗,他知道贺晏臻的执拗,所以干脆闭嘴,就等着贺晏臻去开车的时候自己立刻跑开。

然而等了会儿,身边的人却没动。

何意疑惑,抬头看他:“……你不去开车?”

“不了。”贺晏臻扯了扯嘴角,表情看起来有点无奈,“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等车来了,你就走了。”

何意:“……”

**

何意终究没去医院。

贺晏臻打定主意要看着他,不管他说什么都丝毫不肯让步,俩人在小区门口争执了十多分钟。何意最后无奈,只得跟着打出租车离开。他坚持回家,死活不去医院,于是贺晏臻见好就收,但俩人下车后,他却仍是把何意送进家里。

何意已经无力应付,他今天接收的讯息太多,关于梁老师的、韩教授的、贺晏臻的、以及那个王一的……消化这些已经花费太多力气。

更何况贺晏臻驻足目送米辂的一刻,让他意识到贺晏臻最初喜欢的那个自己,是淡然自若进退有度的。

如今自己吸引他的光华不在,早已经变得刻薄自我,贺晏臻进来又能怎么样?

他自顾自开门,进屋,去洗手间漱口洗脸。

照镜子时,他明白了贺晏臻坚持的原因——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一张苍白无力的脸,嘴唇的颜色淡到看不出,眼仁却漆黑,有不正常的光亮。

他自嘲地笑笑,将衣服里的收据条扔到一旁的纸篓里。

回到客厅,贺晏臻已经径自进了厨房,见他出来,指了指茶几上的书本。

“明天是不是有考试?你先复习功课,杯子里是冲好的蜂蜜水。我现在给你煮点面,五分钟就好。”

“贺晏臻,”何意叹了口气,“你这样不别扭吗?我们上次刚吵过架。”

贺晏臻停下动作:“你说在南省吗?那明明是你单方面输出,我进行了必要的自辩而已。那不叫吵架。”

何意:“……”

“你随便吧。”何意心灰意懒,连应付都觉得费劲,干脆关上卧室门睡觉去了。

这一觉昏昏沉沉,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微亮。

何意的肚子被饿的咕咕直叫,他清醒过来,又想到什么,跳下床打开了卧室的门锁。

晨光半透进客厅,那里空无一人。

何意又光着脚往阳台走,最后推开厨房门。

厨房里被人收拾得一尘不染,灶上的火已经灭了,上面炖着一个砂锅,锅体还有余温。

何意掀开锅盖,他记得睡前贺晏臻说要下面条,等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锅猪血粥,香味扑鼻。

贺晏臻把香菜和姜丝切得很细,白米粥的香甜味道扑鼻而来。何意目光一转,看到了冰箱下面的一袋新米。

林筱走后,何意就没进过厨房。但他们家只买散装米吃,这一袋显然是昨晚新买的。

冰箱上还用双面胶贴着一张纸条——“看你睡得香,没忍心打扰。锅里的粥一定要喝,可以补血。学习如果太辛苦就适当休息,你已经很优秀了,给别人也留点余地。”

平实稳重,完全不像出自贺晏臻之手。

晨光渐渐耀眼,阳台上水珠熠熠生辉,看来昨夜下过雨。

何意垂下眼,额头抵在冰箱上,静静地将字条又看了一遍。

他想象着不久前在厨房忙碌的贺晏臻,和高三寒假于老屋中给他做饭的贺晏臻。想着昨晚收拾客厅卫生的,和那年暑假给他打扫宿舍的贺晏臻。最后,他又想着那个拖着行李箱于冬日去找自己的,跟昨夜立在树下驻足远望的贺晏臻……

何意已经能够肯定,自己的心理是有问题的,至少曾经有过很大的问题。

他不知道贺晏臻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自己恋爱时倾注的浓烈感情和期待是不是跟心理状况有关?自己决然分手时,是不是也给贺晏臻带来过伤害?

贺晏臻竟然被逼着去看了心理医生。

韩老师……何意决定直接找韩老师谈谈。

上午的考试结束得很早,何意给韩老师打了电话,约了中午见面。

快到约定时间时,他打车前往,路上倒是接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电话。

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字,何意反映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之前惨遭米忠军报复的那位神经外科的医生。

当年,这位医生已经小有名气,就因得罪了米忠军,后者让罗以诚的叔叔找人制造了一场医闹。医生那天在大厅寻常走着,被人持刀砍成重伤二级。最后行凶者却因有精神疾病且处于发病期间,被免于刑事责任。

这件事曾引起过一阵社会舆论,然而那时候网络并没有特别发达,又有媒体从中报道说医生私生活有问题,跟患者有私人恩怨,真真假假,最后这件事果真不了了之。

“我手里有证据,是当初部分账本的影印资料,现在有几个公司不在了,不知道还好不好使,你试试吧。”这位曾经的医生道,“我已经用附件已经发到你邮箱里了。”

“谢谢!”何意放轻声音,认真道,“谢谢你信任我。”

他想说句什么问候的话,却又怕自己唐突。

谁知电话那边的人却笑了笑。

“何意,你比米忠军强百倍。”

何意意外:“你知道我?”

“丁医生是我同学。”那人道,“我虽然不做医生了,但我医学院的同学都在这一行。你是个好医生,心肠跟米忠军完全不一样。很抱歉,你之前联系我的时候,我一直怀疑你。”

何意忙道:“不,是我的身份太尴尬。”

“歹竹出好笋,秦桧的曾孙还是抗金英雄呢。”对方笑笑,又道,“祝你顺利。”

车子抵达目的地,何意下车,挂掉电话后先迫不及待地登上了邮箱,果然,里面安静躺着一封邮件。他将里附件下载,备份,最后小心翼翼的将文件解压缩,于手机上快速地浏览了一番。

这本影印的数据对他这种没接触过财会的人有些难懂。

何意只匆匆扫了一眼,倒也不着急。

上次交信时,部门的工作人员说过三个月会有回复。何意决定先等回复,这期间正好研究手里的账本。

他从浏览界面退出,又等了等,边走边给丁医生打电话,提醒王一姑姑的问题。

丁医生显然对此毫不知情,听何意讲完,她不禁爆了粗口。

何意却道:“我只是跟你说一声,或许会牵连到你,但你不用太担心……”

“怎么会是你牵连我?”丁医生懊恼道,“这件事是我主张的。”

“他们是在找我的麻烦。”何意心中有了猜测,只是尚待证实,“我之前得罪了人。这次可能跟他有关,要不然王一姑姑不用跑到北城来。”

丁医生:“……”

说话间已经到了韩老师的地方。何意挂断手机,直奔会客室。助理给他打开了门。

韩老师正在煮咖啡,杯子上缘冒着丝丝热气,香气跟微笑同时见迎向何意。

何意这次来只想问个清楚。

他心中疑问太多,千丝万缕难找头绪。出发前,他想过自己要面对的各种情况,但此刻他真正坐在这里时,感受到的却只有熟悉的温暖和治愈。

这里让他轻松。

何意不忍心打破这种温柔,他安静地等着韩老师忙完,才调整了自己的姿势。

“韩教授,我有个问题想知道答案。”何意上身前倾,双手交握,臂肘撑在膝盖上,姿态有几分紧张。“……我想问,我参加的研究大学生心理状态的课题是真的吗?您帮助我,是不是因为贺晏臻?”

“这两个问题,我先回答第一个。”韩老师温和地笑了笑,将桌上的电脑转过来,使其面对何意,“是真的。何意,你是这两个课题的被试志愿者。”

电脑上是学校论坛里的两个帖子,上面写着XXX心理学研究被试志愿者招募。

主楼里有详细要求,对招募对象的成绩要求,招募人数、实验内容、日期、时长等。而实验内容都比较长,大致意思来看,一是关于大学生心理健康的的实证干预研究,另一个则是高低两种自尊的情绪启动和攻击性差异。

帖子最下面写着联系人和联系方式,有人回帖询问报酬情况,但没人解答。

这点跟当初张君跟他说的原因一致。

何意大松一口气,随即觉得赧然:“不好意思,老师,我……我想多了。”

他在看过招募贴后才想起,刚来的时候,他除了做了自量表,也用过眼动仪之类的仪器,那样看来的确是在参加实验。

何意越想越不好意思,又懊恼自己太敏感,好猜忌,总是注意到不好的一面。

韩老师却道:“你有疑问很正常。当然有一点似乎没有说清楚,这两个课题是我两个学生的,由于需要的志愿者人数多,且被试者之前不能有过实验经历,所以他们不好找人,一部分数据俩人是共享的。至于我们最近两次的联系,倒是的确跟课题无关了,我是出于个人意愿想跟你保持联系,纠正你的注意偏好。”

“那我的心理状况……”何意问,“这个,可以说吗?”

韩老师点点头:“当然可以,我先告诉你结论?”

何意郑重点头。

“你刚来时做的一系列自量表显示,你有轻度抑郁倾向,和轻度焦虑,以及你罗森伯格自尊量表的分数很低,是典型的低自尊个体。”

韩老师把几份带有结论的打印纸推给何意,声音徐徐,“这次的实验数据也能看出来,低自尊测试者对负面情绪有显著的注意偏向,你们会快速锁定环境中的消极信息,将更多精力分配在□□和反馈上,并倾向于将模糊信息加工为负面信息。”

何意对他人情绪的敏锐感知,更多时候是一种对消极情绪的注意警觉——他关注的都是讨厌、排斥、愤怒的负面情绪。而对愉悦积极的情绪感知反而会慢一些。而他也更在意被人的否定和批评,如果事情尚无定论,他也倾向于往坏处想。

这样的注意偏向和行为模式显然跟他的经历有关,在他人格形成的青少年阶段,社会给他的评价和反馈始终是消极。他遭受来自至亲的伤害,一个人规划以后。可是一个自闭的学生能有什么远见?何意能想到的美好未来,不过是考个好大学,逃离米忠军。

他憋着一口气挺过了高三的抑郁阶段,从小城镇里考了出来。但离开高中校园,对何意来说并非开启美好生活,而是进入了hard模式

——从大学开始,学习成绩就不再是唯一。而他如此贫穷,物质上如此,精神上也是。

他缺乏兴趣和特长,不懂得艺术欣赏,没有丰富的生活阅历,对世界缺乏了解,别人享受社交考虑前途准备出国时,他只能忙于赚生活费。

韩老师这段时间除了给他做心理疏导,更多的是注意力的偏向训练。她让何意开始意识到自我,重新建立自己的同一性。

幸好,现在看来有所收获。

何意面对消极和威胁性消息时,已经学会了自我调节和应对。

“如果是我来经历这些,我做的肯定远不如你好,早就自暴自弃了。即便是有人帮我,我也做不到你这样。何意,你其实有个强大的内心,只不过它像个高爆发低续航的技能,被触发时爆发一波保护你,但大多数时候,显然,它不太管用。你还是得自己努力,纠正你的想法。”

何意被韩老师的比喻逗笑,再听韩老师的叮嘱,又觉出了一点点分别的意思。

“我的确很容易注意到负面信息。”何意说到这轻轻顿住,他将那叠资料推开,犹豫了一下,问韩老师,“贺晏臻去年也来过吗?”

韩老师点点头。

何意:“他是什么情况?”

“抱歉,这是咨询者的隐私。”韩老师说,“你可以直接问他自己。”

何意摇摇头,低声道:“我问不出口。”

如果他的分手的确给贺晏臻带来了严重伤害,他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拿贺晏臻怎么办了。

韩老师叹了口气,问:“再来杯咖啡?”

“谢谢,”何意在咖啡的香气中慢慢放松,声音放轻,“我之前不知道自己心理有问题,我以为那是正常的想法。其实我这样的不适合谈恋爱,是吗?”

他屡次被社会排斥和拒绝,已经习惯于将注意力停留在拒绝信息上。他也很难得对接纳产生信心,无论是谁的认可和喜爱,在他心底都认为是不堪一击的。

恋爱更是如此,细微的失败就会让他的信心瓦解,他对分手的担忧演变成期待,最后由他来完成了自我实现。

如果他始终悲观,恋爱便成了祸害别人。

“你现在已经学会了自我调节。谈恋爱没问题的,当然,如果是张君这样成熟稳定的更好。”韩老师看他失落,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你还会继续来吗?”

何意想了一会儿,最后摇头:“不了。”

他知道了自己的问题,也知道了改变的方法并在慢慢变好。

虽然没有韩老师的帮助,他的进步会慢一些,但后者的咨询费昂贵,何意不能心安理得地占用别人的时间。

更何况能认识这些人已经足够幸运了,彭海、甄凯楠、史宁,再之后的林筱李默张君和韩老师……每个人都会时不时回头看他,拉他一把。

他本是在别人大道坦途的间隙里寻求出路的独行者,但现在因有这些人的帮助和拉扯,他的小路也在越走越宽。

梁老师和贺晏臻,对他来说则是另一种存在。

何意在韩老师的咨询室坐了很久。韩老师将几部好看的影片推荐给他,又送给何意自己写的一本书。

她其实不日就要离开北城,与何意的分别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的区别。

何意接过书本,看到扉页有韩老师写给他的一行字。

“以后还可以保持手机联系。”韩老师笑着朝外看了一眼,不由失笑,“说曹操曹操到了,来找你的还是找我的?”

何意回头,看到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心脏怦怦轻跳。

第94章

命运和岁月都偏爱某些幸运儿, 贺晏臻少年时意气风发,桀骜不驯,成年后优越的五官没变, 气质却变得坚毅阳刚。助理给他开门, 贺晏臻扭头跟助理说话,又将手里的礼品袋递交过去。

何意从会客室出来, 径直走过去。

贺晏臻抬头, 定定地看着他,随后微微一笑:“学长。”

何意“嗯”了一声, 指了指:“我在外面等你。”

他有话要跟贺晏臻说,至少, 为去年不告而别的方式说声道歉。

贺晏臻点点头,等何意出去,他转身大步进入了会客室。

韩老师看他一眼, 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贺晏臻长话短说,先问:“怎么样?”

“挺好的。”韩老师没有细讲,只道,“像你这样走一步看三步,不停留余地的人……不多。”

帖子是真的,联系方式也能打得通,只不过电话那头永远没人接。实验是真的,眼动仪和点测实验也都做了, 但最后的数据只为何意自己。

贺晏臻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韩老师答应他的请求后曾觉得后悔,认为自己简直是在陪孩子胡闹。可是看着何意一步步变好,她也不得不承认, 如果不是这种形式先行干预, 靠何意自己发觉再寻求治疗, 很难。

大部分人都撑不到求助的这一步就被拖垮了。即便意识到自己有问题并寻求医生帮助的,也要面临另一个麻烦,费用。

心理咨询师的水平良莠不齐,但收费最少都要几百一小时。如果不做心理疏导,直接去医院看病拿药,面对的将是高昂的药费和药物的副作用——韩老师承认药物介入的必要性,但她自己是对医院单纯药物治疗的方式持保留意见,所以她选择从医院辞职。

更何况,何意还不到吃药的程度,他缺少的正是这种循序渐进的引导。

她正好这段时间有空,全当在教一个孩子如何成长。按理说,时间再长点会更好。

“谢谢你,韩阿姨。”贺晏臻仍有担忧,往外望了一眼,“我没想到我妈会把我来看病的事情说出来。”

韩老师笑了笑:“你妈在怪他。”

贺晏臻无言以对。

“如果你现在在做的事情让你妈妈知道,她就不止是埋怨了,她会怨恨何意,恨他一辈子。”韩老师说,“晏臻,你要是坚持一条道走到黑,就要做好失去他的准备。”

贺晏臻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愕:“韩阿姨,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韩老师摇摇头:“你只要听进去就可以了。”

何意在外面等了一刻钟,将那点腹稿颠来倒去的修改。

前面突然传来轻轻的鸣笛声,何意抬头,见贺晏臻的那辆黑色轿车滑到眼前,降下了车窗。

何意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隔着车窗对贺晏臻道:“我没什么事,就几句话。”

贺晏臻却从里面打开了车门道,“进来说吧。”

何意犹豫,后面却又有车开过来。他看了一眼,怕挡了别人的路,只得硬着头皮上车。

贺晏臻将车开走,汇入前方车流。

何意坐在副驾驶上,盯着眼前一个小小的小黄人玩偶发愣,越看越觉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等红灯的间隙,贺晏臻回头看他,又往他嘴唇上仔细看了一眼:“早上的粥喝了吗?”

“嗯。”何意见他盯着自己的嘴巴,不自在地别开眼睛看着窗外,“喝了。你什么时候走的?”

“不到一点。”

何意吃惊地回头,他昨天到家的时候最晚也就九点多。贺晏臻在客厅里待了那么久?

可是这个话题又不宜多聊,他上车是想问韩医生的事情的。

“本来是煮的面条,等了会儿你好像睡着了,我又重新做的粥。”贺晏臻道,“你昨天在我家没吃饱吧?”

话题自然过渡,何意顿了顿,含糊道:“还行,昨天聊天比较多。”

贺晏臻没再说话,反而做出倾听的样子。

何意便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梁老师说,你去年看过心理医生,找的是韩老师。”

他说到这不由悄悄抬眼,去看贺晏臻的表情。

贺晏臻一派坦然:“是的,看过几次。”

何意:“……”几次,那说明的确是有些问题了。何意心里有些难受。

“我看到你那封信的时候,是比赛结束的当天。”贺晏臻的语气十分平淡,只是眉间还有一点淡淡的情绪,“那天我在回来的飞机上,把你那封信看了十几遍。”刚开始每每看到一半他就读不下去,虽然飞机没落地,但贺晏臻已经知道完了,也晚了。他好几次在中途时压着情绪放下,眼前模糊一片,他握拳咬住,抑制自己。

回国后的举动是溺水之人最后乱抓的稻草,他疯狂、偏执,内心却只有绝望。

“那段时间我只想见到你,跟你当面谈谈。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问题……如果是我哪里错了,我也可以改。”贺晏臻道,“我问不出你的地址,又不知道你要离开多久,所以打算挨个学校找过去。因为这个,激怒了我妈。”

何意想到了昨天梁老师的那番话,贺晏臻是她的眼珠子,彼时的梁老师一定恨极了自己。

车子开进小区,停到了何意的楼下。

何意在副驾上坐了会儿。

“抱歉,”何意低声道,“我没想到会这样。”

其实也不尽然,他知道贺晏臻会难以接受,只是没料到能到这种地步。

贺晏臻摇头:“你已经解释过了,也为此道过歉。”

在花园酒店的那个夜晚,何意对他说了很多话,全是道歉和自我批评。何意也想到了那个晚上,摇摇头:“不一样,那时候的我心里仍是有怨气。那么说是想堵住不让你开口。”他嗓音低下去,有些许难堪:“我不知道自己心理状况有问题。其实……我也不想你难过。”

俩人皆是沉默。

何意等了会儿,推门下车。他心烦意乱地去开楼道门。

身后的人却随即追了上来。

何意回头,贺晏臻已经走到了近前,他眼底翻滚着情绪,往何意身后的楼道看了眼。

“怎么了?”何意看着地面。

下巴被人抬起,何意慌张了一下,想要后退。

电火石光间,嘴角一凉,贺晏臻已经印下了浅浅的一吻。

正午的阳光让人头晕目眩,何意来不及反应,贺晏臻已经松开他,大步走远了。

这个吻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何意久久不能平复,他瞪着贺晏臻离开的方向,彻底傻眼。

过了会儿,手机却有响起,来电人是刚刚的罪魁祸首。

何意脸上灼烧一片,拇指在挂断键上犹犹豫豫,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无声地接通。

“学长,”贺晏臻在那边突兀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说过对不起吗?”

何意愣了下。

“从你回来到现在,我们见过很多次,也发生过争吵,但我从来没说过对不起。”贺晏臻继续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何意并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摇了摇头。随后意识到贺晏臻看不见,只得小声开口:“不知道。”

阳光刺眼,前方堵车严重。

贺晏臻放开方向盘,往座椅上靠了靠,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想说出那三个字,让我错以为自己可以获得宽恕。”他舌尖舔过后牙槽,随后沿着齿尖往前,最后轻轻一咬,“学长,我们之间,我的错更多,问题也更严重。你不用感到愧疚,更不用道歉。”

何意:“……”

“更何况我始终欠你一句话。”贺晏臻声音放轻,一字一句道,“学长,你可以依靠我,也可以伤害我。我一直喜欢你,从没有变过。”

语气中是落寞的凝重,像是迟来的骑士发出宣言。

何意不由被他勾住情绪,却又无话可说。

贺晏臻也没指望何意会立刻做出回应。

车流终于缓慢移动,他听到忙音后,也收了线,将手机丢在一旁。

有人却不肯让他消停,不过两分钟的视角,手机就又响。

贺晏臻看了眼来电人,神色严肃了几分,用耳机接通。

“小贺,”师兄在那边道,“那人又来了,你确定要见她?”

“可以。”贺晏臻思索了一下,说了个地址,“带她去这里见我。”

“这女的有人指点,恐怕不好谈。”

“没关系,”贺晏臻说,“我先试试看。”

他瞅了个空,在前方掉头。这边车流少,贺晏臻一路加速,直奔了目的地。

银行经理昨天已经接到了他的电话,见他果真提了箱子过来,仍是不太乐意,又极力劝说:“贺先生怎么取这么多现金?其实可以考虑网银转账的。现在年中发工资的时候,我们银行每天的现金也不多。”

贺晏臻简单解释两句,看了眼时间,又听手机响。

这次是米辂来电。

贺晏臻迟疑了两秒,按下接通,“怎么了?”

“没什么,昨天给你发信息你一直没回。”米辂道,“你周末有空吗?”

“有事?”贺晏臻道:“周末不是上班时间。”

“我想去看看我爸。你能不能陪我一块去。”米辂声音放软,小声说,“你也知道,我现在好怕他……”

他说完见贺晏臻没有不耐烦,自言自语地讲了家里最近的争端,孙雪柔和表哥的资金还是有缺口,也不知道为什么整容医院这个那个的问题这么多。又埋怨罗以诚和王越他们最近说话不太中听,嫌弃他投资少还是怎地,最后又说他爸明明身体都好了,还要去疗养院。

最后他自己嘀咕完,又轻声撒娇:“周末陪我去,好不好?”

“再说吧。”贺晏臻耐心听完,顺手挂断。

对面的钞票已经点好了,他将钱放进行李箱,又给师兄打电话,“快到了吗?”

“已经到了。警觉性挺高的,小李快要安抚不住了。”

“让小李稳住,我马上就到。”贺晏臻一手拉着行李箱,推开银行门,转身进入旁边的一家酒店。

王一的姑姑正觉的今天的事情有些蹊跷,做法律援助的小李律师说她的案子复杂,可以让自己的师兄帮她。

王姑姑先问怎么收钱,李律师道:“不收钱,真要钱你哪给得起,那三瓜俩枣的,我师兄也看不上。”

她这才放心。

于是小李律师带她到了这家酒店的大堂等着,这酒店连外面的瓷砖都锃光瓦亮,王姑姑心里啧啧作响,眼热地跟着李律师进到大堂,还喝了两杯解暑茶。但是时候一长,她就觉得不太对了,这酒店看着就值钱,李律师的师傅帮助自己有什么好处?

她存了心眼,拉着李律师聊天,冷不丁又问了两个问题。

李律师心不在焉地等人,一不留神,话里便又了漏洞——他本来说他师兄很年轻,家里有钱。聊天的时候却又成了师兄今年四十多了。

王姑姑觉得蹊跷,立刻就坐不住了。

李律师心里暗恼,忙硬拉她。他越这样,她更觉有问题,立刻站起来大喊大叫:“你干什么!你想干啥?”

大堂里立刻有人朝这边看。王姑姑心里得意了两分,朝保安那边扭头招呼,一抬头,就见旋转门那进来一个人。那人个头很高,眉眼俊朗,长相很像电影明星。

她来之前就听说北城经常有明星出没,这会儿一愣,不由先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谁知道那英俊的小生看了她一眼,随后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贺晏臻走近了,见休息区的俩人这样,多少猜到了一点。

他冲王姑姑略一点头,指了下她身后的沙发:“坐。”

王姑姑被他的气场震慑,又忍不住总看他的脸,下意识便坐下了。

小李接触到贺晏臻的眼神,乖觉走开。

王姑姑见这俩人打着眼色行事,又警惕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

“没什么,我时间宝贵,我们长话短说。”贺晏臻道,“这次来诬告何意,你能收多少钱?”

王姑姑脸色顿时就变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贺晏臻却勾唇一笑:“王女士,实不相瞒,我跟这件案子的双方当事人都认识,要我给你讲讲来龙去脉吗?”

他模样实在漂亮,笑起来又有几分邪气,妇人看的愣住,又觉得有凉意从脚底上爬起来。

她虽然没什么文化和见识,但有自己的精明,对危险的直觉并不弱。

贺晏臻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道:“这次让你告人的,跟被告的何意是亲戚关系。他们之间有财产纠纷,所以对方希望你能告他非法销售和使用假药,从中牟利。同时让媒体宣扬,A大的医学生借慈善活动拿孤儿当实验品,使用国家不允许的药物,是不是?你这个官司很好打,因为事实清晰,何意虽然没有销售和牟利,但跟假药脱不了关系。不过我是律师,我可以先告诉你,你打完官司能获得什么。”

王姑姑动了动嘴巴,谨慎地没吱声。

贺晏臻道:“这个官司,你顶多把他给送进去,至于赔偿,我可以让你一分都拿不到。”

“不可能!”王姑姑下意识反驳,随后又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激将法,于是又闭上嘴,只气愤地看着贺晏臻。

“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打完能拿几万块赔偿?啧……”贺晏臻淡淡一笑:“王一的这次手术是慈善救助,医生和医院没有收取任何费用,手术也非常成功,你主张的他身体受损需要医疗机构来鉴定,慈善基金会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努力自证清明,所以鉴定结果肯定是没问题。更何况官司不是打一次就能行的,你先去立案,之后等着开庭、判决,之后还有上诉、二审、终身……没有三年的功夫你别想打完。等忙到最后,结果很可能是何意被判了,你也拿不到钱。”

“我们也不是为了钱的。”王姑姑嘴硬道,“我们就是讨个说法。为什么用国家不允许的药?”

贺晏臻冷冷看着他。

“你不是来帮忙的,你跟那个姓何的是一伙的。”她这会明白过来,又四处寻找小李律师的影子,“那个小李够坏,怪不得不让我跟记者见面,说要先见你,你们……你们在法院有人?”

她找到是法律援助,这么大的北城,谁想到就正巧遇到认识何意的了?

贺晏臻点头,故意吓她:“我之前知道点消息,所以找了熟人,安排人在那等着你。”

王姑姑愣住,顿时气血上涌,心想怪不得那人指示她花钱找个好律师。原来这免费的有猫腻!

她见状不好,捏着手里的包转身就要走。

贺晏臻却先她一步,将行李箱推过去,挡住了去路。

“我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你挺好了。”他将拉链拉开一点,手指撑开行李箱的缝隙,露出里面的钱币,“对方花钱整人,我们花钱保人。你只要答应回你的城市,老老实实不找何意麻烦,这些钱,都是你的。”

王姑姑被晃了一下,她瞪大眼:“这是多少钱?”

贺晏臻没回答,只双腿交叠,从兜里随手抽了根烟出来,“他们给你多少?能有十万?”

王姑姑又盯了一眼,原地踟蹰,不敢答话。

她打量贺晏臻的行头,虽然辨认不出那些牌子,但能看出这些衣服都值钱。他翘着腿,裤子都没有褶皱的。

“我给你算一笔账,你自己选。”贺晏臻道,“你告他,要花三年的事情,肯定能送他进监狱,但你不一定能得钱。说难听点,找你的人就是为了搞他名声,等何意名声臭了,那伙人会不会兑现承诺给你报酬都不一定呢。即便给了你钱,他们也不舍得多给。你呢,几万块被打发了不说,手里还得落个残疾的侄子。”

“王一的手术只做了一期,他这种严重的唇裂和腭裂,加上修复至少还要再做五次手术。你现在打了官司,之后就再没人给他做手术了。你要把他再送回福利院?这次得罪了福利院,你觉得那边会怎样?其他亲戚朋友,邻里邻居,怎么看你?你名声也臭了。”

他说完脚尖点了点行李箱,“但你要是现在改主意,不告何意了,那我现在就能给你钱。旁边就是银行,你要是动作麻利点儿,四点半之前赶紧去旁边存上,卡里多了钱,身上也少了事。等回到老家,王一你想管就管,以后年年拿他的孤儿费。不想管就放福利院当不认识,这次的钱是我们花钱消灾,买我家人的前程,毕竟年纪轻轻的,进了监狱就毁了,所以最后神不知鬼不觉,你觉得哪个好?”

“多少钱?”王姑姑的目光看向行李箱。

贺晏臻道:“我可以给你八十万。里面还有部分钱是我要用的。”

王姑姑双眼放光,一听里面的钱不止这些,眼珠子又转了转:“再加点。”

“不可能!”贺晏臻斩钉截铁道,“你别太贪心,我开车撞死个人,拿这钱赔偿都够了。”

他语气森然,双眼冷冷地瞧着对方。王姑姑脸色变了变:“你威胁人?”

她有些害怕,虚张声势道:“你要是这样,我先找媒体曝光,记者都联系好了。”

“再给你加二十万。”贺晏臻咬牙,压低声道,“但是,你必须签字画押,摁上手印。你要是敢反悔,让我听到关于何意的什么谣言……你就等着!”

王姑姑看他脸色,见他冷冰冰地似乎着实动了怒,不敢再抻了。

“这里面有那那么多钱?”

“现在大庭广众的,开箱不安全。”贺晏臻道,“我现在上去开个房,把你的钱数出来,你分批拿着去存上。等存完了,麻溜儿地回到南省!”

“我知道我知道。”王姑姑连连点头,等确认金额谈妥,她不由心如擂鼓。

上去开房虽然不太安全,但也得分跟谁,眼前的小生俊秀硬朗,她一个老娘们儿怎么也不吃亏。

贺晏臻从前台开了间城景房,示意她跟上。王姑姑进入客房后便被眼前的辽阔视野所震撼,她啧啧作响,撇着嘴到处看看摸摸。

贺晏臻拿出酒店的信纸和油笔,又打开手机,对王姑姑示意。

“我给你钱,得留个证据,一会儿手机放在这,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合同。双方都不用抵赖。”他说完把手机放一旁,打开行李箱,里面齐刷刷的粉色钞票,还扎着银行的捆带。

那一刻,王姑姑简直说不出的兴奋,她快步走前两步,几乎要发抖。

贺晏臻给他纸笔,俩人各自写承诺书。一方承认给钱买平安,另一方保证拿钱闭嘴。

这边俩人各自忙碌,最后签完字,贺晏臻又找印泥。

王姑姑心里打着鼓,从行李箱里往外数钱,一捆又一捆,正觉得过瘾,就听外面有人敲门。

在门口的贺晏臻顺手打开,王姑姑回头一看,顿时愣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进来,其中一人拿着记录仪,另一人喝问:“干什么呢!”

贺晏臻捏了捏鼻梁,沉默半晌,道:“警察同志,我被这人敲诈勒索了。”

“你胡说!”床边数钱的人顿时急眼,暴怒道,“是你们来找我的!你们先犯了法!警察同志,我要举报他们!”

贺晏臻把手机拿到手里,又将两份合同递给了警察。

“走。”办事的民警摇摇头,对俩人道,“跟我们去走一趟吧!”

贺晏臻也坐了次警车,同一家酒店,他上车后,也坐到了何意当时的同一侧。

“我抽根烟,介意吗?”他问旁边同车的人员。

驾驶座上的人已经在吞云吐雾了。

“不介意。随便。”那人道。

贺晏臻点燃,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他任由烟气浸润着自己,又眯着眼望向远处。

韩老师上午的叮嘱还在耳边。

“有些事情哪怕结果是好的,但如果过程不恰当,大家也很难接受。晏臻,你成绩优异,家世清白,心智也比同龄人成熟。你应该明白的,你其实不必如此。”

贺晏臻不知道韩老师到底知道些什么,她表现得像是看透了自己。

贺晏臻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做这些可能没道理 。”他当时想了想,淡淡道,“可能只是……本能吧。”

——

何意过完考试周,平平稳稳地迎来了暑假。

当然作为马教授的学生,他的暑假时间跟上学差不多,何意也没有玩乐需求,于是仍给教授做马前卒,打打下手或者跟着去门诊锻炼。

王一的事情让他困扰了几天,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发难,担忧几次后,又想到韩老师的提醒,于是又赶紧从消极情绪和幻想中抽离出来。

韩老师的离开对他来说又是一次难过的离别。

贺晏臻也在这年毕业,何意在他们办毕业典礼时悄悄去了本校区观礼。

然而那天他去得晚了些,到达时候,操场上的学生们已经在穿着学士服拍照留念,人来人往,所有的人都穿的一个样。

何意戴着鸭舌帽,站在隐蔽的角落里静静地搜寻,直到眼睛被阳光刺得发疼也没看到贺晏臻的身影。于是他又安静地离开。

等到晚上,接到甄凯楠的电话,何意才想到今天甄凯楠也毕业了。

甄凯楠要去找史宁,因为这几天要安排的散伙饭太多,所以优先喊出了何意和彭海。

405的三个人在学校门外的烧烤店里占据一席,最后喝的满地酒瓶,痛哭流涕。

何意醉得不轻,也被两个舍友带得鬼哭狼嚎。

他们都知道,暑假就是毕业季,以后大家各奔前程,无论好坏都会相继离开

何意只能无奈地接受。

学校里喧嚣一阵,又归于平静。暑假期间校区里安静地吓人,何意享受这样的幽静,只是偶尔,又会感到孤单。

这种孤单不再是浓重到要侵蚀人的黑暗,而是某次晨跑时,希望身边有人说话的遗憾,又或者归家时,希望窗户已经亮灯,或者晚饭时旁边有人看电视的期望。

哪怕吵架也好。

但是林筱在新地方发展的很好,估计短期没有回来的打算。甄凯楠也已经去找史宁了。彭海跟女朋友出游,同门的师兄姐们……跟他的关系还没有缓和。

于是何意在走出实验楼,又或者坐公交车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神时,总是会不期然地想到贺晏臻。

就像一口入口苦涩的浓茶,时隔许久之后,他淡淡品味,忽就觉出了一阵甘甜。

细究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俩人分了手,翻了脸,又阴差阳错地勉强相处直到口出恶言。

他几乎把不体面的事情都做完了,最后却因一点点旧事,俩人有了一个不清不楚的吻。

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像是一下融化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所有隔阂。

何意每次想起来,又觉得那个轻触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吻都让人脸色发烫。午夜梦回时,他会想到贺晏臻的好。

但他仍旧控制着自己,无论有什么样的冲动,他都会先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陷入时间的迷局里,将被放大的某些细节当真。

他用读书来打发时间。

这个夏天格外多雨。

何意七月份再次提交论文后,便干脆将大部分的闲暇时间用在了市图书馆。

他开始看心理方面的书籍,以及了解艺术鉴赏,偶尔看看画展。

又一次跟马教授出差手术后,何意听到了那位师兄的当面咒骂,对方似乎喝了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他爹妈。

何意轻轻挑眉,当场予以反击。

他这几年简直像是逆生长,侧脸秀美,眉眼清俊,平时说话又少,看着像是个高中生。然而那天,他骂出的字眼却让几位同门大跌眼镜。

何意心想,看来初中骂街的本事没忘。

“师兄,下次说话注意点。”何意见对方脸色铁青,却哆嗦着嘴角反驳不及,不由笑了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脾气再好,忍让度也是有限的。”

他回到家,翻了翻日历。

七月半了。

教授还在等着他的回复,何意终于拿定主意,给教授打电话。

“你想好了?”马教授在那边问,语气欢悦。

何意笑了下,目光扫过这小小的两居室,“嗯”了一声:“想好了。这两天我把报名表填好,早点开始办手续。”

作者有话要说:

攒着一块发了(不是今天一天写的哈ORZ

第95章

何意这两年虽小有积蓄, 但并不足以负担交流的费用,况且这次机会来之之不易,若是到了那边还兼职打工便有些本末倒置了。因此, 填完申请材料后, 何意主动向老师询问了奖学金的事情。

马教授见他问得仔细,不由冷哼:“早干什么去了?我跟你说的时候正好可以申请留学基金委资助, 现在都几月份了, 人家审批名单都出来了,你哪里来得及?”

何意讪笑:“之前实在是不好意思争取, 师兄们对我都不错,我要是抢名额感觉很对不起他, 怕被人骂忘恩负义。”

马教授问:“现在怎么就好意思了?”

何意如实道:“没办法,反正不管我怎么想,他们已经给我定罪了。与其白白担了骂名, 不如该干嘛干嘛,至少对得起自己。”

他这番的确是实话,那场手术是他跟师兄交恶的开始,但那次是师兄自己退缩的,何意完全是被迁怒。

至于交流项目,对方如果肯纡尊降贵地来问他,他也完全可以退出。何意这段时间始终更倾向于放弃,他认为自己能理解别人的难处, 做到体谅他人,前提是对方至少尊重他。

但显然,别人只想到了孤立和逼迫他。

何意道:“我会尽量为自己争取机会, 国家资助已经错过了, 没办法。现在就看学校或学院还有没有可以申请的项目。麻烦老师帮我留意一下, 我自己也会积极寻找。”

马教授看他态度认真,也不像之前那样瞻前顾后,这才摇摇头:“别费劲了,已经给你申好了,过几天就出结果。”

何意一脸震惊,指着自己:“给我申好了?”

教授点点头:“我跟你说完后,就替你申请了学校基金委的名额。咱学校的资助标准比国家的还稍微高点,你这一年的费用基本都能涵盖。上个月材料审核已经通过了,不出意外,这月底就能给你通知。”

何意愣住,又觉得难以置信:“您怎么知道我会争取的?”

马教授却一摇头:“我不知道。”

何意:“……”

“这次机会太难得,这位导师从来不搭理国际生的。我跟他私交不错,也是去年才得他松了口,所以选人宁缺毋滥。要不然推荐过去,让人家瞧不起,你们也学不到多少东西。”马教授叹了口气,“但其他人临床意识太差,你师兄知识和能力都合格,但缺乏职业荣誉感,小心思太多。就你看着还不错,这次你能去就去,你不去就算了,其他的谁也不合适。”

申请奖学金需要有留学学校的正式邀请函,马教授在选定何意时就跟国外导师进行了联系,对方很快发来邀请函。

其他材料因是学校内申请,也无需何意手写,因此马教授直接把何意去年联系导师时的自荐邮件抄送了一份。

何意成绩好,表现一直不错,老师对他的评价都很高,材料审核和专家评审毫无悬念。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月名单就下来了。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何意这才意识到,或许师兄早就知道自己拿到了邀请函。

现在何意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也无法向人解释,总不能跑去跟师兄说不管有没有我,你的结果都一样的?

更何况,马教授对这些师门恩怨显然心知肚明。

他不跟学生们讲清楚,自然有他的考虑,或许是想通过竞争让何意更加珍惜机会,或许是不愿让学生知道自己内心的真实看法,又或者二者兼有。

如今事情已成定局,这些琐碎细节看似重要,其实也不重要。

何意起初是震惊,等细细琢磨过来之后,心里便只剩下了感激——他挨了骂,但也得了实惠。

马教授显然还在替他思索:“奖学金名额会保留到今年年底,年底前出去就行。不过你既然现在拿定了主意,我建议你秋季出去比较好。你的论文改得怎么样了?”

“数据已经补齐,这两天再检查一遍就可以了。”何意回答完,又忍不住笑起来,对老师开玩笑道:“怪不得张师兄说我福气大。没想到还真是懒人有懒福,连参加交流的事情都是老师出力,我只管出人。”

马教授看他嬉皮笑脸起来,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他:“少贫嘴,明天就给你安排活干!”

跟其他导师相比,马教授并不怎么使唤学生干杂务,最多是让他们帮忙提拿重物或是开车。

这次他因在临省有个为期三天的学术会议,举办地点在山上一处度假村,地处偏僻,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此外还有一段山路。马教授年纪太大,自驾多少有些吃力,因此抓了何意当司机。

何意乐得如此,又因教授在这次会议上有关于唇腭裂修复的专题演讲,因此出发时,他将自己的笔记本带上,方便在教授休息时,见缝插针地跟老师交流自己的科研思路。

翌日清晨,师徒俩早早出发。

天公并不作美,车子开上高速时,天上已有乌云蔽日,空气也沉闷下来。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密集落下,直砸车窗,前方视野模糊一片。

何意开车经验不算丰富,遇到恶劣天气难免紧张,于是一路小心翼翼,手心渐渐冒了汗。

教授看他如此,不由笑着宽慰:“别紧张,你开车挺稳的。”

何意看了眼表盘,将速度压下来,暗暗苦笑。

“我没怎么在这种天气开过车,经验不足。开快了紧张,慢了又不安全。”

话音才落,就听后面有呜呜声响。旁边车道接连几辆机车风驰电掣般飞掠而去。何意并不认识机车车型,但刚刚惊鸿一瞥中注意到的黑色车身,却早在几年前就给他留下过深刻印象。

一旁又有跑车直追而上,发动机的声音犹如野兽低吼,由近及远,数秒后也一块消失不见。

不过匆匆一瞥,旁观者回神后却无不震撼。

何意不由想起数年前贺晏臻也有这样的一幕,张扬野性的危险气息对他同样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何意错过了那样的贺晏臻,他只能想象,并嫉妒着彼时坐在后座的人。

也只能嫉妒,毕竟如果是高中的他与贺晏臻相遇,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

这段大学恋情对他而言,如同卢生就枕,黄粱一梦。

会议的两天仍是阴雨不断。何意拿到了一个工作人员的入场证,有时能混进去听一听,做做笔记。有的小会议他进不去,便在客房里整理自己的课题报告,研究文献,以及为出国的事情做准备。

他先考虑的是那处租房。

林筱已经留在了H市,何意知道林筱不退租主要是为了自己。如果他顺利出国,那边便没了续租的必要性。当初俩人搬进去时,房子里东西不多,所以这几个月他们陆续添置了不少东西,何意边想着边在纸上罗列清点,准备跟林筱商量哪些给她寄过去,哪些作为二手处理掉。

除此之外,便是临行前跟几个人告别。

何意手头修改的论文昨天检查后已经投出,现在手边事情不多,等奖学金确定有着落后,他便可以请几位朋友吃饭。甄凯楠还没回来,等开学后请他和彭海小聚一次正好。林筱在外市,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一面。张君是只能发信息联系了。

至于其他人……何意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梁老师和贺晏臻,这俩人对他来说都极其重要,可他一时还拿不出面对他们的勇气,只能延后再说。

最后,便是他尚未解决的两桩麻烦了。

一是王一姑姑的起诉。假如对方这段时间发难,何意的这次出国多半会泡汤。情况再坏一点,他甚至会面临诉讼,影响学业。

对比,何意已经做好了最坏准备,假如事情真这样发生,他就当自己命运如此。现在所作的一切,无非是跟对方抢时间,看自己能不能先出去,只要能走,事情便会有更多转机。

另一件便是米忠军的举报后续。当初那位工作人员说三个月后会有回复。下个月便是三月之期。

何意这几天已经将那位医生提供的文档整理了一番,做成了新的材料。如今就等收到回复后再作为补充材料提交上去。只是他虽然做好了准备,却对回复结果不敢抱有期望。

方文礼提醒他时,显然暗示米忠军已经知道了他的动向。

何意猜测着,这次王姑姑的事情或许就跟米忠军有关,他们父子俩现在彻底反目成仇,米忠军不会轻易放过他,何意当然也不会示弱。哪怕这次栽了跟头,只要米忠军弄不死他,他都会再爬起来。

反正他年轻,不怕。

山间云雾缭绕,何意忽就想起米忠军害怕的那句批语。

——长子是化骨龙,比劫重重,天生克父,如果不能趁早扼制,父母轻则有刑狱之灾,重有伤身殒命之险。

现在看来,这句批语竟有成真的趋势。只是因果循环,谁也不好说。

会议举办到第三天时,天色终于放晴,然而大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欣赏山间景色,就纷纷收到了气象局突然发布的暴雨红色预警。

原来市区已经连续几天强降雨,今明两天将有雷暴大风和冰雹天气。

度假村收到暂停营业通知,举办方怕出事,也紧急取消了当天的活动,通知大家尽快下山。

前后不过半小时的功夫,山间突然刮起狂风,天色骤暗。

参加会议的医生专家大部分是乘飞机或地铁抵达后,打车上山的。现在会议取消,大家着急离开,周围却没有多少出租车可供调用。

度假村的接驳车只能将住客送到景区门口,然而景区距离山脚还有两公里的路程,年轻人还好办些,实在不行步行下山,但对上年纪的人来说就有些麻烦了。

举办方的工作人员忙着打电话协调,然而调度中心的号码早已经打爆,再给单位去电要车,那边却因市区暴雨过不来。

二十多分钟过去,这边的安排仍是毫无进展。

天上已经开始飘起雨丝,有人选择续住一天,等等看天气如何,但更多的人着急离开。众人挤挤攘攘,要求酒店送大家到山脚下。酒店方却不想多管,生怕担责。

马教授原本上了车,临走时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满面愁容,心下不忍,于是改了主意,让何意先将几位年纪大的专家送下山。

这样一来,另几个自驾的医生也一同加入,最后几辆私家车来来回回,终于分批将人转移到了山脚下。

忙完已是中午,马教授看天色不好,也不敢吃午饭。师徒俩匆匆上路,等绕行上到高速时,远处果然电闪雷鸣地开始发作起来。

挡风玻璃被尘砂打得噼啪响,大雨未至,气势却已十分骇人。

教授忧心忡忡地坐在后排,幸好随身的包里有面包,他分给何意一袋,叹了口气:“今天辛苦了些,你稍微吃点东西,这一路恐怕不好走。”

何意嗯了一声,也不敢耽搁,把面包三两口塞下去,一路疾驰。

车行半道时,倾盆大雨忽然而至。车身上溅起白沫,雨刷拼命摇摆,仍是挡不住雨水直流。能见度降到很低,何意绷着神经保持着车距,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傍晚时抵达北城。

但让人揪心的是,北城的情况也不乐观。多处路口已经无法通行,何意听着交通广播小心绕行封闭路段,走到马庄路时,变故陡生。

这边距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何意没从这边走过,看前车顺利通行便也跟了上去。然而就在停车等路灯时,不远处突然涌过来一阵浪头,好似车子误入了河中。

路面积水越涨越高,数息间便淹到了车门。旁边地势更低的辅路上,有辆面包车被水流冲着打着转跑远。他们的车子隐约也有被冲走的架势。

何意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回神时,他回头跟马教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去降车窗。

雨水顷刻间扑到脸上,又有水从车底渗进来。

“教授,快走!”何意扯开安全带,去推车门。

马教授脸色煞白,从后面开门,然而他饿了一天,这会儿又急又怕,低血糖又发作,只抓住了把手,推开的力气却不多。

何意见状,不等教授说话,立刻转身爬向后座。车子突然被水流冲歪。偌大的家伙像小艇一样被水推着晃起。

何意浑身已经湿透,他顾不得满脸的雨水,动作迅速地爬到后面伸脚一揣,车门大开,他将教授扶下车,动作间手机却掉落到座位中间。

马教授艰难扶住车门,焦急地拽他:“何意!快!快出来!”

水流有点急,何意回头看了眼亮起屏幕的手机,狠狠心干脆也跳下了车。

几乎两三秒的功夫,车子便被水流冲着撞上了绿化带。

马教授哎呀一声,紧紧抓住了何意的胳膊。何意也觉后怕,此时却顾不得许多,跟教授在水中互相搀扶站立,勉强辨认着方向。他们不敢随便走动,试探许久后,才找到一处高地。

何意的电脑和手机都在车里,幸好马教授的手机还在。何意挡着雨,教授用衣服包裹着手机尽量使其干燥,开始打求助电话。

然而报警、消防、急救……几乎所有电话都无法接通。

积水过膝,周围空无一人,混浊的水面上时不时飘过一点垃圾。马教授怕手机进水关机,心急之下发了一条语音给爱人,道自己跟何意被困在马庄路上,路面水深已经过了膝盖,俩人不敢乱走,在这等待救援。最后附上自己的定位。

他发完后,犹豫了一秒,问何意有没有要联系的人。

何意愣了愣,随后摆摆手。

马教授低声道:“现在受灾的人恐怕不少,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不一定什么时候能等到救援。”

“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吗?”何意摇摇头,随即转移了换题,“这里积水怎么这么深?也太不正常了。”

马教授叹气:“不知道是不是河水倒灌。这边挺奇怪,上次暴雨就出过事。”

大雨劈头盖脸地往下砸,马教授将手机小心收起来。俩人都不再说话,只耐心地等着救援人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教授起初还能站直,后来腰腿都开始疼,他便只能俯身下去,双手撑着膝盖。

何意让教授尽量靠在自己的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亮起一束灯光。

何意大喊了两声,那束灯光微一停顿后,径直朝他们走来。

等稍近一些,何意不由愣住。那身影太熟悉了,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贺晏臻看到人后,干脆三步并做两步,淌着水跑了过去。

何意怔怔地望着他:“你怎么来了?”

“小贺?”马教授也吃了一惊。

“教授,师母知道我来找你了。你放心。”贺晏臻一手扶住马教授,另只手将手电筒递给何意。

何意连忙去接,手背却被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住,使劲握了握。

贺晏臻抓了下何意的手,安抚地轻轻摩挲一下,随后松开,转身将马教授背了起来,带着来人往外走。

“前面挖地铁的工地坍塌,旁边的河水全灌了过来,这边一整片都淹了,消防队正在抢救被困的人员。你们幸好没有往里走。”贺晏臻背着教授,淌着水往外走,“马庄路已经封了,我们得走出去,车子在路边。”

何意打着灯,闻言愣了下:“你是走进来的?”

贺晏臻侧过脸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何意明白过来,却觉得后背发凉,工地坍塌,河水倒灌,路灯保护性断电,整个路段一片漆黑……贺晏臻又不是专业救援人员,一个人出来找人?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越想越怕,几乎要急眼,此时却又不是说话的时候。

贺晏臻又看他一眼,这次却道:“何意……”

何意打着手电筒跟上:“嗯?”

“抓着我。”贺晏臻背着人,于是用胳膊肘朝他抬了抬,示意他揽着。

大雨瓢泼,人声风声雷声统统被雨水吞噬大半,偏偏贺晏臻的两句话清晰地入了耳。

“抓紧了。”贺晏臻眉目生动,声音低柔,“找到你不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内容情绪酝酿有点难,会尽快补上

第96章

手电筒的灯光被黑夜吞噬掉大半, 脚下泥汤横流,令人难辨方向。

何意没有去抓贺晏臻的胳膊,而是快走了两步到前面去, 右手朝后搭着贺晏臻的肩膀, 身体越前先行蹚水,摸索道路。

泥汤里果真有不少冲刷下来的杂物, 何意磕碰到几次, 只一声不吭地护着贺晏臻避开。幸好路面越走越高,等走出马庄路时, 他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暴雨罩住车身,令它看起来模糊又狼狈。何意往那边看了一眼, 突然觉得熟悉,又看一眼。刹那间,眼前的场景跟记忆中的影像重重叠合。

他突然想起了除夕夜里, 那辆停在他们宿舍楼下覆满细雪的车子。

心里怦怦直跳,何意不禁怔住,扭头去看贺晏臻。雨水却又崩进眼睛,使得视线模糊一片。

贺晏臻将教授扶进后座,回头见何意呆站着,微一愣神,先将人塞进去:“你在后面陪着老师,冰箱里有吃的, 先补充□□力。回程估计会慢些。”

他说完大步绕去另一侧,开门上车。

何意思绪纷乱,沉默地任由他安排。

回程路况比他们预想得要好。北城的交警几乎全部出动, 路上随处可见路障和警示标语。马教授早已精疲力竭, 何意一路照看他, 然而目光偶尔掠过贺晏臻时,他的内心仍是不可避免地微微悸动。

除夕那天,张君邀他出门,他下楼时只朝马路对面的轿车投去匆匆一瞥,再没有留意其他。更没有想过里面的会是贺晏臻。

显然,贺晏臻也没打算让自己知道。那天他没有电话,没有信息,甚至连声群发祝福都没发给自己。他只是一直停车在自己的宿舍楼下,望着亮起的窗户,跟自己共度除夕。

何意怕自己是在自我感动,可他又无法不感动。

他怕自己是被时间的滤镜模糊了因果对错,让自己只能记起对方的好,等到再次被打击的时候才能意识到他终究是个一无所有的何意。韩老师努力让他从自责卑微的境地里走出来,他不能作死再回去。

可是他仍是会压抑不住地时时想起贺晏臻,刚刚马教授问他有没有要联系的人时,他大脑里有一瞬间的闪念。如果今天真的遭遇不测,那他最大的遗憾应该是放弃了这通电话。

他很想告诉贺晏臻,自己早已经原谅了他,且依然爱着他。

教授的住处很快便到。老人家早已精疲力竭,贺晏臻跟何意一左一右将教授送到家,再回到车上。

雨势渐小,路上空无一人。

何意不好再坐在后排,绕到了副驾驶上,看着贺晏臻把车拐进主路。

道路两侧有广告牌被吹落下来,商场外圈的装置东倒西歪,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何意一路沉默地看着窗外,一直到了楼下,他转过脸,看向贺晏臻。

心里有个模糊的决定,荒唐又疯狂。

何意还在犹豫,贺晏臻已经轻咳了一声,认真地瞧了过来:“学长,我有话想跟你说。”

雨水打湿的发梢被他一把捋去后面,露出额头,何意避开他的眼神,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此时方意识到俩人的衣服早就湿透了,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等会儿再说。”何意指了指,“先上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吧,不然会感冒。”

贺晏臻点点头,先随他回家。

客厅里堆着几个打包的箱子,都是何意整理出来的书籍资料和部分生活用品。他珍惜旧物,这次出去没有地方安置它们,因此打算送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