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次的会谈对母子俩人来说都有些沉重。
对梁老师而言, 贺晏臻的所作所为对她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这几年她时常反思自己的教育,又尝试着去理解贺晏臻的转变,但直到今时今日, 她仍是不能完全接受儿子会变成这样。
她始终认为这些跟何意脱不开关系。
毕竟在认识何意之前, 贺晏臻一直是听话的。当初偷骑机车已经算是极为叛逆的举动。无论什么事情,自己强烈反对的他一定不会去做。他那么在乎家人, 很少让爸妈生气, 无论如何,贺晏臻不该这样六亲不认。
可她也无法继续苛责何意。
尤其是在大哥被留置后, 她因大哥拒绝承认违纪行为,以为他一身清白, 于是费尽心思为他奔走。
她开始跟瞧不上的孙雪柔等人接触,试图自己去了解更多内情。却没料到孙雪柔亲口抖出了更多细节。梁米两家的关系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米忠军从奉城到北城,也是大哥的手笔。
“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何意。”梁老师对贺晏臻道, “如果不是你舅舅把米忠军调来北城,何意的生活可能会更好,也可能会更坏,但不管怎么样,那都跟梁家没有关系。我也不用对他心怀愧疚。”
然而事实相反,只要一想到何意可能因此错失了更好的生活,她就无法心安。
梁老师一手转动着桌上的咖啡杯,神色复杂, “可是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我也无法接受他。你跟他认识以后,身上的转变越来越让人害怕。我经常想, 如果那天我没有滥好心带他回来, 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事到如今, 她的语气已毫无攻击力。
贺晏臻道:“我一定考不上A大。”
梁老师点头:“我跟你爸对你的升学没有要求。”
“我性格又偏执又自私,跟别人一起或许闹得更厉害。”
“如果是别人……”梁老师摇摇头,“总不至于牵连到你舅舅。”
“我舅的事情早晚会被人揭发。”
“但至少……不会是你来做,”梁老师喃喃道,“我也不至于这辈子都对兄嫂父母有愧疚。”
贺晏臻:“……”
过了几秒,梁老师又继续道:“这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谈。我不清楚你以后跟何意会不会恢复联系。你已经不听我的招呼,也不在乎我跟你爸的意见。所以我想,最好还是跟你说清楚。你可以自由跟他来往。但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接受他。”
贺晏臻顿了顿,答:“我知道。”
母子俩在书房里谈话。
贺晏臻已经工作两年,此时身着西装,眉目沉静严肃。
那张单人沙发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小,此时他仰靠着,长腿曲起,气质跟空间一样给人以压迫感。
梁老师看过一眼,内心怅然。
孩子终究长大了,他已经成熟、独立,连自己在他跟前都要矮一头。而自己也开始老了,夏天时空调吹久一点便会腿疼,梳头时看到额头和鬓角都冒出小撮白发。
身体上的衰老来得突然,心理上也愈发脆弱——已经失去了父亲,对不住兄嫂,如今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儿子。
“我去年迁怒于何意,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你为此跟我怄气也可以理解。”梁老师心有不甘,却只能妥协,轻声说,“我以后不会再说他。所以你也体谅一下我,不管你们以后什么关系,都避免让我们见面,彼此为难,这样可以吗?”
“你不想再见他?”贺晏臻问。
梁老师点头:“是的。”
“可以。”贺晏臻点点头。
梁老师转开头,却又听贺晏臻低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为什么?”梁老师感到意外。
贺晏臻:“我在想,如果不是我,他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梁老师怔了怔:“你为了米忠军几乎要赔上全家,这还不够?”
贺晏臻却摇摇头:“我追他的时候,他已经有更优秀的追求者了。那人对他一心一意,现在在检察院工作。其实如果不是我横插一脚,或许米忠军的事情会更顺利,更简单。”
甄凯南毕业后考了公务员,经过层层选拔进入了检察院。贺晏臻不久前与他一起吃饭,从他口中听到了何意的近况,俩人不免聊起了曾经。
曾经的贺晏臻心高气傲,志得意满,不择手段地从甄凯南手里将何意抢过来。
于是命运的轨迹被他硬生生掰开一段岔路。
“如果不是我死缠烂打地追求他,何意就不会跟米辂碰面,不用在我的升学宴上被当众揭伤开伤疤。你们以前都夸米辂像我的影子,所以何意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在被迫地面对着米辂。”
贺晏臻说到这顿住,别开脸去,“我想保护他,可我每次接近他都会给他带来一堆麻烦。他当初跟我分手后,有段时间挺快乐的,那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何意跟我在一块是错的。”
梁老师怔住,看着贺晏臻。
他的神色看似平静,然而眼睛深处却游离着一抹挣扎,梁老师突觉不忍,安慰说:“你何必自责。”
贺晏臻摇摇头。
“那么,你还会跟他复合吗?”梁老师问。
“我不知道。”贺晏臻道,“我……需要点时间。”
他需要时间来解决后顾之忧,也需要时间来确认自己是否仍有追求何意的勇气。
梁老师深深叹息,不再言语。
贺晏臻在家陪父母度过春节,之后却仍是在外面独自居住。
他是律所有名的工作狂,几乎每天忙碌至凌晨两三点,出差也是家常便饭。
同期入职的同事中不乏履历更为漂亮的名校高材生,好友周昀的待遇和职位便比他要高。但一年又一年的熬下来,律所新人里,风头最盛的始终是贺晏臻。
又一年,他成了北城有名的新锐律师,名字开始出现在期刊上。
同事们投来艳羡的目光,贺晏臻却不为所动,只在跟张君或甄凯南联系,打听何意的近况时会提起——他想知道何意有没有在关注,他是否还在意自己。
他心里念着何意,也有人留意他自己。身边不断有年轻男女对他热烈示爱,也有人想方设法获得他的联系方式,制造相处机会,温和进攻。
他年轻有为,英俊不凡,对人越冷淡,别人越觉得他具有成熟魅力。
贺晏臻却厌恶这样的待遇,他拒绝各种聚会邀请,只跟周昀关系近些。
米忠军案终审判决的这天,他喊周昀喝酒。
后者奉命相陪,见他一杯接一杯地沉默下肚,忍不住吐槽:“那什么杂志上的律师排名,我又被你压一头,该喝闷酒的是我好吧?”
说完见贺晏臻不为所动,仍是闷头喝酒,又看他脸色,替同事打探:“老实说,你对K有没有意思?”
K是他们律所海外所的同事,男女通杀,魅力非凡。最近众人都知道他对冷淡出名的贺晏臻大感兴趣。
贺晏臻略一皱眉,随后摇头。
周昀哦了一声,又好奇:“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贺晏臻不理他,接连几杯下肚,面色微醺时终于点点头:“是。”
“……”周昀愈发好奇,“那是谁?这几年怎么也不见你去追?”
贺晏臻嗤笑一声,摇摇头,走到房间的阳台上。
杏花已开,春色灿然,当年在树下遥望的人此时站在屋里。屋里的人却远在天边。
“那年,”贺晏臻身体侧靠着栏杆,一只手提起酒杯,仰头喝下几口,望着外面道,“我租下这里,想方设法……转租给他。”
周昀环视四周,想找到另一个人的痕迹,无果。
那人显然早就搬走了。
“他后来知道了吗?”周昀问。
贺晏臻摇头:“不。”
“好蠢。”周昀啧了一声,“又不让他知道,那你忙活半天图啥?”
“我怕他无家可归。”
那年除夕夜,贺晏臻看到何意被张君的迈巴赫接走,终是难以忍受,驱车离开。后来却又不甘心,在校门口找了个位置停车抽烟,心想,我以后也会开迈巴赫。
他当时以为那俩人在交往,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不觉在车里呆坐了两个小时。
于是他又看到张君送何意回来。
贺晏臻感到意外,随后又生气——张君在北城应该有住处,为什么留何意自己在宿舍过年?
他怕何意居无定所,也怕何意将来跟男友吵架后无家可归,于是春节几天在学校和医院附近转悠……终于找到了这处地方。
何意敏感多疑,贺晏臻几经周折,最后从林筱下手。幸好林筱心大,没有多想,也多亏林筱善良,毫不犹豫地拉何意同住。
那时候贺晏臻远远地看过何意几次,他看到何意状态很好,跟林筱一起买零食都会很快乐。
也是那时,他的脑海里有过一个闪念——是不是自己不出现比较好。
可是米辂又去找了何意麻烦。
而在何意每次面对他时,也会一次次的提到米辂。哪怕贺晏臻极力否认,何意仍是难以释怀。于是贺晏臻心里清楚,何意仍是在意自己的,他对自己仍有极强的占有欲。
贺晏臻对米辂的反应稍有迟疑,都会引起他巨大的怒火。
现在米辂已经一无所有——他的公司已经注销,房产也已经拍卖,以前的投资和现金都拿去给米忠军返还了贪污款。
贺晏臻仍觉得不够,但米忠军的事情时隔久远,许多钱财并没有证据证明是非法来源,就连现在的刑期都是检察院两次抗诉后的结果,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而贺爸爸也屡次劝他凡是不要做太绝,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如今米忠军入狱,孙雪柔和米辂财产都被没收,这样已经够了。
他也该从这件事里脱身了。
“再做下去事情就变质了。你既然是为了被打碎的八音盒,那现在你该想想,你是打碎试试修复它,还是将它珍藏起来,以后买一件新的。”贺爸爸意有所指。
此刻,那个八音盒的碎片就在卧室里放着。
贺晏臻还差最后一片就能将它粘好了,然而最后一片死活没找到。
或许冥冥之中,他跟何意注定无法圆满。
贺晏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少喝点吧。”周昀看他这样,想了想,道,“我们组有个项目要出差,你要不跟我一块跑一趟,散散心去?”
贺晏臻仍是望着窗外。
“去哪儿?”他问。
“S市。”周昀道,“难得这次的客户是搞技术的。你这两年年假都没休呢,干脆歇几天。”
那边树下仿佛坐着一个人,戴着棒球帽。
可以去看看吧?就悄悄的……像之前那样……
也不做别的,就去看看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可以吗?”周昀在后面问,“喂……”
“好。”贺晏臻忽而转回头,眼睛微微一闪,眸底涌起波澜又归于平静,“可以。”
就去看看,看一眼,就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一点再捉虫
第102章
周昀难得说动贺晏臻跟他一块出行。翌日, 却突然收到一则消息,他有望被律所升做合伙人。
贺晏臻虽然入职后风头大盛,但执业比他晚。周昀的项目又多是跨境并购和私募股权一类, 业绩惊人, 因此率先满足了律所连续几年的创收标准。
消息来自内部,尚没有正式通知。因此周昀表面上波澜不惊, 实际早已暗中准备起来, 将出差事宜搁置一旁,先顾着手头一宗大案。
幸好S市的客户并不着急, 由着他往后拖延时间。于是出差一事从暮春时节延至夏末,等通知正式下达, 周昀走马上任诸事办妥,出发时已是初秋。
他跟客户敲定好时间,临行时想起贺晏臻, 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他是想约着贺晏臻出去散心,谁想一下几个月过去。对方哪里还需要。
再加上最近所里传出一件绯闻,贺晏臻似乎跟一位邹姓律师走得很近。
这传言有头有尾, 据说众人最初发觉,是某日邹律师在同事聚餐中被人针对,贺晏臻正好遇到,竟二话不说出门解围,将人带走。二是有人深夜看到俩人同回邹律师住处, 且是贺晏臻开车。
贺晏臻在律所里是出了名的英俊高贵,冷若冰霜。能如此对待一位普通同事,显然是邹律师有特别之处。
周昀从助理嘴里听来这则绯闻, 不由好奇:“邹律师哪里特别了?”
工作多年, 业绩平平, 至今仍是一个主办。
助理笑道:“你得承认邹律师长的很帅吧。也就仅次于您跟贺律师。年纪跟你们差不多,性格温和,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家里的条件又不好,工作努力,怀才不遇嵛醯。像是贺律师这样要什么有什么,人生接近完美的强者,不就喜欢这种救赎情节吗?”
周昀失笑:“你们埋汰谁呢?就老贺还救赎?”
说完愣住,倒是想到了贺晏臻曾经谈过的那位小男友。他对那位男孩子的了解甚少,贺晏臻似乎对这位兄弟十分防备,连名字来历都没说过。但周昀记得,那男孩子的家庭条件似乎有些差,学习倒是不错。
这样一想,忽然觉得有道理,难怪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心下好奇,将出差的事情告诉贺晏臻,顺道想打听那位邹律师的情况。
“我跟他不熟悉。”贺晏臻却道,“你哪天走?”
周昀一怔,明白过来他竟然真要同行,忙说:“周一。”
“好。”贺晏臻点头,随后按了按眉头,对他道,“这次我是休年假,私人行程不希望任何人打扰。你务必帮我保密。”
周昀连声应下,又叮嘱了助理不要泄露贺晏臻的行程……
然而到底有人消息灵通,出发这天,周昀一登机便看到了邹律师。
这位英俊的年轻同事笑着站起来跟他们打招呼,看见贺晏臻时,他眼底闪过一瞬间的紧张。
周昀微笑应对,贺晏臻却好似没看见,自顾自地坐到座位上,戴上眼罩开始闭目休息。
周昀不知道这俩人是什么情况,一路噤声,只眼睛不住地来回瞅。
他看出邹律师的条件果真不宽裕,一身行头加起来也就一张机票钱。这会儿他举手投足间略显局促,注意却又全在贺晏臻身上,目光热烈专情。
那样的神情,叫周昀看了都为之动容。
偏偏贺晏臻一路假寐,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
周昀内心恻然,落地后,他忍不住对贺晏臻道:“听说你平时挺照顾他的,怎么在飞机上这么冷漠?”
秋风徐徐,从车窗外灌进来。
贺晏臻出神地望着窗外,他的眉眼罕见地温和下来,有细碎阳光闪入眸中,使他的表情复杂又生动。
那一刻,周昀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深情。
“我跟他不熟。”贺晏臻却又转回脸,对他道,“那两次只是举手之劳。我对他没有其他意思,也不打算在私人时间里应付同事。”
“他明显是为了追你才来的。”
“我不想被打扰。”贺晏臻皱眉,“我之前的确帮过他,但都是举手之劳,而且……”
他说到这顿了顿,“也跟他无关。”
第一次是公司聚餐,邹律师跟人发生冲突,孤立无援,被人围观。贺晏臻那天跟甄凯楠约了见面,正好看好,于是过去为他解围。
第二次是某天,他们律所的例行会议开到了晚上一点半,贺晏臻走得晚,开车经过路口时发现了邹律师站在路边打车。
深夜路灯下,等车人身形瘦削,模样倔强。
他也看到了贺晏臻,目光微一停留便立刻移开。贺晏臻没作声,只是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回来接他,将他送回了家。
邹律师的住处距离律所三十公里。那天晚上的确费了不少功夫。
除此之外,俩人再无任何交集。
或许会有,比如上下班时的偶遇,又或者在茶水间休息室不经意遇到,但贺晏臻没注意过。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那两次如果是其他人我一样会帮忙。”
周昀哎了一声:你还真的,只是热心啊?”
贺晏臻摇摇头道,“还有后悔……曾经没做好,遗憾至今。”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他希望遇见何意时的自己,能够成熟一点,强大一点。
能够在升学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将何意带走,不让他独自面对被揭开的伤疤和众人的审视。也能在林筱出现时,大方接触早点解决,不让何意遇到那件意外,被米忠军羞辱。
还有许许多多,他迈不过去的往事。
积聚数月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随着那些往事越泄越散。
贺晏臻这几个月一直想来,他想看看何意现在怎么样,告诉他米忠军的消息。但现在真来了,他又怕自己的出现不合时宜,会打乱何意的平静生活。
情深意怯,他终究是胆小了很多。
S市的初秋温度居高不下,贺晏臻辗转一夜,还没拿定主意,又遇到周昀求助——这位老友出门不利,让助理去取车时才知道他的爱车托运时遭到损坏,需要先送去维修。
小律助忙着去处理维修和索赔事宜,周昀要去见客户,打车不合适,租车又需要时间,因此干脆找贺晏臻借车。
“就这两天调查多,先用一下。”周昀进门,先打探贺晏臻行程,“你这两天打算去哪儿?”
“还没安排。”贺晏臻丢了钥匙过去,又觉诧异,“你的车子怎么会出问题?”
“我那助理换了一家托运公司。昨天去取车的时候才发现车子刮伤了好几处不说,油也耗光了,里面还少了几样东西。不知道被什么人开过。”周昀摇头,又叹口气,“早知道这次带组里的实习生来,这个助理太大条。”
贺晏臻不以为然:“这可不是能力问题。”
周昀脾气温和,能容忍手下的诸多错误。哪怕是对方偷偷昧下了托运费用,以至于耽误了他的行程,他也只会叹息一句对方大条。
因此在所里,周昀的人缘特别好,几乎是人见人爱。
但贺晏臻知道,在关键的事情上,周昀可是果敢狠辣,从不拖泥带水的。
与人交往这方面,贺晏臻自知不如周昀。这会儿自己没什么安排,索性帮人帮到底,给周昀当个司机。
这一帮便是两天过去。
周五这天,客户请周昀客吃饭,邀约时,却突然提到了贺晏臻,希望贺律师能一同出席。
这位老总是国内龙头企业的创始人,贺晏臻久闻其名,虽不知道对方意图,但仍是跟周昀一块赴约。吃饭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等俩人到了地方,才发现桌上另有陪客,六十岁上下,气质儒雅。
老总招呼周昀,对俩人笑道:“那天我在楼下看到了贺律师开车送你,便立刻想到了我这位老友。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恒远集团的王董。”
周昀一愣,跟贺晏臻对视一眼——他们早就听说恒远集团的法务总监出了事,最近猎头公司正在为其寻找合适的精英律师。
恒远集团是行业内的领头企业,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讲,能进这样的企业做法务机会难得。且不说恒远开出的年薪可观,仅仅是工作轻松这一项,就足以让脚打后脑勺的大律师们心动了。
周昀眉目微动,频频看向那位王董,贺晏臻却面色寻常,席间多数时间沉默,只在必要时参与一两句讨论。
酒过三巡,王董邀请几人去恒远商场看看。
周昀与贺晏臻同车,出发后,忙在副驾上大呼不公:“别人费尽心思开发客户,你倒是好,天上掉馅饼,还得掉你嘴里去!”
他表情夸张,重重的叹了口气,将领带拆下丢在一旁,又恨恨道:“职场得意的都会情场失意,活该你单身。”
“这句话到底准不准?”贺晏臻却道,“要是准的话,我宁愿换成职场失意,情场得意。”
他整晚都不动声色,说到这句话时却露出一点怅然笑意,好像当了真。
周昀骇然:“你要转行当情圣啊?”
他耍了会儿嘴皮子,眼看着恒远商场出现在了视野里,忙又正经回来:“不过我看王董的意思,是想挖你过来?”
贺晏臻点点头,“嗯”了一声:“如果是送业务上门,他何必亲自出马。我看一会儿去他办公室,就是要跟我私下聊待遇了。”
“你先好好想想。”周昀也认真起来,思索道,“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得先提醒你一句,这事儿别冲动决定。恒远集团虽然是龙头企业,法务待遇也不错。但你明后年肯定要升合伙人了,现在退出肯定亏死。”
合伙人的收益跟团队业务量挂钩,总体来说,收入都是七位数起步。更何况他跟贺晏臻都是北城人,俩人的人脉关系网也在那边。若是换到S市来工作,无疑会损失很大的一点优势。
贺晏臻点点头。俩人停好车,与王董一块乘电梯上楼。
不多会儿到达顶楼办公室,王董吩咐秘书去泡茶。周昀小坐片刻,识趣地先行离开。
他心里对于贺晏臻仍是不太放心。虽然贺晏臻比他要理智强大,对方做事目的性也很强,好似随时都有备用方案,每一步选择也都会让利益实现最大化。但周昀仍是能感觉出,贺晏臻的状态不太对。
或许是对方身上消失不见的肆意散漫,又或者是他偶尔对弱者表现出的温和,都跟以前的贺大少爷判若两人。尤其是贺晏臻几乎自闭似的社交态度,更让周昀感到强烈的违和感,仿佛这人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他对那个人充满好奇,又暗暗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秋夜的小风凉爽怡人,周昀在商场里闲逛。数着时间等贺晏臻下来。
拐角处传来阵阵清香,他在饭局上没吃多少,这会儿被勾出馋虫,索性循着气味找过去,进入一家槐树餐厅。这天正是周五,餐厅里生意火爆,前面等位的人已经排到了几十桌之后。周昀正犹豫要不要取号,就听旁边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抬头,果然见餐厅里面有人冲他挥手,大声喊叫:“周律师!快请进请进!我这里有位置!”
等待区的食客们纷纷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向周昀。
周昀愣了下,他见那人陌生,又大喊大叫的让人尴尬,干脆转身就走。
年轻人却登时急眼,拨开人群,一路喊着追了上去。
“周律师,您好!我自我介绍下……”那人拦住去路,脸上露出讨好的笑来,“我姓李,也是名律师,之前在纽约州执业。我回国前就在关注您手里云盛集团的案子了,您太厉害了!我一直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苦于没有机会。不知道您能不能抽出几分钟的时间拨冗赐教?”
人人都爱奉承话,周昀又一向温和,神色不由和缓下来。
那人又想起刚刚周昀是打算去排队,忙不迭将人往里让:“这家餐厅的创意菜很有名的。我这个位置是提前预定的,您务必赏脸尝尝鲜。”
年轻人选的位置是个临窗卡座,视野挺好。
周昀落座后,出于礼貌先为对方解答疑惑。
那李律师却并不询问云盛集团的案子,反而向他打听他们律所的招聘情况,等到最后,这位李律师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他想进入宏远律师,希望周昀能给他内推。
周昀被这人的理直气壮惊得愣住,他不愿让人难堪,只得委婉道:“我们律所不流行内推。”
李律师却有些执着,再三吹嘘自己的经历。周昀内心懊悔不迭,干脆闭嘴,低着头刷手机。
气氛有些尴尬,周昀给贺晏臻发了条信息问情况,正打算先离开,就听到前面有人问:“李先生?”
那声音犹疑但好听。
周昀从手机上移开视线,先看到地上一道颀长的身影,随后抬头,看见了眼前的年轻人。那人气质干净,五官精致标准,眼鼻口耳说不出的和谐。
周昀乍一看只觉得模样顺眼,等年轻人走近一些,他又注意到了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双润而亮的眼睛,眼尾的褶皱深长,垂眼时驯良,微弯时又媚。
第103章
周昀久居海外, 见多了直白的漂亮,很少见这种含蓄韵致。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后摸了摸胸口, 那里闪过一丝异样, 令人为之兴奋。
李律师的表现倒是有些冷淡,周瑜不动声色地旁听, 很快明白过来——原来今晚是这俩人的相亲局。李律师有些瞧不上对方, 现在又想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所以希望对方能识趣地离场。
“小何是吧?哎呀真不巧, 我在这正巧遇到了一位大佬。”李律师笑着对年轻人吹嘘一番,随后搓搓手道, “……我想见周律师一面可太不容易了。今天机会对我来说实在是很难得,所以……”
“真的假的……”年轻人却笑了笑,故意坐在了周昀旁边。
周昀心里几乎乐开了花, 他装作不懂,跟人攀谈了几句,眼见年轻人温柔有趣,一如自己的预期,忙瞅准时机,拿过消毒湿巾郑重其事地擦了擦手。
他的这个行为让另外俩人都是一愣。
周昀目的达成,放下手机,十分郑重地转身自我介绍:“你好, 刚刚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周昀。”
年轻人扬起眉毛,笑着回握:“何意。”
——
手机再次亮起, 随后自动熄屏, 只留呼吸灯一闪一闪。
对面的王董磕掉烟灰, 不由笑起来:“看来你很忙,休假都不得一点闲工夫。”
贺晏臻笑了笑,沉吟了几秒钟:“王董,这件事我回去考虑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对方的诚意十足,给出的年薪远超贺晏臻和周昀的估计。照此计算,时薪可比合伙人高得多。
然而贺晏臻仍是犹豫,法务和合伙人的选择对他来说差别不大,同样前途光明,也同样缺乏吸引力。
他告别王董,进电梯后思索片刻,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刚刚一条接一条的信息主要是周昀发的。另有一条来自梁老师,信息中说她正考虑内退,跟贺爸爸到美国定居。
只是如此一来生活环境大为改变,一家人也要分居两地,聚少离多,因此还想听一下贺晏臻的想法。
贺晏臻看着母亲发来的长长的信息,上面的十分克制地提到了北城对她的意义和影响。
显然她是不想离开的,但大哥大嫂的事情对她影响颇深,除去贺晏臻的因素外,梁局长妹妹的头衔曾为她带来多少便利,如今便带来多少非议。
贺晏臻犹豫了一下,没回复,先转而看周昀的内容。
周昀的信息倒是格外活泼,前两剧还是抱怨他在楼下餐厅里遇到了一个假大空。
随后却画风一转,变成了咆哮。
“艹!有个来相亲的天菜!”
“我要恋爱了!我刚刚心跳得好快,兄弟我要脱单了!”
“他说话也好听!”
“怎么这么好看……”
贺晏臻失笑,周昀是典型的享乐主义者,日久天长的陪伴是爱,一见钟情的冲动也是爱。
但因他坦荡真诚,形象又佳,因此追人从无败绩。当然,他之前交往的男友都是外国人。
贺晏臻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又遇到了外国小帅哥,只发了两个字过去,“定位。”
电梯抵达一楼,周昀也将位置发了过来。贺晏臻顺着找过去,推门时,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周昀以及他身边坐着的何意。
贺晏臻如遭雷击,站在门口怔住。
远处的那三个人却正热闹地讨论着什么,周昀的身体语言礼貌而热情,何意忍着笑意,嘴角抿起,低头剥虾。
他的衬衫袖子挽起一截,红色虾汁染到手指上,连修长白净的手指都充满了诱惑。贺晏臻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发觉餐厅灯光设置明暗不均,使得何意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截阴影。
有一瞬间,他不禁祈求对方垂下的睫毛不要抬起,他渴望着同时也惧怕着与隐藏的那双眼睛对视。
他不知道何意内心深处最在意的是什么。
梁家和米家的关系会影响何意对自己的态度吗?他如何看自己?最恨自己的是什么?
他可是活得简单舒心?他会愿意看到自己吗?
贺晏臻心里阵阵发慌,他想转身先走。
周昀却在这时抬起了头,乐呵呵地冲他挥了挥手,“老贺!这边!”
何意抬头,目光刹那间与贺晏臻的撞上,俩人皆是发怔。
贺晏臻硬着头皮走过去。
周昀在一旁笑着为大家介绍:“贺晏臻,我的发小,也是我同事。就说的他跟你还是校友呢……”
贺晏臻仍是望着何意,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周昀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及时打住话题,又见何意突然起身,忙拦住表白:“何意,今晚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可以有下次约会吗?”
“不行!”贺晏臻几乎脱口而出。
周昀被他吓了一跳。
“他是我……”贺晏臻心下茫然,又看了眼何意,最后选择不会冒犯对方的说法,“是我前男友。”
贺晏臻的前男友只有一个,周昀数年来听说了无数次,却一次也没见到。
他愣了几秒,再次看向何意。
何意却冷笑了一下,自嘲地补充:“……的小三。”
周昀:“……”
“我曾蓄意破坏贺先生和他男友的感情……没彻底得逞。”何意温和地对周昀笑笑,并解释,“当然,现在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贺晏臻转过头,目光在何意的脸上静静落了两秒,随即安静地抿了抿唇。
他没想到何意时隔数年后,最先提起的不是梁老师,不是米忠军,而是米辂。
他们都清楚米辂对他们而言代表什么——并不是感情的背叛,而是彼此不能完全占有的愤怒和酸楚。
心底久旱的树木得到了一点露水,喜悦和勇气又开始在贺晏臻的心底滋生,抽枝发芽。
何意说完转身便走。
周昀已经回过神来,他立刻抓起衣服要追上去,同时递给贺晏臻一个微笑。那意思是既然是前男友,他就不客气了,大家各凭本事。
贺晏臻不敢同周昀各凭本事的争,他现在起始分一定是负的,怎么可能争得过周昀这个花花公子?
俩人如果同时开口送何意回去,想也知道肯定是自己惨败。
周昀拿出手机飞快地埋单。
贺晏臻突然想到了一点,那是他跟周昀相比唯一的,不会被拒绝的优势。
“这几年也不往家里打个电话,你良心让狗吃了?”他语气冲,果然惹得何意身形一顿。
贺晏臻见目的达到,趁何意回身怒骂自己前,立刻转换态度,迈步上去轻哼了一声,“梁老师病了。”
“梁老师怎么了?”何意果然按捺住脾气,转身问他。
贺晏臻还没来得及想,忙往外走:“路上说。”
他知道何意很在乎梁老师。拿梁老师压人什么时候都好使。
而这也提醒了他,梁老师当初对何意说的那番话,何意不可能释然。
车子顺着车流驶上主路。
何意果然惦记梁老师,在后面问:“梁老师是什么病?”
“心病。”贺晏臻在脑海里勾勒着慈母恩师的形象,徐徐道,“你这几年电话不打,信息也不发,她心里生气,又担心你,加上更年期,就落了块心病……上个月还摔了。”
“摔了?”何意紧张地问,“严重吗?”
贺晏臻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心里琢磨着怎么说。
“你不是不关心吗?”
“不关心我能上你的车?”
“社交礼仪吧……”贺晏臻随口说着,脑子里已经有了思路,“梁老师帮过的学生不多,但别人都知道逢年过节寄点东西……你倒好,连个话都没有。她拿你当半个儿子,你拿她当什么?”
“我拿她当你妈妈。当年是我不对,不应该破坏你跟米辂的感情,闹得你们两家不和……”
何意仍记得那个彻底心寒的秋天,说来可笑,竟然也是九月份的事情,“这件事闹得你跟米辂也很痛苦,我记得我向你道过歉,你也痛骂过我不是人,如果这些不足以让你解恨,那等会儿,我再给你鞠个躬?”
他自嘲一笑:“这是我欠你们的。”
贺晏臻疑惑:“你觉得对不起我?”
何意摇头:“我们之间更多的是尴尬。”
“你明知道米辂跟我之间没什么。”贺晏臻道,“他痛苦是因为我,我痛苦是因为不能跟你在一起。”
“你不能跟我在一起的原因,是你父母更喜欢米辂。”何意淡淡道,“承认吧,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认识。”
贺晏臻:“……”
才被滋养的勇气又被烧焦。贺晏臻不得不承认,何意的话有道理,一切波折都始于他们的相识。
他也曾后悔自己的举动,但从何意嘴里听到这话,却又有些伤人。
“学长,”贺晏臻沉默半晌,道,“你不当律师可惜了。”
“你是在暗示我善于狡辩吗?”何意道,“这话你说过,我记得。不过你很好,做了律师,没有浪费你的天赋。”
口口声声说深爱自己,可自己是被分手的那一个,也是分手后等他回头的那一个。
在他离开北城那天,最后一次看向机场大厅时,在被帅哥当众表白时,在做实验遇到难题崩溃大哭时,他想看到的只有这张脸。
他愿意为了贺晏臻放下对梁老师的感激和对米忠军的恨,哪怕放下的不彻底,余生都要被这两者折磨,他也愿意换来贺晏臻。
可五年了……贺晏臻从来没有出现过。
何意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被欺骗着,他知道梁老师更喜欢米辂。那会不会贺晏臻内心也会在意米辂?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两家本来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自己不出现,人家两个大概率是要结亲的。
他内心怨愤,又颓然,幸好多年压制成了习惯,不至于流露出来丢人现眼。
“她摔得不严重,现在在家躺着养伤。”贺晏臻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出何意仍然在意梁老师,于是轻声道,“她也的确很挂念你,怕你怪她。”
以梁老师的性格,道歉太假,只能这样委婉地表示她知道自己错怪了何意。贺晏臻小心地模仿。
他知道这是何意的心结。
窗外车水马龙,有浅浅灯影。何意微微怔住,随后偏过了脸,看着窗外。
贺晏臻看到他眼眶发红,随后豆大的泪珠滚落,沿着面颊滴进领口里。他却仍倔强地咬紧下唇,下巴颏绷紧,抑制着委屈。
贺晏臻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
何意很快平复下来,终于出声:“我不怪她。那是我应得的。”
“何意……”贺晏臻迟疑。
“你以后不会来打扰我吧?我对梁老师有愧,但我没打算回去,也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何意悄悄拭去眼角的泪。他庆幸贺晏臻没看到,又怕自己止不住情绪,立刻道,“我要下车,就到这吧。”
车子停下,何意打开车门,落荒而逃。
贺晏臻看着何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半天后舒出长长的一口气,他将车停在路边,又拿出手机。
那条没回复的信息被他点开,贺晏臻这次没有犹豫,发送回复:“……妈,我也希望你们在那边定居。”
一辈人有一辈人的恩怨,一切止步于此,刚刚好。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的部分的确是叙诡。
这两天有空会从头开始改错别字,白天的更新提示可以忽略
第104章
周昀在酒店等了半天, 直到半夜也没见贺晏臻回来。翌日一早,他倒是在大堂看了邹律师。
周昀惊异,出于同事间的礼节仍是跟邹律师打了个招呼。
邹律师冲他笑笑, 神色却有几分疲弱:“听说贺律师回北城了, 是真的吗?”
周昀身形一顿,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没走对吗?”邹律师的眼睛亮起, 神色立即舒展开一些, “我就说怎么会……”
周昀看他说话没头没尾,正要说话, 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昨天贺晏臻可能彻夜未归。
“谁跟你说他回北城了?”周昀诧异地看过去。
邹律师道:“律所的同事。”却不肯说具体是谁。
周昀哦了一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可记得贺晏臻来的时候, 明明行程还算保密,这位也能一路追上飞机。看来表面上文弱可欺,在律所多年没有进步的人, 实际上也自有手段。
周昀没有看轻邹律师的意思,但也不想跟这人多接触。
因而他虽然猜到了对方的消息可能是真的,他也没有说什么,而是走开后给贺晏臻发了一条信息。
——
贺晏臻的确回了北城一趟。
昨晚他送何意回到家后,在车里抽了根烟,随即便下定了决心回来一趟,当晚买了机票回到北城。
抵达北城机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贺晏臻在酒店休息了一会儿, 天刚亮便又打车回了家。
到家时,阿姨还没来,梁老师看到他突然出现很是意外:“你回来了?一会儿还出去吗?”
贺晏臻嗯了一声, 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里:“我回来拿个东西。一会儿就走。”
房间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不多了, 他很少回来住, 原来的书桌椅和学习资料都已经卖的卖扔的扔。唯有一个简单的保险箱放在床头上。
贺晏臻打开锁,里面是整齐摆放的一叠证书和资料。
他从中抽出A大的毕业证,将里面夹着的一张橘色便签纸小心地拿下来,放进随身钱包。又拿出一沓资料,转身去了书房。
梁老师看他忙进忙从,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跟着走到了书房门口。
打印机嗡嗡声响着,贺晏臻左手扶在机器上,看着复印的资料微微愣神。
梁老师默然站立片刻,终究忍不住问:“晏臻,你昨天发的信息是认真的吗?你也希望我走?”
贺晏臻愣了下,没有回头。
“是的。那边环境好。”他仍是看着打印机,“我爸也需要你。他的工作重心都在那边,年年来回奔波也不容易。”
“可我更想在你身边。”梁老师叹了口气,“妈妈想留在北城看着你。”
材料很快复印完毕,机器声停止,室内忽然变得安静。
贺晏臻顿了顿,这次转过了脸,对她说:“我正打算离开北城,换个地方生活。”
“你说什么?”
“等我做完手里的几个项目,我会向律所提出辞职。”
“……去哪儿?”
“自由一点的地方。”贺晏臻表情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事关前途的决定,而是在选择去哪儿游玩,“随意看看,但肯定不会跟你和我爸同城。”
梁老师倒吸一口气,脸颊变得僵硬起来。
自从那次她跟贺晏臻聊过之后,母子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又似乎没有。
其实算起来,这几年里贺晏臻一共回家了多少次?他除了春节会在家过夜,其他时间恨不得不跟父母见面的。
“你还是怨我的吧?”梁老师忽然问,“是不是只有我把何意请回来,你才肯原谅我,认我这个母亲?”
“不,不是的。”贺晏臻道,“妈,人和人的缘分是有限的。你跟何意之间的已经用尽了,我宁愿你们再也不要见面。”
“那我们母子缘分呢?”
贺晏臻低头将资料装入文件袋,从梁老师身边走过时,他顿一顿,答,“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当然,我将来会养你们老。”
梁老师:“……”
言外之意,贺爸爸和梁老师正是壮年,在他们成为老年人,需要子女尽孝前,贺晏臻不想也不会跟他们生活在一起。
他甚至不打算让父母了解自己的生活。
“请保重。”贺晏臻站定,认真道,“我以后会去看你们的,一路平安。”
贺晏臻带着自己取到的东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S市。
这一路奔波已经是疲惫至极,却仍是回了酒店先洗漱换衣服,以免在何意面前形象不佳。
周昀在酒店等了一上午,见到他的时候几乎傻眼:“你是不是疯了,来回八个小时的飞机,你不吃不睡就为了回去拿点东西?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让你不要命?”
他们律所的工作强度本来就很逆天,是业内戏称的濒死模式,日常就是熬大夜,忙起来几十个小时不合眼也是有的。所有离开律所的无一不是担心自己年纪轻轻哪天猝死。
贺晏臻这几年几乎不休假,这次难得休息,却又作死的坐红眼航班回去,拿了东西再搭乘最早的班机回来,比他这个出差的还累。
贺晏臻摆摆手,对发小道:“你帮我确认下何意的医院和科室,问下他今天上不上班。”
“你还要去找何意?晚一天去他又不会跑。”周昀没好气,说完突然想起早上的事情,幸灾乐祸道,“再说你还有个邹律师呢,今天都来酒店堵你了。”
贺晏臻没理,径直去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时,周昀已经问好了何意的信息,并一脸探究地看着贺晏臻。
“走吧,你开车。”贺晏臻自觉地将钥匙丢过去,想了想道,“想问什么,路上问。”
下楼时,他从旁边一家甜品店买了一袋子包装精致的糖盒。拆开一个,先含了块奶糖补充体力。随后上车,将副驾放躺,闭目养神。
周昀看他眼底有淡淡青色,不赞同地撇嘴,却还是认命地把车开了出去。
“邹律师今天一早来酒店找人,问我你是不是回北城了。”周昀先挑要紧的问,“他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一些。你回去这趟都告诉谁了?”
贺晏臻没睁眼,只微微蹙眉,“没有人知道。但机票是我们合作的那家商旅公司定的,昨晚机票不好买,让他们代买的。”
周昀恍然大悟:“怪不得,问题在这儿。他还跟说我是同事说的。”
又一想,邹律师虽然长得好看,但给人的感觉却比何意差出一大截,不由唏嘘,“你前男友既然是何意,那也难怪看不上邹律师了。”
贺晏臻却立刻睁开了眼,警惕地看着他:“你对何意有意思?”
周昀一愣,哈哈一笑:“当然了,我昨天就表示过了,我们公平竞争。”
“他是我前男友。”贺晏臻说。
“他说他只是介入过你跟米辂的感情。”周昀看他一眼,故意道,“我更相信他的话。他要真是你男朋友,我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贺晏臻皱眉:“我跟你说起过他。”
“那我怎么没听过他的名字?”
“防着你。”
“……”周昀愣住,回头看他一眼,过了几秒又回头,一脸的难以置信,“你刚刚说什么?”
贺晏臻也懒得掩饰了,转开脸:“我怕你知道他的名字后去搜他的照片,再喜欢上他。”
“……我听到个名字就会喜欢上他?你是不是有病!”周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靠,你从一开始就防着我?我那时候明明有男朋友吧!”
他又一想,终于想起哪里不对劲,“怪不得我回去这么多次,你从来没带他见过我……”
贺晏臻也觉得自己那时候幼稚得可笑,当时何止是周昀,身边所有的年轻男孩对他而言都是威胁,他一度想把何意藏起来不让别人看。
“是的,”贺晏臻想起他第一次跟周昀提起何意时的样子,“从一开始,17岁的时候。”
那年高三,他向何意表白被人当玩笑一样拒绝,于是同周昀寻求意见,自己是应该离何意远点还是去争取一下。
周昀劝他,如果对方没这意思,那就离远点,别朋友做不成变仇人。
然而嘴上这样劝着,周昀心里却清楚贺晏臻不会放弃的。
贺晏臻从小便格外霸道,又处处有求必应,几乎没有想得却得不到的东西。况且,贺晏臻说起那人时,语气虽然落寞,却又有股不讲理的势在必得,如同盯紧了猎物的小兽。
“你们为什么会分手?”周昀心里好奇,这才是他一直想问的。
等了会儿,旁边的人却没有回答。周昀回头去看,只见贺晏臻竟然睡着了,眉头皱着,手里紧紧抓着那个文件袋。
贺晏臻最终顺利见到了何意,可惜只有短短的五分钟。
何意被叫去处理病人,他讲文件袋送下,还来不及说什么,便看到何意被叫去了急救。贺晏臻下意识地跟过去,直到他看到里面两个满脸是血,面部变形的伤者,才骤然觉出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倒过去。
何意已经进去抢救了,贺晏臻扶着走廊的墙壁,闭着眼转移注意力。
他只当自己晕血的毛病加重了,以前是晕自己的血,现在连别人的血腥场面都看不下去。他回到车上休息,幸好周昀看他不对劲,二话不说先带他去检查,最后诊断治疗,竟是劳累过度。
医生安排了住院,又开了24小时心电图,并叮嘱最好不要接打手机。
周昀手忙脚乱地将贺晏臻的手机收起来,去签字缴费,又请了一个护工。临走时,他一时疏忽,忘记把手机留下了。于是第二天又赶紧送过去。
“情况怎么样?报告出来了吗?”周昀问。
“医生说没事。”贺晏臻摇摇头,跟他要手机,“有人找我吗?”
他在给何意的那张便签纸上写了自己的手机号。
那不是普通的便签纸,而是当年高考后,何意给他的那张“空白卡”,可以提任何要求。
他一直没舍得用。
关于米忠军的部分,何意应该会有很多疑问。而以何意的聪明,事情的真相或许也能猜出一二。贺晏臻并不打算告诉他全部,至少关于梁舅舅的部分他已经做了处理。
他不想让何意对任何人感到愧疚或感激,更不想让他被动承受人情,这些只会让爱情变质。
他只希望何意当年的愿望达成,并让他知道自己没有忘记,也没有背叛过他。至于其他的,如果他们往日的情分还有余留,那他希望能跟何意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周昀有几分同情地看着他。
贺晏臻拿过手机。
周昀的叹息声也同时响起:“没有。”
贺晏臻住院两天,虚惊一场。等身体恢复好再去找何意,却被告知何意不在S市了。
“何医生每年九月份会去外省做慈善义诊,给唇腭裂的贫困儿童免费手术。”护士见贺晏臻是上次发喜糖的那个帅哥,笑着问他,“怎么,何医生没告诉你吗?”
贺晏臻笑了下,只得问:“他今年是去哪儿了?”
护士把地址抄给他,贺晏臻看了一眼,轻轻愣住。
他干脆将酒店续住,只带了随身衣物出发。
北城,贺爸爸也刚跟梁老师登机。
其实出国的手续早已经办好,只是梁老师不想离开北城,一拖再拖。这次她拿定了主意,是因为被贺晏臻伤透了心。
贺爸爸来接她,见妻子一路沉默,只得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孩子长大了。我们也该放手了。不要放心不下。”
“是啊,长大了。”飞机重入云霄,梁老师望着舱外愈来愈小的城市,直到视野里一片茫茫白雾,她才轻声道,“当初怀胎十月,眼看身体一天天臃肿起来,肚子像怪物一样。提心吊胆捱到生产,又为了他日夜颠倒,大把脱发……幼儿时他只管索取,稍不顺心就哭。成年了,他终于懂事了,告诉你可以滚了。”
贺爸爸:“……”
在养育孩子上,父亲和母亲的付出是远远没法比的。
更何况梁老师比一般的母亲控制欲更强,而贺晏臻也比一般的儿子更狠心绝情,丝毫不会表现出软弱和愧疚。
“晏臻天生缺乏同理心。我们不能指望他理解父母的感受。”贺爸爸开解道,“更何况爱人和被爱都是幸福的。是我们选择的要养育他,这个过程也收获了很多。其他的就不应该再做要求了,对吧?”
梁老师默然不语,过了许久,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是,我们爱他,他只爱那一个人。”
她哪能不清楚贺晏臻在干什么,他那天回家复印的是米忠军的材料。
他明明疲惫至极,眼底却隐着星芒,显然是见到了何意,又或者何意跟他说了什么。
梁老师心底叹息,自己既然离开了这里,自然希望贺晏臻得偿所愿。但怕就怕他倾其所有爱一个人,那个人却进步很多,已经不需要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梁老师的部分基本结束(结局前还有一点点,可忽略)
接下来就主要是主角视角了。
第105章
奉城突然降温, 何意从行李中扒拉出长袖和牛仔裤穿上,出门时仍是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吴教授在走廊里等他,见状不由调侃:“一想二骂三念叨……看来是有人想你了。”
“吴教授。”何意揉了揉鼻子, 又注意到对方的穿着, “你这样不冷吗?”
“不冷,我好像比你们北方人耐冷一些。”
俩人并肩往外走。酒店里来往的住客不多, 但大都换上了秋装, 吴教授的一身黑色短袖短裤着实惹眼。外加他跟何意都年轻英俊,路上更是有人有意无意往这边看。
何意忙着查去吃饭的路线, 并没有留意这些。
吴教授更是常年在万众瞩目的环境里待惯了的,因此也毫不在意, 只管问何意现在的情况:“你是不是评上副主任了?”
“还没。”何意道,“要下个月才开始评,之前只是宣讲了评审方案。”
“把握大吗?”
何意道:“看运气吧。这次能参加就不错了, 倒也没指望什么。”
虽然大家都默认这次一定有他,但何意并不抱什么希望,他对这种事看得很淡,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太年轻了。
听马教授说,在北城医院的师兄师姐们至今都还是主治。以北城的竞争情况,即便是博士后,也要工作五六年才有评职称的机会。
何意这才工作多久?他对这种事并不太在意, 马教授倒是很高兴。
何意当初选择去S市时马教授很不赞同,那边虽然也是三甲,但跟北城的医院名气地位差得太多。一般人都是绞尽脑汁留在北城, 哪有往外跑的?
但这几年何意的工作顺风顺水, 科室省心又轻松, 领导也爱惜照顾,今年甚至能参加评审,马教授心里便舒坦了很多。
吴教授看他神色随意,显然还不太上心,想了想仍是笑道:“当初你肯过来,又没谈条件,你们医院不知道多高兴呢。这次听说你们医院是响应政策率先改革了评审标准,依我看,这跟你也有些关系。你的职称一定是板上钉钉的了。到时候可得请我吃饭。”
俩人正好走到了饭店门口。
何意哎了一声,表示抗议:“这顿还没吃呢,就惦记着宰我下一顿。”
他说完笑着往里走,一抬头便愣了。
烤肉店最靠里的一张桌子前,坐着的赫然是贺晏臻。
贺晏臻也正好抬头朝门口看。俩人对视一眼,双双愣住了。
何意没想到贺晏臻竟然会出现在这,那天他看完贺晏臻送来的材料后,思索了很久。
米忠军的消息对他来说的确是天大的好消息,他甚至因此失眠,兴奋地搜了一晚上关于米忠军案件的报道。但对于贺晏臻,何意心里却仍是茫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仍是介意这几年贺晏臻没有出现,这次意外碰面,对方也只是表达歉意,没说对自己还有想法,何意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他已经进入新生活了。
或许,也早就结交了男朋友。
那样的话相见不如不见。
因此何意最后将便签纸锁在抽屉里,转身便来了奉城。
在奉城手术的患儿是一年前便开始招募的。
吴教授知道何意是奉城人,所以让爱人增加了奉城的项目点。反正这项慈善活动是他爱人的基金会赞助的,除了偏远地区外,几位常驻专家的家乡便成了项目点。
因此一到奉城地界,吴教授便要求何意请吃饭。
他们这几年已经处成了朋友,何意也不拿他当外人,一想自己也有十年没回来了,因此决定去以前家门口的烤肉店看看。
他心里念旧,但没想到会在这看到贺晏臻。
贺晏臻深深地看着何意,在何意考虑换家店的功夫,贺晏臻已经站起来,朝俩人走了过来。
“真巧。”贺晏臻走到俩人跟前,停下脚步,先对吴教授笑了下,随后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何意,“帮我存一下你的号码吧。你们吃饭,我就不打扰了。”
吴教授好奇地看着他俩。
何意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给他存上。
贺晏臻又看他一眼,声音放低了几分:“还在生气?”
何意将手机递回去,没有回应。
贺晏臻便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烤肉店老板端了菜出来,正见贺晏臻出去,“哎”了一声没喊住,再转眼便瞅见了何意:“小何?你也回来了?”
何意松了口气,笑着“嗯”了一声。
“那个怎么走了?”老板忙让何意俩人坐下,又回去端小菜,“他点的肉还没烤呢,刚刚还念叨坐了一路车没吃饭。就记得我这里的烤肉好吃,专门来的……”
老板嘀咕了两句,何意忍不住回头看贺晏臻那桌,的确是刚开始吃的样子。
贺晏臻显然是怕他尴尬,主动离开了。
何意刚刚有点懵,这会儿琢磨过来,又觉得别扭。
他最讨厌欠人情了,尤其是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人照顾,简直有种强买强卖的憋屈感。
“那是你前男友?”吴教授低声八卦,“他是个明星吗?”
何意微微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吴教授是觉得贺晏臻太帅。
何止是帅,眼神凌厉,宽肩长腿,气势便跟别人不同。要不然何意不至于一进店便注意到那边。
“他不是明星。”何意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可能跟周昀一样是律师,也可能和李默甄凯楠一样,进了法院或检察院。
吴教授笑笑:“你们分手几年了?”
“四五年了。”何意看他一脸趣味,忙哭笑不得地抬手,“换个话题吧。”
“行,不逗你了。这家店老板竟然还记得你,你以前经常来吗?”
何意一愣,随后侧开头:“也没有。”
只来过几次,都是为了陪贺晏臻。
“可能是老板记性好吧。”
他不知道烤肉店的老板记性虽然不错,但也没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主要是因为奉城这个小地方考出去的大学生虽然不少,但进入TOP学府的统共没几个。
何意跟其他人相比,身世曲折,又住在隔壁的小区,自然印象不同。
更何况何意虽然没有回过奉城,但之前米忠军被抓,今年被判,众人再次议论起这个从奉城走出去的医院院长时,自然也会提及何意。
大部分人都是带有恶意地揣测何意是不是享受着他爹的贪污款。
烤肉店的老板知道不是这样,当年何意在旁边的小区住了这么多年,出来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经常遇到那孩子买咸菜和挂面。这孩子第一次到店里来消费,还是考上大学后。
他记得那天傍晚,腼腆干净的少年推门进来时还有一点拘谨,但仍是带着脸颊的薄红轻声解释——他想带朋友来吃饭,不知道店里什么好吃,已经应该点多少才够。
老板笑着向他推荐了店里的几样招牌,又注意到少年在默默留意价格单。
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人,几乎一眼便能辨别出那道清澈眼神的窘迫和不舍。老板不忍心,后面便着重介绍了便宜大碗的汤面和石锅拌饭。
何意很有礼貌地道谢,并请他预留了一个位子。
暮色四合时,老板见到了何意和他的朋友。那是一个眉梢都写满桀骜不驯的富家子弟,侧脑刻着一道笔直的痕迹,穿着及膝的羽绒服,气质衣着与小店格格不入。
何意仍是点了招牌菜中最贵的几样,而那个少年则是敛了一身的冷酷不羁,眉眼专注,几乎讨好地逗着何意发笑。
老板给何意打了个折,另送了一份奶油红薯。
之后他们又来了几次,冬天店里的客人来来往往,等上菜时,大家都习手里抓着手机玩两下。唯有那俩人,即便不说话,眼里也都是彼此,一点儿都不会分神去看其他。
今天再次遇到,还是一前一后来到店里,老板认出俩人后便有些唏嘘。
何意跟这个同事吃饭时说话不多,表情有些严肃,似乎是在讨论科研问题。
老板没去打扰,只是让店员送了一份奶油红薯过去。
何意看到店员送来的东西,眼皮轻轻跳了下。
他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这家店他只跟贺晏臻来吃过,那时候他手里钱不多,又不想贺晏臻在这边委屈,所以打肿脸充胖子,天天带贺晏臻来这吃饭。
老板每次都会送奶油红薯,或者蔬菜拼盘给他,何意起初以为是店里的活动,后来才发现是老板单独照顾他。他不好意思再过来,正好贺晏臻提出要自己做饭,何意便同意了。
心里想着要转移注意力,可是身边桩桩件件的大事小事,却又都跟那人有关联。
何意垂下眼,叹了口气。
手机上有贺晏臻刚刚发来的信息,提醒自己他现在的号码。何意刚刚还想着忽略掉,现在平静下来,也明白当鸵鸟不是个好办法。
两个成年人,有什么事情还是应该面对面说清楚比较好。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由黄昏入夜。
何意临走前去后厨找了老板。当年脸皮薄,受了别人的恩惠不知道怎么回应。现在心境已然不一样,他过去大方道谢。
老板反倒是不好意思,寒暄两句,问了下他的近况,无非毕业几年,在哪里工作,这次回来是否久住。
何意笑着一一回答,又听老板问:“之前过来的你那个朋友,你俩闹矛盾了?”
何意愣了下,随后笑着“嗯”了一声。
老板随和地笑道:“我刚才还想,距离你俩上次过来吃饭也得十来年了。这一眨眼就都长大了,模样倒是都没怎么变,一眼能认出来。你有对象了吗?”
每次跟长辈聊天,最后都会回到这个问题上。
何意笑着摇头:“还没有。”
“那可得抓紧了。”老板道,“这么优秀的小伙子,主动一点,相个亲什么的……”
何意一听相亲,就想起前几天那个李律师。他笑着跟老板道别,出去后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吴教授看他脚下迟疑,善解人意地表示:“我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你要自己再走走吗?”
何意“嗯”了一声,等吴教授走后,他在外面的小路上来回走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贺晏臻的电话。
“你在哪儿?”
贺晏臻顿了顿,回他:“在你家楼下。”
“……”何意抬头,看着不远处的老旧小区,摇了摇头,“贺晏臻,我在这边没有家了。”
这一片住宅几乎没变,街道修得新了一些,小区则更破了一些。
何意望着熟悉的道路没有动。
过了会儿,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息。
“学长,”贺晏臻声音放低,听起来竟有几分委屈,“除了这儿,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有时候会先放半章,是因为不发出来的话,会进入不断修改的鬼打墙模式里(不是精益求精,也不代表改后的更好,就只是一个坏习惯)所以大家看到半章的时候先攒攒,不然会不上不下的_(:з」∠)_
第106章
何意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对面的人还是那个比他小一点,动辄跟他撒娇的小学弟。
他抬脚就往前走,迈出两步后又清醒过来——当初分手时, 贺晏臻就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毕业生了。现在工作几年, 怎么可能倒退成小学弟?
何意停下脚步:“你出来,在门口见。”语希圕兌。
“对面的咖啡店吧。”贺晏臻倒是见好就收, “那里安静。”
何意挂掉电话, 心里微微恼火,一琢磨又觉得可笑。俩人二十七八岁的成年人, 整这些有的没的。
他摇摇头,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这条路他从小走过太多遍,几乎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要拐弯。
路灯昏黄,人影被拉长又缩小。何意看着小小人影一寸寸缩到脚下,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童年。
那时候米忠军已经不怎么过来住了。但他每次回来,妈妈都会做一桌丰盛的晚餐,再让小何意去熟食店里买酱牛肉。
那对小小何意来说是突如其来的幸运事件。能有好吃的大餐,有买东西剩下归他的零花钱,最重要的是……还有爸爸。
他内心是一直喜欢,且渴望着父亲的。哪怕他总会挨训,他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自己不好, 才会让家长失望。
所以每当米忠军回家,妈妈让他出来买东西时,他兴冲冲而去, 回来时就会走慢一点点, 一步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提醒自己不要犯这种错那种错。
他胆小又懦弱,直到那场变故发生,丧母之痛生生抽成了仇恨的绳索,将弱小的他提了起来,支撑着他,成为他的筋,他的骨。
何意曾经绝望地意识到,他这辈子都不会解脱了。
他已经在米忠军的精神打压下有了讨好他的惯性,会惧怕和屈从。他每次对抗的不止有米忠军,还有那个渴望父爱的自己。
生活对他来说又缺乏吸引力。所以杀死敌人和杀死自己哪个更简单?
当然是杀死自己。
这个念头一直没有消失过。直到那天,贺晏臻问他,“何意,我们就这样下去好不好?”放弃那份材料,远离米忠军。
可以放弃吗?
何意躺在床上,看着浓重夜色中的爱人的脸,心里竟腾起一阵急切的渴望——渴望跟贺晏臻一起吃饭,乘凉,手拉手看日落。
生活有了确切的期待。
可以。
何意平静而柔和,望着贺晏臻道:“我也想和你这样简简单单过下去。”
——
咖啡店里灯火通明,正是晚饭时间,店里的客人不多。
贺晏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到何意进来,他站起身。
何意对他微微颔首,落座时,顺手招过服务员:“一杯美式。”说罢客气地看向对面,“你喝什么?”
“温水吧。”贺晏臻温和道,“我刚出院,医生叮嘱说最近要戒酒戒咖啡。”
何意一怔,抬头看过去。
贺晏臻正抬手捏着眉心。他的衬衫袖子挽起一段,手臂紧实,神色倒是有几分疲惫。
“我那天话还没跟你说完,就撑不住了,差点昏过去。后来在市立医院打了两天吊瓶。今天再去找你,就听说你来这了。”贺晏臻三言两语将这两天行踪交待清楚,顺道卖了个惨。
何意终究没忍住,一脸诧异:“你生病了?”
“是。”贺晏臻点点头,“已经没事了,注意休养就好。”
他不说是什么病,何意也不好刨根问底,只得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生病了就先好好养身体。”何意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贺晏臻端坐在对面,沉默数秒,随后看着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何意愣住,继而摇头:“希望你能尊重下我的想法。那天我已经说清楚了。”
大家各走各路,再也不要来找他。
服务员将咖啡和温水送过来。
何意微笑着道谢,等人走远,他脸上的笑意淡下来,转开脸看着外面。
“那天你留下的资料我看过了,如果有什么要谈的,我们今天都说明白了。这样彼此都不会留遗憾了。”
贺晏臻神色平静,语气显出几分迟疑:“你这么讨厌我?”
“不是讨厌。”何意道,“只是不合适。”
贺晏臻:“……”
“其实不瞒你说,我这几年常常会想你,甚至想如果你肯回来找我,我就跟你复合。我不要什么自尊了,也不管别人的目光,只要你肯出现就好。”何意放慢语速,说到这不觉笑了笑。
他因贺晏臻获得了重生,对贺晏臻的爱意覆盖了米忠军带来的爱和恨。
但就在他获得新生,准备开始时,贺晏臻却又放开了他的手。
他在最初的几年仍是等待。
贺晏臻这次完全愣住,他没想到一向骄傲的何意会说这种话。
会放弃一切,不计尊严地等自己回头。
“那现在呢?”他看着何意,心里发疼,“你是怪我来晚了吗?”
“不能怪你。”何意摇了摇头:“是我,随着时间推移,我也在不断地反思,分析我们分手的原因。事实就是,我跟你不适合,我们家庭背景悬殊太大。当年大家还只是学生,已经受到了这些影响。工作后的问题会更多。我如果想获得你家人朋友的认可,就必须提升自己,开阔眼界,积攒财富,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弥补家世之间的差距。”
“可是这样太累了,而我也无意如此。我受够了别人的审视,再也不想,也没必要去讨好任何人,哪怕是你的爸妈。”
贺晏臻生来就在龙门里,父母几代非富即贵,家产丰厚,前途光明。A大对他来说是锦上添花。他做什么都会有父母兜底。
何意却是千万个拼尽全力跃进龙门的鲤鱼之一,A大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但即便这样,他毕业后工作50年,能买得起贺晏臻早已拥有的一套房?
学生时的何意已经被教育眼界不宽,做事考虑不周了。工作后不知道还会多少问题出现。
当初情到浓时,自是甘愿为爱情忍受一切,去争取别人的认可。
“这五年对我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戒断反应。时间越长,感情的麻痹作用越弱,事实就越发清楚。我们圈子不同,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何意见贺晏臻定定地望着自己,想了一会儿,道,“你很优秀,一定会找到更喜欢的恋人。”
“何意。”贺晏臻转开脸,“我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如果不是做好了准备想跟你一起,我没必要问出那句话。”
何意:“……”
何意今天把话说尽,也知道纠结下去只会闹得大家不自在,。
贺晏臻的问题他已经回答,现在,则轮到他来确认自己的几点疑惑。
“我有一个问题。”何意道,“那份材料,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街对面的灯影斜斜照过来,贺晏臻抿了下唇,眉眼安静:“大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