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阴雨
午后一点半, 宿舍楼静悄悄的,因为阴天的缘故,原本昏暗的走廊几近漆黑, 一眼望去,只看见尽头的窗户透进几分天光, 却也像是蒙着一层灰黄的油纸。
那股熟悉的霉味儿弥漫在鼻腔中, 卢也将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拧, 缓步走进宿舍。
灯黑着,莫东冬睡得很沉。
这家伙一但睡着, 就是电闪雷鸣也吵不醒他。卢也在书桌前坐下, 望着窗外, 发起呆来。
宿舍外面是一片树林, 雨水滴滴答答, 打得树叶上下轻颤。那树叶明明已经泛黄, 却令卢也想起刘佳佳白皙的后背——她抽噎时, 两片肩胛骨也跟着一颤一颤,正像雨中的树叶。
恶心。
——不是说刘佳佳,而是郑鑫, 甚至包括他自己。
他木偶一般僵硬着双腿回到实验室, 学生们吃早饭的吃早饭,玩手机的玩手机, 郑鑫正在饮水机前冲咖啡, 然后自然而然地递给刘佳佳,天冷,女生皱着鼻子笑了一下,捧起热气腾腾的咖啡暖手。
郑鑫转过身去跟师弟闲聊, 欸,你新手机多大内存?玩久了烫不烫?我是想换你这款啊可惜太贵了。
还行吧,三千五,能分期六个月呢。
卢也目睹这一切,比错愕更多的,竟然是惊悚。他控制不住地想,郑鑫手机里还有什么视频、什么照片?他又给多少“自己人”看过?吃蒸饺的师弟看过吗?打游戏的那个呢?或许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卢师兄应当也看过吧。
这种感觉找不出别的形容词,只有恶心。像以前水果店进货,拆开纸箱,“嗡”地飞出一团苍蝇,原来桃子早就烂了。
“嗷!!!”
莫东冬失声尖叫,床板跟着晃了两晃。
“卢、卢也?!”莫东冬猛地坐起身来,旋即破口大骂,“你小子有病啊!差点给你爹吓出心肌炎了!”
卢也低声道:“对不起啊。”
“你咋不叫醒我呢?悄咪咪坐着看人家睡觉,你这什么癖好!”莫东冬伸手开灯,“不是说晚上过来拿衣服么,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卢也说:“想跟你聊会儿天。”
“嗯?又和贺白帆吵架啦?”
“没有,”卢也苦笑一下,片刻后,低声道,“东冬,我觉得这个博士好难读啊。”
***
1.5升的可乐喝掉大半瓶,两人各自捧着包稀碎的小浣熊干脆面,坐在书桌前,大眼瞪小眼。
半晌,莫东冬又灌一口可乐,喃喃道:“你们这实验室可真是,水浅王八多啊。”
卢也垂着脑袋:“嗯。”
“哎,小也子,没事,哥给你分析分析,”莫东冬放下干脆面,神情格外认真,“第一吧,这事儿你不能参与。”
卢也说:“我知道。”
“嗯,虽说陶敬确实不是个东西,该被举报,但咱们做人得自私一点啊,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和贺白帆双宿双飞出国,等你出去了,陶敬还跟你有什么关系?”莫东冬伸出左手大拇指,“这是其一。其二呢,你别忘了,你出国,还得找老师写推荐信啊!陶敬在你们学院也算横行霸道,你要是得罪了他,哪个老师敢给你写推荐信?谁都不愿蹚浑水吧!”
卢也一愣,他还真没想到推荐信这茬事,毕竟他现在连雅思成绩都没考出来,什么个人陈述、推荐信、研究计划,更是没有着手准备。然而,莫东冬的话又牵扯出另一个问题:他退学,难道就不会得罪陶敬吗?
也是会的吧。
莫东冬拈出几粒干脆面,边嚼边说:“那个学妹的事儿你也别管了,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哪管得了这么多?”
他说完这话,静了大约十几秒,又自言自语道:“嗨,我还说你泥菩萨呢,你就算是泥菩萨,好歹也能过河。你看我,我还巴不得导师压榨我,可老头就是啥也不管——我师兄今年都博七了,一篇C刊没有,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莫东冬拈着一撮干脆面,却没有往嘴里送,似乎已经索然无味。而卢也呆望着桌面,心中乱糟糟地想着许多事,譬如刘佳佳,譬如郑鑫的计划,譬如他退学之后还能不能找到老师写推荐信,再譬如莫东冬又该怎么办,他们文科博士得发两篇C刊,这是硬性要求,发不出来就不能毕业。
有时候,卢也觉得未来近在眼前,留学生论坛看得越多,出国留学的生活就越发具体,他甚至偷偷计划过——等他接到offer就去练车,一定要在出国前拿到驾照,因为美国那地方开车才是最方便的。他还想锻炼锻炼身体,最好能练出肌肉,让自己的体格更结实些,因为论坛里很多人都说美国治安不好。
可是有时候,卢也又觉得未来非常遥远,他不知道能不能考过雅思,能不能申到理想的学校,能不能拿到足够的奖学金。“出国”这件事,说起来轻飘飘的,似乎易如反掌,可其实他连飞机都没坐过。想到这些,他的未来又变得虚幻而模糊,正像阴雨天宿舍走廊的窗户,只有那么小小一块,透进些黯淡的天光,什么也看不真切。
“得了得了,咋还伤感起来了呢,咱们有点志气好吧?”莫东冬咧嘴一笑,恢复平时大大咧咧的模样,“你去了美国给我好好混啊,我还指望以后抱你的大腿呢。”
卢也知道他是开玩笑,于是也笑了笑:“行啊,以后我有教职了,你去做我的博后。”
“嘁,还费那劲?”莫东冬抛个媚眼过来,“人家以你同性配偶的身份移过去嘛,贺白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卢也说:“行,回去我问一下贺白帆。”
莫东冬满意地点点头,翘起二郎腿,打游戏去了。卢也拾掇出几件冬衣,将没开封的小浣熊方便面递给莫东冬,然后出门,跨上电动车。
此时才刚刚两点过,但因为下雨的缘故,天色与黄昏无异。按理说卢也应该回实验室工作,可是今天陶敬不在,而他又实在不想回去看见那些人的脸。只犹豫了两秒,卢也调转车头,驶向不远处的便利店。
***
开门进屋,贺白帆正坐在桌前打电话。
他穿条白底蓝纹居家裤,上身是一件亚麻白的长绒坎肩,乍看去很是暖和,有种毛茸茸的视觉效果。卢也放下装衣服的袋子,从兜里掏出一颗热烘烘的烤红薯,塞给贺白帆。
贺白帆一面应着电话,一面略带惊讶地挑了挑眉,意思是说,你怎么回来了?
卢也不作声,凑过去挨着贺白帆,脑袋抵在他肩头。
贺白帆接着对电话那头说:“今天就能办,但是金额太大的话肯定没那么快……换多少?”
“行,我知道,那就先十万,”他顿了顿,声音稍显柔和,“爸,你注意安全啊,别累着了……嗯,拜拜。”
原来他在和他爸通话。
卢也蓦地想起贺父贺母发现他们恋情的事,身子一下坐直了,有些紧张地问:“叔叔找你有事?”
“嗯,”贺白帆撕下烤红薯的皮,满足地咬了一口,“我账上还有点美金,他让我换人民币,公司要周转。”
哦……
卢也不懂做生意的事,现在倒是对人民币和美金的汇率十分了解,十万美金,那也就是将近七十万人民币了。这样大一笔钱,在贺白帆口中竟然只是“还有点美金”。
贺白帆又说:“还有件事。”
卢也:“什么?”
“我爸叫我这两天回家住,”贺白帆轻叹了口气,语气很无奈,“他说工地有两个工人住院了,好像挺严重,家属也跑到公司闹事,他这两天没空回家,叫我回去陪着我妈。”
卢也不明所以:“阿姨身体不舒服吗?”
“没,她就是习惯有我爸陪着,一个人睡不踏实,”贺白帆说,“平时我爸出差什么的,她都跟着一起去。”
“噢……那你回去吧。”
“急什么?”贺白帆笑笑,“晚上再走——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翘班?”
卢也点头:“翘班。”
贺白帆没再说话,放下红薯,张开手臂,卢也便将脸颊埋进他的长绒坎肩。他们已经太熟悉彼此的身体了,连这些亲昵的动作都十分默契。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贺白帆轻声问:“陶敬又骂你了?”
卢也闷声说:“他不在。”
“那谁欺负你了?”
“没有。”卢也小心构思着自己的回答,他发觉他有些不想让贺白帆知道郑鑫的事,或者说,不想让贺白帆知道他看了刘佳佳的视频。为什么呢?倒不是担心贺白帆怪他,只是觉得太恶心,这种太恶心的事,他不想让贺白帆知道。
况且,贺白帆今晚还要开会,这几天还要给家里换钱,他就算要说,也等贺白帆忙过这一阵吧。
“我就是有点累,”卢也在贺白帆胸口蹭了蹭脸颊,“雅思怎么这么难,做真题比做实验还累。”
“不着急啊,录取之后再补语言成绩也是可以的。”
“我觉得我的阅读和听力还行,正确率有在提高,就是作文……搞不懂那些范文的逻辑。”
“要不报个网课?”贺白帆笑着说,“我考的时候写作分数也不高。”
“没事,网上都有资源……”卢也打了个哈欠。窗外仍然落着雨,而贺白帆怀里太暖和,他有些昏昏欲睡了。这种湿冷的阴雨天,最适合缩在被窝里睡午觉。
贺白帆拍拍卢也的后背,见他不应,便俯身将他抱起,进了卧室。
第82章 运势
卢也睡醒时正是黄昏, 他很少在这种时间醒来,张开双眼的几秒,竟然有些恍惚。随着天气渐冷, 暮色降临得越来越早,而这深秋阴雨天的黄昏则格外披覆了一层灰暗色调, 令人感觉恹恹的, 提不起精神。卢也从窗帘的缝隙望出去, 只见几只麻雀立在枝头, 背后是黯淡的天空。
贺白帆已经走了,他离开时吻了吻卢也的脸颊, 卢也隐有印象。此外, 他好像还叮嘱了两句……说的什么来着?卢也揉揉眼睛, 抓起手机, 果然看见贺白帆的微信:“冰箱里有海鲜焗饭, 热一下就能吃。Ps.失误了, 辣椒放得有点多, 你要是不想吃,就煮意面。”
卢也笑笑,脑海中已经出现一盘色泽鲜明的海鲜焗饭——贺白帆做过几次, 味道很好, 红通通的番茄酱包裹住每一粒大米,肥嫩的大虾和青绿的柠檬片点缀其间, 在焗饭正中央, 必定躺着一片黄白分明的流心煎蛋。真奇怪,他只是想象一盘焗饭,灰暗的房间便像是忽然被点亮了。
卢也正要回复贺白帆,忽听见窗外麻雀扑翅的声音。这么晃神了一瞬间, 目光再次回到手机屏幕时,就看见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郑鑫发来的:“师弟,你在宿舍不?我来跟你聊两句。”
卢也坐起身,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不在,我今晚有事。”
郑鑫:“哈哈,今晚?我懂的~~~”
郑鑫:“跟女朋友出去嗨了?”
尽管只是文字,可他那暧昧而猥琐的语气透过屏幕扑面而来,卢也似乎瞬间被拉回今天早上,郑鑫凑近他时,散发出一股混合了烟味和蒸饺味的、令人反胃的气息。
他知道郑鑫想找他聊什么。
无非还是举报陶敬的事。
卢也沉思片刻,回复道:“师兄,你今天说的事我考虑过了,不好意思,我就不参与了。”
他懒得和郑鑫绕圈子,采取了最直白的说法。
下一秒,手机铃响。
郑鑫急吼吼地说:“师弟,你在顾虑什么?是不是害怕这次扳不倒陶敬?”
卢也便顺着他的话说:“算是吧。”
“你就是胆子太小了,难怪陶敬天天坑你呢,”郑鑫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劝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害怕,陶敬这些年在学院里作威作福,看不惯他的人多得是——你也知道吧,邹书记那一派的,跟陶敬是死对头。”
“我知道。”卢也开始感到不耐烦了,他明白郑鑫的意思——陶敬这人向来横行霸道,在学院里树敌不少,如果他们站出来举报陶敬,必定正中这些人的下怀。
“他们都恨死陶敬了,你明白吗?咱们举报陶敬,他们会抓住这个机会的,所以咱们并不是孤军奋战啊。而且说到底你跟着陶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你还想不想毕业——”
“我自己会考虑,”卢也打断郑鑫,语气已经非常冷淡,“师兄,谢谢你关心我,但我胆子小,举报的事,我就不参与了。”
郑鑫陷入沉默。数秒后,他声音微变,满不在乎地说:“好吧,那我也不为难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咯。”
卢也挂掉电话,长吁一口气。
他希望郑鑫言而有信,别再来找他了。莫东冬说得对,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根本顾及不了别人。而且,若是在以前,他和郑鑫之间多少还有几分同病相怜,可是今天他才发现,比之陶敬,郑鑫的所作所为同样令人作呕。
卢也难以理解,如果郑鑫是真心和刘佳佳在一起的——哪怕那真心只有几分——他为什么要给别人看刘佳佳的私密视频?如果郑鑫根本不喜欢刘佳佳,他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哄骗她去举报陶敬——那么郑鑫这个人究竟有多混蛋?或者说,为了报复陶敬这样一个卑劣的人,而让自己也变得面目可憎,这样真的值得吗?
卢也揉了揉眉心,他发现,每当想到这些事情,他心头就会涌起诸多负面情绪,有憎恶,有不解,还有浓浓的不耐烦。有时候他很羡慕贺白帆,羡慕他不用挨导师的骂,羡慕他不必卷入复杂的人际关系,羡慕他可以活得随心所欲——每到这时候,他就很想和贺白帆说一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他想这大概类似于某种趋光的本能,和贺白帆待在一起,他的心情就跟着变得轻盈而明亮,像小船飘荡在晴天的湖面。
卢也给贺白帆拨去电话。
好一会儿才接通,贺白帆似乎有些惊讶:“卢也?”
“嗯,你到家没?”卢也忽然感到几分羞赧,贺白帆才出门不久,他是不是显得太粘人了?于是停顿一秒,没话找话地说,“我是想问,那个焗饭……很辣么?”
“有一点儿,你应该能吃吧,”贺白帆那边有些嘈杂,“或者你煮意面?是奶油培根的,不辣。”
“噢,好。你吃饭没有?”
“在外面吃,有应酬,”贺白帆语调温柔,“我先过去敬酒了,晚点再说啊。”
这一晚,卢也吃光了贺白帆留的海鲜焗饭,做了两套雅思阅读和听力真题,跟着视频练了半小时口语,临睡前又拖了全屋的地。他做完这些,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半,贺白帆没有给他打电话。
倒是发来一条简短的语音消息:“到家了,卢也,我喝醉了。”
卢也反复点击这条语音,听了又听。贺白帆的声音不似往常清亮,像被砂纸打磨过,带几分含混的嘶哑。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大概离手机很近,故而他的声音还夹杂着些许气音,很像是附在卢也耳边的呢喃。深秋夜晚,这条五秒钟的语音令卢也蓦地有些燥热。
卢也很想给贺白帆打个电话,转念想到贺白帆在家,还喝醉了,或许贺母就在旁边照顾……卢也于是又不好意思打电话了。
只得铁面无私地回复:“那你赶快睡吧。”
心里同时暗暗期待,贺白帆最好识趣一点,再回条语音给他。
只可惜,喝醉的贺白帆管杀不管埋,他没再回复卢也的微信,大概已经睡着了。
***
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但仍是阴天。
卢也去食堂吃早餐,这个时间贺白帆肯定还没醒,但他站在热干面的队伍里,还是掏出手机,打算给贺白帆发个微信。
说什么呢?
两个人一起住习惯了,昨晚竟然有点失眠。
当然,还是陪阿姨更重要。
贺白帆你今天白天回来吗?
……算了,显得他很饥渴似的。
卢也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嘴角不自觉地噙了些笑意。此刻是早八之前的用餐高峰,队伍排得很长,前面的两个男生讨论着小组汇报的PPT,后面的女孩子正在接电话,语气轻柔而甜蜜。
“……还在装修呀,今年估计住不了哦,我妈说装修好了还要散散味,明年春天再搬。”
“不用买,你别花那个冤枉钱嘛。”
“嗯,我看到了……就是说呀,现在房子的这么贵,住户不是被坑死了?当时我妈还去贺利的售楼部问过,低楼层都卖完了呢……是的,工人都病了好几个,你说毒性得有多大?”
“喂,同学!”热干面窗口的大叔高喊一声,表情有些不耐烦,“你要什么啊?”
卢也猛地回过神来,有点慌乱:“热干面。”
大叔利索地递来一碗热干面。
卢也刷完卡,端着面,往旁边走了几步,目光牢牢注视着方才站他身后的女孩。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或者记错了——刚刚她说的是“贺利”吗?贺白帆家的公司是叫“贺利集团”吧?
眼看那女孩端着面走了,卢也连忙跟上去:“同学,打扰一下。”
女孩转身看他,有些茫然。
“我刚才站你前面,听你说贺利的房子……有毒?”食堂里人来人往,卢也知道自己的举止很奇怪,“你能跟我讲讲这事情吗?”
“噢!就是条新闻呀,你去微博搜‘武汉日知’的账号就能看见,汉阳那边有个建筑工地出问题了。”
“好……谢谢。”
***
卢也找了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戴上耳机。
视频是半小时之前刚刚发布的,镜头晃动,没有字幕,一个中年男人用武汉话说:“昨天贺利的工地有人闹事,已经蛮多人晓得了吧?晕倒两个工人,直接送去协和抢救啦,你们看,今天都没人上工,我猜啊工人全都撤走了。”
“大门已经上锁了,咱们遵纪守法哈,就在外面看一下。其实这块地就不适合盖房子,哪个苕货想的在这搞开发?老汉阳人都晓得,这里以前是化工厂,开了几十年,土地早都被污染了!”
手机镜头对准建筑工地上锁的大门,大门上方,正是 “武汉贺利集团”的蓝底白字横匾,像所有建筑工地一样,大门左右贴着标语:铸造精品工程,建设文明工地。
“你们说,这开发商是不是黑透了心?这是拿人命赚钱哪!唉,听说这里的房子还卖得很好,这得坑了多少钱!”
热干面一筷未动,卢也木着脸点开评论区。
短短半小时,评论已经超过两千。
@阿落布布:我擦真的假的?我同学就在这买的房子,说是明年就交房呢???
@shan日Y:笑了,现在自媒体都这么张口就来吗?化工厂拆除之后污染土地要经过治理,治理完还要验收,这些过程都是依法依规进行的,病了两个工人就幻想人家土地有毒,我看你脑子才有毒。
@黑黑潘:自媒体说话也要负责任吧。
@无入我道:我真的呵呵了,有些人咋这么天真?这是开了几十年的化工厂啊,以前技术落后,土地都被污染成什么样子了!开发商说土地没问题你就信?反正我不信~
@纳斯纳boind:表姐是协和的护士,昨天工人送去之后,家属已经跟贺利闹过了,听说也确实是中毒症状……
秋风一吹,卢也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才发现周围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而卢也坐在原地,面对一碗凉透的热干面,大脑近似空白。贺家的工地真的有毒?怎么会这样呢?对于贺家来说,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吗?可昨晚贺白帆还在参加应酬,又好像没什么大事……他迫不及待想给贺白帆打个电话,低头的瞬间,忽然瞥见自己手腕上的串珠。
脑海一闪,后知后觉地记起那天晚上——贺母拜托他将手串转交贺白帆。那时他无比慌乱,以至于忘记了贺母的解释。
现在忽然记起来了。
贺母说的是:家人在香港求了签,解签师傅说,贺家运势不妙。
第83章 应酬
仅在三天之内, 已有许许多多的自媒体账号转发了“武汉日知”拍摄的视频,起初,贺父还派专人统计账号名单, 后来转发量实在太大,统计不过来, 只得作罢。此外, 在大大小小的群聊和本地论坛中, 与“贺利毒地”有关的话题被越来越频繁地讨论起来。
收到卢也的微信时, 贺白帆正在酒桌上。
这饭局又是他爸妈组的,来宾三位, 他一个都不认识, 只在开席前听他爸简单介绍了一下——其中两位与他爸年龄相仿的男性是公/安部门领导, 另一位拖着长长麻花辫、穿着颇有个性的女士, 则是《汉阳早报》的主编。
“老贺, 你也真是太客气啦, ”酒已过三巡, 桌上气氛相当热络,一位男领导摇着头说,“打个电话的事儿嘛!我知道, 这次的问题确实比较棘手, 哎,现在的网络真是没有办法……”
贺父微微笑了笑, 他是喝酒就会上脸的体质, 此时脸颊已经有些泛红,但声音还是非常清醒:“对,所以才来麻烦大家。桌上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 造谣的账号现在得想办法处理,否则影响太坏,这几天,已经有不少业主要求退钱了。”
两位领导对视一眼,却双双抿起嘴唇,没有立即回应贺父。那位麻花辫的主编倒是放下筷子,环视众人,郑重地说:“自媒体我管不着,不过贺总你放心,我们《早报》是严肃媒体,肯定不会胡乱报道的。”
贺父贺母连忙向她举杯,贺母柔声道:“陈主编,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父母敬酒,贺白帆当然也得跟着一起,但他酒量不佳,这些天又几乎每晚都有应酬,此刻,空调暖风烘烤着,贺白帆已经感到眼皮发沉了。
方才的男领导再度开口:“老贺,不是我们不想帮这个忙,确实是没办法,”他略微压低声音,无奈地说,“现在的舆情工作不好干啊,就上个月,富呈的张经理找过来,他们工地上跳了个工人,这事儿你知道吧?也是好多自媒体在发。嘿,现在的自媒体,只要人家没有违法犯罪,我们真管不了,别说管不了你们的事,就算人家指着我们鼻子骂,我们也只能自己去跟平台举报——平台还不一定搭理呢。”
另一位领导继续说:“你们自己也能处理啊,这属于造谣嘛。先取证,然后起诉,好像还得连带媒体平台一道起诉?欸,我倒想起来了,朋友圈正好有个律师,专门接网络名誉侵权这方面的案子,你等着,我推给你啊,这人还是个博士呢……”
领导说完便掏出手机,伸出一根食指,在屏幕上非常缓慢地划起来,口中喃喃道:“是哪个啊……唉,微信里的人太多了……”
他低着头,似乎很沉浸于寻找那位律师的微信,一时间,桌上无人开口,忽然就安静了。
贺白帆微微侧脸,看向父亲。
贺父坐的位置正对着天花板上一盏白色射灯,稍有摄影常识的人都知道,自上而下的灯光照人最是难看,那光束将贺父的眼袋的阴影拉长,两边嘴角的木偶纹也被加深,显得既严肃,又疲惫。当然,贺白帆明白,这些天来父亲确实非常辛苦。
工地出事之后,贺父找了许多关系,组了许多饭局。在酒桌上,贺白帆总是隔着菜肴冒出的热气和男人们吐出的烟雾,暗中打量那些陌生的脸,也听着父亲与他们寒暄、周旋、低声商讨。高中时贺白帆就离开武汉了,之后又出国念书,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可谓很少。所以,这些天来,每当有应酬的时候,贺白帆心头便生出一种强烈的陌生感,他想,原来这就是开公司、做生意么?
今天下午,又有不少买房的户主集结闹事,要求退回房款,有对情绪异常激动的夫妇还动手打伤了售楼部的经理,那场面实在混乱至极。贺白帆跟随父亲回到公司,又见零零散散的记者——也可能是自媒体——举着手机蹲守在门外。
“噢,找着了,”领导欣然道,“老贺,我先推给你啊,晚上回去我再给他找个招呼。”
贺父略一点头,语气松快:“行,谢谢了王局。对了,富呈的事情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还真不知道。”
于是话题转移到无关的八卦上面,贺白帆总算可以抽出空,回复卢也的微信。
卢也说:“白帆,在干什么?”
贺白帆的心轻轻一颤。这不是卢也的讲话风格——他一贯直来直往,有事说事,就算是闲聊,也会以某个确凿的话题作为开场,而不是这种含含糊糊的“你在干什么”。
贺白帆回复:“跟我爸妈应酬呢。”
卢也秒回:“噢,那你先忙。”
贺白帆:“没事,现在不忙,他们在闲聊。”
聊天框顶部显示卢也“正在输入”,贺白帆便盯着屏幕等待,但很快,“正在输入”消失了,几秒后,又跳出来。
大概过了半分钟,卢也发来一句简短的话:“我看到贺利的新闻了。”
***
贺白帆径直走出人来人往的餐厅。夜幕晴朗,空气鲜冷,四周安静下来,他给卢也拨去电话。
“白帆。”卢也的声音分外清晰。
“我出饭店了,现在在外面。”贺白帆说。
“我在微博刷到了视频,”卢也语气犹疑,大概正在字字斟酌,“很多人去售楼部闹事,应该是……是你家公司的售楼部吧。”
“嗯,是。”
“网上传的是真的吗?”卢也顿了一下,又采取比较委婉的说法,“我看有些人说得很夸张,应该是以讹传讹吧。”
贺白帆感到喉头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噎住,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沉默几秒,对卢也说:“那块地确实有问题,但我爸说买地的时候前一家公司出具了达标的验收报告……没想到现在会这样,”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严肃,贺白帆连忙笑了笑,“这几天我爸都在找关系想办法,你别担心啊。”
“噢,这样。”卢也干巴巴应道。
“对,别担心,会解决的。”贺白帆垂头盯着人行道地砖的花纹,这一刹那,也不知是在安慰卢也,还是在安慰自己。他隐约察觉到,这次的事情似乎很严重,不仅是土地不达标的问题,还有网上愈演愈烈的舆论。但他爸总是冷静地说,别担心,会解决的。
可是,就算舆论可以平息,被污染的、有毒的土地,怎样才能“解决”?
贺白帆没有答案。
“那你这几天很累吧,”耳畔又传来卢也的声音,在晴夜寒风中,有种格外清冽的质感,“你尽量少喝点酒……但应酬也避免不了?反正,你喝完之后吃点水果,橙子和葡萄都是解酒的,宜昌血橙现在应该上市了。”
贺白帆无声地笑:“好啊。”他静了几秒,感觉沉闷的胸口渐渐热起来,似乎酒精正在挥发,而卢也的声音则像一阵凉风,忽地拂过燥热的心尖,所以他的心脏就在这道声音中轻轻战栗。
那天走的时候,他对卢也说,回家陪他妈妈住两天。但现在已经五天了。
“卢也,”贺白帆低声唤他的名字,“你是不是想我了。”
这么肉麻的话,他说完就有些不好意思,心虚地向四周望去。
卢也在手机那端说:“还行。”
还行?这是“才五天,一般般,不太想”的意思么?贺白帆刚有点失落,又听卢也慢吞吞道:“这几天做雅思阅读攒了不少错题,看解析也不明白,等你回来给我讲吧。”
一阵风从头顶刮过,树叶哗啦作响。
贺白帆仿佛看到,卢也坐在他们租的房子的书桌前,俯首凝视那些蝌蚪般的英文时,不经意咬住了下唇。在他身后,是一面发黄墙壁,宛如旧书的松脆纸页,映着他认真的侧影。窗外寒风萧瑟,台灯的光芒从玻璃透出去,在黑夜中,他们的家像一颗小小的、发亮的黄豆。
卢也说:“行了,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嗯,好,我进去了。”贺白帆一边挂电话,一边招手拦下出租车。他坐进后座,对司机说:“去洪大东北门。”
第84章 入冬
电脑再次卡顿, 鼠标的箭头变成蓝色圆圈,转啊转的,似乎预示着一场无穷无尽的等待。
“我真是靠了, ”莫东冬长叹一声,“怎么还这么卡?”
卢也探过头来看看屏幕:“再等会儿吧。”
“唉。”莫东冬向后靠在沙发上, 顺手接过卢也递来的苹果。
自从下午接到导师通知, 他就开始捣腾这个狗屁不通的ArcGIS软件, 为了给软件腾出空间, 他甚至卸载了江湖沧海录——简直是怀着壮士断腕的决心。谁能想到,现在, 三个小时过去了, 他连软件的下载安装都没搞定, 只能抱着电脑吭哧吭哧来找卢也。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没事找事闲得慌?”莫东冬啃一口苹果, 气哼哼地说, “我们一群搞历史研究的, 用个毛线GIS啊!这软件这么复杂, 我就不信那群审稿编辑看得懂!”
卢也抱着手机劝道:“糊弄一下,能发表就行。”
“那倒也是……”此刻莫东冬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那神龙见首不见尾、从不管学生死活的导师,竟然, 要带他发论文?
而且还是C刊约稿!C刊啊!
这篇论文发出来, 他博士毕业的发表要求就完成了一半,可谓里程碑式的进步, 更可谓天上掉馅儿饼——不对, 这得是掉了桌满汉全席。
只不过呢,约稿是有要求的:论文必须使用数据统计或地理信息系统的相关软件,以切合本期“经济史研究与数字人文”的栏目专题。
“小也子,这咋还卡着呢, ”莫东冬抓了抓头发,“师兄发我的别是个盗版软件吧?”
卢也说:“也有可能。”
“欸——”莫东冬扭头看卢也,只见小也子仍旧抱着他的手机,目光直勾勾盯住前方的白墙,显然正在发愣。莫东冬面露几分狐疑,“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卢也回过神来:“有吗?”
莫东冬凑近卢也:“你小子,跟我还装?说,是不是又跟贺白帆吵架了!”
卢也笑了一下:“没吵。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这不是怕你受欺负么,委屈了说话啊,哥们给你主持公道,毕竟你小子完全没有搞基的经验,”莫东冬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我也没有,但我谈过恋爱啊……”
眼看莫东冬就要胡言乱语起来,卢也连忙打断他,说:“你电脑里会不会有病毒?用我的试试?”
“哎?”莫东冬一拍脑门,“还真有可能,前阵子我电脑插过师妹的U盘,之后就死机了两次。”
卢也起身取来自己的笔记本,点击链接,开始下载。
莫东冬则在旁边重启电脑。
房间安静下来,在这片刻之中,其实卢也很想告诉莫东冬,贺家的生意似乎出了严重问题——显然,莫东冬还没看见那些新闻。
贺白帆回家的第二天卢也便知道贺利出事了,但他忍着没问,因为帮不上忙,就想着起码不要再给贺白帆增添烦恼。直到今天傍晚,他在微博刷到了贺利售楼部的视频。
乌泱乌泱的人群挤在售楼部大厅,有的人举着“贺利还钱”的牌子,有的人拉起“贺利毒地残害生命”的横幅,还有人泪流满面,喊得声嘶力竭。事情似乎正朝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
他终于没忍住,问了贺白帆。
贺白帆说“会解决的”,语气却很勉强。
软件下载完毕,卢也按捺住纷乱的心绪,开始按照教程安装。莫东冬忽然神采奕奕地说:“小也子,我感觉差不多可以给师妹表白了。”
“噢,”卢也说,“你想怎么表白?”
“找个天气好的时候,你叫上贺白帆,我叫上师妹,咱们去东湖露营呗?我看别人发的东湖日落特别漂亮,到时候我就——”
莫东冬话没说完,被突然的开门声打断。
紧接着,贺白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卢也?”
莫东冬“咦”了一声,奇怪,卢也不是说贺白帆有事回家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卢也则睁圆眼睛,蓦地站起身来。
他当然也不知道贺白帆怎么忽然回来了——通电话的时候明明还在应酬。卢也快步走出去,贺白帆已经关上大门,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将冷空气裹挟进来。他穿一件宽大而板正的牛仔夹克,手里拎只纸袋,像个风尘仆仆归来的猎人。贺白帆笑着对卢也说:“蛋糕,吃不吃?”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是带着浅浅的醉意。卢也接过蛋糕,顺便攥了攥贺白帆的手。
“很冷吧?”卢也问。今夜又要降温。
“唔,有点。”贺白帆话音刚落,兜里手机响了,他迅速在卢也脸颊吻了一下,然后接起电话,走向阳台。他的嘴唇凉冰冰的,并且有些干裂。
卢也将蛋糕盒子拆开,是一小块抹茶巴斯克,他问莫东冬:“吃么?”
莫东冬拨浪鼓似的摇头:“不了不了,人家小贺专门带给你的,我怎么好意思呢?再说我最近减肥。”
卢也便不跟他客气,拈起勺子,挖一大块送进嘴巴。
糕体凉凉软软,口感细腻,又带着抹茶清爽的苦涩。
莫东冬笑着说:“小也子,看不出来啊,你爱吃这玩意儿?”
下一秒,他扭过头去,神情微变。
——这老房子空间小、墙体薄、隔音差。贺白帆在阳台接电话,他和卢也听得一清二楚。
“妈,你先别急,行吗?”
“这几天每天都在喝酒,我胃里不舒服,想吐。”
“那你们替我说一声、解释一下吧。”
“我在洪大……回来取点东西,明天回。”
静了几秒。
贺白帆忽然提高音量,语速也变得很快:“我不走他们就能帮忙了吗?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拒绝了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是,是我做得不对,抱歉,”贺白帆的声音又低下去,似乎正在克制情绪,“明天再说吧,我真的很累了,你和我爸也早点休息。”
贺白帆挂了电话,进房间,冲莫东冬打招呼。他笑得有点疲倦,有点尴尬,莫东冬更比他尴尬一百倍,心中暗道,我靠,我咋这么倒霉呢?一个月不来一趟,来了就碰上贺白帆和他老妈吵架,什么情况啊。莫东冬悄悄瞥一眼卢也,只见小也子抿着嘴唇,眉宇之间满是茫然和担忧。
这两口子肯定要说点私房话了,此地不宜久留。莫东冬抄起自己的电脑,想了想,问卢也:“我先把你电脑带回去继续安装?后天——后天我师兄回学校了,我就让他来帮我弄。”
卢也满心想着贺白帆,干脆地说:“好,你带回去吧。”
“嗯嗯,那我撤了,”莫东冬冲贺白帆挥手,“小贺,拜拜哦!”
***
巴斯克蛋糕只挖了一勺,放在桌上,再没人动了。卢也从冰箱拿出最后一只橙子,飞快地削了皮,切成一片一片。
他做这些的时候,贺白帆就站在他身后,不说话,静静看着他。
卢也将橙子递向贺白帆,轻声说:“慢点吃,很凉。”
贺白帆接过碗,用力拥抱卢也。他真的很疲惫了,卢也想。因为这是一个沉甸甸的拥抱,贺白帆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向卢也,他的呼吸喷洒在卢也颈间,也是滞重的。
“白帆,”卢也小声唤他,“你和阿姨怎么了?”
贺白帆声音很闷,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刚才她骂我呢。”
“……我知道。”
“今晚他们找人办事,办不成,我妈心情不好。”
“很重要的事吗?”
“大概不算最重要的,”贺白帆顿了顿,摇头苦笑,“其实我也不知道。”
卢也无话可说,只好抬手轻拍他的后背,想给他些许安慰。然而,掌心落下的刹那,就听贺白帆“嘶”地抽了口气。
“你怎么了?”卢也连忙问。
“今天在售楼部被人推了一下,”贺白帆面色微窘,“磕着后背了。”
***
贺白帆趴在书桌上,胳膊还压着两本雅思真题。卢也小心翼翼卷起他的毛衣,只见光滑而紧致的背脊上,赫然有块深深的青紫色。
卢也伸出食指,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疼吗?”
“不疼,”贺白帆老实地说,“你刚才拍到这儿,就有点疼。”
“谁推的你?”
“当时人太多,没看清。”
卢也低声道:“给你擦点药。”
“唔。”
空气中弥漫起辛辣的味道,卢也用棉签蘸取红花油,擦在贺白帆后背上。那药水里大概加了薄荷,棉签碰到伤处并不痛,只是凉冰冰的,令贺白帆感觉有点冷。卢也用棉签一遍遍地轻拭,贺白帆则将脑袋枕在手臂上,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刚才卢也问起他和爸妈今晚办的事情是不是“很重要”,他含糊其辞回答,“大概不算最重要的”,其实他心里清楚,卢也在等他讲给他听。
可是从何讲起?
网上流言对了一半——土壤的污染确实没处理干净。但当年的土地修复治理工作并不是贺利做的。买房的人都说自己碰上无妄之祸,其实贺利也一样。
问题在于如何解决。
贺白帆难以言说这些天的迷茫。
他是亲耳听他爸对下属吩咐了,那两个工人的家属必须稳住,你们这几天陪在医院,办事要讲技巧,既不能把话说死,逼急他们,也不能全由着他们要钱。要让他们拿到一点小利益,知道这事有利可图,他们才会听话。
贺白帆问,让他们听什么话?
贺父神色肃穆,几乎令贺白帆陌生,突然不像那个爱下厨爱养花的父亲了。贺父说,等事情都处理好了,就安排记者去采访那两个工人,他们会告诉记者,他们因私人恩怨逞凶斗狠,服了农药。接下来,贺利要尽可能地拖延工期,再想办法——
贺白帆打断他,颤声说,爸,你把网民当傻子么?
贺父冷静地说,谁都不傻,所以各项工作才要安排到位。从工人,到医院,到工商部门、建设部门、媒体……白帆啊,你以为生意是那么好做的?
贺白帆如鲠在喉。
贺父望着儿子,目光自然而然变得慈爱。他叹气,继续说,所以爸爸一向支持你追求自己的理想,做生意赚钱都是很辛苦的,不只辛苦,还要承担太大的责任,我难道不希望买房子的人高高兴兴住进来吗?但是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你性格像你妈,不是干这行的料,我也不想你来吃这份苦,白帆,你好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
卢也在贺白帆后背贴上一块方方正正的纱布,以免红花油蹭到衣服上。然后他小心放下贺白帆的毛衣,说:“好了。”
贺白帆转过身来,对上卢也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眉上那颗小痣。他的身体想要亲近卢也,大脑却还想着贺利的事,想着他对卢也的隐瞒——其实贺利那些事并非什么机密,可任何一个具有基本良知的人都知道,那很卑鄙。
贺白帆错开目光,忽然没法面对卢也。
窗外已经开始起风,树枝树叶哗啦作响。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最低温9度,阵风七级,随着这股冷空气南下,武汉正式入冬。就在贺白帆纠结无措之时,卢也抬手刮了刮他的侧颊,笑着问:“我想报名一月份的雅思,你觉得怎么样?”
第85章 雪花
“啊, 一月?”贺白帆愣了愣,“……可以吧。”
卢也忽然提起考雅思,令他有点反应不过来——考雅思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只不过,这个当下, 贺利遇到的麻烦在他心中占据了太多分量。
卢也稍稍睁大眼睛, 认真地说:“我觉得阅读和听力现在都还可以, 口语也马马虎虎吧, 这段时间重点练一下作文。明年过年是一月底,我想最好在年前把分数考出来?”
贺白帆冲卢也颔首:“好啊。”其实他觉得卢也的计划有些紧张, 现在已是十一月中旬, 距离一月不远了。当然, 雅思这东西, 考个两次三次才通过是很正常的, 卢也先去体验一下也好, 只不过, 以他对卢也的了解,卢也肯定会坚持自己付报名费……
卢也问道:“你觉得一月来不及么?”
贺白帆有点迟疑地说:“最近家里太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腾出时间……”
“没事, 你忙你的, ”卢也语气干脆,“莫东冬帮我找了个外语学院的博士, 可以免费辅导——以前莫东冬帮那人写过论文。”
贺白帆笑着说:“那忙完这阵请莫东冬吃饭。”
卢也点点头。
考雅思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卢也转过身去,迈了半步,又转回来:“对了,白帆……”
贺白帆蓦地紧张起来, 以为他要问贺利的事。
卢也说:“你看看这几道阅读,我想不明白答案的选项。”
“噢,好。”贺白帆暗暗松了口气。
他坐到书桌前,桌面上摊开着两本黑色封皮的雅思真题,低头细看,只见那书页上用铅笔画满了长长短短的线,一些生僻的单词被圈起来,大概是卢也不认识的。
卢也坐在贺白帆身旁:“这篇,你先看看?”他细长的食指在书上轻点一下。
贺白帆小声念道:“火星……地形的变化。”他的语速很慢,不知道是酒劲儿又泛上来,还是根本心不在焉。看完短短一行标题,贺白帆的目光并没有下移到正文,而是顿了顿,聚焦于卢也的手指。贺白帆脑海中忽然浮现刚才卢也为他削橙子的画面,卢也太擅长给水果削皮了,银亮的刀锋和薄薄的橙皮在他手指间翻飞,对于观者而言,完全是视觉享受。
贺白帆嗓子发沉:“卢也。”
“嗯?”
“能不能明天再讲题?”
“但你明天不是要回家吗?”
“我早点起来给你讲,好不好?”
卢也严肃权衡了几秒:“也行……你今天很累了吧,那就早点睡。”
“不是,我——”贺白帆想说“我一点都不累我就是特别想你”,话还没说出口,卢也忽然起身,伸手拉上了窗帘。
卢也没有说话,只是冲贺白帆眨眨眼睛,透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狡黠。
贺白帆的呼吸瞬间变重。
房间大灯熄灭了,只剩一盏床头阅读灯,散发出雾蒙蒙的光芒。这已经是他们做过太多太多次、所以熟悉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可是,这些天实在过得很漫长,当卢也跨坐在贺白帆腿上,贺白帆用力环住他的腰,而卢也大概是怕碰到贺白帆后背的淤青,所以只好双手扣着他的肩膀——当这一刻来临时,贺白帆竟然有种复杂的感觉。
他的嘴唇流连于卢也的面孔,如同一抹细致笔触,擦过鼻梁和眉梢,轻触微微汗湿的鬓角,吻过绯红脸颊,舔舐那薄而温暖的双唇。是什么感觉呢?在急切、激动和满足之外,竟然,还有千分之一的失而复得。很奇怪,他和卢也好好的,他却有失而复得的错觉,如果继续描述这种错觉,贺白帆恍惚地想,那也许,是一种怅然。
对于他的人生而言,怅然,是很陌生的感觉。
好像忽然走进落雪的黑夜,长巷寂静无声,路灯立在头顶,那团灰黄的光芒之中,无数细雪纷纷而下,看不清它们来自何处,落于何方——那缕怅然亦是如此,心绪微动的刹那,它便消失了,像一片雪花消融于宇宙。
卢也啧啧亲吻着贺白帆,贺白帆回以更加热烈的亲吻,两人的胸膛紧紧贴住,急促的呼吸几乎同频,某一刻,两人同时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贺白帆哑声说:“外面是不是下雪了?”说完立刻感到后悔,这问题与他们正在做的事毫无关系,显得他很不专心。
卢也却认真回答:“没有,在刮风。”
他的瞳仁亮晶晶的,像含着两片雪花。
“卢也。”
“嗯?”
“没什么。”
“那你快点,”卢也说,“明天还要早起讲题。”
贺白帆笑了笑,伸手去解卢也的毛衣纽扣,同时在心里郑重地说,我想我……非常爱你。
***
翌日清晨,卢也起床时,贺白帆尚在酣睡。
昨晚闹得太过,这会儿腰还是酸的,卢也凑过去打量贺白帆,这家伙倒是睡成一副很餍足的样子。
卢也纠结了几秒,到底没把贺白帆喊起来讲题,只是掀开被子,给他后背的淤青又涂了些红花油。
贺白帆眼睛眯成一条缝,含含糊糊地问:“几点了?”
“刚七点半,我去实验室了,”卢也在贺白帆脸上轻啄一口,语速很快地说,“冰箱有面包,你热一下再吃啊。”
出门,下楼,丢掉昨晚卧室的垃圾袋。
刮了一夜北风,空气又干又冷,有点像是北方的冬天。卢也刚跨上电动车,兜里手机就响了起来。
“喂,小也子,”竟然是莫东冬,“你起了吧?”
“刚出门,怎么?”卢也有点诧异,莫东冬竟然起这么早,看来真要为了C刊论文发愤图强?
“这个软件在你电脑上能运行耶,能不能借我用两天电脑?等我师兄后天回来,他再帮我弄。”
“可以啊,”卢也说,“你多用几天也行,实验室有台式机,家里还有贺白帆的电脑。”
“好嘞好嘞,对了,那……”莫东冬贼笑一声,稍微压低声音,“你这电脑里没有不方便我看的吧?哎,真的,毕竟你俩现在是那个,呃,春宵苦短日高起啊!”
卢也脸颊一热,斥道:“没有,滚。”
他的电脑里当然没有不能看的东西——虽然贺白帆常常给他拍照,偶尔两人也会合影,但那些都是很正常的照片,他们可没有拍大尺度私密照的爱好。再者,那些照片也没有存在电脑里,卢也专门买了U盘储存。
只是,春宵苦短日高起,算是给莫东冬说中了。
莫东冬笑得贱嗖嗖的:“害羞什么嘛小也子,行了,那我过两天还你电脑啊。”
卢也直接挂掉电话。
虽然入了冬,但天是晴的,出着太阳,就没有那么冷。卢也放慢车速,让阳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更久一点——他承认,因为昨晚贺白帆回来了,他的心情实在很不错。
而且,贺白帆还说,贺利的事情“会解决的”。
卢也仔细想想,觉得自己确实顾虑太多,像只没见过世面的土狍子。以前贺白帆给他讲过,贺利早年是做医药生意,后来摊子越铺越开,逐渐扩展到旅游开发和房地产。所以,对于贺利这么庞大的企业来说,事情应该不难解决吧。
七点五十分,卢也到达光电学院。
迎面遇见的第一个熟人是郑鑫,他脸上挂了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卢也说:“师弟,来啦。”卢也早就习惯郑鑫这副样子,只点一点头。
走进实验室,卢也却愣住了。
竟然,所有学生都在。
难道陶敬来了?不,微信群里没有任何组会的通知。
“欸,卢哥!”两个师弟凑过来,脸上是难掩的八卦和兴奋,随着他们的动作,其他学生也齐齐望向卢也。
卢也:“怎么了?”
“你和鑫哥真牛逼啊,这都能忍住不说!”
卢也茫然道:“不说什么?”
“老陶受处分啊!”
卢也呆滞两秒,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两个师弟互相看看,似乎也呆住了。旁边一个坐着的女生说:“师兄,你、你不会真不知道吧?我们都听其他学生说,王瀚给学校交了举报材料,老陶这次要完蛋了。”
“是的,”师弟挠挠头,“还以为你和鑫哥早就知道了呢。”
“我们上哪知道?这么严重的事儿,别的学生都不敢找我俩问——导师是主犯,博士没准就是从犯,好吧?”门口传来郑鑫笑吟吟的声音,卢也扭头,见他摊开双手,像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之前我听说王瀚他爹出事了,这才几天,王瀚反过来把老陶举报了?就这么开始狗咬狗了?”
“我靠,鑫哥你小点声!”师弟连忙关上实验室的门。
郑鑫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反正已经传开了,大家都来聊聊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