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让她动作迟缓的毒.素,这次却对她无效,而带着毒的蛰足吃起来虽然略微扎嘴,但真的别有一番风味。
上头!好吃!-
于是,被【灯塔】照亮的长生天外沿很快流传起一个恐怖传说:【弑君者】出现了!新的【弑君者】诞生了!
而她在几乎要吃遍长生天外沿所有水母品类、有些腻烦之时,懵懵然地就迎上了这群更加强大,能力各异的对手。
他们自称【殉道者】。
人生中首次经历被围.殴的小章鱼在战场上都吃不过来,看着团团飘下的属于高级水母们的、形态各异的长蛰足,她被揍得眼泪从嘴角流下。
这里拽一条,那里扯一根——
即便最终发现自己胡乱卷来的,是刚被那些水母打断的属于自己的触足,但也毫不犹豫在触足们嘤嘤嘤的声音里,将它送进了嘴里。
毕竟打架挺耗费体力的。
嗯……
还别说,自己的腕足味道也不错。
在腕足全部被打断之前,她打了个饱嗝,且战且退,决定等下次饿了再来。
不过那次她的战果实在太惨烈,小章鱼一路从长生天的外沿逃回了无垠的黑暗里,最后是靠偶然掉进一条裂缝、掉进里面的瓶子里,顺手把瓶塞给堵上装死,才成功藏匿自己的气味。
那次之后,为了吃到美味,她很是经历了一段时期、啥也不挑的暴饮暴食,努力让自己的身躯生长、变大,以便回去痛殴那群美味!
也就是在她回去茬架、气势汹汹点菜的第二次,小章鱼一边打一边听这群话痨【殉道者】怒骂,终于搞明白了很多事。
……
原来像她这样生来就极具战斗天赋,并且永远轻易被饥饿感支配,什么都能吃、也什么都能消化的章鱼,最初也是像这群水母一样,生活在这片明亮的长生天之下。
它们被【灯塔】赋予记忆,智慧,拥有不同的种族天赋,并且愈接近【灯塔】的存在,就愈接近永生。
而【弑君者】最初的形态,只是【暴食者】。
直到不知多久以前,她的哪位祖先忽然产生一个疯狂的念头,试图将这深渊唯一的光,【灯塔】,吞入腹中。
那次的事件是亘古不变的长生天诞生以来,出现的最大动乱。
无限接近【灯塔】的同族合力将那只【暴食者】镇压,并且牺牲了整个深渊三分之二的生物,才将它勉强杀死。
从那之后,【暴食者】就成了深渊的异端。
【灯塔】试图收回对【暴食者】的恩赐,并且将所有的章鱼驱逐出了长生天,从此每只深渊里的章鱼诞生后,都不再拥有传承记忆,甚至只要进行交.配,繁衍出下一代之后,就会很快死去。
而为【灯塔】死战过的那一群同族,从此就成了祂的捍卫者,也是甘愿为它的一切意志死去的殉道者。
为了永远扼杀威胁【灯塔】存在的叛徒,这险些弑君成功的【暴食者】,每过一段时间,长生天就会派出一群水母去那不被光芒眷顾的外围黑暗之地里寻找可能出现同样天赋的异端。
然后,提前杀掉。
也因此。
深渊中已有数百年的时间,没有再出现过一只能够抵达长生天的【弑君者】,即便成功到达,这些【殉道者】也会将之再度杀死。
不能让【弑君者】活下去。
必须在它成年之前,将它杀死,这是【殉道者】的共识-
在那场寻仇之战里,小章鱼慢慢对这顿水母无限自助感到了厌烦,她的身躯已经成长到极其恐怖的地步,但却始终无法将眼前所有的敌人消灭。
它们像是源源不断的一支大军。
而她终于有些吃饱了。
支配她的饥饿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以描述的其他欲望。
察觉到她的动作变得迟缓,围拢而来的水母们发出嘲笑:
【开始了。】
【是‘灯塔’赐下的诅咒,哪怕你还未成年,只要这股饥饿感消失,就会产生交.配的冲动,而一旦交.配,诞下后代,你就会像那些普通的章鱼一样死去。】
【再见了,未成年的‘弑君者’。】
小章鱼听着它们这样说着,用极具恶意的目光打量她,甚至连围猎聚拢的杀阵都散开了,它们主动给她留出了一条逃跑的道路,还在她离开后跟了上来,想要一睹她走上死亡的丑态。
她没有如它们的意。
因为彻底吃腻了这些水母,她退回到那片诞生的无垠黑暗中,忍过了那阵繁衍冲动之后,身体就又恢复了那副熟悉的饥饿当中。
想到那群水母的嘲弄眼神和话语,她再也不想在成年之前体验吃饱的感觉,于是,【暴食者】开始习惯那股饥饿。
她再度顺着深渊里的海水漂流,像栖息在水中的浮萍,飘到哪里就呆在哪里,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就随便抓点没见过的东西塞进嘴里嚼一嚼。
就在她一度觉得自己这位史上混得最拉的【弑君者】要活活饿死的时候,某一天,环绕在她周围的海水水压变浅了很多,她不知不觉被推出到一条黑暗的缝隙里。
再醒来时,她被海浪拍打上了岸,看见了这个世界。
……
过往那些画面在蔺然脑海中滚过,在现实中却不需要一秒。
在冥河水母的那些黑纱飘入房间、填满每一处空隙之前,黑红色触足就已经先一步突破这封锁——
“怦!”
钢铁巨兽般的邮轮自vip层的其中一间被撕裂开来,像层薄薄的纸,轻易被两只深渊巨兽的打斗动静波及得变形,与此同时,外面的舢板上还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爆.炸声。
还坐在沙发上的舒窈被那惊雷一样的动静吓得叫了声。
这让蔺然动作略微一顿,虽然她没有回头,但是却有一根粗壮的、张牙舞爪的触足忽然从半空中落下,像大杀山林的老虎首次拥有幼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能够抽断巨树的尾巴一点点卷起,虚虚环在了舒窈的身旁。
舒窈捂着耳朵,睁开眼睛就看到这条颜色恐怖的触足。
以及上面一枚枚吸盘里冒出的、交错犀利的长獠牙。
明明是那样危险,可是她能想起来的画面,除了上次在工业园区被这样的触足卷起大楼钢筋水泥的样子,就是刚才……
被它拂过肌肤、又进入身体的模样。
那么丑陋又可怕,偏偏也像现在一样,生怕让她受伤,那些獠牙收得好好的,一次也没有刮到她。
甚至也没有让她感觉到一点痛-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东西,舒窈神色呆了半秒,很快回过神来,视线左右张望着,试图在这两只怪物的神仙打架中不受波及。
可是冥河水母却不愿让她如意,发现她对这位现任还未死心,思索片刻,忽然叫了她一声。
“杳杳。”
“你确定要站在她那边吗?”
“有件事或许你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之所以变成这样的末日,让你本来的生活被改变,遇到吴理那种的被寄.生的变态,被楚宛那样可怕的黏液怪物缠上导致朋友遇到生死危机,然后被林静姝和我反复纠缠——”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身边的那个家伙。”
已经与怪物完美融合的林静姝面庞上露出了微笑,她一步步走近舒窈所在的方向,连身上的衣物都被能力异化成了纯黑色,那些轻纱交错着为她铺路。
“如果不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让【灯塔】察觉到这样美好的世界存在,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打破你平静生活,让你一次又一次遇到危险,遇到这些可怕怪物的人,正是你的怪物女朋友蔺然。”
“她是【灯塔】落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道锚,是给所有人带来不幸的源头。”
“即便这样,身为人类的你,还要留在她身边吗?”
第47章 蔺然
林静姝一步步朝着舒窈走去。
期间有无数的水母为她铺路, 身带剧毒的水母蛰足如细丝、千万根一同缠绕上挡路的黑红色触足,数百种不同的神经毒.素组合,齐齐灌入蔺然的体内。
即便【弑君者】早在与它们的几次争斗中提高了对这些毒的抵抗力, 然而经过冥河水母的特别挑选, 这次召唤出现在邮轮附近海水中的, 正是先前她并未接触过的品种。
本来杀气腾腾、动作迅猛的触足,在阻拦林静姝的道路上, 逐渐变得迟缓, 甚至有些萎靡不振。
【女、女朋友……】
【别……】
连先前吵吵闹闹、出现在舒窈脑海里的那些稚嫩童声, 也变得喑哑,像是生病了的小孩, 有气无力。
她神情禁不住变得更为惶惑, 下意识地后退, 哪怕闻到玻璃窗户被打碎、外面吹进来的混着血味的腥咸海风,此刻更是直面这种巨兽战斗的场面,却仍然不想接受这一切真实——
只要它们都是幻觉,那她也可以不必相信林静姝说的话。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明明这样想着,眼中的光却摇摇欲坠, 好像冥顽不灵的信徒, 哪怕神殿倾塌、神柱破碎,也要固执地相信自己相信的——
然而这副神情落到【殉道者】眼中,却只觉得她可爱, 因为只要再稍微用力, 就能像捏碎那些温室花朵的玻璃房外壳一样,捏碎舒窈这层自欺欺人的防护。
“好吧。”
数道灰黑色细纱将虚张声势、围在舒窈身边的最后一根斑斓触足缠绕、勒紧, 扯到一旁之时,终于与她再无任何阻碍相见的林静姝露出了笑容, 对着她打了个响指,黑色眼瞳里亮起异光:
“既然不相信我说的,那你就亲自感受吧。”
“感受你这位女朋友最真实的模样。”
独属于冥河水母的天赋幻境,如噩梦般笼罩舒窈。
……
舒窈突然回到了那天被吴理跟踪的下午。
她从地铁站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关门反锁、靠着门呼吸的那一刹那,“砰砰砰”的响声自身后炸开,门板也被那击打力度震得不断发抖。
几乎要被遗忘的恐怖经历,又一次重现在她面前。
舒窈发现自己仍然脑袋一片空白,还是只能发着抖、拿出手机,试图报警——
可是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的那一刻,她的视野却无限升高,透过自己的身体、越过楼顶,变成从天空的角度俯瞰这座高楼。
也因此。
她终于看到了,以奇怪形态挤出楼梯安全通道的小窗户,像蜘蛛一样四肢并用爬上天台,站在天台门前,想要从另一条路走入自己家中的吴理。
就在他抬手放上门把手的下一秒。
一条黑红色斑斓触足从后方闪电般出现,刺穿了他的脑袋。
舒窈顺着那条触足看过去,见到了站在天台边缘、一身白褂的蔺然。
她思绪恍惚着。
忽然想起来了更多事。
比如蔺然来学校找自己的那天,本来观众席上时时用可怕眼神凝视自己的吴理,却在蔺然看过去的时候出现了中暑症状,甚至还慌不择路地逃跑。
又比如自己被跟踪过后的第二天,吴理就再也没有来上班,后来警察对此进行调查也不了了之,只能以失踪定案。
原来他不是失踪。
是已经死了。
被连人带骨,连同体内寄居的怪物,一同进入她的女朋友腹中-
但这只是幻境的开头。
接下来,舒窈又被拉到了进入工业园区的那天,她和司徒锦摸着黑、手拉手慢慢挪下那烂尾楼的层层楼梯。
视野同样被不断上拉——
她们俩摸黑寻路时,工业园区里却炸开一片一片的火光。
火舌跳跃的尘埃里,黑红色的斑斓触足将一道背后舒展开无数片半圆形、空灵肉翼的人缠绕,然后其他触足跃跃欲试地上前,将她身后属于海蛞蝓的那些叶片肉翼一片片撕扯下来。
人类的血液、怪物的血液……
肢体,骨头,都被扯得四分五裂。
而沐浴在其中的蔺然,则闭上眼睛,神色格外愉悦平静,任由身后的触足延伸飞舞,把这个美味的、差点就与怪物完美融合的人类一点点吞吃下去。
也是在这时。
舒窈想起来了蔺然当时毫不犹豫让自己和她分头找人,结果在特殊部门的人员带着司徒夫妇抵达之后,进入这片园区,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追逐过司徒锦的怪物。
而蔺然是跟着一些人从废墟中走出的。
据说她在刚和自己分开之后,就不小心被砖石砸晕,直到这些人来救,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
可是离开那片工业园区之后的很多天。
南城再也没有发生过怪物吃人的事件,那些曾经让市民们惶恐不安、一度在看到水龙头都像参加随机抽奖的特殊体验也慢慢从人们记忆中淡化。
原来也是因为。
这个怪物已经死了。
“庆幸吗?”属于林静姝的声音在整个世界回响,带着笑意直抵她的脑海深处,“每次被怪物寄生的,都正好不是你身边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们再晚到一会儿,比如国道堵车更厉害点,又比如司机开得再慢些,哪怕只是五分钟,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
时间飞速倒退。
舒窈再度和蔺然站在了那栋找到司徒锦的大楼前,只不过这次,穿着白裙、半张脸上都是怪物透明肉叶的女生,却对着楼下的她在笑:
“你来晚了呢。”
她伸长了手臂,合拢的掌心正掐着另一人的脖颈——
那是,司徒锦。
舒窈目眦尽裂,即便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出声,“小锦!”
她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楼里,拼了命地往前跑、好像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要她跑得更快点、更努力些,就可以不用面对失控的结局。
可是这一次,当她闷头一直往上,跑到尽头,也没有遇到下来跟自己汇合的好朋友。
“小锦!!”
她的声音在整栋废弃大楼里回荡。
一股强烈的、失去了重要存在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在怪物停留过的楼层四下环顾,却只能看见钢筋水泥铺就的空荡楼层。
四面八方都是夜里吹来的风,刮得她内心发冷。
她就在这一层平台上,孤寂地等到夜色将整片园区吞噬。
“轰——”
直到远处发生的爆.炸,火光再度短暂映亮这黑夜。
她转过头去,在摇摇欲坠的大楼里,视线却如此清晰地再度看见火光中央被触足缠绕的白裙身影,纤细单薄的人类躯体与怪物的触足相比是如此脆弱,连那一片片被撕掉的共生叶肉也不过是烤肉时被轻易揭开的锡纸。
而这次,那人转过头来,露出的却是司徒锦的面庞。
她遥遥看着舒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动了动唇,无声地问她:你怎么才来啊?
舒窈忍不住地摇头,张嘴叫她的名字,眼泪禁不住地落下:“小锦、小锦……”
她在开始摇晃的高楼间,想要朝着司徒锦的方向跑过去,试图阻止这一切,可是身边一块又一块掉落的石头,以及弥散的烟尘,总是一次次地阻拦她接近。
直到最后一块要砸向她的脑袋,却被一根穿过浓雾而来的触足卷住。
她又得救了,她总是会得救的,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这次她跑不到司徒锦的身边了。
“蔺然!蔺然!”
“不要、不要、你别……不会的不会的!不会这样的!”
她只能崩溃地去叫一贯对她百依百顺的女朋友,好像这样就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也仿佛这样就能叫醒沉浸在这过于可怕的幻境中的自己-
她当然没能逃过这场梦。
在她泪流满面时,更多的可能性出现在她的面前——
比如她错过了司徒锦发来的那条求救短信,无法阻止蔺然和林静姝进入小巷里的那场单独聊天,在那昏暗的巷中,她们会一直往前走,走到舒窈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
她温柔的女朋友再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触足刺入这个人类的大脑,“你身上,好像沾着很香甜的食物味道,方便让我看看是谁吗?”
不久后。
走出巷子、重新回到舒窈面前的却只有蔺然一人,女朋友温柔地走向她,捧起她的面颊,微笑着同她道,“你的前女友刚才答应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她当然不会再来了。
舒窈神色恍惚地想,因为她也已经死了。
发觉她的神色不对,蔺然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她浑浑噩噩地摇头,张嘴想说什么,却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金鱼,只能徒劳地一开一合唇瓣。
她一步步地后退。
而见过她与林静姝、与相亲对象共同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桌前的蔺然,自然无法忍受她的逃离。
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
数条黑红色触足在日光下伸展,将她包围缠绕。
然后。
【弑君者】露出最原本的面目,将她送入了口中,珍惜地放在自己独有的黑暗空间中,声音从外传入内:
“不要离开我,女朋友。”
“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舒窈没有进入怪物的胃囊、不会被消化,可是,她也再无法逃出这个地方,从此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的温度,都永远只有吃下她的【弑君者】能感受知晓。
……
游轮上,已经彻底破碎的客舱房间角落。
浅发女人不知何时连站立的气力都失去,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浅色瞳孔失神着,无法聚焦,而她周围,处处是怪物血战留下的痕迹。
水母的尸体,人类的血液,变形的钢铁和破碎到棉絮乱飞的沙发与床铺……
“杳杳!”
一道极具力量的声音传达到她的耳中。
舒窈恍惚地跟着这声音动了动脑袋,沉浸在自己所有朋友都死亡,连自己也被无尽黑暗樊笼困住的幻境似乎有松懈的征兆:“……小锦?”
她喃喃地喊着。
直升机的桨声在上空响起。
半空中,有极具威力的钢叉朝着她身前的林静姝发射而去,这让并非擅长正面直战的冥河水母有些不太高兴,她“啧”了一声,所幸正好能空出一部分黑纱蛰足替自己挡下这道攻击。
就在那轻纱绞住直升机上射.来的冰冷武器时,原先与它对抗的一条巨大黑红色触足失血断裂,恰好掉落在舒窈的面前。
妖异鲜活的红色部分变暗了很多,只有黑色愈发可怖。
她整个身躯都跟着震了震,回过神来,面前就是这条断裂的触足,她面色苍白,手掌撑着地面,好像见到鬼似的想要避开它——
旋即。
更多的触足围绕了过来,将这条令她感到害怕的触足拎起,舒窈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将这根触足,送到了一只巨大的章鱼口器中。
属于蔺然的人类形态早已消失,此刻展露在她面前的,是拥有银色矩形瞳孔,体型巨大如十数层楼那般的深海章鱼。
无法吃掉那些被‘特殊加料’的水母进行补充,只能开始自噬的【弑君者】用那双属于本体的眼睛看着她。
【杳杳。】
用生物讯息传来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舒窈只是听见就忍不住地落泪,可是在刚才的画面里,用这样温柔声音呼唤她的怪物,也是如此吃掉与海蛞蝓融合的司徒锦,吃掉普通的只是沾染了怪物气息的林静姝……现在,这条章鱼甚至在吃自己。
她真的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
就像被养在家里那些漂亮瓶罐里的花朵,随着玻璃瓶的破碎,只能跌进现实的尘埃里,接受残酷的风吹雨打-
迷雾外面的云层里有闷雷声响起,而停在港口时像个庞然大物的邮轮此刻停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却连容纳两只怪物的争斗都显得捉襟见肘。
邮轮从vip舱中央位置开始,被撕开断裂。
就像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也要覆没在这茫茫的大海里。
开辟了特殊的信号塔、连接到外界救援的直升机不断拉伸高度,想要找到最合适的、能够靠近舒窈的位置。
“来不及了。”
“有更恐怖的怪物气息,司徒小姐,再拖一阵,连我们也要被困在这里面了!”
驾驶直升机的人盯着雷达监测系统,几乎用吼的声音喊着。
而陪在司徒锦身边的那几人,神色也很难看,在这种史前巨兽般的战场上,即便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也很难介入其中。
司徒锦再次出声:“杳杳!”
她看见了从海中、四面八方要爬上游轮的透明水母们,而它们的目标正是舒窈,虽然从她的角度,并不知道林静姝身体里的冥河水母做了什么,但是毫无疑问,对方先前的行为都是在拖时间,就为了等这道惊雷的抵达。
没时间了。
她脸色难看地出声道,“降绳梯!”
“哈?”咬着一根香烟的男人转头看她,“你疯啦?我的小姐,这个高度,这种剧烈程度的战场,你他妈指望绳梯——”
“我说!降绳梯!”司徒锦比用他更大的声音命令着。
不过,在直升机操作着、降下足够让人接近这片战场的绳梯之前,被这些水母包围的章鱼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忽然再度不顾一切地进食。
水母、寄生种、【殉道者】的蛰足……
而吃下去的毒停留时,被消化之后提供的能量再度支撑着她再生出触足,就这样一边吃一边生长之中,她一次比一次更接近舒窈所在的位置——
直到,终于碰到她。
……
被黑红色触足再次环绕的时候,舒窈忍不住地开始发抖。
但它只是像第一次靠近她的时候那样,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吸盘里的獠牙,用最柔软的外侧去贴她的肌肤,甚至还努力分泌出了很多很多足够她刚才被战场波及的外伤愈合的粘液。
她被触足伸长着,送到了与直升机平齐的高度。
就在司徒锦和身边的人合力抓住舒窈的手时——
一道闪电从天空中落下。
恰好打在那根触足上。
盘桓在她身上的巨力消失,舒窈回过头,见到那条腕足断裂,跌进了游轮裂开后的深蓝色海水里。
而那只只有冰冷瞳孔、无法像哺乳动物那般露出温柔眼神的章鱼转过身去,挡住了前方出现的那只拥有【雷电】能力的新敌人。
“蔺然……”
舒窈再度无法自控地流下眼泪,对着那只陌生的章鱼,叫出自己熟悉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从前。
【杳杳。】
回答她的却只有怪物传来的生物讯号。
她温柔地问她,【我学得够好吗?】
——在当女朋友这件事上,我学得够好吗?
第48章 公墓
三个月后。
北方第一场雪落下来的季节, 南城的街道树木仍是郁郁葱葱,直到昨夜一场寒潮南下,降了一夜雨, 将全城的市民连带着秋老虎也冻了个哆嗦, 才堪堪令这座沿海之城入了秋。
教师节的这天傍晚。
西山公墓在闭园前迎来了一位行色匆匆的客人。
她穿着一件米色大衣, 从前总会精心打理的,或是用烫发棒处理, 或是配合着造型拉直的浅色长发如今只是被一根黑色皮绳高高束在脑后。
跨出车门时, 先踏上地面的是一只纯黑色的作战靴。
女人怀里抱了一束很新鲜的康乃馨, 在主驾驶的司机先一步与管理园区的工作人员沟通过后,终于勉强让本来关到一半的门重又打开。
沿着记忆中的道路往前走, 到了第十九排阶梯, 一棵苍青柏树之前, 果然见到墓碑上刻着的熟悉照片。
虽然有管理人员定期打扫,不过今天毕竟是特殊日子,难免还是有其他来看望家人的市民留下的礼炮彩带飘到这边,还有隔了几道的墓碑前满满当当的各色花束,跟这里的空荡荡形成鲜明对比。
“对不起, 今年来晚了。”
舒窈俯身将飘落过来的那些彩带用戴着皮手套的指尖拨开, 然后才把刚从路边花店里买的康乃馨放到墓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拆开之后开始仔细地擦拭墓碑冰冷的大理石。
等到专注地做完这一切, 太阳都已经下了山, 冷意便随着夜色,缓缓侵蚀这片沉眠着许多人的土地。
从前都是在中午阳气最盛、日光最热烈的时候才会克服人多的紧张, 选择来到这里的女人,现在却能相当自如地在这冷寂幽暗的特殊环境里, 做自己的事情。
她想了想,又憋出一句,“因为最近换了个工作。”
“不过您也别紧张,我是从事业编变成了公务员,嗯——”
“饭碗应该比之前更铁了?”
也是最近汇报工作的次数变多了,她才能对着舒女士那张严肃的遗照,说出这些话,以前都是默默地站着看,哪怕心中憋得厉害,也不敢开口。
舒窈想,应该是因为今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吧,多到她那颗心实在装不下这么多的秘密。
所以倾诉欲也就变得更加强烈,现在竟然也能仗着母亲没法掀开骨灰坛出来骂人,才在这里跟她开玩笑。
“本来我有想过,带一个人来给您认一认。”
“之前还在想,要相处多长时间,我才能拥有这个勇气,不过还好,最后呢……也没有这个气您的机会。”
说完,她很浅地勾了下唇。
冷峻的神情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距离暑假的那次游轮旅行,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
但现在舒窈也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切,即便上了直升机没多久过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根据司徒锦的回忆,说是因为她当时精神受到的刺激太强烈,而直升机又差点被雷电击落,摇摇欲坠马上要撞进海里,她的特殊能力陡然失控爆.发,愣是让下方的怪物群被硬控了十秒,之后她就晕了过去,而他们也侥幸得以冲出那片迷雾。
之后她就被特殊部门的医疗处接手了。
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
总算让她分清了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怪物的呓语、哪些是曾经被种下的幻境,而在这过程中,她的能力也被医疗处慢慢记录下来。
她是目前特殊部门档案记载中第一个觉醒特殊能力、却又没有与怪物融合,也没有被寄生的人类,在南城港口被水母登陆、怪物全面入侵的时代,这种体质、这种能控制怪物的能力,备受官方的青睐。
而她早已无处可去。
光是她在医疗处的那一周,那片基地就遭受过数轮怪物群的正面攻击和偷偷潜入,她是深渊来物们迫切想要得到的人类。
若非现有的仪器无法分析出她的体质究竟如何特别,仅仅发现她的细胞活跃度极高这一呈现出的特点,舒窈说不定这一生都要留在医疗处,寸步难行。
她面前只有两条路:
加入特殊部门,成为怪物的敌人。
加入怪物们,成为全人类的敌人。
无论选择哪一个,从此都注定远离以前的生活,再也回不到漂亮的百泉,漫步在那四时景色不同的校园里。
……
舒窈终归还是人类,她知道自己其实只有一个选择。
然而在加入特殊部门的那一天。
她又想起了蔺然,想到了邮轮之旅的那场结局,同样是怪物的章鱼被其他的深海巨兽围.攻,只是为了帮助身为人类的她们逃离出去。
后来她没能打听到那场事故的结局,而出现在南城的这些怪物们,则对【弑君者】这个词表现出极度的反感,不仅对其三缄其口,哪怕被问及,也只会异口同声说出类似答案:
【她该死。】
【她早就死了。】
【有‘殉道者’不死不休的追杀,她活不下来。】
那也会是自己的结局吗?
舒窈不期然地想着,尤其在每次进入特殊部门的地界,在其他同事投来异样打量目光,在上面的文件和命令反复修改,既怕她投向怪物的一侧,又怕她利用自己的能力走上歧路的时候,她对那只大章鱼当时的处境感受得就更为深刻。
她只是想谈一场恋爱呀。
怎么最后就变成这样了呢?
可是她甚至没办法质问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家伙,因为她都不知道对方现在究竟是生是死。
在每个梦回那艘游轮、睡不着的夜晚,舒窈都试图找出一个能够被她憎恶、背负这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
最终。
她想,果然还是《泰坦尼克号》那首歌太晦气了。
以后再也不要在船上听那首歌了,哦不,以后再也不要坐船了-
撑开雨伞的动静在头顶倏然响起。
接住了趁着夜色降下来的雨丝。
舒窈回过神来,扭头看见了撑着一把红伞、站在自己身侧的青年,发觉她盯着这把伞看了太久,对方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道:
“就这把伞质量最好啊——”
“还是说组长你习惯把前任的东西都丢掉?”
她没有说话。
在她冷酷的眼神凝视下,本来撑伞站着的青年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就在他的眼泪掉下,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上半身都要在作战服里变成青花鱼之前,不想闻到咸鱼味的舒窈及时喊了停:
“什么事?”
“哦,”青年吸了吸鼻子,“有新的任务发过来了。”
舒窈站起身来,点了点头,甚至还从他手里拿过了这把雨伞,率先往前走了一步,并且出声问道,“在哪里?”
“我看看……”拿起手机的人念出上面的街道名称,“香山南路的,喜来登。”
舒窈靴底在青石阶上微微摩擦出动静。
她停了步伐。
青花鱼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这、这里很危险吗?”
久违的地名,令本来已经收拾好心情的人再度陷入了过往中,仿佛连呼吸里都再度浸染那片海浪的腥咸,她想起那次被司徒锦强行推去的相亲会。
后来舒窈无意间翻过特殊部门的档案,才发现喜来登在那段时间之后封过半个月,因为就在自己曾经抵达的十三楼,发生过客人失踪的案件——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知道这所谓的失踪是什么真相。
而且,当初举办相亲会的楼层,其实并不在十三楼。
最初就是她闯入了怪物的聚会,然后阴差阳错,因为抱着那个过于漂亮的瓶子,被来怪物场猎食的蔺然带走。
舒窈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肩,好像曾经被触足格外钟情、反复留下印记的那颗痣也因此变得有些痒。
然而面上,她只很平静地回答,“危不危险,不是都要去吗?”
第49章 拍卖
舒窈抵达酒店时, 恰好和特殊部门前来的其他两人碰上,一个是先前见过的、连续被派到百泉和工业园区的鲁仁,在得知舒窈也要加入特殊部门的那天, 他拍着大腿跟全办公室的人说:
“我就知道!她肯定有问题!”
“每次遇到怪物她都在场, 还次次都是恰好活下来的那个, 怎么样,我猜对了吧?”
听说特殊部门有几个交情好的还私底下偷偷为此打赌。
结果就是鲁仁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舒窈跟他们并不相熟, 即便听了这件事, 也没有什么反应, 现在看着跟鲁仁过来的新面孔自我介绍,神色也是淡淡。
“你好, 舒组长, 久仰, 我是新来的实习生,管彤。”
“叫我舒窈就行。”
被恭维了一声组长的人眼中毫无情绪,毕竟她这个组长能够带领的组员并不是人类,而是特殊部门看花鱼被怪物寄生、却仍旧一颗红心向祖国的份上,为了更好地分化怪物的群体, 也为了给普通民众一些希望, 才特别设立一个行动组,容纳这样仍旧保存高度人类意识的共生体。
说是特别行动组。
现在组员也只有这一条在游轮上几度命大逃过一劫的青花鱼而已。
上面给舒窈的权限是,倘若她在任务中遇到合适的、能够被吸纳进来的成员, 可以打报告, 只要对方通过审核,就可以批准入组。
舒窈确实试过申请。
但每次报告递上去之后, 都石沉大海。
于是她也渐渐明白了,这条鱼能巧合留在自己身边的原因, 也只是因为太没用了,遇到事情只会哭、胆子又小,当初能从那艘游轮山逃脱,是因为游轮裂开时,他在的位置刚好是缝隙。
人类本名花鱼,被寄生后同样是非常擅长游泳的青花鱼,就这样一鼓作气头也不回地往外游,无意识间游出了浓雾。
再然后,就被外围的特殊部门成员一网打尽。
……
而今,舒窈出声去问鲁仁,“这家酒店发生了什么?”
“人员失踪。”鲁仁摸了摸鼻子。
因为正好见过舒窈,每次他都被领导派来和她一起行动,顺便每次携带不同的新人进行监.视,不过好在舒窈总是没什么表情,让他能够跟着自欺欺人: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说完之后,他想到对方没有任务内容,出声补充完背景,“最近南城报了很多的失踪案,地方派出所调查了很久,感觉应该和超自然现象有关,所以收到我们这里,让看看能不能找点线索。”
“正好喜来登半年前也报过一起失踪案件,不过之前和现在不同,从海里登陆的怪物太多了,所以你要不试试看在这栋楼里能不能找出什么新的线索?”
舒窈平静地点头。
倒是她旁边的花鱼翻起了一双死鱼眼。
管彤好奇地看看她,又跟着打量她身边那位据说被鱼寄生的属下,因为是第一次和拥有特殊能力的重要角色一起行动,她便出声问道,“有、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舒窈瞥了她一眼,“不用。”
然后就率先迈步往前走,朝着一楼的员工休息室而去,花鱼赶紧先一步跑到前面去沟通,他可是知道的,组长只是看着冷,实际上是超级讨厌和人沟通的大社恐。
于是管彤又去看鲁仁。
鲁仁继续摸鼻子,打着哈哈,“没关系的,这就是舒老师最擅长的部分,我们别给她添乱就行。”-
凌晨四点。
舒窈从第一层楼,一路抵达楼顶人员失踪的那个房间,将每个角落留下的气息记录下来之后,一边思考这次的任务报告怎么写,一边冷着脸想:
要不以后把英文名改成阿尔法狗吧?
自己现在比猎犬嗅觉更灵敏、拥有全自动出警能力、并且还能在每次任务后主动生成报告,就像猎犬和人工智能的结合,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个英文名了。
而跟着她从一楼走到三十楼的管彤,起初还能保持好奇心,后来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便开始默默降低存在感,跟在鲁仁的身边,只时不时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
鲁仁看天看地,自己也在心里破口大骂领导——
瞧瞧,瞧瞧这活儿,是能给人派的吗?
下次还不如直接把派出所丢钱包丢手机的事也揽过来得了。
他甚至有些悲观地想,舒窈要是哪天干不下去、决定在战场上投奔怪物那一方,自己这种曾经站在领导身边的,代替领导意志搓磨她的狗腿子,肯定是要第一个被宰掉的。
于是,在舒窈转过身,跟他说“没有什么特别发现、这房间结构也不像存在机关,酒店来往过的客人太多,确实有残余的怪物气息,但能留下味道的都是低级寄生种”之类的话语时。
鲁仁神色一如既往地郑重且严肃,对她道: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舒老师,刚才的事情都是你在忙,任务报告就交给我吧,发上去之前我会给你过目的。”
舒窈缓缓眨了下眼睛,没想到他又把自己最讨厌的文书活揽了过去,试着接:
“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分工合作嘛,毕竟我们都在同一个办公室。”鲁仁连忙应,“倒是你应该早点回去休息,加班到这时候,真的太辛苦了。”
只是认真地逛了一遍酒店的舒窈:“……”
她想了想自己现在超过百泉教师岗一百倍的月薪。
加这点班,也还好吧?
反正她现在精力旺盛,不加班也是睡不着的。
……
三人一鱼走出酒店时,已经快五点了,天色的昏暗也有一点要褪色的痕迹。
花鱼在旁边打哈欠,舒窈看了他一眼,“你先回家吧。”
“组长,你又去训练室啊?”
他忧心忡忡地看了眼舒窈单薄的身板,想起在游轮上喝醉酒时都要被那位“女朋友”抱回房间的样子,很难将她和训练场那些枪.械联系在一起。
舒窈“嗯”了声,跟他挥了挥手,转身上了鲁仁的那辆车。
半小时后——
特殊部门地下室里,在连续的枪.声响起之后,机械的声音开始报:“五环、脱靶、脱靶、七环……”
还好这会儿训练室没别人。
舒窈摘下耳机,捏了捏自己这两个月来不说毫无长进、其实丝毫没变化的手臂肌肉,不是很懂,明明五感敏锐度和精神力都加强了很多,身体素质的反应力据说也已经超过了常人,怎么一点肌肉不长?
而且明明射.击动作也经过了特别的培训,靶心也看得很清楚,怎么就是打不出十环呢?
怪事。
简直是灵异事件。
她盯着靶心,还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姿势不对,放在桌上的对讲机已经响起,鲁仁通宵过后略微嘶哑的声音响起:
“舒老师,新任务。”
她拿了起来,“你说。”
“今晚七点,佳仑展厅会场要举办一场特别的拍卖会,那些国内外的富豪都会聚集过去,会场需要特殊安保,名单刚交上去,我们名字都在上面,早上七点五十要到会议室。”
“收到。”-
警犬舒窈通宵之后再度上岗。
不过想到自己现在的年薪,再想到现在每天只是随便逛逛、做点给有钱人当保镖的轻松事,而不是被特别部门派去【殉道者】老巢进行潜伏,舒窈已经相当满意了。
她认真且仔细地在会场逛了两圈。
“杳杳!”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转过头时,穿着华丽礼服裙的司徒锦恰好跑到她跟前,“哇,没想到那家伙有两下子,还真把你调出来了——”
“嗯?”
她歪了下脑袋,司徒锦吐了吐舌头,凑到她耳边跟她嘀咕:“我爸他们不是最近在给我找合适的相亲对象嘛,这次的那位呢家里位高权重,说我八字特别好,长相也很适合当他们家的媳妇……总之,一身爹味,我让他先v我50看看实力。”
舒窈:“?”
司徒锦摸了摸她的脑袋,“哎呀,我们这都两个多月没见了,今晚你负责的肯定是我那间包厢,我们先聊会儿天,说说你这段时间都忙什么去了,天天见不着人。”
一直在加班的舒窈:“……”
她想了想,“我负责的是好像A6层东边的整个区域?”
“没错啦,”司徒锦斩钉截铁:“那里所有的包厢都被他订了。”
刚因为自己膨胀百倍的月薪而感到高兴的舒窈:“……”
这世上有钱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她一个?
舒警犬觉得很伤心,恰好这会儿熟悉完场地、可以自由活动,她便被司徒锦拉到旁边的西餐厅里,投喂早餐。
……
各式各样的糕点摆在面前。
用坚果碎、烟熏三文鱼、新鲜青提与奶油奶酪特制的小面包,用欧芹碎撒在蛋黄酱上,包着虾仁、海苔、肉松、牛油果的咸口三文治,还有点缀着桂圆、草莓、树莓、蓝莓等等新鲜水果搭配的甜口小点心……
德式红肠,煎蛋,沙拉摆在另外一个盘子里。
鲜榨果汁、咖啡、豆浆等等也被服务员一一呈上来。
舒窈拿着刀叉,有些傻眼,“我吃不了这么多。”
“嗯?”司徒锦想到花鱼给她发的、关于舒窈每次训练完过后在特殊部门食堂的饭量,下意识道,“这才哪到哪?只是看着多,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肯定是为情所瘦,得补补。
有一种饿。
叫做你闺蜜觉得你饿。
舒窈:“其实我还胖了。”
司徒锦疑惑地上下盯着她看了半晌,试图从她风衣下的作战服腰身看出什么,过了会儿,诚恳地回答,“我不信,除非你让我摸摸。”
舒窈:“?”
“来吧,我做好准备了,八块腹肌,人鱼线,今天我就要享受到——”司徒锦在桌底下对她伸出了手,“哼哼,好东西当然要让闺蜜先体验。”
“没有那种东西。”舒窈拍开了她的手,“摸你自己的。”
比起她训练半天毫无变化的样子,常年进行极限运动的司徒锦才是拥有利落线条的人。
说到这个司徒锦就来气,这段时间因为世界变化太大、怪物处于全面入.侵阶段,她好久都没出门玩了,还被天天塞各种各样的相亲。
她愤愤地拉着舒窈的手来摸自己的肚子,“我哪有!我现在只剩一块腹肌了呜呜呜,都怪这些耽误我的臭男人,一想到今晚还要陪他们作死看什么怪物拍卖会就觉得更烦了……”
“什么拍卖会?”舒窈拧了下眉头。
司徒锦手中叉子停了停,“对了,你还不知道,就是今晚这场拍卖会,之所以会有特殊部门的成员前来,是因为拍卖的物品很特别,全部与海洋变异生物有关——”
“这是一场,怪物拍卖会。”
第50章 章鱼
在怪物从海底爬上岸、全面入侵人.类世界的今天, 在这颗星球食物链顶端霸占这么多年的人类自然也有反制手段,他们迅速地发现了这些变异过后的海洋生物所具有的优点——
譬如各地特殊部门的总局,就有专门一个研发局, 除了正规的制式武器, 更多的是根据捕捉来的怪物、以及寄生种所呈现的非凡变异特点, 研究出能够被普通人类使用的特殊武器。
有些怪物皮糙肉厚,剥下骨与皮可以用来制造特别防具;有的怪物利齿尖锐、还附带强.毒性, 则可以用来制造军刀与匕.首;如此种种, 是最近特殊部门总局在着力推进的事。
之前舒窈从蔺然那里得到的那把红伞, 起初他们也很感兴趣,即便舒窈并没有说它从哪里来。
然而经过反复检测发现。
这把伞由于制作的时候使用的材料与主体脱离许久、并且只有脱落的表皮组织与软骨, 不携带任何特性, 导致观赏价值大于战斗价值, 他们最终将它交还给了舒窈。
它也成了舒窈最初面对那些怪物时,偶尔手头的普通武器用完,会顺手摸来当板砖拍怪物的存在。
当然。
只有跟在舒窈身边的花鱼清楚,这把伞最初被制造出来所携带的基础功效:
对低于【弑君者】存在的一切怪物,具有威慑效果。
也就是他跟在舒窈身边的这段时间, 从怪物那边得知【弑君者】多半已经凋亡, 并且反复确认过这把伞上的花纹不会活过来,才敢稍稍碰一下。
嗯,仅限于下雨的时候用它帮自己上司挡雨。
……
总之。
从司徒锦的描述里可以得知, 这群上流社会、能够通过各种特殊渠道获得更多消息的富人们, 也早就打上了怪物材料的算盘。
除却特殊部门豢养的能人异士在战场上正面获得并且上交的材料之外,他们也会私底下发布一些特别的悬赏, 由此形成这种从地下交易市场流出材料的特殊拍卖会。
即便末日来临。
只要人类还未覆灭,便总会有商机出现。
今晚的怪物拍卖会, 是这几个月以来规模最大、交易类别最全面的拍卖。
所以司徒锦那位相亲对象,才想要带她一块来看看,以确定接下来家族发展的方向。
“能够请来舒老师为我们这场拍卖会保驾护航,是我的荣幸。”
晚上七点四十分。
坐在古色古香、檀木器具打造的古典包厢里,对面的青年示意身边的人先将倒出的茶递给舒窈。
半透明的、光泽度极佳的官窑白瓷茶杯里盛放的茶汤同样出自一克千金的古树茶芽。
舒窈最不适应这种场面,也不擅长与这些权贵打交道,闻言立即悄悄瞥向司徒锦。
司徒锦比她自若多了,笑着打岔道,“她胆子小,你这样说话会吓到她的,好了,你之前不是说有感兴趣的东西想让她帮忙参谋吗,册子呢?”
看着极其年轻、实际上也确实才二十出头的叶姓青年便让人将册子递过去,探究的目光落在舒窈身上:
“确实。”
“听说特殊部门内部流通的《怪物科普手册》,其中大部分关于深渊的科普,都有舒老师的参与编写,论对他们的了解,我们在场的人肯定都比不过舒老师。”
舒窈一时哑然。
她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因为如果可以,她并不想拥有这方面的知识,而且上一个这样问的人,是特殊部门招新的训练基地里的新人,对方的下一个问题是:
“听说【殉道者】排序第十八位,代号【冥河】的那只怪物,降临的人类是你的前女友?”
眼前。
这位叶少也已经顺势说出了前半句,不过却没有成功问完就被司徒锦打断:
“你光追着她个社恐问什么,你问我啊,那个【冥河】我也很了解,要不我给你讲讲?”
察觉到司徒锦语气里的不妙,叶少失笑,转而去哄她,“大小姐,轻松点的八卦也不能问吗?那下次什么能聊、什么不能聊,你写张单子列个禁忌给我好了。”
想到他的家庭背景,司徒锦语气阴阳道,“我哪敢给太子爷列单子啊,这不是僭越了吗?”-
在司徒锦跟她的相亲对象的你来我往中,舒窈翻开了旁人递过来的册子。
即便做了心理准备,但打开看到的第一张图,仍然极具冲击力——
那是一条很符合童话故事设定,像是从画册里游出来的美人鱼,不是花鱼那种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类两条粗腿的人鱼。
而是反过来,有着金色海藻长发,肤白貌美,上身曲线优美,而细腰以下是青色鳞片,有着金鱼般漂亮鱼鳍和长尾的美人鱼。
花鱼的话不期然闯入她的脑海中。
“诶嘿,组长,我很丑吗?”
“可我好喜欢我这个样子,你想啊,如果我异变的时候,上半边是人,下半边是鱼,那我可惨了,我哪里还能安稳地在你手底下当咸鱼啊?”
“我们怪物的底层和人类底层没什么区别啊,都是神仙打架的时候遭殃的那个,你看我,当鱼的时候要给【殉道者】卖命,现在想当人,还得给特殊部门卖命……”
那时候舒窈只能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话语。
就像现在,也只能看着这条比花鱼更惨的美人鱼被摆上这样的拍卖会,册子上面关于特殊能力的描述为零,既不会流下珍珠一样的眼泪,也没有优美的歌喉。
但是她的起拍价格是五百万。
舒窈又合上了册子,在叶少适时投来的询问眼神里,不甚熟练地扯了下唇角,出声道:
“其实目前出现最多的怪物种类还是【寄生种】,而对它们本身的特性与异变方向研究,还是更了解海洋生物种类的专家们比较有发言权,我实在给不了太专业的建议,很抱歉。”
叶少毕竟还年轻,是因为家族嫡系只有他这一个男孩才显得格外金贵,出行样样都被保护周全,此刻听见舒窈的话,也只是笑着说:
“没关系,你是小锦的好朋友,既然来都来了——”
“大家坐下一起看个热闹也行。”
……
他说看热闹,就真的只看不买。
甚至在拍卖会开始后,随着主持人身后幕帘拉开,露出那座巨大的水缸,以及里面的漂亮人鱼之后,也只是问旁边的司徒锦:
“说起来,伯父喜欢养鱼吗?我这边有几个叔叔还蛮喜欢钓鱼的,现在听说海里有怪物之后,每次出门海钓更来劲了。”
司徒锦面上带着虚假的笑:“不喜欢呢。”
舒窈却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句脏话:神经。
莫名地。
刚才翻到那本拍卖册的郁结,在好朋友的表情里散去稍许。
她转过头,没忍住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本来是在庆幸她们俩都没有被这荒唐世道改变,可是转头之后却恰好对着主持人的方向,从而看到了他身后那鱼缸里的美人鱼,张嘴在水里吐出一串又一串的泡泡。
她在说话。
掌心甚至也在拍打着鱼缸。
可是从头到尾,舒窈都没有接收到半点她用生物讯息发出的话语。
难道她不是怪物,也不是寄生种?
只是普通的、被改造成这种噱头的人类?
舒窈面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本来就不想搭理那位大少爷的司徒锦很快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对,拉着她的手,摸着作战手套露出来的指尖问道,“怎么手指这么凉?你冷啊?”
“我……这里面有点闷,你们先看,我出去走走,顺便检查安保情况。”
舒窈倏然起身,冲她笑了下,就转身出去了-
在外面的走廊里。
舒窈听见那条人鱼最终被“1888”号买家拍下,本来还想往外走的步伐却止住,疑惑片刻,转头回到刚才的包厢里。
司徒锦才刚刚放下手中的拍卖牌。
“小锦?”
她不明所以地出声。
司徒锦往人工绣的丝绸软椅上一靠,示意她看身边的冤大头,“从那条人鱼出来,你就这幅表情,我想着要不花钱买下来给你放生得了,结果这位叶少说刷他的卡呢。”
舒窈怔然。
却见司徒锦走到她跟前,抬手戳了下她的脑袋,“你现在可比以前能装了,我都差点没注意到,其他工作的地方我管不着,但是今晚嘛,恰好在我擅长的领域——”
“快点高兴起来啦,我可是在花千金买你一笑诶,杳杳公主。”
她这样说着,却让舒窈这几个月里逐渐麻木的心,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眼眶也跟着有些微热。
“小锦……”
司徒锦思索片刻,对她张开了手:“不笑也行,来吧,来我怀里哭,我就喜欢看你这样的冷酷美人流泪。”
叶少也适时轻咳了一声,“要不我出去?为二位情比金坚的友情腾个地儿?”
已经哭不出来的舒窈:“……”
她神色变了又变,恰好这时候拍卖场让她们去确认货品情况,舒窈便顺势离开,去检查对方的身体状况。
……
情况如她所想那样糟糕,而且人鱼被彻底改造,身体情况很不好,舒窈能做的就是让人将她从水里捞出来,并且用自己的名义送到特殊部门所属的医院尽可能救治。
而在她回去将这事情说完之后,知道自己刚花了大价钱买了人造怪物的叶少显然心情也不太好。
他对司徒锦保证,会让人查这件事。
舒窈没有对此报以期待,眼神放空地坐在角落里。
回过神来,拍卖会已经进行到尾声。
“接下来是我们最神秘的压轴拍卖品,并没有提前展示在拍卖册上,想必各位应该对此相当期待吧?”
司徒锦看出朋友心情不好,提前问了叶少是什么,想着如果是不重要的东西,就先离开这晦气地方得了。
“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到,”青年指尖无声敲了敲椅子扶手,哂然道,“肯定是那种看起来玄乎、实际上很难估价的东西,多半是忽悠人交智商税的。”
司徒锦站起身来,“那算了,走吧。”
就在她话音落下时。
被摆到主持人面前的、盖着幕布的一个小巧鱼缸也被揭开,露出了里面的生物形态——
因为实在太小了,让在高层隔了太远的司徒锦不拿望远镜都看不清。
但舒窈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只,章鱼。
有着明亮的暖橘色,乍看像一顶小草帽,生着黑色瞳孔、还有两只半透明圆圆耳朵随着水流一动一动的小体章鱼。
也就十厘米宽的样子,让人觉得可以让它趴在手掌上。
舒窈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生活在深海四千米处的小飞象章鱼,因为那本《怪物科普手册》里面的八腕目生物都被她快翻烂了-
主持人语气激昂道:“各位,请看这只小飞象章鱼,这是目前唯一一只被从打捞上来后,能在浅水水压里活下来的小飞象章鱼,这是绝无仅有的,这证明了它非常特别。”
“众所周知,从特殊部门流传出来的《怪物科普手册》里,有个非常神秘、特殊,没有被录入任何信息的存在,那就是【弑君者】。”
“最近新闻也在报道,那些怪物们因为恐惧【弑君者】这个神秘存在,正在大肆追杀深海章鱼,以至于深海所有品类章鱼即将灭绝,大家猜猜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带它回家,它还你奇迹,直接成长为下一代【弑君者】?”
“心动不如行动,贵客们。”
“而现在,这只能为你创造奇迹的小飞象章鱼起拍价是,五百!”
画了惊天大饼的主持人说完之后。
舒窈听见司徒锦一口茶水喷出来的声响,“噗咳咳咳……什么玩意儿?我没听错吧?堂堂【弑君者】?五百?”
紧接着,司徒锦又像是想到什么,凑近舒窈,同她小声咬着耳朵:“宝啊,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区区五百,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要不要我买了给你养着玩玩?搞不好你之后就拥有了一个养成系新女友?”
别的不说,这小飞象章鱼,长得夺可爱啊!
听着她像主持人一样异想天开的舒窈:“……”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掌,想要推开司徒锦的脑袋。
然而也正是在好友说话的同时——
本来在众人注视下于水缸里趴着,一动不动,状态糟糕的那只小章鱼,却忽然动了动耳朵,隔着透明的玻璃壁,圆滚滚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它在看我。
舒窈这样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