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此湖之东 试风 23432 字 6个月前

第91章 世故

新一轮寒潮席卷全市, 天气预报说夜间将有大雪。

才下午三点过,天色已经很阴沉了,实验室虽然开着空调, 但站在窗边,还是能感觉到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陶敬不在, 学生的工位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换导师的学生正在收拾东西, 搬去新导师的实验室。

学生们自然不知道陶敬和学院领导交涉的具体过程, 不过, 结果还算令人满意:组内硕士生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更换导师,当然, 换导师的前提是其他导师愿意接受。

谁不想跳出这个火坑呢?整整一周, 硕士生们跑前跑后地联络起其他导师, 但这属实是一项艰难而尴尬的工作:有些老师不想与陶敬为敌, 因而并不敢接收陶敬的学生;有些老师早就和陶敬有矛盾, 此时更不会给陶敬的烂摊子接盘;总算还有个别心怀慈悲的老师, 收是愿意收, 但还要看师生的研究方向是否契合。

总之,这些天来,实验室里萦绕着一种既热闹又凝重的诡异气氛。

“师兄, 我待会儿就搬走了, ”一个师弟走到卢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卢也愣了愣, 这师弟要转走?他好像还没听说这件事,当然,也可能是他忘了。

卢也和师弟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师弟抓抓头发, 长了几颗青春痘的脸上显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师兄,我真的要谢谢你,真的……如果不是你当初建议我做这个方向,隋老师肯定不会收我的。”

哦——他换到隋老师门下了?隋老师是去年才入职的一位青年女老师,在学院里风评相当不错。

“不客气,”卢也冲他笑笑,“恭喜你啊。”

师弟脸颊微红:“师兄,你看,我马上要搬走了,虽然、虽然也还在光电学院,但是毕竟……我准备了一点小心意,师兄你千万要收下!”

师弟从肥大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盒子,一只无线蓝牙鼠标。

卢也惊讶道:“不用,我也没帮你什么。”

师弟直接将鼠标塞进卢也手心,怕他拒绝,连忙用恳切的语气说,“师兄,我是真的想感谢你!实验室人多,当着他们的面我不好意思跟你说——你也知道我是外校保研过来的,没有你们本校学生基础好,科研能力也挺一般的,其实我联系过王老师,他一听我本科学校就把我拒了。唉,我都快放弃了,但又想着碰碰运气吧,才联系了隋老师,没想到她说我的论文课题和她很契合,她人可好了,为了招我,今年还得少招一个学生……”

师弟越说越长,似乎要把积攒的一肚子苦水尽数吐出,而卢也已经在他喋喋的诉说中走起了神。

他想着贺白帆中午发来的微信。

那是一条二十一秒的语音消息,贺白帆说,他爸现在身体情况还算稳定,但脾气变得非常暴躁,今早突然就不许护士给他输液,闹了很久,最后趁他累得睡着了,才扎上新的留置针。

卢也茫然地问:“叔叔怎么会这样?”

贺白帆说:“是脑出血的后遗症,别担心。”

他的语气仍然温和,卢也将他的语音听了许多遍,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因为他发现,每当他问“有没有好转”“怎么样了”“还好吗”,贺白帆总是无一例外地回答“别担心”——就仿佛是系统设定的自动回复。那到底是贺父的情况日渐好转,真的不必担心,还是贺白帆已经太累太累了,累到无力向他仔细解释?

“师兄,那你打算怎么办呀?”

卢也回过神来:“什么怎么办?”

师弟小心翼翼道:“呃,就是,老陶他都这样了……你还继续跟他读博么?”

其实卢也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反正他早就准备退学出国了,但现在毕竟还不是实话实说的时候。他对师弟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你们硕士换导师都这么难,我们博士更没人收啊。”

“但郑鑫就准备换导师哎,”师弟将声音放得很轻,语气神秘兮兮的,“他找院长的博后帮忙牵线,想转到院长门下,那博后跟我是老乡,亲口告诉我的。”

院长?院长和陶敬不是公认的死对头吗?

卢也惊讶地问:“院长愿意收他?”

师弟耸了耸肩:“不知道。但我听那博后说,院长昨天叫郑鑫去办公室面谈……师兄,你说,院长既然都叫他去谈话了,是不是表明有意愿收他?”

“那就是有可能吧。”卢也说。

“嗨——转过去也未必是好事!”师弟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边瞧着卢也的脸色,一边故作老练地说,“院长那儿一点不比咱们轻松,竞争可激烈了,上学期刚有个博士休学,听说是重度抑郁,差点人都没了。唉,要我说,与其转到院长那边受气,不如就留在老陶这,起码……起码已经习惯了老陶的变态嘛。”

师弟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饶是卢也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在师弟眼里,他大概是个根本不敢换导师的受气包,师弟怕郑鑫的事刺激到他,这才连忙为他找补。

卢也点点头,无所谓地说:“希望他能顺利转走吧。”

***

冻雨和细雪在黄昏时飘落下来,天空阴得像一床发霉的棉被,沉沉盖住城市的高楼和灯光。

自从受到学院处分,陶敬就很少来实验室了,学生们享受着短暂的逍遥日子,才五点半,大家已经各自收拾好东西,吃饭的吃饭,回宿舍的回宿舍。

卢也倒是不着急走,一来实验室可以蹭免费空调,二来他也不是很想回去——贺白帆不在家,没人眼巴巴地等他从食堂带饭,更没人缠着他饭后去湖边散步。

“师兄,那我走了啊。”师弟已经将他的工位收拾干净,手里抱着一只纸箱,就要搬去新的实验室了。

“嗯,谢谢你的鼠标,”卢也轻声说,“回头再约饭。”

“嘿嘿,没问题。”

——最后卢也还是接受了那只蓝牙鼠标。他原本不想要,单纯觉得当初只是给师弟帮个小忙,不值得这般回礼。但他转念想到,师弟进入隋老师门下了,他和师弟打好关系,也许,以后可以通过师弟牵线,请隋老师为他写推荐信?

他不知道这方法可不可行,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可以试试。卢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实打实地“世故”了一回。

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心思,通俗的说法是脑子里没这根弦。不知现在怎么就有了,好像大脑悄悄发育了一下似的。

就在这愣神的片刻,实验室人已走光,周遭变得很安静。

卢也拿起手机,复习上午新学的单词,背完单词,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脑出血后遗症”。

第一条是百度百科词条。往下,有人问脑出血后遗症如何康复,有人问后遗症是否为永久性损伤,还有人在贴吧发帖:“老爹脑出血后遗症,说不出话,大小便失禁,求问安徽哪家医院擅长治这个?”

卢也的视线钉在“大小便失禁”五个字上,感觉天灵盖阵阵发紧。

“师弟,还不去吃饭吗?”

卢也猛地扭头,只见郑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卢也说:“我还不饿。”迅速关掉网页。

实验室的灯光比走廊明亮许多,反衬得郑鑫面色发灰,他幽幽一笑,又问:“元旦出不出去玩?”

“不去。”

“唉,卢也,你别这么防备我嘛,”郑鑫抱着手臂,“之前我叫你跟我举报老陶,你不愿意,其实我是很理解的……你看,咱俩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资源,没背景,在这当牛做马,按说咱俩是最能互相理解的。但我知道你跟我不一样,你聪明,刻苦,并且心气很高。”

卢也望着郑鑫不说话,想起他给自己看过的刘佳佳的私密视频,那种恶心感卢也至今印象深刻。

但陶敬已经受到处分了,郑鑫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郑鑫语气一变,竟然有些兴奋,“今天下午陶敬来学院了,只是没来实验室。他给我签了换导师的同意书。”

“……哦。”

郑鑫伸出食指指向自己:“师弟,你猜猜我为什么能换导师?”

卢也压下心头的不耐烦,敷衍道:“猜不出来,但还是祝贺你啊。”

郑鑫嗤笑一声,没再说话,转身直接走了。他的脚步声格外轻快,像是踩着富有节奏感的鼓点。

没过几分钟,两个吃完晚饭的师妹走进实验室。

“啊啊啊啊,冷死了,怎么突然下这么大。”

“明天预报有中雪呢——欸,你买的是明天的车票?高铁不会停运吧?”

“我就担心这个啊,真倒霉。”

“对了,你给老陶请假没有?”

“当然没有!管他的,大不了就装病!反正我爬也要爬到长沙跨年……”

卢也转头望向窗外。

雨似乎已经停了,雪却下得更大。路灯暖黄色的光晕照见飞速飘落的雪花,像无数洁白蚊蚋俯冲而下。在卢也的印象里,武汉很少下这么大的雪。

他掏出手机,下意识想拍给贺白帆,但又立刻止住动作。

脑出血后遗症。贺白帆没心情看雪。

但正是在这一刻——他还没把手机揣回兜——铃声忽地响起来。

卢也愣了半秒,按下接听,边往外走边说:“妈?”

卢惠带着哭腔尖声喊道:“你别被人骗了呀!卢也!你老师都来跟我说了——你要出国?谁叫你去的?咱这家庭怎么出得起国啊?!”

第92章 想你

像被一剑贯穿, 卢也僵在原地。

但母亲尖锐的哭声即便隔着手机也分外响亮,很快引来两个师妹的目光。卢也与她们对视一瞬,慌忙冲出实验室。

“谁跟你说的?哪个老师?”卢也用力压住自己的声音。

“你们陶老师啊!”

“他——不可能——他当面跟你说的?”

“我还能骗你?陶老师刚走!他专门为这事跑过来, 他担心你哪卢也!”母亲重重抽噎一声,“你快回来, 你回来!你要吓死我啊!”

“……好。”卢也呆呆地挂掉电话。

他攥着手机立在楼梯间, 不间断的寒风从窗户灌进来, 但他大脑发懵, 似乎有种缺氧的感觉。他强迫自己冷静,必须, 必须冷静。这很可能是一场骗局:陶敬怎么会跑到他家——那个又臭又脏的城中村?不, 不可能, 他对外都说父母在河南老家当高中老师。而且, 陶敬怎么知道他要出国?他绝对没向实验室里的任何人说过。在他身边, 除了贺白帆, 也只有莫东冬知道他出国的事, 但他叮嘱过莫东冬不要告诉任何人。

脑袋仿佛灌了铅,又沉又木,卢也下到一楼, 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也没带电动车的钥匙。

但他不想再回实验室。

卢也兀自走进风雪之中,他觉得, 吹点风淋点雪, 也许更能冷静下来。也好在是这样的天气,路上行人大都打了伞,一张张面孔隐藏在伞下,似乎也就没人发现卢也的异样。

电话通了, 卢也的咬字格外清晰:“东冬,你有没有把我出国的事告诉别人?”

“啊?”莫东冬那边响着叮叮当当的游戏音乐,“没有啊。”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无意中给别人说过?比如你师妹,你师兄。”

“呃,我真没说过,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音乐声变小,莫东冬拔高音量,“你怎么这样问?你出国的事儿被别人知道了?”

“嗯。”

“可你——”

“我没事,”卢也打断他,“先挂了。”

不是莫东冬,那还会是谁?难道贺白帆无意告诉了商远,商远又透露给了杨思思?这样一传二二传三,就传进了陶敬的耳朵。

好像也有这个可能。

三十一分钟之后,卢也站在方家村的巷口。

武汉的雪不像北方那样粒粒分明。雪是绵的,落在身上,很快化为一滩细小的水迹。卢也走了一路,毛衣的领口和肩膀已经濡湿。

雪落在卢也身上,落在方家村的小巷里,落在腥臭的污水沟和下水道中。雪花融化为泥水,路灯一照,反射着泥泞的微光。这个地方无论雨雪,总是很脏。

水果店还没关门,杨叔正在看电视,他见卢也进来,便冲里屋高喊一声:“你儿子回来喽。”声音透着藏不住的窃喜和嗤笑。

母亲冲出来,紧紧抱住卢也的手臂。

“小也,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出国的?”她的双眼红肿得像桃子。

卢也定了定神:“你先告诉我,刚才来的人确定是陶敬?长什么样?”

“怎么不是你老师呢?他戴副眼睛,个头高,肚子有点大,”母亲一边描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卢也,“他来之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们以前入学的时候填过家长电话号码,他才联系到我。”

……入学的时候?卢也在记忆中竭力翻找这个片段,那应该是六年前本科入学的时候了。

“你老师都跟我说了,让我好好劝你,”母亲拖着卢也坐下,但仍旧紧握他的手腕,像是生怕他逃跑,“你在洪大好好的,过两年就毕业了,为什么要去美国?那地方一年得花上百万,咱家哪来的钱?妈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不起你啊!小也,你好好跟妈说,谁叫你去的美国?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她问了一连串问题,卢也有种不知从何说起的茫然。

“美国的大学给奖学金,”他只好先回答最关键的问题,“不需要自己出钱。”

“你肯定被骗了啊!”母亲的泪水夺眶而出,“陶老师都说了,骗子就是骗你说有奖学金,等你到了美国,根本不是上学,直接被、被卖进深山老林,那你就再也跑不出来了!这辈子就完了!”

“……什么?”卢也难以置信,“陶敬说的?”

“我劝你少做这些不着边的梦,掂量掂量你自己几斤几两!”杨叔走进屋来,冷冷望着卢也,“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又让你出国留学,又不用你花钱?你当那些美国人都是傻子?”

卢惠喊道:“对啊!小也你想想,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呢?!”

“我——”一时之间,卢也全然语塞。

他们实在和他活在不同的世界。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向他们解释远在美国的“天上掉馅饼”的事。

更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陶敬来找他的父母?

以陶敬的脾气,听到他要退学出国,不该直接把他叫到办公室痛骂一顿吗?上手揍两拳也是有可能的。

陶敬怎么就静悄悄地找上他家?

这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令人感到恐怖,以及诡异。卢也脑海中浮现陶敬从鲁磨路走进方家村巷口的画面,陶敬会是什么感受?大概觉得他很荒谬吧?卖水果的小贩的儿子,竟然骗所有人说父母是高中老师,还妄想出国留学。

卢也打了个寒颤,突然感到胸口发冷,好像被针尖刺着。他低下头,才察觉濡湿的毛衣紧贴在身上。

***

卢也换了件初中时的旧毛衣,袖口距离他的手腕还有好几厘米,看着很有几分滑稽。

卢惠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给钱请你去读书”的好事,卢也没别的办法,就用手机上网搜给她看,留学论坛有很多讨论奖学金的帖子。她将信将疑,又问卢也为什么非要退学出国,卢也只好将陶敬做过的事一一告诉她,譬如那无穷无尽的横向课题,拱手送给王瀚的论文,以及“分配”给他的,王瀚的毕业论文。

“可今天陶老师说了,”卢惠的目光透着茫然,“他说他要让你按时毕业,他还说……要安排你留在洪大当老师,接他的班。”

卢也低声道:“他骗你的。”

“都怪妈没本事,”卢惠忽然呜咽起来,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簌簌而下,“我儿子在外面受人欺负,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没用,我该死啊!”

“妈!”

卢惠甚至双手攥拳,连连敲打自己的额头:“是妈对不起你……我儿子这么优秀,这么刻苦,都怪我没本事……我对不起你……”她沙哑的哭声盘旋在小屋中,她的自责、痛苦、怨恨,似乎化为某种胶质的实体,渐渐积满房间,令空气越来越稀薄。

卢也用力抓住她击打自己的手,想安慰她,却又如鲠在喉。

“学生那么多,就你家没钱没势?就你家是普通老百姓?”杨叔忽然插进话来,语气冷冰冰的,带着一些挖苦意味,“那老师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你儿子也不是什么金贵命!吃点苦怎么了?能有我们起早贪黑做买卖辛苦?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想出人头地,我看真是读书读傻了!”

不待卢也反应,卢惠愤然低喝:“闭嘴!轮不到你说他!”

“我可懒得管他,我就是看你怪可怜的,”杨叔抱臂冷笑,“拼死拼活养大这么个宝贝儿子,人家要去美国过好日子,不管你喽。”

卢惠呆愣两秒,尖叫起来:“你放屁!滚!闭嘴!”

“对,我放屁,咱们走着看哪。”

“小也——”卢惠手一哆嗦,又落下泪来,卢也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譬如“我不会不管你”或是“我毕业了会回国的”,甚至也可以直接揍杨叔两拳。可他此刻力气全无,只感到太阳穴一裂一裂地痛,他不明白,在短短两个小时——或者还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一切是怎么突然发生的?

“小也,”卢惠抽了抽鼻子,“是你的手机在响吗?”

“哦。”卢也掏出手机,浑浑噩噩往外走。

一串陌生号码,“喂?”

“师兄,我是……刘佳佳,”她的声音有些哑,而且颤抖着,“对不起,我想跟你讲一件事,对不起……”

“你说。”

“你知不知道有天晚上你同学来实验室找过你?当时你不在,他就把你的电脑放在你的工位上,你同学个子高高的……”

“那天晚上,我记得,直到很晚很晚,你都没回实验室,郑鑫就、就拿走了你的电脑。他说Windows系统的开机密码很容易就能破解,我不知道他在你电脑里看见了什么……”她的呼吸越发急促,声音也愈加嘶哑,“第二天早上他又把电脑放回你桌上,整个人特别兴奋……”

其实,自从陶敬出事,晚上的时候卢也常常不在实验室。他更喜欢去图书馆学雅思,那里安静,有宽大的桌子,并且随时可以到走廊接贺白帆的电话。是哪一个他不在实验室的晚上呢?又是什么时候,有人将他的电脑放在他工位上?

他的电脑什么时候给过别人?

——我先把你电脑带回去继续安装。

——后天我师兄回学校了,我就让他来帮我弄。

雾霾很大的那个晚上,他从洪大赶到医院,后来手串还给贺白帆了,他在医院旁边的巷子里遇到商远。如果没记错,商远劝他回洪大等消息,他回绝,然后在住院部后门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应该是那天晚上的某几分钟,具体时间记不起来了,他接过莫东冬的电话。

“小也子,在实验室吧?我还你电脑。”

“我不在。”

“咦?我都到你们学院楼下了。”

“嗯。”

“嗯什么嗯!那我把电脑放你实验室了啊!”

“嗯。”

卢也用力闭了闭眼。

“郑鑫告诉你了吧,他在电脑里看见什么?”

“我,我不知——”刘佳佳呼吸一滞,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时我应该阻止他的。”

“他在电脑里看见什么?”

“他说你准备出国。”

“嗯。”

“他骗我,他原本说他不读博了,他要退学,明年我找到哪里的工作,他就跟我去哪里,可他刚才告诉我他要换导师,”刘佳佳忽然大哭起来,“他说不能让你退学,你退学了就只剩他给陶敬做那些项目,陶敬就不会让他换导师了。”

***

凌晨三点半,卢也给贺白帆发微信。

他问贺白帆:“睡了吗?”果然没有等来回复。

雪已经停了,卢也站在曹家湾的烂尾楼的窗前,积雪将夜空映得很亮,竟然透出隐隐的粉色。

和贺白帆谈恋爱之后,卢也就再没来过这个烂尾楼,方才摸黑上楼时还被绊了一脚。

卢也记得,上次来这里是个盛夏暴雨天,他挨了陶敬的骂,心情憋闷,而贺白帆跑来找他。当时他和贺白帆不熟,只觉得这个搞艺术的男的神经兮兮,人傻钱多。

但他并不讨厌贺白帆,最后,甚至主动允许贺白帆拍了一张肖像。

也许错误的种子在那时就埋下了——如果他和贺白帆的关系是“错误”一场——其实他不但不讨厌贺白帆,而且还有几分隐秘的愉悦。

屏幕忽亮,贺白帆回复微信:“醒了。”

紧接着他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怎么还没睡?”

卢也说:“做完实验刚到家。你呢?”

贺白帆说:“被空调热醒了。”

卢也说:“上海也很冷?”

贺白帆说:“是啊,一直下雨。”

卢也说:“我有点想你。”

贺白帆静了几秒,轻笑问道:“半夜三更,想我什么?”

该如何回答——

想你冒着大雨来找我T恤都湿透了,想你安慰我时无处安放的目光,想你举起手机拍照那一刻连镜头都变得小心翼翼,在这个粗暴无理的世界上,想你把我当做柔软易碎的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卢也说:“睡了,明天你要早起吧。”他知道贺白帆明天去见医疗中介。

“嗯,上午十点面谈,”贺白帆打了个哈欠,沉沉地说,“卢也,晚安。”

“晚安。”——

作者有话说:开了段评,收藏?订阅v章20%以上即可发表段评~

第93章 漫长

医疗中介公司位于徐汇区的一栋高层写字楼里。上海连着下了几天雨, 贺白帆和母亲出门时,天空终于放晴,阳光照耀在丝尘不染的玻璃幕墙上, 整栋大楼显得新崭崭的,十分朝气蓬勃。

“黄女士, 贺公子, 你们好, 我是一直和你们联系的Aiden, ”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在车库迎接他们,“那边刚把初步的诊疗方案发过来。”

贺母的眉尾颤抖了一下, 她疾声问:“医生怎么说?”

Aiden柔声笑笑:“咱们上楼细谈吧。”

这家公司占据了27楼整层, 装潢以明净的蓝色和白色为主, 接待室暖气充足, 弥漫着一股清幽的植物香味。服务员为贺母和贺白帆奉上热茶点心, 然后掩门而出, 悄无声息。

Aiden坐在办公桌前, 打开投屏,幕布上出现贺父的脑部MRI图片。

“我们原本把贺先生的资料发给神经外科的Fred主任,不凑巧, 他从上周开始休年假, 所以这次先请Riley医生会诊,他也是脑胶质瘤领域非常权威的专家, 在临床一线工作了十年以上, ”Aiden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文件袋递给贺母,“现在向二位转达专家的评估结果、给出的治疗建议、预期的效果。”

“根据目前看到的检测报告,肿瘤是恶性的, 位置在颅底触碰到脑干,这个位置手术难度很大,即便上了手术台,也无法保证切除干净,毕竟人脑是最精密的器官,而且贺先生刚经历了脑部出血,”Aiden音调稍低,似乎流露出几分遗憾,但语速仍是不疾不缓,“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一杯清水里滴进了墨水,我们希望用勺子把墨水舀出来,但就算速度再快,也很难完全……”

“直接说治疗方案,”黄医生打断他,眉头紧蹙,“我也是大夫,我知道他的情况有多严重,不用重复了。”

Aiden看看贺白帆,表情有些为难:“黄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必须把医生会诊的全部内容告知您,这是我们的工作规范,而且目前的治疗方向也是结合贺先生病情提出的……”

贺母垂眸沉默,几秒后,她说:“那就继续吧。”

这是一个相当残酷的一个环节——他们已经联系过国内各地的数位专家,专家们尽心尽责,每个人都会将贺父的病情评估一遍,再提出相应的治疗方案。所以,贺白帆和母亲已将那颗肿瘤的情况听了一遍又一遍:它的大小、位置、形状、等级,他们早已倒背如流。每一次,在短暂的绝望过后,他们怀着期望等待专家的治疗方案,其内容却都大差不差:放疗,化疗,靶向药,预后可能不会太好。

“……Riley医生还说,美国那边有几款新药已经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等贺先生到了美国,如果他的身体情况允许,也可以加入他们的临床试验,用新药。”

贺母双眸微亮:“靶向药么?”

Aiden颔首:“靶向药,还有针对CAR-T细胞的免疫疗法药,Riley医生说,这些新药的临床试验效果都不错。当然,贺先生适不适合用新药,还得医生评估他的情况。”

贺母说:“那就立刻去美国!”

Aiden说:“您放心,我们用最快速度为贺先生办理手续。”

贺母追问:“最快是多快?需要几天?”

昨天电话联系时Aiden已经向他们交待过,预计一月中旬启程。但贺母似乎全然忘了昨天的事,她手中攥着脱下的围巾,用力到指尖微微发白。

Aiden倒是极有职业素养,耐心回答道:“顺利的话一月中旬去美国。”

贺母说:“哪里不顺利?你们办手续有什么困难?”

“妈,”贺白帆开口,“主要是我爸身体还得恢复,他现在受不了长途飞行。”

“……哦,对,”贺母揉了揉眉心,缓声道,“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贺白帆理解母亲的焦急。因为他们已经收到过太多令人丧气的消息,到了此刻,无论是新的治疗方案还是新药,只要有一个“新”字,就能为他们带来几缕振奋的希望。

Aiden说:“那我现在跟您沟通下后续的费用问题。”

贺母正要开口,铃声突兀响起。

贺白帆连忙起身,跨出接待室。

“喂?”

“白帆,你姨妈在武汉不?你快叫她去你家!”商远急燎燎的,“突然跑来很多工人,都是贺利之前那个工地的,把你家围起来了!”

贺白帆一怔:“工人?”

“拉着横幅叫你家还钱,说是工地停工了但包工头没给他们结工资!你家门口现在很多人围观,他们正在喊,你听得见不?我怕他们硬闯进去,你快叫你姨妈来报警!”

“好,我联系她。”贺白帆的大脑全然空白——这段时间公司事务都是贺母在处理,前两天她刚说公司稳定住了,叫贺白帆不用担心。

“喂,等等,他们翻墙了!”商远忽地吼出声来,即便隔着手机,也震得贺白帆耳道发麻,“你家有什么贵重东西?你快想想,别让他们抢了!”

***

昨夜下了雪,午后又开始下雨,湿冷的空气像一团浸过冰水的棉花,塞在喉咙里,令人丝毫没有说话的欲望。

“嘶——祖宗你下手轻点!”商远叫声洪亮,一张白净小脸皱成番茄红色,“你别把口子越戳越深了!”

杨思思盯着商远手心的伤口,没好气地说:“不深怎么消毒?疼就忍着!”

商远哀嚎:“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上午,愤怒的建筑工人们闯进贺家,好在商远通知及时,贺白帆的姨妈迅速报了警,很快,警察赶来,那群工人闹了一阵,也就散的散、溜的溜了。

商远没挨着工人的揍,过后帮贺家收拾狼藉的院子时,却一脚滑过湿漉漉的地砖,狠狠摔了个狗啃屎。更不巧的是,摔跤的瞬间,他右手手掌恰好摁在一瓣花盆的碎片上。

那感觉,实在,相当酸爽。

“你也真够笨的,”杨思思用棉签蘸着碘酒为他消毒,半是责备半是心疼地说,“这么大人了,还能原地摔跤?”

“轻点祖宗——”商远长叹一声,“你是没见贺家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

“根本没地方落脚。他家那院子原本可漂亮了,贺白帆他爸就爱折腾点花花草草,今天,所有花盆都打碎了,落地窗敲碎了,一楼家具也被砸了,屋里屋外满地都是泥水……”

杨思思诧异地说:“那不把闹事的人拘留?这是破坏他人财物啊。”

商远摇头:“我爸说,这种群体性事件很敏感的,再说贺家本来也……也算理亏,最后他们只带了两个领头的回去问话。”

伤口并不很深,杨思思为商远的手掌缠上两圈纱布,系个结,轻声问道:“贺白帆家真的垮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唉,”商远歪了身子,有点疲倦地靠在杨思思肩头,“听我爸的意思,贺利那块‘毒地’其实没有网上说的那么严重,也不至于直接让贺家破产,但偏偏贺白帆他爸出了事,他爸一倒下,贺家就真没办法了。”

杨思思说:“他爸还年轻吧,有没有五十岁?这真的……好突然。”

商远低低地“嗯”了一声:“应该还没到五十。”

他家和贺家是多年邻居,往来也很密切,可以说,他是贺家看着长大的。其实他小时候一度非常疑惑,明明都是别人口中的“老总”,为什么贺叔叔就会陪贺白帆滑旱冰、捉蟋蟀、看鬼片?这问题简直令年幼的他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不得其解的问题又多了一个:贺叔那么年轻那么注意保养身体,怎么会患上恶性脑瘤?

去年,商远的老妈开始信佛。听闻贺家要去上海看病时,她低声说了句:“生老病死,诸行无常。”

商远不明白生老病死和猪有什么关系。

他只觉得,贺家真是太倒霉了。

杨思思温热的脸颊贴过来,蹭了蹭商远头顶:“我要回实验室啦,报告没写完呢。你下午准备干什么?”

商远闷声说:“我得找趟卢也,贺白帆他姨妈把家里的贵重物品收走了,免得下次再有人闹事。我翻到一包镜头,估计也挺贵的,拿去卢也保管吧。”

“唔,师兄应该在实验室,”杨思思说,“上午刚见他们开组会。”

***

杨思思走后,商远在车里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已将近三点半。他一边给卢也发微信,一边漫无边际地想,明天就是跨年夜了,带思思吃哪家餐厅好呢?

想了十分钟没有结果,也没收到卢也的回信。

商远直接给卢也打电话,没人接。他又打给杨思思,得知卢也不在实验室。

难道学霸还有睡午觉的习惯?那也没道理睡到三点半吧?商远只好单手握住方向盘,驶向贺白帆租的破房子。

不仅破,还在顶楼。作为一个虚弱的伤员,商远真是越想越烦——卢也这小子最好在家,别让他白爬楼梯。

“嘶。”商远左手拿手机,右手拎贺白帆的镜头,很沉,扯着他手心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刚到二楼就听见人声,很不客气的武汉话。

“是要到期了,我晓得要到期了,那你提前跟我说啊!马上过年了房子不好租,你早点跟我说,我好提前找下家啊!搞得两套房子全都空出来!”

卢也的声音:“不好意思,我们临时决定的。”

“租房的时候还说起码租一年,现在半年不到就搬走!当时我可是给你们便宜了五百块钱!”

“那我把五百还您。”

另一个低沉些的男声说:“唉,算了算了,你把房子收拾干净就行。”

“我真是拿你们这些高材生没办法了!”中年女人“噔噔噔”下楼,身后跟着面带无奈的男人。

商远愣了一瞬,快步跑上顶楼,卢也还没关门。

“卢也,你要搬走?”

卢也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在商远脸上停顿片刻,“对,这房子不租了,你来得正好。”

商远跟他进屋,只见沙发上堆着大包小包,有书包,有编织袋,还有超市大号塑料袋,全都装满了。此外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散落在地上,商远脚边正是一本《雅思词汇真经》。商远俯身拾起那本书,好奇地问:“你要考雅思吗?”

卢也从他手里将书拿走:“本来准备跟贺白帆一起出国。”

“噢,”等等,哪里不对,“‘本来’?”

卢也却没接他的话,环视四周说道:“贺白帆的东西我都收拾出来了,这袋儿是衣服,这袋儿是书,他的相机用整理箱装,还有相机防潮柜,你看你车子后备箱能不能放下。麻烦你把这些送回他家,房子明天得搬空。”

他说完就转身走进卧室,搬出一只塑料整理箱,里面便是贺白帆的相机。每只相机都装在相机包里,相机包外面又裹了密实的气泡膜。

商远缓缓放下手里的镜头。

他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他看向卢也,卢也垂着眸子,脑袋略低,瘦削的下巴几乎全部藏进领子里面。商远突然想起家里供奉的菩萨,菩萨低眉垂目,所以大慈大悲,可卢也这副神情反倒显得很坚硬,给人感觉冷冰冰的,像一块冻住的石头。

商远说:“那个……卢也,贺白帆知道你退租么?”

“我还没跟贺白帆说,”卢也的声音非常平淡,“我不出国了。我们俩,就算了。”

商远倏地瞪圆眼睛。

“什么意思?”商远语速很快,“什么叫‘算了’?”

卢也说:“就是分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你你、你别冲动啊,”商远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这太突然了,真的,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是不是因为白帆他爸生病,你怕给白帆增加负担?这你就想多了卢也,越是这种时候白帆越需要有你陪着。哦还有那天晚上在ICU,我知道你挺难堪,其实我也觉得黄阿姨不该把你叫过去,但他们那辈人就是迷信,她肯定觉得你把手串还回去贺叔叔就能得救,而且你看啊卢也,你跟白帆毕竟都是男的,黄阿姨没阻挠你们已经很难得了,当时她肯定也——”

“不是因为这些。”卢也的声音很低,但也十分清晰。

“那是,为什么?”

上午开完组会,卢也跟着陶敬进了办公室。陶敬坐下,先是冷冷笑了一声,然后才说:“卢也,你的想法太幼稚了。”

卢也说:“商远,贺白帆的想法太幼稚了。”

陶敬说:“你以为在国外读博就比国内轻松?其实中途退学的大有人在。你现在已经二年级了,继续读下去,我保证你顺利毕业。我知道,先前我确实有点亏待你,但你能保证出国换个导师就万事如意么?如果碰到种族歧视的,压榨学生的,或者学术水平不行的,你根本毕不了业。”

卢也说:“贺白帆以为在国外读博就比国内轻松,其实中途退学的大有人在。我现在已经二年级了,继续读下去,陶敬保证让我顺利毕业。陶敬先前确实有点亏待我,但贺白帆能保证我出国换个导师就万事如意么?如果碰到种族歧视的,压榨学生的,或者学术水平不行的,我根本毕不了业。”

陶敬说:“你出国读博,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你留在国内读博,手里攥着一个确定的未来。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停了我的招生资格,我手头没人,我需要你留下来工作,但我的资源以后也全都给你,我保证帮你毕业后留在洪大,怎么样?”

卢也说:“我出国读博,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留在国内读博,手里攥着一个确定的未来。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停了陶敬的招生资格,他手头没人,需要我留下来工作,但他的资源以后也全都给我,他保证帮我毕业后留在洪大,很好吧。”

陶敬说:“卢也,你太幼稚,很多决定都是一时冲动,家里又没法给你提供保障,你根本意识不到你这些决定的代价是什么。”

卢也说:“商远,贺白帆和我太幼稚,很多决定都是一时冲动,家里又没法给我们提供保障,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这些决定的代价是什么。”

陶敬稍作停顿,佯作喝茶,实则眼珠上翻偷偷打量着卢也。卢也纹丝不动地站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陶敬放下茶杯,依旧盯着卢也,忽然,一把将茶杯砸在地上!

方才循循善诱的语气变得冰冷,陶敬说:“你在我的实验室发了论文,协助你的是我的学生,你使用的是我的实验资源,没有我,就没有你这些成果。现在你想一走了之,用我给你的成果申请国外的导师——你把我陶敬当成垫脚石,给你踩着往上爬?!”

陶敬站起身,指着卢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别以为你是干净的,你把论文一作让给王瀚,作为回报,王瀚带你去兰轩会馆找鸡——你不用说‘你也在’,对,我也在,所以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以为你跑得脱?咱们在兰轩会馆都被王瀚录了音,那录音现在我也有,你敢退学,我敢让你留下违法记录,不信你就试试!”

卢也闭了闭眼,他已经说得够多了,至于这一段,就不必鹦鹉学舌给商远了。

“况且,现在贺白帆家里的情况那么糟糕,他得带他爸去美国治病,还要处理贺利的问题。他没法帮我出国,我也不想耗费他的精力,于情于理,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都不是小孩子了,看问题要现实一点,”卢也挤出一丝轻快语气,“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商远的眼中竟然没有愤怒。那是……怜悯?他在可怜谁?

商远举起手机,屏幕转向卢也。

“白帆

通话中 11:55”

卢也定定看着屏幕,甚至忘了呼吸。11:55,11:56,11:57……手机那端静谧无声,也许、也许贺白帆根本没有在听,他什么都没听见。然而就在数字变成12:00的瞬间,屏幕一闪,贺白帆挂了电话。

那么,他在听。

他什么都听见了。

竟然才十二分钟?像所有难捱的年少时光加起来那么漫长。太漫长了。

商远低声说:“我上楼的时候白帆给我打电话,他嘱咐我别把他家被砸的事情告诉你,怕你担心,”商远讽刺地笑笑,“我进门时忘了挂电话,真不是故意的。”

商远抱起整理箱,转过身说:“那些衣服和书,你自行处理吧。”

第94章 北方人

武汉各大高校陆续进入了暑假。这城市有超过百万的大学生, 而光谷又是武汉著名的大学城,因此,暑假一到, 学生返乡,原本拥堵的光谷立刻显得有些空旷。

中午一点半, “蔡林记”里食客寥寥, 收银阿姨百无聊赖地外放着短视频。天气太热, 商远食欲不振, 只捧一杯绿豆沙缓慢啜饮,而几年不见的贺白帆正在他对面大快朵颐。

虽说几年不见, 但贺白帆穿了件简单黑T, 浅蓝色直筒牛仔裤, 脚踩纯白空军一号, 根本还像个男大学生。商远努力调出记忆里贺白帆的样子, 与眼前的人细细比较一番, 嗯……还是有变化的:肤色深了一些, 身形比以前结实,面孔的轮廓更清晰也更深邃,眉宇之间, 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 商远说不上来,总之, 明明还是那张脸, 气质却已全然改变。

贺白帆抬起眼皮:“你看什么?”

商远想说,你小子怎么不见老,甚至好像更帅了。但直男脆弱的自尊心忽然作祟,话到嘴边, 商远硬生生改成:“你这头发哪儿剪的?狗啃一样。”

倒没冤枉贺白帆,他的头发长一绺短一绺,左边还翘起两撮,真是耽误了这张帅脸。

贺白帆说:“自己剪的。”

“啥?你还会剪——”商远话没说完,蓦地想起前年带杨思思去美国旅行,那边理发店好像很贵,理一次发就要几十美刀。

又想到这几年贺家的状况。

商远默默闭上嘴,心中发出一声低叹。

贺白帆对此毫无觉察,吃完一碗牛肉热干面,接着又吃三鲜豆皮,大口大口咀嚼着。

商远无奈道:“你都几年没回来了,就吃这些?”

贺白帆没应声,直到吞下最后一口豆皮,才淡声说:“这几年最想吃的就是这些。”

商远更觉心酸,真不知道贺白帆这几年怎么过的,于是连忙说道:“晚上带你吃小龙虾,新开了一家特别好的,虾子个头大,还新鲜,就在光谷这边。”

“改天吧,”贺白帆说,“晚上估计也要拍摄。”

“啊?这么着急?”

“只有一个月时间,到七月底,做实验的学生也要放假了。”

一听到“做实验”三个字,商远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前阵子他和杨思思办婚礼,贺白帆在北京有工作,没能赶回来。他心里虽然遗憾,却也有几分隐隐的庆幸——贺白帆没见到卢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贺白帆结束北京的工作之后,竟然回到武汉,接下一部网络电影的拍摄。

而这部电影,还偏偏是一个校园故事,在洪山大学取景。

他大爷的,卢也不就在洪大当老师么?那天卢也亲口说的!

商远觉得这事很有些邪门,但联想到前段时间的热搜,又怀疑自己想多了。他纠结片刻,决定对贺白帆有话直说:“诶,白帆,你跟那个女明星,真的假的啊?”

贺白帆像是愣了一下,随即说:“别人相信也就算了,你也信?”

“呃,人都是会变的嘛……我想着,没准这几年你喜欢女孩儿了呢?”商远压低声音,“是不是女明星的团队要求保密啊?你放心,我嘴巴很严很严的。”说完还抬手在嘴上比划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贺白帆说:“保密个屁,我跟她就是朋友。”

“朋友?朋友一起去游乐园,还贴那么近?”

“当时人多得都快把我挤成肉酱了,我跟谁不近?”贺白帆终于不耐烦了,起身道,“我得回去干活了,有空联系你。”

“等等……哎你急什么!”贺白帆长腿一跨,推门走出小店,商远连忙追上去,“我有事问你!”

贺白帆扭头看他。

商远忽然有点纠结。

他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在贺白帆面前提“卢也”这两个字,反正这几年他都没提过,也没听贺白帆提——当然,遭遇了那样无情无义的断崖式分手,谁还想再提呢?

但一想到贺白帆突然来洪大拍摄,而卢也人在洪大,商远心里就疙疙瘩瘩的,似乎有种不详预感。

“白帆,你给我……交句实话,”热浪扑面,烈日灼人,但商远说得唯唯诺诺吞吞吐吐,“你这次回来真是工作吧?哦,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就只是为了工作回来吧?”

贺白帆静了两秒:“不是。”

商远胸口“咯噔”一响。

贺白帆抱起手臂:“我还要亲手给你结婚红包,不过今天没来得及去银行取钱,你再等我两天。”

跳出半米的心脏又被扯回胸腔,商远在贺白帆肩膀狠狠一锤:“你小子!还挺会整仪式感哪,嘿嘿。”

贺白帆也笑了笑。

“哎,不过你心意到了就行,红包没必要,”商远认真地说,“毕竟你也不结婚嘛,这礼我没法还啊。”

贺白帆摇头:“一码归一码,这种事你要跟我客气?”

“行行行,那我就宰你一笔。”

虽然嘴上说着不收礼,但多年的兄弟对自己这么上心,商远心头确实美滋滋的:“你哪天有空提前跟我说啊,我和思思请你吃饭,补上婚礼那顿饭嘛。”

“OK,”贺白帆颔首,紧接着说,“那你以为我回武汉是为了什么?”

“……”

贺白帆稍稍侧转身体,直视商远:“我回来睹物思人?”

商远没料到他说得这么直接,心中一惊,暗道“卢也”这俩字算是解禁了?唉,其实也是,他们都分手这么久了。当年先是贺家工地出事,又是贺叔查出恶性脑瘤,再后来,贺白帆和母亲带贺叔赴美治病,可惜美国的治疗方案也只能延缓病情,终究无法治愈。二零一八年年初,贺叔在美国撒手人寰。在贺叔治病那一年多时间里,贺利集团人去楼空,出事的地皮被低价转卖其他开发商,紧接着,贺家入股的农村金融合作社又出状况,合伙人卷款逃逸,数百万资金不翼而飞。贺叔去世之后,贺白帆和母亲将家产尽数变卖,却仍然填不上贺利的窟窿,二零一八年年中,贺利正式宣告破产,贺家欠下四百多万外债。

大厦倾覆,也就在一夜之间。这些年,贺白帆拼命赚钱还账。

商远顿悟——比起人生中接二连三的厄运,那场突然的失恋,大概已经算不了什么。

商远说:“其实卢也还在洪大。”

贺白帆无所谓地问:“他留校当老师了?”

“对啊,听说已经是副教授,他去参加了我婚礼,”商远想起这茬就来气,“没办法,思思非要请他。我靠,你是没见他那德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什么东西!”

贺白帆说:“那还好我没去你婚礼。”

“你要是去,我们肯定不请他啊,”商远顿了一下,抬手擦擦两颊的汗,“也没想到请他他真来,脸皮够厚的!而且,我有一说一,人还是不要念书念太久了,我看卢也那个劲儿……就……很不好说。”

商远抓耳挠腮找形容词的样子令贺白帆有点想笑,但那一丝笑意,很快又被异样的感觉冲散。当年他刚认识卢也的时候,听别人说起这个人,用的都是“勤奋”“学霸”“人很靠谱”之类的词汇,如今六年时间过去,卢也竟然变得“很不好说”。

是怎样的“不好说”?

当然,这已经和他没有关系。

商远眉头微蹙:“我就怕他跑过来恶心你,如果他敢,老子绝对再揍他一顿。”

贺白帆说:“其实不太可能碰到,洪大那么多实验室,我们只拍两个。而且,他应该不敢,”贺白帆略作停顿,“他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了。”

***

贺白帆回到剧组时,众人正在收拾东西。烈日当头,小助理晒得眼睛都眯起来,苦着一张脸对贺白帆说:“王导说今天天气好,临时决定去拍另一场。”

贺白帆点头:“哪场?”

“男主发传单。”

贺白帆“哦”了一声,俯身开始收拾器材。

半小时后,剧组到达鲁磨路。天气的确绝好,蔚蓝天空中连一丝云朵都没有,阳光猛烈到路面上的污水都蒸发干净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男主角去补妆换衣服的空当,贺白帆沉默地调试设备,而小助理闲着无聊,便和旁边两个做群演的学生聊起天来。

小助理问:“你们今年大几啊?”

女生笑笑:“我俩都研二了。”

“哇,牛啊,研究生!”小助理又问,“你们是哪个学院的?”

女生说:“光电学院。”

“光电?这是研究啥的啊?”

“呃……”女生忽然语塞,像在纠结如何解释自己的专业,男生倒是一板一眼地说:“研究无机薄膜太阳能电池。”

小助理呆了两秒,扭头对贺白帆说:“帆哥,你听得懂么?都是中国话我咋听不懂呢?”

两个学生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小助理继续说:“哎,但我们这次取景的实验室,没有光电学院吧?”

“是啊,”男生挠头,“其实我们学院也是洪大的招牌。”

“对啊对啊,你们这个学院的名字一听就很高端……”

小助理只是随口一说,那女生听了,却有些不甘心似的,轻轻“啧”了一声,然后低声道:“其实我之前听师姐提过,学校是联系了我们学院的,想来取景,据说也可以在片子里安排个光电学院的配角……但是,被院长拒绝啦。”

“啊?”男生满脸惊讶,“我咋没听你说过?”

“我前两天才知道的……而且,校领导点名要拍卢哥的实验室,结果卢哥还没说同不同意呢,就被院长拒绝了,”女生耸耸肩,向小助理解释道,“卢哥就是我俩的导师。”

“哦……哦?”小助理八卦之心熊熊燃起,“院长为什么不同意?被拍进片子不是挺光荣的吗?本来这就是你们学校的宣传片。”

女生撇嘴,叹气,意味深长。

男生说:“很简单,不想给卢哥出风头呗。”

小助理还想再说什么,那边男主角却已收拾停当,从保姆车走了出来。小助理只好冲两个学生摆摆手,意思是我要去干活了。

他转身走向贺白帆,却见贺白帆站立不动,手里握着镜头——这镜头本该换到摄像机上的。小助理愣了一下,叫他:“帆哥?”

贺白帆看他,像是刚回过神来:“嗯。”

“咱们可以过去了吧?”小助理指指男主角,“他们收拾好了。”

“嗯。”贺白帆利索地换好镜头,扛起摄像机,大步向前。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忽然又转身,盯着刚才那两个学生,没头没脑地问:“你们说的是卢也吗?”

两个学生表情一怔。

***

拍摄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这一定是几天来最闷热的一个下午,小助理身上的T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当王导宣布“今天就到这”的那一刻,小助理已经累得灵魂出窍。

“哎呦我去,武汉这天气,要命了,”小助理虚弱地说,“我怀疑我中暑了,怎么又饿又想吐呢……”

贺白帆点头:“武汉的夏天就是这样。”

“天哪我不行了……”

“一起吃晚饭吧,”贺白帆说,“我请,前面有家东北菜还不错。”

小助理愣了一下,顿时有点受宠若惊,这几天贺白帆都是干完活就走人,怎么今天突然要请他吃饭?

他目光一转,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两个人,正是中午和他闲聊的男生女生。

哦哦,想起来了,贺白帆好像认识他们的导师,那个……卢什么来着?

东北菜馆的冷气非常充足,刚坐几分钟,那股中暑似的恶心就消失了,小助理的思维渐渐清晰。他看着服务员走过来,问贺白帆有几位客人,贺白帆说,四位,于是服务员撤走多余的碗筷。贺白帆将菜单递给两个学生,叫他们点自己想吃的,不要客气。

四位,那也就是帆哥、我、这两个学生,小助理心想,这不对啊,既然贺白帆认识他俩的导师,怎么不将那人一起叫来吃饭?

两个学生大概也没想到贺白帆会请他们吃饭,样子有些拘谨,男生将菜单还给贺白帆:“帆哥你点吧,我们不忌口的,吃啥都可以。”

贺白帆干脆道:“那我点了。这家锅包肉不错,还有冷面……”他唰唰刷地在菜单上勾画,很快就点完了菜。

小助理好奇地问:“帆哥,你以前来过这家?”

贺白帆点头:“来过。”

“也是在这边拍摄呀?”

贺白帆没有立刻回答,在静默的几秒钟里,小助理以为自己语速太快,贺白帆没听清楚。正当他准备开口重问时,贺白帆说:“我是武汉人。”

“啊?”小助理愕然,“没听你说过呢!”

贺白帆抬眼环视热闹的饭馆,店名没变,内饰却已大换,从前收银台上供了一尊漆黑怒目关公像,总引人多看两眼,如今则变成金灿灿的微笑招财猫。从前这里只有一楼,地方小,人挤人,如今二楼也开辟出来,一楼就松快多了。

在一阵一阵嘈杂人声和饭菜香味中,贺白帆慢声说:“以前认识的北方人带我来过这儿。”——

作者有话说:某北方人:谁问你了?

第95章 幸会

小助理挠挠下巴, 当即觉得贺白帆这话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这时,服务员送来一碟冰镇西瓜, 红澄澄的,冒着凉气, 小助理拈起一片, 狼吞虎咽起来。

那女生倒是接着贺白帆的话说:“帆哥, 你以前也在这片儿上学?”

贺白帆摇头:“只是有一阵常来, ”顿了一下,“二零一六年吧, 在这边拍短片。”

“啊, 那时候你就认识卢哥了?”女生眨眨眼睛, “一六年, 卢哥应该正在读博。”

贺白帆说:“好像是。”

“卢哥是直博生, 一九年毕业, ”旁边的男生语气笃定, “一六年他就是在读博,他第一篇SSCI一区的文章就是一六年发表的。”

贺白帆愣了愣。

小助理满嘴挂着西瓜汁:“好家伙,你这么爱你导师?”

男生嘴角一抽, 面露尴尬, 女生在旁边笑呵呵地解释:“哎呀,卢哥是我们学院公认的男神, 别说他发的论文了, 去年有个他指导的本科生,毕业时把他俩的Q.Q聊天记录装订成册,拿来请他签名呢。”

“什么?”小助理目瞪口呆,“这是有多帅?照片给我看看!”

“我们卢哥不靠脸, ”男生说,“纯凭实力和人品。”

“不过卢哥确实也很好看啊,”女生忽然扭头望向贺白帆,“对吧,帆哥?”

贺白帆只得硬着头皮说:“……对。”

他们点的菜陆续上齐,小助理又叫了一扎冰镇啤酒。这几年贺白帆酒量见长,但晚上还有别的事,他便不喝,倒是两个学生各自斟上满满一杯。

“实验做不出来的时候就得整两杯。”女生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