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何意不得不承认, 方文礼跟他的谈话,几乎句句切中了他的要害。
他想要米忠军付出代价,想要他早点被查, 身败名裂。假如正义来得太迟, 他当然不甘心。可他有更担心的事情,如果不能保证舆论发酵后不会伤及无辜, 即便不甘心, 他也只能忍着。
方文礼却不信他的顾虑,反而问他:“你是不是怕影响自己的名声?这种担心也正常, 专家不都说了吗,不鼓励大家现身说法地曝光家人, 把这种家庭矛盾公之于众的做法,跟我们传统的伦理道德规范相违背。”
何意不愿继续牵扯,笑了下道:“既然专家这么说了, 可能有几分道理,我再考虑考虑。”
他没把话说死,免得场面太尴尬。
方文礼无法,只得点头。临走前,他倒是犹豫了一下,提醒何意:“跟着你的那两辆车,按现在的行市,一周的费用怎么也上万了。这人要么特有钱, 要么认识干这个的。你自己小心。”
何意略感意外,他仔细看了方文礼一眼,笑了笑:“谢谢, 我想我多少有点头绪了。”
当天下午, 何意去附近的警局报了警。
他按照流程做完笔录, 然而心里却也清楚,单纯的跟踪行为恐怕不构成犯罪,除非对方在跟踪后有了其他违法行为。
这件事想要解决,还是得找出主使者。
晚上,何意打电话给王越约见面。
王越的签证已经办好了,最近王董似乎有点麻烦,还没来得及安排他在国外的监护人。于是王越忙于醉生梦死,流连于各种娱乐场所。
何意的电话进来时,他正在酒吧跟人玩傻瓜拳,看着来电人的名字愣了愣。
一旁的狐朋狗友撺掇他:“什么人?叫出来一块玩。”
王越忙往外挤,嘴上道:“人家跟咱不是一路人的,别瞎闹。”
“那你理他干什么?”
“你不懂。”酒吧里的音乐震天响,王越举着手机走到外面,赶在信号结束前飞快地接通,朝那边“喂”了一声。
何意开门见山,直说有事找他,需要见面谈。
王越往酒吧里看了眼,为难道:“现在?我正跟朋友在一块呢。去你们学校太远了……”
何意却笑了笑:“我有事相求,当时是过去去找你。现在方便见面吗?给我个地址就行。”
“方便是方便……”王越愣了会儿神。
他今晚出拳输得多赢得少,这会儿已经喝了不少酒,听说何意过来,脑袋晕晕乎乎地,不由将那个干净禁欲的形象和肉|林酒|池的酒吧贴在了一块。
王越“嘶”了一声,内心腾起一点兴奋和期待,立刻将地址告诉何意,挂掉电话,又发了个定位过去。
二十分钟后,何意到了酒吧外面。
王越在门口站着等他,听到出租车停下的声音时回身一看,顿时心里叫了声好。
何意穿了件灰色卫衣,同色运动裤,一身衣服极其不起眼。然而他长得皮肤白,眉毛干净,鼻梁挺直,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清澈感,这身打扮反倒愈发突出他本人的气质,像是一笔水墨画。
酒吧里不乏故意扮嫩,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女,也有故作老成,将鼻梁眉毛画深一些,装出几分冷酷的成年人。这些人单看或许不错,然而一旦遇到何意这种,便要逊色几分。
王越看着何意走近,内心又产生了一点挣扎。何意身上的年轻和冷感混合的太巧妙,令他看起来像是一根坚硬又脆弱的玉骨。王越本想看看何意在酒吧里的样子,现在事到临头,又心生怯意。
他怕何意出事。
何意见王越眼神闪躲,心里思量着,脸上已经浮起了笑意:“这么晚来打扰你,真过意不去。”
“没事,我反正是在玩。”王越被风吹得清醒了一些,决定在外面跟何意聊聊就行,“什么事这么着急?”
何意把手机递过去:“你知道这两辆车吗?”
他给王越看自己拍下的白色比亚迪的照片,以及另一张找到的丰田网图,又将车牌号报出来。
王越奇怪道:“不认识,怎么了?”
“最近被他们跟踪了。”
王越:“你得罪人了?”
何意摇摇头,他的生活是标准的三点一线。除了上次那个舍友外,他跟同学之间几乎没什么矛盾。这次能跟着马教授倒是在系里掀起了一阵议论,不少人觉得他一定是走了后门,但教授挑学生本身就是看个人喜好,因此这点也没什么好说的。
“两辆车轮流盯梢,如果是被人雇的,那雇主应该花钱不少。如果不是,那就是雇主本人有门路。”何意也不拐弯抹角,径直说明来意,“你能帮我约下罗以诚吗?”
王越愣了愣:“你怀疑是罗哥?”
“只是问问,”何意笑笑,“他见多识广,或许知道一二。”
他并不确定这件事跟罗以诚有关,但罗以诚跟米辂熟悉,应当清楚米辂的动向。他要先确认这事是不是米辂干得。
如果真是……何意不禁头疼起来。
王越却面露为难:“这个……我跟罗哥也不是很熟,他这人挺难约的,我不一定能叫出来。”
他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这酒吧就是他家的,要不我找这的经理问问他今晚在不在,你先在我们房间里玩会儿。”
何意第一次进酒吧,被里面震天响的音乐吵得头疼。他强自忍耐着,跟着王越到了负一层的贵宾包间。
那里已经坐着七八个年轻人,男女皆有,见他进来都是一愣,眼珠子滴溜溜地往他跟王越身上转。
王越跟众人介绍:“我以前的家教老师,在这等会儿人,你们玩你们的。”言外之意,让别人不要骚扰何意。
他说完转身出去找经理打听人。
何意则找了处角落坐着,周围有几道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何意抬头去看,那些人又假装看别处,然而等他收回视线时,几道目光又会热辣辣地粘过来。
何意只得假装玩手机来避免尴尬,好在王越没多会儿便推门进来,喊着何意去另一间:“你运气好,正好罗哥在这玩呢,我带你过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楼上嘈杂的声音也渐渐小下去。
何意一直走到最里面,便见王越敲开了一间双开门的豪华包间。
里面已经有人将门打开。何意迟疑了一下,迈步进去,便见偌大的包厢里坐了几个人。见他进来,有几个人默契起身,端着酒杯说笑着朝旁边的台球室走过去。
于是沙发上只剩下了一个人,穿着铁灰色衬衫,衣领半敞,眯着眼朝门口看了过来。
今晚的罗以诚,气质跟那次见面时已经有了巨大变化,就像蝙蝠终于进入黑夜,展开了猎杀的双翼。
何意脚下略一迟疑,再回头,王越却已经溜没影了。
罗以诚已经站起来,笑着跟他握手,又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何意坐下,却稍微隔开一点空档。
“别紧张。”罗以诚喝了口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何意,“那只兔子呢?”
何意错愕了几秒,随后神色自然道:“我跟贺晏臻分手后,兔子归他所有了。不过以贺家的条件和他的用心程度,兔子应该活得不错。”
罗以诚却微一摇头:“是吗?我怎么觉得它凶多吉少呢?”
“那也比被人拿去做烤肉强,”何意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一年多也是赚的了。”
罗以诚闷笑出声,转过头看着他。
何意不再绕弯子,将手机打开,调出图片,放在了茶几上。
“我的人。”不等他开口,罗以诚反而主动道,“这帮人越来越不行了,连你都能发现。”
何意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反而愣了几秒。
“为什么跟踪我?”他问。
“不,不是为了你。”罗以诚用茶杯点了点照片,“是为了贺晏臻。”
何意:“……”
罗以诚:“米辂怀疑你跟贺晏臻仍有联系,所以让我派人盯着你,看贺晏臻会不会去找你。”
即便有过猜测,真听到事实如此时,何意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怒意。
米辂是以什么资格和心态来监视自己?他已经是胜利者了,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所有的东西,就连贺晏臻都跟他同进同出,他为什么还要盯着自己?
罗以诚微微眯眼,歪头看着何意。
“我跟贺晏臻没有联系。”何意一只手紧紧抓着沙发,压制着自己的怒气,“他要跟踪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有的是钱,可以随意挥霍。这次我给他开高价,他照样甩了三个月的钱过来。”
何意:“……”
罗以诚又笑了下:“想开点,我的人又不会伤害你,只是每天跟着,看看你干什么跟什么人来往而已。”
“……而已?”何意霍然抬眼看着他。
他的生活被陌生人完全侵入,一举一动都活在别人的监视下。可他做错什么了吗?
“我不明白,我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要他这样盯着我?”何意越想越气,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还是他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隐私和尊严?”
他极力压制自己的声音,然而异样的语气仍是让偌大的包厢里骤然安静下来。
远处的棋牌室和台球厅都没了动静,似乎在观察这边的动向。
罗以诚并不回头看那几个人,反而抬手扶住何意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你先别激动,我这就让他们回来。”他说完从桌上慢条斯理地摸过一个手机,划开屏幕,拨了个电话出去。
寥寥两句交代清楚,那边的人立刻应下。
“好了。”罗以诚将手机丢回去,侧脸看着何意的眼睛,“他们都回来了。”
何意这会儿的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下来。
他低下头,使劲闭了闭眼,随后用手指捏着眉心,令自己清醒一些:“谢谢……刚刚我失态了。”
“没什么。这事儿谁遇到都得膈应。”罗以诚道,“我可以让人以后不去了,顶多不赚他这个钱。但是呢,丑话先说前头,北城能干这个的可不止我自己,他就是随便去路上拦个车,只要钱给够,一样能随时随地监视你。”
何意深吸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如果米辂真的存心为难自己,那自己逃都没地方逃。
谁让对方太有钱呢,手握千万资产,挥霍几十万来找自己的麻烦几乎轻而易举。
想到种种可能,何意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
罗以诚叹了口气:“不过这事也有解决办法。你要么重新跟贺晏臻在一块,彻底断了米辂的念想,让贺晏臻跟他打去。要么,你另找个男朋友,米辂不敢惹的,只有这两条路能让你清静。”
“不可能。”何意自嘲一笑,“贺晏臻……我们已经分了。”
“第二种呢?”罗以诚却笑着看他,“你要是跟我,米辂借十个胆子也不敢骚扰你。”
何意:“……”
何意愣了足足好几秒,才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他对罗以诚始终有一点惧意,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人会看上自己?
“为什么?”何意只觉得荒唐,“你对我感兴趣?”
罗以诚的胳膊搭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看上去几乎要将他半揽住,但俩人肢体没有接触。
听着这句问话,罗以诚的态度倒是十分坦然,对着他笑了笑:“那天看见这张照片,我就想试试了。”
他打开手机相册,收藏里只有一张照片。
何意愕然抬眼,只见画面中间是是半垂眸的自己,一道天光从斜上方穿下,使得画中人看着很不真实。
然而罗以诚说的是试试,补全那句话,应该是“试试你”。这人因照片起色|意,并非想要试试谈恋爱。
何意反应过来,却只觉得可笑——贺晏臻看上自己的也是身体,如今罗以诚也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身体有什么值钱的地方。
“你对我了解的……应该不多。”罗以诚微微倾斜身子,跟何意靠近了一点,“这样说吧,只要你跟了我……”
包厢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罗以诚突然打住话头,挑眉地看向了门口。
何意问:“……跟了你会怎么样?”
话音落下,包厢们被人推开。
罗以诚将何意搂住,眼睛盯着来人,嘴唇却靠在何意耳边,低声说,“跟了我,你想反过来收拾米辂都行。”
何意:“……”
贺晏臻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风衣,头发湿漉漉的,神色冷然。
何意还没来得及消化罗以诚的承诺,就被贺晏臻抓着胳膊拉了起来。
罗以诚在身后啧了一声,几乎同时,贺晏臻垂首对上了罗以诚的眼睛。
“罗总,挣钱不容易,赔钱却简单的很,小心一着不慎,把人给搭进去。”
贺晏臻眼风扫过房间众人,随后在罗以诚脸色微变时,他淡淡地冲后者一点头,拽着何意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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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路无人阻拦。
何意任由贺晏臻拽着, 路过王越的包厢时,后者正开着门,探头探脑往外看。见这俩人出来, 王越立刻咧嘴, 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何意几乎被王越的表情逗笑,他忍下来, 随后又觉得一阵悲凉。
王越也好, 罗以诚也罢,他们都拥有自己的正常生活轨道,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
但这种插曲却组成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自己在这些恩怨人情中被人推来拉去, 从别人的坦途间挤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那就是自己的人生和前程了。
如果没有米辂的这一出,他会是那个跟着心仪导师的博士生,会是享受着三点一线规律生活, 可以睡懒觉,回家吃舍友做好的晚餐的幸福年轻人。
可只要米辂一出现,他的一切都会被打回原型。他依旧是那个对橘色窗口求而不得的何意。
“我只想过平淡的,正常人的日子。”夜风清凉,何意出了酒吧后便抽回了胳膊,停下脚步不肯再往前。
贺晏臻听他开口,动作顿了顿,眯起眼回头看他。
“你男朋友呢?让他陪你过好了。”
“他今年博士毕业, 不想拿这种琐事耽误他。你管好你男朋友,别让他跟踪我不行吗?”
“米辂在跟踪你?”贺晏臻转身,路灯的光焰倒映进他的眼睛里, 又被他漆黑的眼珠吞噬。
何意没作声, 心里却想, 这次倒是承认是男朋友了。
“所以你找到罗以诚?”贺晏臻却看着他,下定结论,“你这是与虎谋皮。”
俩人认识以来,何意始终以学长的身份评价和指导贺晏臻,但现在情形和气势完全反了过来。
何意愣住,不由气结。
“你教育我?”他抬眼瞪过去,“这还不是你惹的麻烦?”
“怎么又是我惹得?”贺晏臻朝他走近一些,“说说。”
何意并不信他猜不到缘由:“你装什么傻?米辂被你迷的五迷三道的,怕你再吃回头草,找人天天跟踪我看我有没有跟你联系。你别说你不知道,你就是不知道,现在我也告诉你了,所以您回去之后能不能好好哄着你的小男友,给他充足的安全感,别让他再来骚扰我行吗?”
贺晏臻看着他,目光灼灼:“怎么给安全感?”
何意:“……”
“不如你教我?”贺晏臻又道,“我知道你跟着我受了很多委屈,你告诉我我怎么改,才能让你觉得踏实?”
何意突然后悔,刚刚不应该说那番话发泄。现在的自己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我不知道。”何意道,“你这么在乎他你自己去问。”
贺晏臻仍是看他。
“他跟我又不一样,我们成长环境天差地别,我不懂的那些他会做得很好。我天生敏感又自卑,他也不会如此。他怎么样才踏实你该问他自己,问我有什么用?”何意想了想,又自嘲地一笑,“我其实挺差劲的,是吧。”
眼眶陡然酸胀,何意不再说话,转过身背对贺晏臻去拦车。
刚刚的一番话有发泄的成分,因为他的怒气像气泡,被人戳破后只剩下狼狈和委屈。
出租车还没到近前,泪水却已经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贺晏臻过来扯他的胳膊,何意挥手甩脱。贺晏臻干脆双手握住他的肩膀迫使他转身,何意力气不敌,被他转过身时,怒极之下抬手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贺晏臻的侧脸顷刻间红了一片。
何意刚刚气急,根本没过脑,这会儿回神自己先愣了。
贺晏臻却仍旧没松手,反而将他搂住,一把摁在了怀里。
“你很好,差劲的是我。”贺晏臻收紧双臂,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让你有安全感。”
何意茫然地被他拥着:“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贺晏臻轻轻叹息,“我还没学会……你已经不需要了。”
刚刚止住的泪水哗地涌出,何意咬紧嘴唇,把呜咽憋回嗓子里,任由泪水落在贺晏臻的肩膀上。
风衣防水,他的狼狈不会浸湿贺晏臻的衣衫,能容他保留最后一点点体面。
何意闭上眼,气息难平。
暖风轻轻拂过,有丁香的香味在空中浮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意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他用掌心擦了擦眼睛,抹掉泪水,又深吸一口气。
奇怪的是,先前的恐惧和焦躁被这场泪水溶解,他的头脑重新恢复了清明——不过在路上被人跟踪而已,有什么呢,反正那些人不会跟着进学校和医院。就当自己也有狗仔跟了。
倒也的确是狗仔。
想到这,心里骤然一松。何意徐徐调整着呼吸,过了会儿,他轻轻推了下贺晏臻,示意他放开自己。
身上的禁锢骤然放松,何意意外贺晏臻的反应。后者已经后退了一步,安静地看着他。
“我送你回去。”贺晏臻道。
何意踌躇片刻,摇了摇头。
他沉默地看着贺晏臻,今夜穿着风衣匆匆赶来的人,有着他陌生的坚毅气质。
何意以前就经常为贺晏臻的成长速度感到惊讶,而此时此刻,当他意识到自己还要继续学业,贺晏臻却马上要踏上社会时,何意终于明白贺晏臻已经走在了自己的前面。
他其实已经看不透贺晏臻了。
既然后者已经回到米辂身边,他们今晚的见面其实是个错误。
“对不起……”何意揉了揉眉心,“我今晚喝酒了,所以刚刚……很抱歉。”
贺晏臻并不在意:“没关系。我先送你回去休息。什么事明天……”
“不用麻烦了。”何意却打断他的安排,拿出手机,“我让我男朋友来接就行。”
贺晏臻:“……”
气氛有些刻意的尴尬,何意强自镇定,给张君留言。他说话尚还带着一点鼻音,一句请求说出了撒娇的意味。
贺晏臻抬眼,半晌后忽然移开视线,淡淡笑了下。
“行。”他点点头,待要转身,却又道,“何意……”
何意抬头看过去。
“你其实挺残忍的。”-
何意到底没让张君来接,贺晏臻驱车离开后,他便自己打车回到了住处。
林筱一直在等门,见他回来急得不得了:“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电话也打不通?”
何意拿出手机看了眼,短信通知里果然有几条来电信息——酒吧的地下层信号时好时坏,林筱的电话正好没接通。
“没事,我出去找了个人。”何意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卧室后,又觉得头大,罗以诚也不是当日在机场偶遇的大学生了。
何意不想招惹他,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放过自己。
他在担忧中沉沉睡去,谁想第二天一早,被他念叨的人就打了电话过来。
罗以诚问他考虑得如何。
何意哭笑不得道:“你这效率未免太高了,我才刚睡醒。”
他犹豫着要不要用“男朋友”当挡箭牌,罗以诚的身份和职业特殊,何意怕给张君惹麻烦。
谁知道罗以诚直笑:“这有什么为难的。行就行,不行拉倒。这样,明天晚上你来鱼公馆二楼,我有个趴。”
何意愣了下,没有明白:“我去做什么?”
“米辂和贺晏臻都会来。我给你安排一下,你们几个当面说清楚。”罗以诚道,“明天人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米辂要是能当众答应不为难你,以后保准老老实实的。”
听起来,似乎能免去后顾之忧。
何意没法不心动。
他知道罗以诚的聚会肯定和张君的晚宴不一样,年轻人在一块,都是够吵闹才尽兴,总不会放着悠扬的古典音乐让众人举着酒杯聊天品酒。
不过也免去了着装的麻烦。
第二天下午,何意请了假。
张君探究地看着他:“你这几天有心事。”
何意“嗯”了一声:“晚上参加一个聚会。”他不打算让师兄陪着,免得给对方招惹麻烦。
“是同龄人的?”张君点点头,“那结束后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何意意外又感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张君倒是笑了笑,解释道:“你不让我陪同肯定有你的原因,如果聚会愉快,遇到了喜欢的同伴,就让他送你回家。否则尽管找我。”
何意犹豫了一下,最后使劲点了点头,“好的。”
这边请完假,还没出校门,又接到了方文杰的电话。
何意对他提醒自己的事情表示了感谢,又客气的拒绝了俣翕方文礼的建议:“抱歉,我暂时不想通过网络曝光。”
“你究竟怕什么呢?”方文礼说,“你要是怕波及无辜,那就不要提别人呗。就说米忠军有来路不明的巨额财产,反正仇富是所有人的共性,现在医患关系又紧张,大家一听是个包养小三的院长,肯定心里就清楚了。”
“然后呢?”何意无奈道,“网络舆论又没法给他定罪,他那些来路不明的巨额财产究竟有没有违法,还是要看法院怎么判。也不是没有曝光半天没有下文的,证据才是关键。”
巨额财产只是表象,并不能证明拥有这个人一定有违法行为。
何意在大一时看的法律有关的书籍,正好讲到过表象与事实之间的错位风险。虽然米忠军贪钱是事实,但何意心里清楚,定罪的关键只在于两个字——证据。
他手里掌握的这点材料太少,也太小了。这点证据只能让有关部门意识到米忠军有问题,之后立案、侦查……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说句难听的,即便调查人员知道米忠军有罪,但只要形不成证据链,仍旧无法为米忠军定性。
网络舆论的确有监督作用,但也有它的局限和困境,何意所了解的比方文杰以为的要多得多。
方文杰气馁:“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何意道:“你也很热心肠。”
当然,热心肠的不止方文杰。
何意走出校门时,就见到了跟踪自己的那辆丰田车。
罗以诚的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将车子霸道地横在校门口,丝毫不惧来往学生的指指点点。
见到何意出来,他轻轻鸣笛,冲何意一歪头:“上车。”
这人的气质邪性,已经有人频频打量这边。何意不敢耽搁,低下头匆匆钻进车里。
等车子上路,他才发现不对。
“鱼公馆不是这个方向吧?”
“我的车你也敢上,不怕我把你卖了?”罗以诚单手转着方向盘,笑道,“先带你去换衣服。”
何意:“……”怎么每个让自己参加聚会的人,都要带自己换衣服?
“我这身是新的。”何意只得道,“买回来后只穿过一次,怎么,不合适吗?”
他出门前为了避免尴尬,已经换上了最好的一身衣裤,虽然不是名牌,但用料和剪裁都很好,至少他和张君看着都没觉得廉价。
罗以诚瞄他一眼,道:“衣服没问题。”之后却不再解释。
何意心里犯嘀咕,等跟着罗以诚到了目的地,他才恍然大悟。
罗以诚已经让人给他挑好了衣服,白T恤,拼色衬衫和同系列的裤子。
这一身衣服并不算特别昂贵,它最特殊的地方在于,一天前,何意刚刚在照片上看到了它们。
他自己都忘记有过这种打扮了。
罗以诚显然十分满意,对他道:“找旧款费了些功夫,但好歹整出来一身新的,你去换上。”说完又咂摸了一下牙花子,似有抱怨,“以后买就买大牌,这种小杂牌……啧。”
何意心想这哪是杂牌了,当初好歹是霍霍米忠军的钱购置的。那时候的消费在他看来已经十分奢侈。
他沉默了几秒,忖度着罗以诚的心思,随后平静地解释,“罗总,我很感激你今晚提供的机会,如果你觉得我换这身更得体,那我愿意换上它们。但这仅是出于对你的尊敬,没有别的意思。”
罗以诚闻言,微眯着眼打量他,过了会问儿,“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何意绷直脊背,一脸沉静地抬眼。
“算了,我也没别的意思。”罗以诚却又挥挥手,随后看了眼手腕,“时候不早了,换上我们快点走。我就是看你穿这身好看。”
何意暗暗松了口气,不再啰嗦,冲他点点头转身进入试衣间。
没多会儿,他换好衣服出来,将自己原来的衣服交给店员,麻烦对方包起来。
罗以诚坐在店铺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跟店员交谈,等何意提出刷卡时,店员才朝罗以诚一指,“他已经付过了。”
何意回头,冲罗以诚点头示意。
后者倒是踱步过来,拿出了手机给店员:“你,给我们拍一张合照。”
店员显然知道他有些来头,哆哆嗦嗦地接过手机。
“你会不会拍?”罗以诚皱眉,“不会拍就开录像。”
“好的,我,我开下录像。”店员忙把手里的东西搁一边,随后半蹲下去。
何意算是明白了罗以诚对那张照片的执念,可惜现在的他跟当时的他已经不一样了,除了这身骨架没变,他的发型和气质都变了。
罗以诚揽着往后站了站,侧边便是硕大的试衣镜,他又琢磨了一下,干脆自己站在何意的身后,双手扶着何意的肩膀。
何意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只得问:“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罗以诚终于满意,示意店员开拍。
何意规矩地站直身体,正要对着镜头露出微笑,就觉颈侧发痒。
他惊讶扭头,罗以诚的胳膊已经在他腰间收紧,随后低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亲。
镜头里,何意的冷白皮肤与内搭的白T混一体,衬衫的拼块颜色突出在肋下,像是合拢在身前的一对翅膀。
而他身后的罗以诚黑发黑眸,穿着同样的深色衣服,此时从后面低头吻向何意颈侧,让人赫然想到了吸血的恶魔。
俩人一个禁欲一个邪魅,店员不由倒吸了一口气,随后意识到自己在录像,又立刻噤声。
这一瞬间发生的太快,何意扭头时,罗以诚已经放开了他,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虽然他心里清楚不是,但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似乎也没法计较。
何意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脖子。回程路上,他才发现了罗以诚耳后的一点薄红。
这种反差让何意愣住,又与他记忆中的某个场景突然重合到一块——那年在火车站,脑侧有刻痕的冷酷少年,也曾耳朵通红,为了掩饰含羞频频舔着嘴唇。
何意记得他晨辉般的眼睛,和长而密的睫毛,记得那道闪电的刻痕,记得他莽撞又激动地,在自己嘴角撞下的一吻。
陈年旧事,不忍回首。
何意突然有了自暴自弃的冲动,他问罗以诚:“你既然觉得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不如你先自己介绍介绍?”
罗以诚一愣,笑道:“这让我从哪儿说起。”
“你跟米辂是怎么认识的?”何意本想问你们是不是谈过,但又觉得没必要,他并不关心。
罗以诚“哦”了一声。
“跟米辂认识得挺早,只是没来往。那时候我先认识的是他爹,你俩的父亲。”
他打着方向盘,进入到鱼公馆的主路,“好多年前了,米院长找我叔叔帮忙,收拾了几个人。”
他说的云淡风轻,将车子驶入停车场。
何意却像让人敲了一闷棍,他脑子里嗡嗡直响,脸上强做镇定:“什么人?”
“几个联名举报他的医生。”罗以诚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主要是杀鸡儆猴。我叔叔说里面有个神经外科的医生,处理了这一个后,其他几个自己就消停了,该辞职的辞职。该回老家的回老家。”
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在找证据时,何意最先联系的就是那几个被报复的医生。那几人的惨状连他都觉心下恻然。
手指微颤,直到摸到口袋里的东西,何意才勉强稳住表情。
“你叔叔替他办的吗?”他问罗以诚,“米忠军为了报复这几个医生,花了多少钱?”
罗以诚张嘴,话音漏出前却突然顿住。
他看向何意:“你叫他米忠军?”
何意点头:“我以为我俩断绝亲子关系的事情天下皆知呢。”
话音落下,车窗就被人轻轻敲了敲。
米辂已经等在了外面,他冲罗以诚笑了笑,随后又看向何意。
“还真敢来。”米辂看着何意,冷笑道,“也好,今天让你死个痛快。”
第83章
米辂恨恨地看向何意, 很有咬牙切齿的劲头,只是今天他愤恨之余又多了些得意和底气。
罗以诚推门下车,对米辂笑了下:“这意思是不用上去了?成, 我这就叫人搬两把椅子过来, 你在这把事儿给解决了。”
米辂尴尬地愣住,幸好旁边又来车, 他毫不掩饰地冲何意轻嗤一声, 撇撇嘴走开了。
何意静静地看他走远,仿佛事不关己。
罗以诚只当他动心忍性, 涵养更高,因此心里愈发赞赏。
他招呼何意一起走, 嘴上却道:“你们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知道你吃亏在哪儿吗?”
何意心里有事,嘴上应付道:“在哪儿?”
“太文静, 太讲道理,太端读书人的架子。”罗以诚笑笑,前面早已有人给他按下电梯,他走进去,懒散地一站,“有句话叫秀才谋反,三年不成。你就是米家那个要造反的秀才,只要放不下知识分子的清高劲儿, 你就只能一再吃亏。”
“……”
“跟不讲理的人不能讲道理。”罗以诚又道,“有些事你不会的,我可以教你, 也可以替你做。你今晚再好好琢磨琢磨。”
他说话时, 也带着一点必得的底气。似乎从来没考虑过何意已有其他男友的事情。
何意没作声, 等到了二楼,罗以诚跟来客寒暄,他则转身直奔了洗手间。
周围无人,何意进入隔间反锁,将兜里的手机拿了出来。
后台上,录音功能仍在继续。何意懊恼地将这段录音删掉,心里对米辂愈发恼火。
如果不是米辂突然出现,自己或许能从罗以诚嘴里套出一点儿证据,将来给几个医生讨回公道。
虽然那样的话,他必然会遭到罗家报复。
想到这,何意又琢磨起罗以诚刚刚的比喻——米家要造反的秀才。
他刚才心里有事,对这番评价不以为然,这会儿静下来一琢磨,不由失笑——罗以诚还真说对了,自己从开始计划到现在,的确是三年未成。
不管之前是因自己优柔寡断还是欠缺运气,这次,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犹豫再耽搁了。
想到这,心里似乎又松松卸下一口气,甚至对于一会儿应付敌意慢慢的米辂,都感到了几分轻松。
他知道米辂在意贺晏臻,假如这次能让米辂彻底放心,再也别去骚扰自己,他愿意做个宽容的前任,随便米辂放什么难听的屁话。
何意洗手,又对着镜子做了两个夸张的表情放松面部肌肉。
身后有人轻咳,何意从镜子里扫了眼,见对方面生,于是微笑着点点头,随后擦干手出去了。
二楼大厅里,已经热热闹闹地聚了不少人。
何意刚刚有些紧张,此时仔细打量,才发现电梯正对的是一处玻璃穹顶的接待厅,小厅左侧有几槽绷着细纱的槅扇挡着,似乎有人刚刚进去,因而有一扇半开着,露出里面的数从翠竹、假山流水,甚至能隐约闻到那边飘出的淡淡香气。
何意没想到外表不起眼的酒楼内里会大有乾坤,多看了两眼,就听身后有人道:“你是第一次上来吧?”
何意转身,见王越笑嘻嘻地跟朋友过来,也笑了下跟他打招呼。
王越示意朋友先走,自己倒是在何意身边站住,小声道:“那边是贵宾休息室。别看它瞧着不起眼,里面好东西多着呢。”
说完带着何意往右边走去。右边就是热闹的宴会厅了,布置更为西化,但宴客的地方四四方方,四角又各有小休息室,俨然仍是中式制式。
何意摇头直笑:“这看着还不起眼?我刚刚看里面有竹子,还养着莲花,造了木桥,看着跟空中花园似的。”
“空中花园?”王越却笑道,“你要是进去一次就知道了,前面这点真不是事儿,人家里面有个楼中楼,以前外号叫’迷楼’,大佬金屋藏娇用的。其实这里二楼才算一楼,要不然空中楼阁什么的不好听,你看这边的宴会厅,四四方方的,也是寓意四平八稳。”
王越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显然知道不少故事。
何意却忍不住想,迷楼不是隋炀帝建的那个吗?千门万户,回环四合,所以误入之中的人终日不得出。这小小鱼公馆里竟然有这设计?正暗自琢磨,就听王越疑惑:“哎,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何意微怔,反而问他:“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王越迟疑道:“这楼,这整个公馆,就是张老先生设计的。”
何意微怔,随后便反应过来是张君的爷爷。
“我跟师兄很少聊这些。”何意猜着王越可能也知道了自己跟张君的“关系”,笑了笑道,“老爷子作品倒是不少。”
怪不得张君从小认识那么多名流大家,看来艺术家能俗善雅,精通人情。
宴会厅里已经布置了许多展台,何意走近去看,发现分为甜品区和杂货区,而每一处展示台旁都有捐款箱。何意不解其意,见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先坐着。没多会儿,罗以诚便从左侧贵宾区一路笑着走出来,风光满面地进入大厅之中。
他身边是两个同样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模样不错,但面容气质跟其他人略有不同,看起来更成熟,也更油滑一些。
再稍后一些的,是西装革履的贺晏臻,他神色匆忙,右手抄在裤兜里,左手捏了捏鼻梁,眉宇间难掩疲倦,似乎是刚忙完什么要事匆匆赶了过来。然而正因这丝倦意,使得他竟比其他人看着成熟许多。
宴会厅中皆是年轻男女,穿衬衫着西装的男子也有几个,却个个不如他好看。
消失了半天的米辂此时紧紧跟在他身边,脸上的骄傲神色也格外扎眼。
何意看了那俩人一眼,正打算转回头,就觉贺晏臻身上有东西细细一闪。
他定神去看,等认出贺晏臻领带上别着的银色领带夹后,不由脸色变了变。
那个领带夹,是他当初住进贺家时,狠狠心从名牌店买来送贺爸爸的。当时知道自己会给别人家添麻烦,又觉得寄人篱下难免气短,因此竭力补偿贺家。但那些礼物花了他太多钱,都是他平时做兼职一分一分地攒出来的,因而东西送出后,何意就忍不住暗暗留意,看别人会不会用起来。
让他失落的是,除了做饭的阿姨欢欣鼓舞地戴上了新头盔外,梁老师和贺爸爸都没有用他送的东西。
何意为此难过了很久。
他也知道自己的心思过于敏感,似乎身上的每根毛细血管都能感知别人的情绪。但他控制不住,这是他从小进化出来的自我保护手段,唯有感知到别人喜怒,才会尽量避免自己让人讨厌。
然而此时,让他默默失望,以为被人嫌弃的领带夹竟然出现在了贺晏臻的身上。
何意早已留意到贺晏臻的手腕上露出的名表,跟这只表,甚至跟贺晏臻的这身定做的衣服比,那个领带夹显得有些廉价了。
一如他自己当初,即便付出所有,也廉价,又不合时宜。
贺晏臻几乎跟米辂同时看了过来,何意发觉自己可能盯得有点久,随后又想,看就看吧,反正今晚就是他们三个最后的见面。
这几人刚刚进来,一旁便走出来两位主持人。
何意听了两句,渐渐明白过来,原来罗以诚今晚办的是慈善派对,除了现场的慈善义卖外,晚一些还会举行小型拍卖,之后便是晚宴和节目表演。
何意既没钱也没东西,并不打算久待,于是从义卖区买了几样小玩意儿,少捐了一点,之后便等着他们走完过场。等了会儿,米辂先脱离众人进入一边的小休息室,何意打算速战速决,于是也跟了过去。
小休息室里放着几样设备,米辂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不由厌恶道:“你想干什么?”
何意几乎气笑,“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外面有人朝这边看了眼,何意察觉到别人的注视,干脆走进来,将房门关上。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亮光从窗户透进来,足以照清彼此的表情。
米辂的神色有些奇怪,何意正要提醒他把贺晏臻叫进来一块说清楚,就听米辂问:“何意,你小时候是不是没人接你回家?我记得那时候经常天都黑透了,你们老师还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去接你。爸爸一次都没去过,实际上他就在我家呢,他故意不去的,就盼着你最好走丢或者被人给拐走。你说你是命好还是命衰,如果真被拐走了,就是去山沟沟里也比没有爹妈要强吧?”
何意皱眉:“你想说什么?”
米辂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讨厌你?”
何意愣了愣,随后抿着嘴没作声。
他没想到米辂会突然提这个。而这的确是他介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不好,会让父亲如此厌恶。甚至他一度以为自己不是亲生的,还为此早早就有了寄人篱下的自觉。
后来何妈妈告诉他米忠军是他亲爹,何意终于得到解脱,之后却愈发困惑。
再后来,他并只能理解为是天生不和。
米辂见他沉默,不由撇了下嘴:“看来你还是不知道,你妈把你保护得真好。”
“你没有资格提她!”何意最不能容忍的便是米辂母子俩提到自己妈妈,几乎怒道,“是你妈逼死了她!”
“你还赖我妈头上啊?明明是你自己。”米辂“哈”了一声,冷笑道,“看来你真是不知道。实话跟你说了吧,你妈过得苦纯粹是因为你,她就是被你拖累的。”
“……”
“你出生那天,爸就在医院里出了医疗事故。他后来去找大师算,大师告诉他,长子是化骨龙,次子是麒麟命。你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吧?你八字不好,会妨碍父母,以后搞不好给家门惹祸。别说爸,就是爷爷奶奶也讨厌你,要把你送走。你妈死活不让,爸根本不愿回你们家,就是因为有你!”
何意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米辂没有撒谎。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何意想到了何妈妈在家一直任劳任怨,仿佛低人一等。想到爷爷奶奶对自己从来没有过好脸,想到米忠军每次由衷的厌恶,以及许多次觉得委屈,跟妈妈哭诉时,妈妈只让他要乖要懂事,别惹长辈烦。
原来,原来别人的厌恶不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好,而是因为自己的出生时辰,生来有罪?
何其荒唐!
何意呆站着,大脑纷纷杂杂闪过许多念头,却又不甚清晰。
米辂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一声轻一声重地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本来我差点被流掉的,就因为麒麟命的批语,所以我活得好好的。你是不是以为爸爸有了小三还会有小四,我以后的日子不一定好过?那你可以死心了。”
米辂得意道,“因为我的八字旺他,所以他在外面再怎么玩,儿子只会有我一个。你之前还跑我们家做什么孝子贤孙,跟着爸爸出去喝酒应酬,笑死了,他根本就没正眼看过你。贺晏臻看过他的遗嘱,里面没有一分钱是给你的,包括你跟你妈住的老房子。哦对了,今晚拍卖,我带的钱就是卖你们房子的钱。”
何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怪不得米辂说要让他死个痛快,这个真相对他来说的确是残酷又血腥。他那个始终治愈不了的黑暗童年,错位的和丢失的亲情,原来都是因为一个出生日期。
何意越想越觉得荒唐,他几乎想要大笑。但他却又笑不出来,表情反而充满了疲惫。
“还有吗?”何意道,“我对米忠军的事情不感兴趣,你就为了说这个?”
“我是为了警告你,有点自知之明。”米辂见他神色沉重,愈发痛快,接着道,“你以后少来我们圈里晃悠,知道吗?”
何意突然一笑:“圈?不如这样,你把你要圈的地方撒泡尿划个地盘出来,我以后肯定绕道走。”
“你……”
“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何意看他,“你有事说事,没事我可就说了。”
米辂想直接说贺晏臻的事情,但又不甘心,犹豫了一下,在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顺手按在旁边的设备上,“何意,之前我没拆穿你是给你留脸。你天天炫耀张君是你男朋友是吧?笑死,张君这样的人能看上你?他堂弟这会儿就在外面呢,人家亲口说的,张君跟女朋友都私下订婚了,就等博士毕业后团聚呢,你算哪棵葱?”
何意眼皮一跳。
“你自己亲口跟王越说的,你接近贺晏臻就是为了利用他,既能讨好我爸爸以后好分点财产,还能故意给我使绊子。现在你又傍上张君,可惜人家是个直的。你今晚真好意思来,笑死,你在这个圈里的名声都臭了,谁都知道你又拜金又虚伪。”
“是吗?”何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既然这样,你就更不用跟踪我了吧?”
米辂的笑容一顿,随后轻嗤一声:“我是防备你还有骚操作。”
何意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怎么想的我不管。我今天过来就是告诉你,你找人跟踪我的事情,我已经报警了。虽然单纯的跟踪行为算不上违法,但我以后只要磕着碰着,又或者丢了东西,你和你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他说完,见米辂神色没什么变化,又接着到,“如果你把我惹烦了,我就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天天跟在你后面,去你公司堵你,去你家蹲你。你以后跟贺晏臻约会,我肯定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怎么骚扰我,我就怎么骚扰你们。不想我好过是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陪你折腾。”
“你以为我怕你!”米辂脸色变了变。
“你当然不怕我,你只是怕贺晏臻,怕他被我勾引走。”何意知道米辂的死穴,温和道,“米辂,别以为我干不出这种事来。你要再去骚扰我就试试。我能把他勾引走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你信不信?”
米辂恶狠狠地盯着他,何意正要再说什么,就见休息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罗以诚脸色十分难看,低声问:“你们在这干什么?”
何意觉得奇怪,然而下一秒,大厅之中嗡嗡响起一阵被扩大的质问——你们在这干什么?
厅堂里的所有人都朝这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何意突然明白过来,霍然看向休息室内的设备。与此同时,罗以诚大步走进去,在一台机器上推了两个按钮上去。
他操作完,看向休息室外。
贺晏臻跟先前的两个年轻人正一起朝这边走过来,他脸色的倦色更重,眉间蹙起一个小疙瘩。
何意尚未反应过来,米辂已经飞奔出去,立刻抓住了贺晏臻的胳膊,又跟另两个人打招呼:“张哥,梁哥。”随后转过脸,朝何意露出一点恶作剧的微笑。
何意深吸一口气,低声问罗以诚:“大家听到多少?”
“该听的都听到了。你跟张君是假男友那。”罗以诚道,“我在楼上待客,越听越不对劲。你俩来设备间干什么?”
他说完不等何意回答,已经走了出去,跟迎面过来的两个年轻人打招呼。
何意看罗以诚的态度,便知道那俩人有些来历。再看姓张的眉眼间跟张君有些像,不难猜到这就是爆出真相的张君的堂弟。所以在自己来之前,大家早都知道了。
看客们纷纷朝这边看着。
何意仍在休息室里站着,两步之外,是被灯光切割出一条浅浅的明暗分界线。明明抬脚便能迈过去,他却很难聚起那点力气。
米辂终于在何意脸上看到了那种屈辱悲哀的神色,他今晚斥巨资支持罗以诚的慈善会,已经笃定了罗以诚不会跟自己计较。
如今计划达成,所有人都知道了何意的丑恶面目,且是何意自己亲口承认的,米辂便有了痛打落水狗的舒坦感。
贺晏臻刚刚和梁家表哥以及张君的堂弟在一起,在这么多人面前,亲耳听到了何意承认利用自己,这种事是个男人都不会忍下去的。
想到这,米辂立刻道:“何意,你刚刚说什么?现在大家都在,贺晏臻也在,你敢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次吗?”
何意沉默。
罗以诚见状,啧道:“说什么,一会儿跟我上去说。拍卖会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不行!让他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米辂喊,“何意,你还要耽误大家多少时间?”
两下僵持,厅堂中寂静无声。
何意像是被堵在别人洞穴里的困兽。他在舌尖上狠狠咬了一口,抬腿,朝外走了一步。再抬腿时,他听到了贺晏臻出声。
“差不多得了。”
那声音散漫暗哑,也带着一点倦意。
何意听到他最后似乎叹了口气。
那一声,让何意闭上了眼,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刚刚对米辂说,我能勾引你一次,就能勾引第二次。”何意只觉自己几乎已经麻木,血液倒流,不如自暴自弃算了。他睁开眼看着地面,脑袋空空,“能吗?”
刚刚的那些话,不仅让自己形象全无,还让贺晏臻成了一个被人利用的可怜虫,以后多半会被圈子里的人笑话。
这种时候,自己说出这种话,等于是自取其辱。
何意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他使劲咬住,打算离开。然而就在他抬脚的一瞬,另一只脚却率先踩在了明暗地分界线上。
贺晏臻伸手,在何意反应过来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乐意之至。”
“……”
何意猛地愣住,一瞬间竟没明白其中的意思。而周围看客们的表情比他还震惊。
罗以诚见状眼神一紧,径直看向贺晏臻:“贺老弟,这是几个意思?”
贺晏臻将何意拉出来,侧身挡在了身后,对罗以诚淡淡笑了笑:“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愿意回头,我当然求之不得。”
“不可能!”米辂脸色的血色层层褪去,他几乎尖叫,“你有没有听到他说的!他只是利用你!”
贺晏臻冲梁家表弟低声说了句话,又被米辂打断:“贺晏臻,你到底是要帮谁!”
贺晏臻皱眉,表情已经有些不耐烦:“公私分明,米辂,我也没卖身给你家。”
何意回过神来,见着满场看戏的人,却又不知道该做如何反应。
这次的场景跟他们定情的那次太像了,可明明一切都不一样了。而他刚刚也没想着贺晏臻会答应。
“今晚的两样东西,麻烦改成是我和何意共同捐赠。我累了,先带他回去休息。”贺晏臻察觉到他的别扭,冲大家点点头,随后揽着何意径直乘梯,下楼。
直到出了会馆,何意神思清明过来,顿时觉得自己似乎办了件蠢事。
贺晏臻看他不走,略显疑惑地回过了头。
“我后悔了。”何意道,“我刚刚只是在跟米辂斗气,我……”
“你可以开车,送我回去吗?”贺晏臻按了按眉心,低声道,“何意,我四十个小时没睡觉了。”
何意被吓住。
“我先回去睡一觉。”贺晏臻说,“如果一觉醒来,我还没猝死的话,我们再慢慢谈。”
作者有话要说:
深鞠躬
第84章
车行半道, 贺晏臻已经在副驾上睡了过去。
何意兜里的手机都响个不停。
他许久没开车,并不敢分神,小心翼翼地捱到下一个路口, 方拿出仍在吵闹的手机, 挂断,静音。
刚刚的来电里有陌生号码, 另有几个来自罗以诚。
何意的心绪仍是久久难宁, 他并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情况中恢复过来,但是大脑已经开始转动思考, 复盘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其中有几个人的表情逐渐清晰起来,米辂阴谋得逞后的得意兴奋, 张君堂弟毫不掩饰的厌恶排斥,看客们的探究、同情和鄙夷……
最后闪过脑海的是罗以诚。
何意对罗以诚的了解不多,但是他能感觉到罗以诚推开休息室的门时, 似乎没有十分意外。至少,他并不反感米辂的做法。
一种带有恶意的揣测占据了何意的大脑,他不得不回想罗以诚最初的提议和在电梯里说的话——如果何意放下读书人的清高劲儿投靠他,顺从他,他便会替何意做点事,让米辂颜面尽失,从此老老实实的。
否则,何意就只能一再吃亏。
电梯里的那句“今晚好好想想”, 似乎已经笃定了何意的遭遇。
或者,他不知道米辂要做什么,但对于当时何意的处境, 他乐见其成。
暮春时节, 晚风带香, 从降下的车窗徐徐灌入。
旁边的贺晏臻微微歪靠着座椅,在明暗不定的光线里安然入眠。他的眉骨凌冽,身上仍残余着那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静气势。
何意不禁想起当时贺晏臻拉过自己时其他人的表情,从罗以诚的反应来看,米辂并不是这场宴会的变数。
贺晏臻才是。
不管他们俩人之间有过什么,至少在今夜,他欠了贺晏臻一个人情。而今天,正好是他们分手一周年。
回到住处已经是一小时之后。
何意回到家才想起自己的衣服落在了罗以诚的车上,他已经无心管这个,先给师兄打了电话。
张君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变故,听何意说完,反而笑着安慰他:“早知道我也去,这样不仅能当场澄清是我追你,还能配合这上演一场俩男争一夫的好戏。”
何意整晚都心神不宁,对于张君更觉愧疚,觉得一切是因自己而起。
此时听师兄调侃自己,顿时哭笑不得地捂住了脸:“你们别闹,我真的……唉,对不起,师兄。给你惹麻烦了。”
“这话就不好听了,”张君却道,“一开始就是我请你帮忙,这次又是我这边亲戚闯的祸。再说了,我现在快毕业了,本来也没打算瞒一辈子。倒是你,你俩这样算复合了?”
何意迟疑:“我们约好了明天再谈谈。”
“有需要就找我,我的社会经验比你多一点。”张君想了想,又提醒他,“何意,不要羞于求助,朋友都是希望自己能对好友有用的。”
何意唯唯称是,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张君挂掉电话,又拨出一个号码。
那边的人接通后先是桀桀笑了两声,随后问:“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点,你跟我说说详细经过。”
朋友往宴会厅里看了眼,笑着将刚刚的一场闹剧原原本本讲一通,又道:“我一开始看到那俩人过去还纳闷,这种宴会厅的四角小房都是服务间,跑里面干什么?后来才明白是要干这个。你那小师弟是不是没怎么见过世面,连这个都不知道。”
张君冷笑道:“我小师弟整天忙着学术研究,正儿八经的好学生,上哪里去见你们这些社会人的世面?再说见了世面又怎么了,跟你们似的钻服务间里广播吵架?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怎么干得出来的?”
他说完一顿,这才显出几分脾气,“怪不得那谁也在,垃圾分类了。”
“我错了我错了,你怎么连我也骂进去了,我们几个就是看热闹。”朋友自知说错话,连连告饶,最后道,“你这堂弟估计是急眼了,听说老爷子又进医院了?他这次一闹,就是想着老爷子一怒之下改遗嘱吧,你也早点想想怎么应付。”
“没事。”张君淡淡道,“老爷子最要脸面,讲究家丑不可外扬。这事真要追究的话,肯定先收拾他。我现在就纳闷,他怎么跟米辂搅合一块的?”
“可能有业务往来吧,”朋友说,“我今晚听他们说的,那几个人正合伙投资一些整形美容的项目,专门进三四线城市入股有资质的小医院,等到后面挨个控股,形成垄断。这样不管你去A医院还是B医院,最后钱都是进他们口袋。再加上那几家都是干器械的药品的开医院的,到时候上下游都是他们自己人,这可真是一本万利!”
张君一愣:“那几家能谈妥?”
“有人从中牵头安排呗!”朋友问,“你猜是谁?你肯定猜不到。”
张君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人选。
朋友不等他猜,已经地报出了名字:“贺晏臻。”
这晚,何意洗漱之后早早上床,一边懊悔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一边琢磨着这些人和这些事。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谁知道一沾枕头就昏昏睡去。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肚子还咕咕叫着,又接到电话,导师周末去外地会诊,安排他跟着出差。
何意不敢耽搁,匆匆塞一口面包,收拾行李直奔医院跟导师汇合。
科室的师兄已经等了他一会儿,笑着将患者资料和方案给他,又提醒他路上给导师拎包,在外订饭吃饭要主动。
何意才跟了教授没多久,内心难免忐忑。谁知师兄最后又嘱咐:“跟老师上手术的时候认真着点,好好表现,千万别说不行不敢,手别抖,要稳住。”
何意吃了一惊:“我要跟着上手术?”
“要不然呢,喊你拎包啊!”师兄笑道,“你以为张师兄的临床技术怎么来的?还不都是跟着老师多练。”
“你不一起吗?”
“老师这次只说了带你。”师兄道,“那边医院也有合作的团队,别怕,一个人多好,说不定老师多给你分点钱。”
何意:“……”
何意哪里敢想钱的事情,忙研究手里的手术资料。不多会儿,马教授果然开车过来,何意自觉得绕去驾驶座当司机,一路上乘飞机换汽车,琐碎事情都由他来打理。
中午,师徒二人抵达会诊医院。
马教授做事雷厉风行,撂下东西直奔手术室。
何意紧张得心里砰砰直跳,却牢记师兄提点,只绷着脸,强自镇定的跟在后面刷手消毒。
手术进展十分顺利,等到最后,何意渐渐放松时,突然听到马教授低声说:“你来缝合。”
即便对此已经有所心理准备,在下手的那一刻,何意终究是紧张了一把。
幸好一切顺利,手术结束时,已经是傍晚五点。他们的手术进行了四个半小时。
何意从手术室出来时,身上湿漉漉的,那是因紧张冒出来的一身汗,被风一吹就凉丝丝的。何意换下衣服,又拿手机给导师订饭。
马教授的口味他还不熟悉,因此决定求助张君。这边拿起手机,还没等拨出去,张君的电话倒是先打进来了。
何意捏着脖子,笑着跟张君打招呼:“师兄,我正要找你呢。”
“小意,”张君却道,“有个人来我这找你了。”
过了两秒,那边换了个人。
“何意,是我。”贺晏臻道,“我在张师兄这里,想问下你今晚是几点有时间?”
屿#}汐,獨|$家 何意愣住,这才想起今天约了贺晏臻见面。
昨天才欠了人情,今天就失约……
何意连忙道歉,并解释:“老师临时通知要来外地,我今天一直在忙,把这事儿给忘了。等我回去再约吧?”说完又觉得奇怪,“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既然找到了学校,总不至于等了一天吧。
贺晏臻:“……”
贺晏臻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眼张君,干巴巴道,“体谅你忙。”
何意:“……”
“不打扰你休息了,等你回来联系我吧。”贺晏臻顿了顿,声音又温柔几分,“那个,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第85章
隔天的两台手术, 缝合仍是由何意完成。会诊医院也有医生在一旁观摩教授操作,等最后一台结束时,那边的医生不由对何意竖了竖大拇指。
何意不解其意, 后者笑着解释:“你缝合做得很好, 漂亮。”
何意只当是旁人客套,后来他才知道, 马教授带学生出诊时极为严厉, 虽然是在别人医院,但当场呵斥起徒弟来毫不客气。
何意第一次跟他上手术, 却处处都叫人挑不出错处,动作麻利标准。因而马教授十分郁闷, 毕竟骂人是他的必走流程,现在突然沉默下来,很不习惯。
对方医院的团队跟马教授合作多年, 早已熟悉他的脾性,看他这样不免觉得好笑。再看何意年纪轻轻,一脸稚嫩,像是个才高中毕业的大男生,临床操作却气定神闲,不由更对他另眼相看。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在某些领域是有天赋的,别人三练五练才掌握的技巧, 可能对他来说犹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何意显然就是在这方面有天赋的人,那医生甚至慨叹,这种学生其实应该去学临床, 在口外实习拔牙的功夫, 换成外科早去上手术了。
说不定假以时日, 他就会成为神外或心外的大佬,那些手术精细度更高,难得更大,当然社会地位——以大家朴素的价值观来衡量的话——也要比现在的科室高。
马教授对何意的看法也有改变,之前他一直对何意有点偏见,认为靠人情托关系进来的,当然不如自己挑的合心意。加上何意在实习时出去,更让他觉得这人关键时刻当逃|兵,动手能差。
现在冷眼一瞧,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马教授再打量何意,顿时觉得这个小徒弟可爱起来。
他看着何意顺眼,回程时,仍让何意当司机把自己送回家,只是这次到了自家楼下,马教授罕见地开口,指着楼上的窗户对何意道:“认认家门,有空来吃饭。”
何意受宠若惊,并不敢当真,马教授又从包里拿出两扎钞票丢给他,和颜悦色道:“回去好好补补,休息一下,明天别迟到。”
说完不等何意反应,自己抱着公文包,哼着歌上楼了。
何意怀抱着两万块钱辛苦费,目瞪口呆了半天。
回到家,他左思右想不踏实,先给张君打电话咨询。
张君道:“你回来了?我正好有事找你帮忙,想问问你的想法呢。”
何意经常麻烦张君,总觉得过意不去,巴不得能有机会回报一二,于是赶紧同意:“什么忙?我当然可以。”
“答应这么痛快,也不怕我把你卖了。”张君笑笑,“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俩人在一家有名的老菜馆里碰面,何意匆匆洗过澡,收拾清爽前去赴约。
点过菜,张君先问他出差情况,等何意说起辛苦费时,他也惊讶:“你比别人多一个零呢,老师的心偏到太平洋去了。”
何意忙问:“那我要不要退回去?”
“别,老师又不差钱,给你的你就拿着。退回去让老师伤面子,反而显得你不识好歹。你要是觉得感激,以后好好搞课题,节假日给师母送送东西就行。”
何意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听他这么说,彻底放下心来。
张君又问:“贺晏臻那天来我这找你,你给他回电话了没?”
“还没有。”何意发现自己又忘了,拿出手机,随后突然明白了过来。
去年在离开前,他将贺晏臻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时隔太久,其他人又总能给他打电话,以至于他忙忙碌碌时忘记了贺晏臻的特殊待遇。
怪不得那天问他干嘛不给自己打电话,贺晏臻支支吾吾不肯解释。
何意:“……”
张君正巧在旁边说:“他说借我手机用用,自己的忘记带了。我问他是不是被你拉黑了,他说没有,你俩已经和好了。”
“啊……”何意耳朵发热,下意识将手机扣在一旁:“是。”
张君笑着喝茶,调侃地看着他。
何意脸上阵阵发热,强做镇定:“他找你有别的事吗?就为借手机?”
张君眉目微动,笑了笑:“那你得问他了,他倒是没跟我说别的,或许是终于有机会转正,来看看情敌?”
何意终究面皮薄,只专心喝茶。
过了会儿,菜品陆续上齐。
张君边吃边聊,提到让何意帮忙的事情时,他一再解释:“这件事让我也很难为情,我知道很多人对这种事情很介意,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或者没有时间,尽管可以拒绝我。”
何意愈发好奇,笑着催他:“到底什么事情,你倒是说啊!”
张君犹豫了几秒,道:“我认识的一位心理学的教授,最近在研究新课题,需要找一批重点院校专业成绩优秀的志愿者,但因为条件苛刻,符合条件的学生又不愿参加,即便是有偿的也没人过来,所以她不得已,请我帮忙问问。”
何意微微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并不陌生,学校论坛里经常会有人因课题需要,有偿招聘被试志愿者。
“现在我已经问过几个同学了,但我认识的人多是同年级的,我们今年都要毕业,时间上无法配合。低年级的我认识的人不多,所以就挨个问问。”张君说完,看向何意,“你可以考虑一下,如果觉得不方便,拒绝我也没关系。”
“占用的时间多吗?”何意脸上带笑,毫不介意道,“只要不耽误平时的功课,我就没有问题。”
张君松了口气:“时间安排好说,一般是一周一次,具体定在哪天可以跟老师商量一下。你确定要参加?”
“当然,我很乐意为别人的研究做点贡献。”何意道,“那就算我一个吧。”
周一中午,张君趁午休时间,带何意去见了那位教授。
何意直到见面,才知道自己见的竟然是韩彤韩老师。
他对这位老师早有耳闻,因为史宁当年被幻觉折磨时,曾费了很大的功夫,几经辗转找到韩老师帮忙。那次求诊是五六年前的事情,彼时韩老师的咨询费已经是每小时数千元。但据史宁说,那次的咨询体验很好。只不过对方很少接诊,早已是一咨难求。
几人做过介绍,韩老师又向何意详细讲解,无非是让他作为普通的咨询者,定期跟自己见面聊天。
她将更具体的话题内容和方向一一讲给何意听,又带着何意进入一旁的电脑间,调出了几份心理状况测量表,让何意填写。
张君在休息区坐着等待,见何意全程微笑且安静地面对韩老师,没有丝毫的戒备时,内心不由轻轻叹息一声。
那天贺晏臻来找他时,他正在实验室。因猜到对方有事相求,所以他故意晾着对方,从中午一直忙到天黑才出去。
贺晏臻自然一直在等。
后来他们在学校的咖啡厅里坐了半个小时。
张君并不想回忆那次的见面,虽然他们的谈话很顺利,贺晏臻表现得也很有礼貌甚至近乎谦卑,恳求一样希望他帮忙,但他并不想从别人的脸上看到那种近乎痛苦的神色。
贺晏臻并不是对他完全信任,因而那份痛苦里还掺杂着纠结和怀疑。
张君实在不忍心,于是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讲?”
贺晏臻说:“何意的心思很敏感,如果由我来说,他一定会想到别的。”
这也是不能拜托张君直接带何意去做心理疏导的原因,何意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不管是谁,只要直接提出来,他最大的反应还是反思自己,认为自己给他人带来了困扰,从而自闭起来,愈发谨小慎微。
张君问完自己便明白过来,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可现在这样,即便是是为了他好,他将来知道了也未必会高兴。”张君道,“你知道我们行医的面对最多的就是病人,因为顺手帮病人治好其他毛病,却因此反遭投诉的例子比比皆是。当然,何意一向对别人都充满善意,他或许不会。”
张君这话是有感而发,他出于好意帮别人忙,最后却得来一句“谁要你多管闲事”。
虽然何意不是这种人,但对面是贺晏臻,这就不好说了。
贺晏臻无奈地一闭眼睛,过了会儿,他低声道:“那就永远不要让他知道。”
韩老师之前是临床的心理医生,后来不喜欢医院的工作模式转而做心理咨询和疏导。她格外注意咨询者的隐私保护。因此这件事只要他们俩人不说,何意的确不会知道。
张君考虑了半天,最后慎重答应下来。
在跟何意提起时他内心仍有犹豫,但是这会儿,看到何意认真做完自测表,于环境清雅的会客室里跟韩老师放松地闲聊时,他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何意跟韩老师聊了一个小时。
从会议室出来后,他神色轻松,并小声地跟张君说:“怪不得我朋友说韩老师特别好的,她真的好好。”
张君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说的是贺晏臻,于是问:“你朋友怎么说的?”
何意:“他说韩老师让他得到解脱,至少,比进医院时进门被就劈头盖脸猜症状,然后开一堆药回家的体验要好。”
张君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韩老师以前也是在医院工作的。医生在医院里的接诊量太大,平均到每个患者身上可能不到十分钟,自然没空听患者倾诉,通通开药解决。做心理咨询就不一样了,都是按时间计费,大家可以慢慢谈。”
他说到这,留意何意的表情:“现在社会大家压力都大,我倒是觉得人人都有倾诉和疏导情绪的需要。”
何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别人聊这么久,说这么多。我自己都没感觉到时间过去,她的每句话似乎都能说到我心里去。以前朋友说起韩老师的收费标准时,我还觉得价格离谱。其实现在看,如果我不缺钱,我应当也愿意花钱请她来聊天。现在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
张君看他显然受益匪浅,不由笑了起来。
“你很快就不缺钱了。”张君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使劲暗示下导师,让他下次飞刀还带你出去。”
“哪能次次都给这么多!”何意怪叫。
“给少了,你就别给他订饭,别给他叫车,饿着他!”
俩人大逆不道地讨论一番,哈哈大笑。
回到学校,师兄弟俩又各自忙碌。
何意只觉下午说不出的开心,晚上有位师兄请大家吃烧烤,过来招呼他,他也欣然应约。
晚上回到家,何意才想起自己又忘了给贺晏臻打电话。
时间是晚上九点,此时再打也不算太晚。但是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却始终没有拨出去。
何意发现,自己似乎有了逃避心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贺晏臻,明明俩人已经分手,却又阴差阳错重新复合。且这复合有点不明不白,明明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但他内心又不情愿。
这件事唯一的安慰是那天米辂成了全场的笑话。
害人者终害己,米辂这么飞扬跋扈咄咄逼人,受到的惩罚就是太少了。
何意恶狠狠地想,以后再遇到米辂,自己一定要痛快地报复。
他发现当自己不再顾虑他人眼里的“小三后代无罪论”,开始坦白承认自己也恨着米辂,怨恨他抢走自己的一切后,而这让他感觉很痛快,非常痛快!
与贺晏臻的见面一拖再拖,贺晏臻也没再到学校来找。
等到后来,何意索性先不去想,只当对方要忙毕业论文,而自己这边也的确忙道不可开交。
又一个周,马教授去S市的合作医院示范教学,他这次仍是带了何意,又叫上了另一个学生。只不过这次没有补贴。
何意当然没意见,他发现自己特别喜欢上手术,如今正需要大量的观摩和实习机会。
时隔两年,再次进入S市医院,何意不由心生感慨。
这家医院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当初请他帮忙做课题资料的师兄跳槽去了私人医院,对他格外关照的那位副院长如今已经转正成了院长,而何意在跟马教授讨论手术方案时,又留意到有个医生频频看向自己。
他当时只觉得眼熟,后来一想,终于跟记忆中的某个人对上了号——那个因为他上课接电话而时不时针对他的老师。
那时候,何意整日陷入苦闷中难以自拔,现在他却仅仅因是马教授的得意门生,就被人另眼相看。
何意静心一想,韩老师说得对,一个人若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甚至依赖他人评价来评估自己的价值,未免太愚蠢。因为外界世界始终是在变化的。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自己之前竟一直没想明白。
何意无暇进行更多的思考,因为马教授在这边有几台复杂的面部神经和口腔癌的手术。
这位老师将其中两位患者的情况总结告诉了何意,让何意给出对应的鉴别诊断和治疗原则,以及手术方案和注意事项。
南方的气温早已升到二三十度,何意在宿舍里喝着饮料研究手术方案。
有陌生电话呼进时,他正“咕噜噜”吸了一口酸梅汤,因此接听时,说话口气都带着酸甜的欢乐气息。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贺晏臻在那边道:“何意,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何意指尖的油笔“嗖”地一下停住,他望向窗外,看着绿油油的高大香樟树发呆。
贺晏臻默然片刻,又道:“一直没等到你的电话,所以我办了新号码。”
“抱歉,最近有点忙。”何意笑笑道,“等我回到北城,就约你面谈。”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何意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袖,不禁想,明明挺热的天气,怎么那年就那么冷,好像再也等不来夏天一样?
时间悄悄改变着城市,也在改变着气候以及人的心境和感情。
他终究不是那个在楼道里等一通生日快乐,并为此患得患失的男生了。
“两年了……”何意又喝了口酸梅汤,似有慨叹地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
作者有话要说:
提示:
1、本文是架空,部分内容跟现实不符(比如医生的飞刀费问题,去年才开始明确合法化。民法典的内容则参考的是修改之前的)
2、等分手的,再囤两三章差不多了
第86章
这一周的学习忙碌而紧张, 马教授有一台手术因同时实施多项术式,难度和风险十分罕见,所以在征得患者同意后, 决定这台手术参加跨省际联合开展的学术会议。
手术室的一切操作通过高清技术全程记录并在学术会议上直播, 马教授仍是选了何意做助手。
何意知道这次的手术不比以前,因此抓紧一切空余时间做准备。
同行的师兄见状, 私下问他:“你还真跟着上啊?不害怕?”
何意想了想:“有点紧张。”
“我劝你慎重考虑一下, ”师兄道,“别的不说, 就那患者的舌咽和颈侧的肿物,稍有不慎就是大危险, 那可是颈动脉。那人之前找了多少家医院也没人接,就咱老师艺高人胆大,接了就算了, 还敢直播教学。我一听这个跑都来不及,你怎么还敢上的?你就不怕万一有点什么问题,被几个省的专家和医生看到,还没毕业名声就毁了?”
何意之前的确想过这个问题,但对他们而言,这样的手术机会极为难得。
换成任何一个其他医院或老师,都不可能在这时候带学生上台。
想要成长,将来独当一面, 总要有面对的第一次。现在老师让他当助手,必定也是慎重考量过的。
手术前一天,是约定的跟韩老师见面的日子。
何意给韩老师打电话解释自己在外地, 后者听他说明天有台十分重要的手术, 倒是心生感慨, 跟他闲聊了一会儿。
她讲自己二十出头时的一些经历,明明是两代人,年轻时的心境却十分相似。而韩老师此时再回头总结,又多了份高屋建瓴的睿智和透彻。
何意从小到大极少听到长辈们的教导。
他的家庭早早破碎,自己在学校又十分自闭,老师们或是不喜欢他的性格,又或是怕冒犯到他脆弱的自尊心,因此看他成绩稳定,也不会主动约他谈心。
而后来遇到的梁老师等人,又拿他当学生榜样一般夸奖,更不会给他聊人生经验。
现在终于有人跟他讲这些。
何意就像只出生后缺失了印随学习的雏鸟,现在找到了肯耐心教他走路的长辈。哪怕是些大道理,他都极为渴求地吸收着。
翌日一早,手术如期举行。
何意此时再上手术台,竟只感觉到兴奋和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