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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湖之东 试风 20835 字 6个月前

郑鑫这样一说,学生们立即围坐起来,像是召开什么紧急会议。卢也放眼望去,每个人的神情都是兴奋而欢快的。他虽然还在发懵,却也能体会这种心情:陶敬这样一个对学生毫无尊重、将学生当牛做马、毫无师德甚至缺乏良知的老师被举报了,确实是大快人心吧。

卢也掏出手机,想给贺白帆发条微信,却看到杨思思发来的消息:

师兄,学院对陶敬的内部处理结果出来了,这是辅导员私下截图给我看的,你不要外传哦。

[图片]

我感觉,好像还……还挺严重的。

第86章 处分

“我院对博士生王某提交的检举材料高度重视, 立即开展调查核实工作。经查,教师陶敬违反师风师德,现决定撤销其行政职务, 即日起停止其研究生招生工作,为期五年。洪山大学光学与电子学院”

这是很简短的一纸通告, 并且格外含糊其辞——王瀚的检举材料里写了什么?陶敬违反了哪几项师风师德准则?最关键的信息恰恰都没有说明, 令人简直要怀疑是哪个学生杜撰着玩的。

卢也感到难以置信, 飞快给杨思思发消息:“你确定, 这真的是陶敬的处分结果?”

杨思思秒回:“嗯,应该就是了。据说学院领导商量了大半夜, 今早五点把辅导员叫过来写的。”

卢也又将处分默念一遍, 追问:“王瀚举报了什么?”

杨思思:“不知道哎, 我偷偷问辅导员, 她说她也不知道。”

卢也:“嗯。”

杨思思:“0.0刚才听我导隐晦提了几句, 这次处分很重啊, 师兄, 你……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

先开瓶可乐庆祝庆祝?卢也被自己滑稽的想法逗了一下,又因为过于震惊所以尚且笑不出来。试问哪个当牛做马的倒霉学生没有幻想过导师出事呢?卢也甚至听说上届有个硕士天天在宿舍扎陶敬的小人。

现在,幻想成真, 陶敬竟然真的翻车了?

“欸, 有人给我发处分通知了!”某个师弟惊呼一声,其他学生迅速围拢上去。

“我草, 撤销行政职务?这么狠的吗?”

“大哥你能不能抓重点, 五年不能招生!五年!”

“你赶紧发我,我给我对象看看,老天爷啊,咱们也算见证历史了……”

学生们乱成一团, 又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有人喃喃自语,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低头狂发消息,指尖戳得屏幕哒哒作响。实验室仿佛变成一锅正在烧着的热水,还没有沸腾,但水底已经升起密密麻麻的气泡。

须臾,又有学生说:“老陶不能招生了,他的项目怎么办?”停顿两秒,声音忽地带上点哆嗦,“有没有可能就靠咱们干活了,抓着咱们不让毕业?”

另一个学生嗤笑:“怕什么?他都已经被处分了,难道还敢为非作歹?”

“就是,他敢不让我们毕业,我们就写联名信,再举报他一次!”

“其实我觉得老陶快要走人了,”某个师妹细声细气地开口,“五年不能招生哎,相当于科研活动都要停摆。而且你们看,只撤销了他的行政职务,不让他招生,但没有涉及到他的职称和教师资格,我感觉,像是想逼他自己走人?”

“哇,有道理啊!”刚才说要写联名信的师弟高兴得拍了下手,“那他赶紧走,最好这学期就——”话没有说完,却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郑鑫发出一声冷笑。

他这一笑,学生们蓦地反应过来,完蛋,两个博士生还在场呢。博士的情况和硕士大不相同,如果陶敬真的走了,留下十多个硕士生,学院肯定得有所安排。可是博士该怎么办?博士肯定不能跟着陶敬走,换导师也绝非易事——谁愿接手陶敬留下的烂摊子呢?所以,无论怎么想,博士都很惨啊。

原本热闹的实验室瞬间凝固了,最欢快的几个硕士面露尴尬。

郑鑫环顾众人,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几秒后,他慢声说:“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唉,你们这都什么表情?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儿吗?”

“师兄,那你……”

“我无所谓啊,”郑鑫耸耸肩膀,“反正在陶敬这也念不下去,大不了就退学呗,唉,就是可惜了卢也,这么好的科研苗子。”

卢也一愣,只见众人全部扭过脑袋,齐齐望着他。郑鑫目光如炬,嘴角露出个幸灾乐祸的微笑,像是在说:你不敢跟我举报陶敬,但有的是人能收拾他,看吧,现在好了吧?

郑鑫又说一遍:“就是可惜了卢也啊。”

“呃,我也是瞎猜的,老陶在洪大这么多年,未必真的会走吧,”再迟钝的人也察觉郑鑫有那么几分阴阳怪气了,师妹连忙找补,“再说,就算老陶走了,别的实验室也得抢着要卢哥啊。”

另一个师弟说:“就是就是,卢哥,万一老陶真走了,我们还得抱你大腿毕业呢!”

卢也想要回以微笑,可是嘴角僵硬,笑不出来。郑鑫对他冷嘲热讽,他并不生气,陶敬是否真要离开洪大,他也根本无所谓——反正他会和贺白帆一起出国。然而,问题是,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就像数日前贺利工地爆出土地污染一样突然。就算,就算这是一件值得拍手称快的好事,但此时此刻,卢也心头还是生出隐隐的茫然与不安。

有人问:“那老陶现在在学校不?”

有人笑嘻嘻地答:“估计回家痛哭流涕了吧。”

几分钟后,辅导员推门而入。她刚硕士毕业不久,大概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紧张得讲话都打磕绊:“大家听到什么消息都别……呃,不要讨论,也不要外传哈。还有,陶老师现在在北京,可能过一阵才会回来,你们就……正常做实验好了。”

说完便快步溜走了。

她一走,学生们再次躁动起来,有个师弟吆喝道:“咱这不得聚个餐庆祝庆祝?”

旁边的人笑骂:“神经病啊!这还没到九点,哪有餐厅开门?”

“我不管,麦当劳总开门吧?走走走,去吃麦当劳!”

卢也借口说实验没有做完,就不去了。于是一行学生浩浩荡荡出了门,实验室只剩下卢也,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卢也掏出手机,开始背单词。半小时后,他又打开一篇写作范文,缓慢阅读起来。他制定了每天都要完成的学习任务,时间紧张,不容分心。但是这个当下,他实在没法忍住不走神——

如果陶敬真要离开洪大,他退学,正好顺理成章。此外,陶敬走了,也更方便找其他老师写出国的推荐信。但王瀚竟然会举报陶敬,真是出人意料,估计郑鑫也很高兴吧,这样一来,至少不再需要提起刘佳佳被猥亵的事情了。

似乎也算皆大欢喜。

***

“我回来了。”贺白帆一面开门一面喊道。

没看到父亲的身影,只见黄医生正坐在客厅练瑜伽。她扭头瞥贺白帆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还舍得回来呢?”

贺白帆面颊一热,有些心虚:“妈,我买了天津小笼包,吃点吗?”这是邻街的一家包子店,黄医生最爱他家香菇鲜肉小笼包。

“我不吃,减肥。”黄医生很是高冷。

“噢,那我全吃了啊。”

贺白帆倒一碟醋,在桌边细嚼慢咽起来。果然,没一会儿,他老妈还是磨磨蹭蹭地坐过来,伸手夹起一只小笼包。

看来是消气了吧。

贺白帆软声问:“我爸去哪了?”

黄医生说:“见个北京来的领导。”

“噢……”贺白帆抓抓头发,“谁啊?”

“我也不清楚,你爸今天一大早才收到消息,人家来武汉考察,只待两天,没空吃饭,能见一面说上几句话就不错了,”黄医生双眉微蹙,大概也在担心贺利的事情,“听你爸那意思,这人如果肯帮忙,事情就简单很多。”

贺白帆点一点头。

昨晚见了卢也,他的心绪变得更加复杂。一方面,他的确觉得这样不对,土壤污染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该就这么遮掩过去。可是,另一方面,他又隐隐希望这件事赶紧解决、赶紧过去,不要影响他和卢也出国留学。

贺白帆攥着筷子愣神,又想到卢也一月份去考雅思。

“白帆,”黄医生忽然问,“在想什么呢?”

贺白帆摇头:“……没什么。”

“那我倒是想跟你商量点事情,你回国这么久,我也没好好和你聊过,”黄医生望着儿子的双眼,单刀直入地说,“你就非得出国念这个书吗?”

贺白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黄医生继续说:“你爱玩摄影,我跟你爸都支持,但是国内一样有这个专业,为什么不能留在国内上学?”她轻叹了一声,略微放慢语速,“以前呢,我总觉得你还是小孩子,应该尽可能给你自由,但这次出的事你也看见了——做企业就是这样啊,关关难过关关过,你爸这大半辈子积累了多少资源、多少人脉、多少经验,才能从这一关关里杀出来?”

“你说,他这些资源、人脉、经验,除了给你,还能给谁?白帆,现在我和你爸身体还行,再干几年不成问题,你就趁这几年把家里的生意接过来,而且这也不影响你追求你的爱好啊,又没让你朝九晚五上班,你的时间还是很自由嘛。”

“白帆,你是怎么想的?”

又来了。又是这些问题。

贺白帆知道,以他老妈的火爆脾气,这一席话,已经算是极尽耐心、循循善诱了。

他最好不要不识抬举。

但这一刻,说不上为什么,他格外不想糊弄她。他外公是医生,母亲是医生,父亲是企业家,怎么偏偏到他这就基因突变?他从初中起就对一切理科课程毫无兴趣,数学试卷更是宛如天书,他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清晰:他既没有做科研的天赋,也没有做商人的志向。

后来他发现,他只擅长举着相机,追逐一些光芒、阴影和轮廓,每次按下快门,感觉都像在万花筒里发现新的图案——哎,扯远了。

贺白帆静了几秒,低声说:“妈,我还是想出国读书。”

“为什么?”黄医生气急,一拍桌子,拔高声音,“贺白帆,你不是十八九岁小孩子了!你说说,国外有什么好?!”

“我——”

“我看你不是为自己出国,你是为别人出国!”

第87章 花落

贺白帆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 心跳有些加速。

惊讶当然是惊讶的,但还不至于惊悚——他心里早就有数,爸妈大概猜到了他和卢也的关系。他家的气氛向来自由宽松, 他觉得,对他爸妈来说, 同性恋大概也没什么, 他们还天天叫卢也到家里吃饭呢, 可见对卢也相当满意。

他从来不曾预料, 会从母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是为了卢也才出国?这话什么意思?

贺白帆忽地陷入茫然,黄医生瞪着他, 越发疾言厉色:“你从小到大, 家里亏待过你吗?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 怕你念书辛苦, 早早送你出国, 你想学艺术, 你爸全力支持, 你在美国的花销我都不说了,就那一柜子相机,随便挑个出来, 顶别人几年生活费!”

“好不容易等你在外面玩够了、毕业了, 我想你该懂点事了吧?你倒好,直接搬家进洪大, 也是过起小日子了!贺白帆, 我问你,你回家这几个月,干过一件正事吗?”

贺白帆喉头微颤:“我自己的事就不算‘正事’么?”

母亲怒意更甚,声音也更急促:“对, 你自己的事,你脑子里只有你自己的事!贺白帆,你去问你那些朋友,你去问商远!成天跟个男孩儿不清不楚搅和在一起,谁家父母忍得了?老商不得把商远的腿打断!而你爸呢,你爸和我,我们对你还不够宽容?还不够理解?还不够给你自由?”她顿了顿,音调稍微降低了,语气透出几分隐隐的伤心,“现在家里出了状况,让你留下来跟你爸学做事,给你爸帮帮忙,就这么一点要求,你做不到。你只想出国,你要带卢也出国,你认识几个月的人,也比你爸妈重要,是吧?”

贺白帆站起身来,终于忍无可忍:“妈,你在胡说什么。”听到这通蛮不讲理的指责,他的大脑完全懵了,连声音都是愤怒中带了点迟疑的意味,“我只是出国念个硕士,就这么简单……跟我给我爸帮忙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们现在需要我留在国内,我肯定也可以过一阵再出国。还有,我和卢也,我们……”

想到卢也,心绪变得沉甸甸的,有些说不下去。在贺白帆印象里,这应当是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这么难听的话。她不是很喜欢卢也吗?怎么会说他们“不清不楚搅和在一起”?搅和?他们是在谈恋爱,这很难说出口吗?而且她又为什么要做这种比较?父母和卢也都是他最亲密的人,而他只是想和卢也一起出国罢了,又不是出去就再也不回来,这怎么就成了不孝子、白眼狼?

贺白帆心下一横,咬牙道:“我和卢也没有‘不清不楚’,我们就是在一起了,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

黄医生猛拍餐桌,“砰”地一声,打断贺白帆。

“你给我闭嘴!”她吼道。

贺白帆攥着拳头不作声了,黄医生也没再说话,但见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乎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她起身快步上楼,留贺白帆独坐桌前。这幢漂亮的二层小楼变得静悄悄的,冬日阳光斜洒进落地窗,为贺父精心侍弄的花草们镀上一层浅浅的鹅黄色,其中有两盆海棠正值盛放,花瓣红似火焰,格外漂亮醒目。贺白帆呆呆盯着海棠花,其实,愤怒的情绪很快就过去了,他只是觉得茫然,还有点委屈,为什么他妈忽然说这些话?是因为贺利的事,所以压力太大么?但是,骂他就够了,为什么带上卢也?一想到卢也,想到卢也每次来他家都坚持买昂贵的水果,想到卢也面对他爸妈时那副紧张又老实的样子,贺白帆的心脏就好像被拧了起来。

贺白帆蹲在落地窗前,一边走神想着卢也,一边给花草浇水。半晌,他决定了什么似的,抬腿走上二楼。黄医生正抱着双臂坐在梳妆台前,贺白帆进屋,她就将脸偏到另一侧,显然还在生气。

贺白帆认真地说:“妈,昨晚没打招呼就走人,是我不对,我认错。还有公司的事,我确实应该多帮我爸分担一点,抱歉。”其实贺白帆根本不知道他爸需要他分担什么,毕竟前些天他爸刚说过,“白帆,你好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那么他爸真是这样想的吗?贺白帆很想打个电话问问,但他爸正和很重要的大人物见面,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打岔。

黄医生冷哼一声:“你还知道你有错呢?”话虽这么说,还是将脸庞扭了过来,望着贺白帆。

“我不是不愿给家里帮忙,只是……反正我再和我爸聊聊吧,”贺白帆顿了顿,更认真地说,“但是,妈,我和卢也是认真的,你应该能看出来。”

“贺白帆——”

“你先别骂我!”贺白帆连忙堵住她的话,“卢也从来都没想花我的钱出国,他要申请奖学金,他们工科奖学金很高的,够用!所以我不是为了卢也出国,更不是花钱供卢也出国,妈——你要骂就骂我,别骂卢也,好吗?”

贺白帆直直望着母亲,心如鼓擂。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就这么,出柜了?没错,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向家人坦荡承认他和卢也的关系。

母亲抬手撑住额头,好几秒钟之后,长长叹了口气。

贺白帆唤道:“妈。”

黄医生忽然苦笑:“你爸在那边求人办事,你在这边跟我出柜,我们夫妇俩真是哪边都不闲着。”

贺白帆怔了怔,垂眸小声说:“对不起。”

“我今天确实情绪不好,可能是最近事儿太多了,”她摇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和卢也……都还太小,我和你爸不反对你们,但很多事也不要急于下结论。”

贺白帆说:“我和卢也确实是认真的。”

“他出国,家里同意么?”

“同意。”

“卢也明确和你说了?”

“……差不多吧。”卢也很少提到家里的事,但贺白帆觉得,既然卢也没说家人不同意,那就应该是同意。

“白帆,这些事以后再说,”黄医生摆了摆手,显然没心情多谈,“你帮我去取个快递。”

贺白帆应一声“好”,也不再解释什么,转身下了楼。他能隐约感觉到母亲的焦躁,大概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爸,以及他爸前去拜访的那位大人物。无论那位大人物能不能帮贺利解决麻烦,这等待结果的过程,都很是磨人。

贺白帆掏出手机,看见卢也十分钟前发的微信:“你现在能接电话吗?”

贺白帆心中一软,连忙回复:“能,我给你打过来。”他对此已有丰富经验:通常卢也在工作时间跟他打电话,都是因为心情不好;通常卢也心情不好,都是因为被陶敬骂了。

既然卢也挨了骂,那他肯定要温言软语安慰一番,所以他决定出门之后再和卢也通话,免得惹他老妈心烦。

贺白帆迅速披上外套,从客厅走到门口,蹬上鞋子,大概只需十秒钟,如果步子跨得再大点,六秒也足够。

贺白帆披上外套的第四秒,距离玄关一步之遥。

贺白帆听见手机铃声。

是黄医生的手机,刚才她上楼时没有拿,还放在餐桌上。贺白帆只好转身回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老孟”。老孟是跟了他家十多年的司机,北方人,品性可靠,讲话温吞,唯有一点令贺白帆难以适应:老孟总是称他“小贺总”,这称呼,像是从豪门狗血电视剧里穿越过来的,很令人尴尬。

贺白帆接起电话:“喂,孟叔?”

“小贺总?你妈呢?”老孟声音格外急促。

“她在楼上,要她接电话吗?”贺白帆面向窗子,忽地瞥见地板上一抹嫣红——他爸养的海棠花竟然落了两朵。

“快,快!叫你妈带上贺总身份证,还有、还有,”老孟急得打了个磕绊,“还有卡,银.行卡!赶紧来医院!贺总晕倒了!”

第88章 手串

后来贺白帆常常回想起这一天。

那段记忆十分奇怪, 非要形容的话,应该像是一张高分辨率的图片,却被星星点点地打上了马赛克。也就是说, 记忆的某些片段格外清晰,某些片段则异常模糊。

譬如, 贺白帆记不起来开车去医院的是他还是他妈, 记不起来他们在抢救室外等待了多久, 记不起来ICU在住院部大楼的第几层, 记不起来他们是否给那位大人物打了招呼——他爸晕倒在前去会面的路上,虽则事发紧急, 但照理说, 应该找人去跟那边知会一声:贺总来不了了, 真的很抱歉。

贺总来不了了。

贺总被推出手术室时, 原本晴朗的天色已经变得阴郁, 一片片灰白的浓云正像是贺总毫无血色的双唇。他被迅速送进重症监护室, 家属不能入内探望, 于是一群人乌泱乌泱地来,又被护士乌泱乌泱地赶走。小姨和姨夫正在联系护工,孟叔拿卡交费去了, 商远那彼此横眉冷对的爸妈难得凑到一起, 正向贺利的副经理交待着什么。黄医生昔日的领导和同事也来了,两位阿姨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眼眶都泛了红, 老领导走向贺白帆,贺白帆恍惚地说:“赵伯伯。”

“嗯——白帆,已经联系好了,等你爸情况稳定下来, 就转上海华山医院,我同学在那边。北京协和我也正在找人给你爸远程会诊,”他拍拍贺白帆的肩膀,似乎稍有犹豫,但还是带着贺白帆往旁边挪了几步,继而低声说,“白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贺白帆抬头看他。赵伯伯,以前他妈工作的医院的院长,听说曾在爸妈的婚礼上喝倒一片英雄好汉,然后哼着歌从汉口骑单车回武昌。而今,赵伯伯的两鬓已经花白了。

“你爸这次的脑出血是脑瘤压迫引起的,出血面积不大,抢救也算及时,加上人还年轻,估计不久就能吸收掉……但是,瘤子很麻烦,”他顿了一下,皱着眉,“老贺之前没有症状么?比如头疼、呕吐之类的?”

贺白帆想了想,说:“好像没有。但他昨晚喝酒了。”

“嗯,有些患者确实没有症状。”赵院长眉心挤出“川”字褶皱,他和贺白帆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灯光黯淡,他的脸色发黑。贺白帆忽然想起——如果他没记错——赵院长是心脏外科专家。

赵院长说:“白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实话跟你说,你爸的脑瘤,大概有些凶险,你要做好各方面的准备。”

贺白帆慢慢瞪大眼睛,并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只说:“好的。”

“不仅是你爸的病情,你家公司的事,还有你妈——这话本来轮不到我说,”赵院长叹气,“你妈也是大夫,所以你爸的情况是瞒不住她的,她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你要多留意。”

贺白帆点头,还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木木的。

“你有没有我的手机号?”赵院长掏出手机,“存上,有事随时联系。”

于是贺白帆第一次存上了赵院长的手机号码。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还不知道赵院长的全名,以前听爸妈提起他,都是亲切地称他为“老赵”,老赵昨天又跟王院长吵架啦,老赵这人啊,就是臭脾气改不了。但是——今天的赵院长其实可以说是温和至极,他向病人家属通知病情时,都是这么温和吗?

你爸的脑瘤,大概有些凶险。

你要做好各方面的准备。

贺白帆闭了闭眼,还能回想起昨晚饭局上他爸举杯饮酒的样子,时间没过24小时,他爸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着管子。

贺白帆想不通,恍惚的瞬间,怀疑自己还在昨夜,喝醉了,做噩梦。

“白帆,手机还有没有电?你穿太少了,这个先披着。”姨夫和小姨回来了,一个塞给他充电宝,一个给他肩上披羽绒服。

贺白帆低声说:“小姨,今晚你陪着我妈?”

“我陪着你妈,陪着你们,别害怕啊——”小姨语带哽咽,“白帆,别害怕。”

***

陶敬被学院处罚的爆炸性新闻传开之后,整整一天,陶敬的实验室热闹非凡,其他学生三不五时就溜过去打听陶敬的八卦,听的时候讨论一番,听完回来转述时再讨论一番,实验早就没人做了,大家细数着陶敬的桩桩恶行,即便不是陶敬的学生,也都有种大仇得报、沉冤昭雪的感觉。

杨思思自然也想过去凑凑热闹,但她的选修课论文还差几个注释没写完,系统截止时间是晚上六点,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

室友凑过来:“还没写完呢?我吃饭去了,给你带不?”

杨思思感恩戴德地将校园卡递给她:“好嘞!手抓饼就行!”

当杨思思将WORD文档转成PDF并飞快上传系统,时间已是五点五十一分,窗外天色黑了大半。杨思思长吁一口气,忽地反应过来:欸,商远这个粘人精竟然一下午都没找她,干什么去了?

她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腰,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商远发微信:“小猪在干嘛~”

正值饭点,整层楼都很安静。杨思思刚走出实验室,忽听前方“砰”地一响,有道黑色身影猛推开门,冲进走廊。

杨思思和卢也打了照面。

“师兄,”杨思思有些惊讶,“你、你没事吧?”刚才推门那一下,手肯定很疼。

卢也的黑色羽绒服敞着怀,他脚步只停顿半秒,旋即飞速奔向楼梯。杨思思连忙回头,却只看见满地煞白灯光,和一抹飞起又迅速消失的衣角。

杨思思呆怔片刻,等等——卢师兄是不是说了句“有事”?还是她听错了?不,应该没听错,那副风驰电掣的样子,分明就是“有事”。

兜里手机轻振,商远发来语音消息。

“我刚出门,现在去趟协和,”商远的声音异常低沉,“贺白帆他爸脑出血,进了ICU,晚点再跟你说。”

“……啊?”

杨思思双唇微张,忽然明白过来,难怪,难怪卢师兄跑得那么急!可是贺白帆他爸怎么会脑出血呢?他爸不是很有钱的大老板么?那应该每年都做体检吧?当然,她也知道,脑出血属于突发性急症,进了ICU说明情况凶险……杨思思茫然地想着一个个问题,不知不觉,踱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前。

她眨一眨眼,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外面起霾了。

没错,不是湿润而干净的雾气,是霾。它不漂浮,不散逸,不流动,而是牢固地凝聚在空气中,宛如一场沙尘暴,恰好被钢水浇铸于此地。它也像是,有双无形巨手,为城市盖上粗粝的灰白色纱网,一层,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笼罩住所有宏阔建筑和明亮灯光,以及,那些飞奔的、渺小的人影。

***

“卢也,贺白帆的手串呢?”

这是卢也赶来之后,黄阿姨说的第一句话。

商远莫名其妙,心说,卢也拿了贺白帆的手串?可这都什么时候了,要手串干嘛?但他自然是不敢问的,不仅不敢问,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到医院之后他妈才偷偷告诉他,原来,贺叔这次不只是脑出血,还查出了脑瘤。

贺白帆整个人是木的,像机器。你叫他,他会应,跟他说“别担心叔叔肯定没事”,他也点头,可是商远察觉不到他的情绪——悲伤、慌乱、焦急之类的情绪,在他脸上看不到。他镇定得过分。

而贺白帆他妈,黄阿姨,就更吓人了。

黄阿姨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扶着膝盖,低头,不动,不说话,几乎是尊雕像。商远的外公去世前也进了ICU,那时,他老妈在门口一会儿喊一会儿哭,护士怎么劝都没用,最后他老妈直接哭晕了。黄阿姨这是什么情况?她面无表情,缄默不语,其他人也噤了声,十几个人竟然全都安静坐在椅子上,一片死寂。

商远心中隐隐发怵,给他老妈发微信:“黄阿姨没事儿吧?我怕她受刺激精神失常。”

商母回复:“下午我见到她的时候就这样,我也怕她承受不了,她做医生的,肯定比我们更明白老贺的情况。”

商远无声叹气,刚在搜索栏里输入“脑瘤”,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瞪眼,心说,我靠!

卢也怎么来了!

还嫌不够乱么?!

卢也喘着粗气,头发乱飞,羽绒服敞怀露出皱巴巴的毛衣。他径直冲到贺白帆面前,速度太快险些没站稳。他说:“白帆。”

那声音发颤,不知怎的,商远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可是,还没等贺白帆应声,黄阿姨轻声道:“卢也,贺白帆的手串呢?”

卢也转过身去,眼神茫然。

“我从归元寺请来的手串。贺白帆说他的在你那,请你还给他,”黄阿姨虽然声音轻,但是语速慢,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算命的说我们家这两年运势不好,家里每个人都要戴,我没想到贺白帆把他的给你,现在叫你来,请你还给他。”

商远心头一突。

他看见卢也打了个哆嗦。

须臾,在十几个人的目光注视下,卢也缓缓撸起左手袖子,小心翼翼褪下条墨绿手串,递给贺白帆。

贺白帆抬手,沉默接过。

卢也垂着脑袋,声音已经不是颤抖了,简直是瑟缩的,他说:“阿姨,抱歉……对不起。”

黄阿姨说:“你回去吧。”

卢也回头看贺白帆。

贺白帆仍旧木木的,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卢也,你先回去。”

卢也面白如纸,大家坐着,他站着,垂下的两条手臂紧紧贴住身体,显得伶仃而无助。商远看着这一幕,心道黄阿姨可是个大夫啊,难不成真信这些迷信的东西?可他又有种隐隐的感觉,事已至此,似乎也只能寄希望于迷信了。

商远心中默念,卢也你还愣着干嘛,快走啊。

下一秒,就在商远打算起身送卢也出去的时候,他听见黄阿姨气若游丝地说:“大家都回去吧,我和白帆在这。大家都回去吧。”

第89章 安排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 所有人都隐隐吁了一口气。

ICU门外的气氛,实在让人芒刺在背——如果贺白帆他妈是哭天喊地的,那倒也算正常, 他们还能劝一劝、陪一陪,可贺白帆他妈冷静得仿佛贺总只是染了个小感冒, 让人劝都不知怎么劝。众人排排坐着大眼瞪小眼, 场景别提多诡异了。

“哎, 小宝, ”母亲凑到商远,轻声问, “刚才那男孩儿是谁呀?长得蛮俊呢。”

商远沉默两秒:“贺白帆朋友呗。”

“白帆这孩子, 也真是的, ”商母语气带些数落, “家里特地给他求的手串, 那可是护身符呀, 他怎么能随便送给外人?”

商远在心里叹气, 为什么?因为那不是外人啊。但他当然不能讲这话,只好敷衍地说:“得了吧,这都是迷信。”

商母皱起眉头:“你这想法可不行!对自己不懂的东西要怀有敬畏之心哪, 你看去年我犯太岁, 去泉州求签的时候那个师父就说……”

“妈,”商远脚步一顿, “你们先回, 朋友找我。”

“这都几点了,还出去鬼混!”

“真有急事儿,”商远揽了揽老妈的肩膀,“不喝酒, 十二点前保准到家。”

看着爸妈上了车,商远走过马路,拐进对面的小巷。此时也才晚上七点半,但巷子里人烟稀少,只有“康宝便利店”和“白事用品大全”开着门亮着灯。也正因为人少,刚才商远余光一瞟,就发现了卢也的身影。卢也站在路边一扇紧闭的卷帘门前,高而瘦的身子纹丝不动,乍一看去,有些诡异。

“卢也!”商远喊他,走近了,说,“你……你还好吧?”

问了句废话。不好,当然不好,先不说贺白帆他爸的事,就说刚才在ICU门口当众还手串那一幕——商远真是想不通。

“你跑过来干嘛?欸呀我也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担心贺白帆,”商远抓了抓头发,“但你看,贺叔叔这么危重的情况,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阿姨叫我来的。”卢也声音很轻。

“啊?”商远愣住,“黄阿姨主动叫你来的?”

“嗯。”

商远脑子转了转,回想刚才的情景。哦,对,黄阿姨好像是说了句“现在叫你来,请你还给他”——所以,黄阿姨在贺叔病情如此危急之时,特地将卢也叫来,只为了让卢也还手串?

这是几个意思?难道那手串真能给贺叔叔救命?黄阿姨她……她不至于吧。

商远一头雾水,但事关贺白帆的家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回去吧,”商远说,“我打个车咱们一起,我去找思思。”

卢也摇头:“不了。”

商远盯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你别告诉我你还准备去找贺白帆。”

卢也说:“我不找他,我就在这待一会。”

“你这何必呢?贺白帆现在没心情见你,而且你也帮不上他的忙,那就回学校等消息呗,干嘛在这自找罪受?”

卢也垂着眼,抿了抿嘴唇,说:“我担心贺白帆。”

商远正想继续劝说,一阵铃声响了起来,卢也掏出手机,很简短地应了几句“我不在”、“嗯”、“嗯”。

然后他挂掉电话,对商远说:“你走吧,放心,我不去添乱。”

商远低叹道:“唉,我不是这个意思。”商远心里颇有些为难,他想,这高材生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反正都是等消息,在这等和回学校等有什么区别?回学校至少还暖和些、舒服些。再说,再说……贺叔叔不只是脑出血,还有脑瘤。就算这次暂且转危为安,也要立即转去上海治疗,以后情况如何,都还是未知数,那么贺白帆和卢也……

有些话太残酷,太不留情面,商远说不出口。

毕竟,卢也喜欢贺白帆,他看得出来。

唉。

“那我先走了啊,你也别待太久,早点回吧。”一辆亮着“空车”的出租车驶来,商远伸手拦下。

卢也点一点头:“好。”

商远俯身钻进后座,在车子发动的短暂两秒钟里,他透过车窗看着卢也。今晚特别冷,起了霾的空气又灰扑扑的,卢也那么瘦,站在冷灰的夜色里,给人一种单薄而渺小的感觉,仿佛下一瞬他的身体就要融进这个冬夜,像一片雪花消融于漆黑的海面。商远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如果卢也是女孩儿,贺白帆是直男,那该多好啊——至少,在这个当下,贺白帆的女朋友可以名正言顺地握着他的手,陪在他身边。

可偏偏卢也是个男的,这就没办法了。

***

前来探望情况的亲朋好友们都走了,最后,母亲叫小姨和姨夫也回家去。

只剩他们母子二人,坐在ICU外的椅子上。

此时已经过了探视时间,走廊里变得非常安静,只有护士们细碎的脚步声,以及各种仪器发出的不同频率的“滴滴滴”的声音。贺白帆盯着脚下瓷砖发愣,直到一位好心的护士递来两杯热水。

贺白帆舔舔干裂的嘴唇,这才意识到,他和母亲赶来医院已经将近十小时了,都还没有喝过水。

十个小时了?他感到恍惚。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或者说,这种感觉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爸已经进了手术室,他只能等,煎熬地等,终于等到手术结束,他匆匆看了一眼,他爸唇色发白,双眼紧闭,紧接着他爸被送进ICU,又见不到了。

脑出血。脑瘤。这是大夫的诊断。

这些词的字面意思他能理解,可是脑出血和脑瘤——他没法把这两个词和他爸联系起来。他爸不嗜烟酒,作息健康,平时喜欢养花、做饭、打高尔夫。他爸按时体检,除了血糖稍高之外,一切正常。

脑出血,由脑瘤压迫引起。

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怀疑这是场骗局。

躺在ICU里面的真是他爸?他爸真是脑出血?脑出血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大夫说今晚很关键,家属最好待在医院,以方便出现紧急情况时及时联系——“紧急情况”应当是死亡的委婉说法,但死亡是什么感觉,他也不知道。

他浑浑噩噩坐在这里等待,有种荒谬的茫然,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白帆。”黄医生忽然开口。

“嗯,妈。”贺白帆微微扭头,看向母亲。

黄医生将卢也送来的手串递给贺白帆,声音轻柔而且几近冷静:“小卢送回来了,你就好好戴着,以后不要再给别人了。”

“……好。”

“等你爸醒了,情况稳定一点,就转到上海华山医院,你先跟着去,我在武汉处理完公司的事情也过去。如果上海和北京都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案,就去美国安德森癌症中心。”

“好。”

“我不了解去美国看病的程序,英语也不行,这些就靠你了。你去网上搜索信息,同时联系出国看病的中介,我先备上两百万现金。另外,你上学的事,”母亲稍微停顿了一下,既而用确凿的口吻说,“就要暂缓了。一切得看你爸的身体状况。”

“好的。”

贺白帆等着母亲继续吩咐,然而母亲却陷入沉默,喝完水的一次性纸杯被她攥在手心里,已经变了形。

半晌,她轻声说:“卢也是个好孩子。咱家的情况,你可以跟他实话实说——你爸要治病,未来一两年你都不在武汉,更没精力帮他出国,这些你都告诉他,不要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贺白帆缓缓偏过脑袋,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他望着自己的母亲。母亲的神情和他很像,五官纹丝不动,目光笔直向下,宛如定格的冷光射灯。他还以为他妈和他一样无法消化这一切。

可是,在此刻,贺白帆忽然明白,混沌的只有他自己。

他妈已经迅速接受一切,并想好应对的方法。她没有哭嚎,没有倒下,甚至没有用太长的时间愣神。

她冷静接受,悍然反击。

“白帆,没有你爸,就没有我们这个家,你知道吧?”她声音细弱却清晰,语调幽微而郑重,仿佛讲述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当年婚礼上我和你爸互相宣誓过,无论遇见什么困难,决不离开对方,决不放弃对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其实最开始你外公不大待见你爸,他说做生意的人心思活络,而我呢,心眼太直,大大咧咧,他怕我受欺负。可我嫁给你爸,过了二十七年享福日子:不做饭,不做家务,你又是个省心小孩,我也没怎么管过你。我每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陪你爸应酬,或者和朋友逛街、吃饭、打牌。噢,倒是每年冬天都要吵几次架——我不爱穿羽绒服,你爸怕我冻着,非要叫我穿。”

“白帆,你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七年?又能有几个无忧无虑、心满意足的二十七年?我已经享了二十七年的福,现在你爸生病了,为他辛苦几年,没什么。我要陪他把病治好,国内治不了,就去美国治,安德森治不了,就换别的医院。你爸还这么年轻,我不信他挺不过来……我不信。”

话说到最后,母亲的声音终于带上些许哽咽,她的双眸也明亮起来,贺白帆知道,那是闪烁的泪光。

但她忍耐着,忍耐着,没有让眼泪留下来。

贺白帆哑声道:“妈——”

“我没事,”她闭了闭眼,“再去给我倒杯水吧。”

第90章 出发

ICU位于住院楼第六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六”比较吉利。

卢也从焊着防护网的一楼窗户向上数,很快就看到ICU的窗户,小而方正的玻璃里散发出白色光芒, 与其他楼层别无二致。

“十点钟病房关灯,”门卫将脖子缩在厚厚的棉大衣里, “ICU不关灯哪, 二十四小时都亮着的。”

“哦。”卢也略略点头。

门卫不住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男孩——他已经在住院楼的后门外徘徊了近半个小时, 沉着一张清秀的脸, 心情似乎非常忧郁。当然,话又说回来, 在医院这地方, 能有几个人是喜笑颜开的?

但天气这么冷。

门卫想了想, 招手叫他进屋。

“小兄弟, 家里人在这住院?”

“嗯。”

“怎么不去病房待着?”

“他在ICU。”

“噢……ICU那边能坐啊, 没找着地方吗?东北角有几排椅子, 晚上可以将就一下。”

年轻男孩没应声, 双手互相攥住,不知在想什么。

门卫见状,也就识趣地不再说话。他在这医院干了五年, 见过太多病人, 以及病人家属。人进了ICU,情况必定十分凶险, 而这男孩儿年纪轻轻, 肯定吓懵了吧。

“前门的保安说,死了人,都从后门拉走。”半晌,男孩忽然开口。

“啊, 是,”门卫有点惊讶,但很快明白过来,“现在不是不让停在医院了么,人一死就联系殡仪馆拉走了——拉这一趟蛮贵呢,晚上的话,还要加钱。唉,你家人是什么病?”

“脑出血。”

“那你也别太难受,这人啊,生死有命,ICU这么贵也进了,你们家属是尽力了……小兄弟,你自己联系殡仪馆的车子,这一趟要一千呢,我正好认识个司机,八百块,你看怎么样?”

“不用,”男孩忽然站起身,语调硬邦邦的,又重复一遍,“不用。”

随即推门而出。

男孩走进前方的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他背对着门岗,所以门卫无法窥见他脸上的神情。“嘁,跟我甩什么脸,等人没了不还得叫车拉走吗?”门卫喃喃自语,“我可是好心好意的。”

门卫打个哈欠,稍觉困意。今晚起了很大的霾,夜幕灰沉沉的,令人格外提不起精神。

他盖上厚重的棉大衣,在躺椅里合起双眼,入睡前最后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是:希望那男孩的家人撑过今晚,因为,半夜叫车拉走,是真得加钱哪。

夜色愈来愈深,街道逐渐冷清。

小小的门岗亭响起鼾声。

门卫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当他醒来时,远处天际已泛起一线蛋壳青色。他搓了搓脸颊,五点零四分。

“嗯?”

门卫微怔,推窗张望。

他看见,一个黑色的、消瘦的身影,正慢吞吞向外走去。他瞥见那人的侧脸,然而只是一晃而过。是昨晚那小子么?门卫挠挠头,没看清。

这夜,住院楼后门无车往来。

***

贺白帆他爸在入院第六天醒来,同一天,陶敬从北京回到武汉。

“我特么也是服啦,”某个硕士生骂道,“都被处分成那样了,还有心情开组会?”

旁边的人接话:“我要是他,我都没脸来学校。”

“啧,你们不觉得很刺激吗?不好奇老陶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郑鑫抖着二郎腿,手里端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我还挺想见老陶的呢,也不知道他现在精神还正不正常,哈哈。”

“得了吧师兄,老陶又不会告诉咱们他的事。”

“嗯,也对,咱们算什么东西。”郑鑫一边说话,一边斜觑卢也的工位,这个角度看不见卢也的脸——被他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遮住了。那是台又旧又重的戴尔笔记本电脑,很容易卡顿,电量掉得也快,而且,C盘内存马上就要用完。

卢也忽然扣下电脑屏幕,站起身来。

他快步向外走去,郑鑫眉毛一挑,抬腿跟上。卢也经过卫生间,没进去,前方就是楼梯了。郑鑫抱起手臂悠悠唤道:“师弟,你去哪啊?”

卢也扭头,语速很快:“出去一趟,怎么了?”

“噢,没啥,老陶不是通知四点开组会么,”郑鑫笑眯眯地说,“提醒你一下。”

卢也说了句“谢谢”,转身下楼。

郑鑫站在原地,听着卢也急促的脚步声,脸上露出一副饶有兴味的神情。现在已经三点四十二分,什么事值得这么着急呢?就不怕组会迟到挨陶敬的骂?郑鑫摇头,有些感慨地想,他还是太粗心了,以前都没留意到,师弟有这么多奇怪的举止。

“郑鑫。”身后响起一道怯怯的声音。

郑鑫转过身来,冲刘佳佳微笑:“怎么不穿外套就出来?多冷啊。”

刘佳佳小声问:“你刚才跟卢也说什么了?”

“放心吧,什么也没说。”

“嗯,”刘佳佳咬了咬嘴唇,“我们那样……毕竟不对。”

郑鑫不禁发出一声嗤笑,继而迅速调整出温柔而诚恳的语调:“佳佳,你就是太善良了,总是容易原谅别人,苛责自己,”他顿了顿,插进一声恰到好处的叹气,“你想想看,卢也给王瀚拍马屁的时候,跟着陶敬一起孤立我的时候,他管过我的死活吗?还有你的那件事儿——当时卢也明明在宾馆看见了你,但他偏不给你作证,他怎么这么冷漠、这么坏?”

“但是……”一提起那件事,刘佳佳的脑袋就低下去。

“行啦,你不要多想,这事我来处理,我有数,你放心。”郑鑫一边说,一边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她穿了件娃娃领系扣毛衣,郑鑫的手掌落在她肩头,指腹刚好触到娃娃领的边缘——那是一圈白色蕾丝荷叶边,质感略为粗糙,却令郑鑫很有些心猿意马,他轻轻闭了闭眼,按捺住自己的躁动,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可惜,可惜。卢也可惜,刘佳佳也可惜,但这一切都只怪他们自作自受,对吧?

***

贺白帆发微信来,说今晚就启程上海,他回洪大拿他的身份证和电脑。

这是六天以来,贺白帆第三次联系卢也。第一次是叫卢也去医院,现在卢也明白了,那其实是贺白帆他妈叫他去——去还手串。第二次是昨天晚上,贺白帆说,抱歉,那天我妈吓着你了吧。

第三次就是现在。

卢也把贺白帆的电脑和充电线收进电脑包,身份证一直插在他的黑色钱包里。电脑包、钱包,很快就准备好了,规整地放在沙发上面。

卢也环视他们的房间,思索片刻,又将贺白帆的苹果充电线、充电宝、耳机装起来,然后再找一只干净塑料袋,放贺白帆的剃须刀、爽肤水、电动牙刷。

还有换洗衣服,这就不能用塑料袋了,卢也来回踱了几步,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只很大的帆布包,这是几个月前贺白帆带他看摄影展时随手买的周边。卢也取出贺白帆的衣服,四条内裤、两套保暖衣、一件毛衣、一条牛仔裤,将它们一一用力卷起,使之以最小的体积装进帆布包,剩下的空间,恰好又能放一件加绒外套。

他没去过上海,不知道上海的冬天是否也像武汉这么冷。

做完这一切,贺白帆还没到家。卢也定定站在房间中央,望着自己收拾出来的大包小包,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忽然涌起一丝滑稽而不合时宜的得意——他也算是个挺贤惠的男朋友吧?不仅很会削水果,还能帮忙收拾行李。

他不知道贺白帆会不会惊讶,大概根本无心在意。但是,将衣服卷起来收纳的方法其实是他专门在网上学的。他为将来出国做着全方位的准备,细致到如何往行李箱里塞进更多的衣服,但这好像有点太“贤惠”了,他不好意思跟贺白帆说。

卢也坐下,安静地等待。十二分钟后,他听见贺白帆上楼的脚步声,他迅速起身,打开门。

贺白帆瘦了一圈,脸颊陷在羽绒服蓬松的的领子里面。

眼下发黑,嘴唇起皮,胡茬没剃。

“白帆。”卢也叫他。

“你感冒了?”贺白帆略略皱起眉。

“快好了,不要紧,”卢也如梦初醒般侧身将他让进来,“你的电脑和身份证,换洗衣服,洗漱的,都收拾好了。”

贺白帆向行李投去一瞥,点点头。

卢也说:“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贺白帆垂眸,似乎思索起这个问题。天是阴天,才四点过,已经暗了,贺白帆的脸颊笼罩着一层淡淡阴影。在某个刹那,卢也有种陌生的感觉,他和贺白帆之间似乎隔着什么,但他无法具体地描述出来,也许是六天未见的缘故。他想去开灯,却忽然听贺白帆说:“我爸的脑瘤……很棘手,上海那边已经看过CT结果了,我们过去做进一步检查,然后可能会直接去美国。”

卢也呆滞几秒,颤声问:“是恶性的吗?”

贺白帆说:“三级脑胶质瘤。”

卢也茫然地动了动嘴唇,这是个他从没听过的名词,需要佐以其他更直白的数据才能理解,譬如治愈率、五年生存率、平均生存期。但他知道他不能问。

“别担心,”贺白帆冲他提一提嘴角,语气竟是安抚的,“美国在这方面的治疗方案已经很成熟了,中介也联系了脑瘤专家,我们直接去安德森癌症中心。”

“安德森癌症中心?”同样,这个地名他也是第一次听。

“在休斯顿。”贺白帆说。

“那……叔叔现在能上飞机吗?”

贺白帆轻轻摇头:“还得等一阵,要看颅内血肿的吸收情况。”

卢也静了片刻,追问:“出血多吗?”

贺白帆说:“不算特别严重。”

卢也说:“叔叔还年轻,恢复起来应该很快。”

贺白帆说:“大夫也是这样讲的。”

话到这里,能问的都问了,至于其他更具体的细节,想必贺家也都已经安排妥当。卢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天色更黯淡了,像是赶着入夜,他想,贺白帆大概得回去了。

“你们几点出发?”

“六点半。”

卢也说:“我跟你下楼。”

贺白帆拎起沙发上的行李,卢也穿起外套,两人一前一后出门。贺白帆走在前面,他不说话,头顶的发丝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卢也有点恍惚,似乎他和贺白帆只是下楼丢垃圾,或者吃完宵夜出去散步。

贺白帆忽地停下。

卢也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连忙问:“怎么了?”

贺白帆没有回头,仍旧背对着卢也。他们已经下到一楼台阶,往前几步,再转个弯,就走出楼道了,几缕湿冷的穿堂风从一楼空房子里吹出来。

贺白帆说:“卢也,你是怎么想的?”

卢也说:“什么怎么想?”

贺白帆说:“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卢也失笑,但并不能真的笑出来,因为他听见贺白帆的声音带着哽咽。

其实卢也明白。在这短短的几天里,贺白帆接受了他爸生病的事实,做好了去美国就医的安排,显然也想了他们的事——既然贺白帆要带他爸去美国治病,那么短时间内就没法上学了,他和卢也一起去美国留学的约定要怎么办呢?卢也的申请文书还没写,连导师和学校都没选好,贺白帆得照顾他爸,显然也无法再为卢也代劳这些事。他不知道卢也还愿不愿意出国,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帮卢也出国。

贺白帆在ICU门外的长椅上,在住院楼拥挤不堪的电梯里,在开车来洪大时等红灯的间隙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事,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卢也从背后环住贺白帆,他果然瘦了很多。

卢也轻快地说:“谁要跟你分手?就冲我学了这么久雅思,也不能白学啊。这些天我都想好了,出国的东西我可以自己准备,无非就是速度慢点,哪怕推迟个一年半载也没事,我还能在洪大多积累点成果。等我到了美国,咱们可以继续异地恋,至少不是异国恋了对不对?反正我有奖学金,放假了我就去休斯顿看你。”

卢也低头,在贺白帆松软的羽绒服帽子里深深换了一口气:“你就专心陪叔叔看病,美国的医疗那么发达,一定能治好的。我这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不过,你有空的时候,还是要多跟我打电话、打视频,你心里难受,也要和我说。”

贺白帆转过身来,用嘶哑的声音说:“好,听你的。”

他的眼眶红通通的,反衬得一对瞳仁格外乌黑,闪烁泪光之中,是一派旷古未有的坚定和天真。

卢也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微笑着说:“好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