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预判
“十天前与梁平打了一仗, 梁平稍作追击就撤回了。”小秋理着一张纸条说。
公孙佳道:“算他撤得快。”凭她对狼主的了解,梁平但凡撤得再晚一点儿,就得被狼主安排的后队埋伏了。
单良阴阳怪气地说:“干嘛理他呢?”
公孙佳哂笑一声:“你这话是认真的?梁平有点儿冤, 你问他愿不愿意跟个不会拖后腿的友军共进退,他会怎么说?”
单良撇撇嘴:“那就是他的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是章嶟发掘了他,也是章嶟绑定了他。前途真未可知。
公孙佳道:“要说, 入了至尊的法眼那是前途无量的。”可惜这位至尊自己没什么数。
单良干脆不提这事儿了, 问公孙佳:“等小元回来咱们就走?”
公孙佳道:“等他回来先上表报捷。等一等梁平那里的战况,狼主一向诡谲多变,还是等见了分晓再离开。”
此时, 她实际上的仗算是打完了,这次战争的安排并不是像当年纪辰与燕王那样明确地分作左右两路, 而是名义上由她统筹, 实际上梁平自成一军。公孙佳安排战略的时候把梁平给安排进去, 到时候怎么打, 她就不好给梁平下命令——梁平是章嶟罩着的人。
如果梁平也听她的指挥,她能有把握让梁平的损失至少减少一半。事情总是不能随着人的心意来, 碍于章嶟, 公孙佳不能插手梁平的事。如果梁平战败了, 她估计还得跟着吃瓜落,还不能真的不管他。因此公孙佳实际上是放了一只眼睛在梁平身上的。
梁平被锤, 只要不锤死了,只要能扛得住她就能拦着人家“立功”,真被暴打了,她还得帮着别被打死了。梁平其实没那么水,但是先被吴选坑了一把, 再章嶟划一个圈儿,公孙佳这儿就不好朝他伸手了。
“哎哟,”公孙佳仰起了脖子,含糊地说,“给梁平议功可不太好写呢。”
单良道:“哪用政事堂与枢密管呢?兵部怕也管不着他,啧!命啊!”
“但愿他的命好一点,这一次对上狼主不要有什么失误,”听了半天的彭犀认真地总结了一下,“战事有个圆满的结局才好做接下来的事。丞相的目光应该放得更长远,以免回京之后无所措手足。”
公孙佳与单良都收起了戏笑的表情,单良叹道:“还能怎么着?先哄着呗。”
公孙佳两手一摊:“嗯,也只能如此了。”
彭犀被这两个无赖给气笑了:“谁问那个人了?我是问,您打算如何处置京派、贺州派、南人。这一战,自吴选开边衅始,等到小元将军凯旋回来您安顿好雍邑再回京,就整三年了。三年间,京城的变动您也应该看到了,陛下亲近宠信苏铭、陆震二人,二人都是能臣的坯子,京城必有一番争斗。”
公孙佳轻松地说:“我是武将,不管他们这些。”
彭犀黑着脸说:“丞相莫不是消遣下官?您是武将?还掌户部?这话万不可再提起!您既筹划削减兵马,就要有后手!”
单良道:“小彭小彭,息怒息怒。把你想的都说出来嘛!君侯什么时候心里没底了呢?”
彭犀这才缓了口气道:“雍邑的势力已成,但要防着有人掺沙子!陛下,嘿!看似平庸懦弱,实则焦躁顽固。纵然他一时想不到,一二小人提上一句他也会生疑的。您要做在他的前面。边患平定之后,最该担心的不是先帝的遗志无人承继,而是要担心先帝的遗志被人拿来脸上贴金给做坏掉了!
到那个时候,您一定不要心急!请将先帝的事业放一放,也将您与下官之前说的盛世放一放,否则霍相公就是前车之鉴!俗语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段日子权当休养了,丞相已经操劳了数年,先父遗志已完成,也可以静养一段日子看一看风云变幻了。”
彭犀说得还算含蓄,单良忍了忍,没忍住,说:“那人扶不上墙,就是运气好点儿,咱多想想自己。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您这样子,咳咳,不能算很‘达’的!还是要想想自家的基业传承。”
公孙佳觉得好笑,问道:“那要看妹妹,有人想卡住妹妹怎么办?”
单良的脸耷拉了下来,他年纪已经不小了,人没发福可脸上的皮肤仍然松弛了下来,两颊往下在嘴角两侧微微下垂,看起来很吓人。他的目光十分瘆人,与公孙佳四目相接,碰了一下,又跳开了。
彭犀认真地想了一下,道:“您还是开府,禁卫还在您的手上。”之后就闭口不言了。
公孙佳却笑了:“我说过,生孩子之前我就都想过了。好啦,咱们都准备准备,安心等他们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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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在元铮回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无论是议功还是请赏,都写好了许多的计划,就等着人回来核算一下实际的数目再往上填。同时,她还与彭犀等人准备好了向章嶟报捷、请功的奏本,兼写了战后处置。
这一仗起初打得仓促,后续虽然跟上了,消耗仍然很大。动员的兵马虽然不如上一场的多,但是因为是长途奔袭,其消耗的物资竟不比上一场的少。由于战场主要不在己方境内,对己方的破坏倒是比较小。公孙佳核算了一下,雍邑储积的粮草耗费了一大半,沿途的储备估计也差不多了,下面是需要再次休养生息了。这一次休养生息,没了迫切的准备一场大仗的需要,可以比战前征税更少些,更有利于民生的恢复。
同时,解甲归田的士卒里一部分还乡的,发钱帛,其他的可以就地分给土地,又或者酌情分一部分人实边囤田,战后士卒也安顿好了,不至于形成匪患。士卒经过了血火的洗礼,一个安顿不好,他们就要用自己手里的刀为自己开拓生存的空间了。
除了己方,北方胡人的情况也需要关注。章嶟找的借口是为旧王族恢复秩序,那就得把旧王族给安排好了。如果任由他们散着,就容易成为边境的马匪流寇,打也打不死、抓也抓不完,不如捏一捏,方便找人。
公孙佳的建议是,把他们一分为三,三家各领一片地方。分两家,极容易合作,四家以上就太散了,既不方便了解控制,他们内部也容易彼此并吞。三家正正好,可以做很多的文章。谁弱了就扶植谁,不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
她请求在雍邑再停留一两个月,将收尾的工作做好,同时等一等梁平。要到梁平那里确认没有危险了、不用她这里增援了再回京。
公孙佳将能想到的,一条一条都写好,快马发往京城。
她这一封奏疏送到得正是时候!
战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一封的,不断往京师汇报的情况都显示——这次是咱们一直在打胜仗。章嶟的心里,除了每每激动地等着“大胜”的捷报,就是想着如何处置战后的事宜。
他也在想。
现在章嶟的新宠是苏、陆二人,周廷已成了个陪衬。苏铭在战时筹划补给做得有模有样,陆震也被章嶟在吏部里安了一个侍郎的位置——这个位置本来是吴选梦里画给张幸的大饼。陆震做事又比周廷强许多,他在此时不与赵司翰争执,只专心调整现有的官员,剔除不合格者。京官,尤其是荫官里有许多混日子的官员,混日子且算是好的,歪七竖八的都能攒够一个大殿的。
陆震毫不客气,将这些不干实事的人一一踢走。公孙佳的小舅钟泰,得亏是资历够老、地位够高、还是章嶟的姑父,不然好赖得被罚个俸。饶是如此,钟泰也被章嶟谈了话,让他“每日按时到衙坐班,不许提早回家”,这么不想在衙门里呆着,章嶟可以给他自由,让他在家里吃自己
其他人的遭遇可想而知。
总的来说,贺州派的处境更好一点,这一派里互相联姻,老一辈的公主王妃多,都是章嶟的长辈,章嶟还是要给自家人面子的。京派的闲人们头一回比贺州派的纨绔们倒霉,被陆震头一年就削掉了一百多号人的头衔。个个有理有据,噎得赵司翰都说不出回护的话来——因为他也用同样的手段削了十几个周廷时期引入的南人。
此时最得意的就是章嶟了,朝廷里的蛀虫被清除了,苏铭、陆震也不是周廷这样的二把刀能比的。赵司翰虽然唠叨,态度比起霍云蔚又强不少。贺州派忙着打仗,公孙佳出兵之后又强征了一些贺州派的年轻子弟送上阵去历练,这些人一走京城也安静了些。连后宫都消停了。
苏铭与陆震却又联袂而来,章嶟见他们俩面色凝重,问道:“我这儿才接到了捷报,你们怎么苦着脸?”
苏铭道:“臣等正是为了捷报而来。陛下,大战之后的事陛下想好如何处置了吗?”
章嶟开玩笑地问:“怎么?你现在就开始为国库发愁了?我记得国库还算充盈的,此番出征,雍邑的粮仓可顶了大用了。你可不要小气,不舍得给流血卖命的将士赏赐呀!那是他们该得的。宁愿我俭省些,也不能苛待了功臣。”他这条倒好,因为在军中呆过,也见过当时是怎么干的,比较当年纪氏的做法,他知道哪样是对的。
陆震严肃地道:“说的就是功臣。”
苏铭道:“臣并不吝惜些许钱帛,赏功的钱还是有的。可是,安置‘功臣’还请陛下三思。”
章嶟身体往前倾了倾:“怎么说?”
陆震道:“公孙丞相虽是女子,气度却是不凡,与臣有提携之恩。臣是陛下之臣,出于公心也要讲的。此战之后,她的威望直追烈侯,这是她自己争得的,旁人没有挑剔的道理。但是,她又在政事堂,又兼领副都留守。丞相,文臣之首,定襄武勋卓著。臣担心的是,臣强主弱,尾大不掉,到时候陛下与丞相君臣一场,如何收尾?”
苏铭道:“或收其兵,或另派副都留守,请削其一以保全丞相。满朝文武,唯她私心不重,唯愿陛下与丞相可以善始善终。”
章嶟惊讶到笑出声来:“你们也太严肃了吧?想多了想多了,不至于,不至于!”他还能笑出来。虽然吴宣总在他耳朵边说,公孙佳是很有本事的,他自己也亲眼见过公孙佳办事。但是章熙临终前嘱咐了他,钟源、霍云蔚、公孙佳等人是可以依赖的,否则霍云蔚可能就落不到一个赐金还乡还带着丞相的头衔,还是自己“主动请辞”的好结果了。
且公孙佳在章嶟这里,她是个“能干的女人”,是的,女人,还是个身体不太好,只生了个女儿还没追个儿子的女人。章嶟看到的女人,没有不愁这个的,他打心眼儿里就不觉得公孙佳有太大的野心。
苏铭与陆震都说:“现在想多,总比事到临头无法可想要好。”
章嶟又是一阵笑,拍出了一叠厚厚的奏本:“都看看吧,本来没想给你们看的。”
苏铭、陆震对望一眼,拣起来一来,脸上都露出吃惊的样子来——他们说的公孙佳都给安排好了,什么副都留守?她自己给卸了,虽然副都留守是她外甥,但是她请示章嶟,派个皇子或者宗室领这个职。章嶟理所当然就想到了自己现在最重视的是吴宣那个儿子四郎,同时他又有了太子,先给四郎安这个职,占这个坑。以后无论是四郎还是大郎,总有一个地方安顿他们兄弟。
妙!
至于兵权,公孙佳没给自己捞更多,按正常的功劳算,她就领个骠骑将军,由于已经开了相府,所以不再另设一套班子了。元铮也是按功晋的将军,没给破格给予更大的权力,比如掌个京城防务什么的。汪斗是公孙佳的人,让他做了余泽的副手,负责雍邑的防务。其余各人,也都公平安排了。
兵权不在于一个职称,还在于手上的兵马。公孙佳先就分好了,除了必要的守军,其他的都解散掉,某部多少人,安置何处,分田地多少等等。之前放在边境的公孙佳的几大家将、薛氏、张氏、黄氏也都大部分带回京中授官、予田、安置。
善后的事情一结束她带着全家回京,她都带着丈夫女儿、亲娘都回到京城了,这还不够表达忠心吗?
章嶟已经很满意了,因为他的心中,是想加重梁平在军中的份量的。公孙佳如果真把元铮、薛维等人往边境放,章嶟还真不能说让梁平去管着他们。这些人或功劳不比梁平小,或经验比薛维更丰富,但公孙佳都先一步把人撤了,只留了薛、张、黄几家的儿女在边境,这些年轻人压不住梁平。明摆着就是让梁平出头的。
苏铭与陆震的想法里,是请公孙佳退出某一领域,公孙佳却是先主动让出一半地方来,且让得十分到位,卡在章嶟能接受的点上。陆震才说:“边将是否要替换……”
就被章嶟悍然打断了:“这个不用你管,她比你明白这个!”这是真心话,却是一半真话,另一半是,他打算等梁平回来了再问问梁平的意见。总之,这事儿不该是文臣管的。章嶟记住了章熙的教导:不要让文臣插手武将的事。
陆震道:“那……雍邑的官员要否要替换?”
章嶟诧异地道:“为什么要替换?那里的官员不是很好吗?你发现他们有不称职的地方了吗?”
陆震道:“呃……女官终究不雅……”
章嶟想了一下,点头点到一半,又板起脸来说:“只要合用就好!陆卿才裁撤了百余人,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他想起来了,公孙佳不也是个女官么?比朝里这些男人好多了!公孙佳手下的女官一撤了,选谁上?这才是个大问题。
男官当然有,如何合用呢?至少公孙佳现在用出来的人,她都是称职的。章嶟已等不急想要完成章熙的梦想,创建一个盛世了,好用的人他为什么不用呢?
苏铭、陆震二人一片公心,没一条被采纳的,只得退了出来。两人出了大殿,苏铭道:“既然丞相聪明,咱们就要再多言啦。权臣古来有之,却都是善进不善退。女子向来柔弱不好战,就这样吧。眼下要紧的是接下来的变法。”
陆震道:“也好!我等与她作对,京派、贺州派必帮她,我们没有胜算。若与京派对上,她与贺州派倒有可能袖手旁观。”
苏铭摇摇头:“我倒是觉得她知进退,有慧眼,一介孤女支撑门户除了撑下去又有什么办法呢?倒不必敌视之。我说‘保全’,是确存了保全之心,怕她一时经不住手下人的撺掇想要擅权。现在这样我就放心啦。”
陆震诧异地看着他,问道:“你是真心这般想的吗?女子为官,究竟不合纲常。”
苏铭道:“你想她辞官?然后呢?给赵司翰当军师吗?还是隐在幕后从此不必想什么‘调和阴阳’,无拘无束地联合地贺州派、京派?”
陆震打了个哆嗦,两人对望一眼:“那她还是留在政事堂吧。”站到明面上来,就有各种法则来约束一个丞相的作为,她要为朝廷大局考虑。她不干丞相了,就是一个单纯的贺州姑娘,还是赵司翰的继女,以她之心智帮着对家,那才是祸乱的开始。
对,是得保全她老人家的丞相之位。
公孙佳就是在这“保全”的善意中回到的京城。
第292章 热情
风沙磨砺过的皮肤有一种奇特的粗糙质感, 抚摸上去是一种麻沙沙的轻微的痒,一路震颤着直达大脑形成一种名为愉悦的感情,精神的愉悦又驱使着手不停地巡游探索……
肌肤相亲, 仅就字面的意思已是一种享受……
(没车,不想被没收驾照)
汪斗等人近来过得都很惨,公孙佳要回京了,回京之前有许多事要处置, 这些事情各有分工, 其中关于功过的统计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汪斗等人统计得差不多了,要找元铮商量, 元铮每次都坐在公孙佳手边不远。
这就很要命了!
公孙佳看起来不是个严肃的人,却是上司的上司, 谁跟上司商量的时候愿意还有一个更大的上司盯着呢?
苦得要命。
元铮这货跟没发现一样, 汪斗只能很苦地跟他说:“数都在这儿了, 那些文字篇子我是真不会写, 你多受点累吧。”边说还边瞄向公孙佳。公孙佳就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她认为你作为一个主官应该能整理出这些东西来就会给你下任务, 完不成就让你去学, 汪斗是识字了, 能读懂东西了,写这总结还是差了点。
还好元铮还有点义气, 说:“好,我来写。”
汪斗才如蒙了赦一般地跑掉了。元铮道:“他尽力了,这些文字上的功夫本就非他所长,有个合适的文书也就好了。”公孙佳道:“你要不想他像梁平似的吃个大亏,还是劝劝他自己学一点吧。”元铮道:“奏本他也会写的, 不过这一篇有些复杂了而已,我写就是了。他先给余伯父做个副将,慢慢也就学会了。”
元铮下笔很快,公孙佳托腮看着,慢慢地说:“你刚回来必是忙的,不过这几天,且在我这里坐一坐吧。”
元铮捏着笔歪头看过去,公孙佳已正襟危坐,批起公文来了。
元铮到最后也没从人家手边跑开,后续繁杂,足花了近两个月才将善后的事宜处置完毕。终于到了要启程的时候。
雍邑官民人等都是十分的不舍,谁都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一旦公孙佳离开了,雍邑的日子恐怕就不如以前那么舒服了。尤其是官员们,以前做点什么都能被公孙佳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就给记上一功,现在呢?余盛不能说不好,比公孙佳又远了一层,因此人人都有些愁苦的模样。
百姓更是朴实,这是一些在老家里觉得没有大奔头的人,他们更知道人情冷暖,一个好一点的官员和一个不那么好的官员——甚至不用是酷吏——差别都十分明显。
送别之时,人人落泪,有哭得抽过去的倒也不全是作戏,皆是切身相关。内里更有像凌大娘这样的人,公孙佳在雍邑,她们跑到了雍邑能够被庇佑,等公孙佳回了京城,再有这样处境的人有没有命跑到京城就不一定了。望着离去的车队,凡受过庇佑的,无不感慨落泪,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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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在雍邑又多耽误了数日,回到京城的时候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了,公孙佳是在雍邑遥控了今秋的税赋收缴,同时亲自控制了整个北方的税赋结算。待她回到京城,时间已进入了腊月,京城讲究的人家已经开始准备过年了。
京城的公孙府喜气洋洋,这些年来公孙佳在家里住得极少,其中更有数年不曾回来,幸赖在这里操持的是单氏父女、阿姜等人,一切都极有条理。阿姜更是为钟秀娥准备了一套大院子,一切按照钟秀娥以前的喜好布置好。
钟秀娥犹豫地问道:“我住在这里,会有人说吗?”之前有个理由是照顾外孙女,现在妹妹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外面的人又不知道她忆与赵司翰秘密地离婚了,回来不住到赵家,恐怕不是很好。
公孙佳道:“就住下!回来去拜访一回就是了,赵家还想怎地?”婚都离了,互相也都知道不会扯后腿,且也没有一个需要双方联手去对付的人了,更重要的是,这不是晚辈,是长辈,还没个一儿半女的,要散伙真是方便得很。
元铮道:“这里本来就是您的家,”他在这上头比公孙佳还要细心,多劝了钟秀娥好一阵儿,“这儿要是没了您,就是不她心里头家的样子。再说,妹妹也离不开您,我们两个也不大会带女孩子。”这倒是真的,他俩教女儿见天儿的教怎么锤人,有点对不起女儿。元铮却不知道,岳母也是个好锤人的。
公孙佳皱着鼻子道:“头一句很对,后一句怎么这么奇怪?她在这儿就是因为她本来就能在这儿,不用会干什么,是天经地义的。我亲娘,她怎么就非得要能干些什么才能在我这儿了呢?”
钟秀娥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对阿姜道:“瞧瞧,我这女婿倒比女儿懂点事儿。”
公孙佳脸都绿了,从小到大她还没有得到这样的评价,她什么事儿不是比别人想得周到、比人多看百八十步的?“怎么先是妹妹更可爱,现在又是他更贴心了?”
钟秀娥道:“你懂什么?阿姜,咱们看看看妹妹的屋子去!我看她跟三娘的性子有点儿像……”三娘是说的钟英娥,就这爱热闹闲不住的样子,还真有点儿像。
公孙佳目瞪口呆,指着她们的背影瞪元铮。元铮极少见到公孙佳这么迷茫又生气的样子,笑不可遏,将她的指头攥在手心里,说:“老人家最怕的是自己‘没用’了,别人不爱搭理了,所以总有些人你看着他年轻时通情达理,一旦老了就不可理喻。又或者是畏畏缩缩,担心被儿女嫌弃。”
公孙佳头都要气歪了:“怎么会这样的想法?你确定吗?”如果元铮说的是她的亲娘,她会用上“愚蠢”这个形容词。
元铮道:“因为人不一样。嗯,你要问一问普贤奴,他或许答得会比我更好。你想一想,穷苦人家的老人是不是都吃得很少?过得不很好?你生来富贵,富贵人家的老人越老越尊贵,你不会想。阿娘是年轻时吃过苦的人,年轻时经过的事是会记一辈子的。阿娘如今最大的依靠就是你啦,她当然会担心。”
“你小时候竟苦到这个样子了吗?”公孙佳问。
元铮哭笑不得:“我没那么惨的!是与他们住得不远,看过。”
公孙佳口里“啧啧”了两声,道:“麻烦!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呢?还有你,有什么心事也不许瞒我,都要告诉我!”
元铮笑道:“好。”将手又攥得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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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到京城,章嶟开心得亲自出城相迎,场面之盛大让公孙佳大为惊讶。她知道太、祖,太宗时期的场面,太、祖朝后来几乎没有什么亲送亲迎的,老人家什么大阵仗都见过了,不在乎。太宗时期她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她只得下了车,在城外就多拜了一回章嶟。
章嶟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公孙佳此时就得给他打圆场,说:“幸不辱命。”一边钟源等人也跟着圆场面,请他们回宫再说。章嶟道:“怎么能就这么回宫了呢?要巡游京师!”钟源瞒了一眼,他表妹脸都白了,忙说:“那也请先上车。”凯旋归来的人要是巡游,那得骑马,公孙佳这样儿……
哪知章嶟还有想法,他握着公孙佳的手,说:“卿与我共乘一车!”他上了车,命人打起车帘,好让百姓看到他与公孙佳都在,享受着百姓的欢呼。公孙佳看着他频频挥手,裹紧了斗篷又往里缩了缩,他娘的,这个皇帝是个白痴,这么冷的天还开窗!她抱着手炉子,忍不住说:“天子出行,百姓山呼万岁,您怎么倒显得这么新鲜了?”
章嶟道:“那不一样!你不知道!”
章嶟高兴得狠,这是他在位时的一场大胜,这是对他作为皇帝的肯定,也是即位以来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功绩!引入南方士子,被赵司翰等人阻挠还要被霍云蔚怼,封个吴宣被整个后宫反对,抬举个吴选,王八蛋又给他惹祸!他容易吗?
回到宫中,章嶟硬是拖着公孙佳同行,公孙佳手炉子交了出去,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拖着拐杖,整个人都麻了。冻麻的。
进了大殿才慢慢暖和起来,公孙佳累得够呛,鼻头通红,麻木地舞拜、叩谢,当面递上自己的奏本。
章嶟兴致不减,在公孙佳打个喷嚏之后让人给她个座位先坐着,然后听他接着发疯。他命人勒石记功,派叔父岷王祭太祖陵、哥哥章旦祭太宗陵,还要自己跑到太庙,十分高调地告祭了祖宗。还在殿上命宦官:“去禀告太皇太后、皇太后,这一场仗,朕打下来了!”
并且许诺,一定会给将士们应有的赏赐的!再这定下明日的庆功宴——今天天色已经有点晚了。赵司翰是个周到的人,给他安排了今天郊迎,明天献俘,献俘完了庆功。
章嶟还要留公孙佳说话,钟源看着不像样,硬是插了一句:“陛下还要准备祭太庙哩!散朝不妨亲自去见一见两宫太后。”把章嶟给拦住了。
公孙佳这才得以脱身出来,钟源随后赶到,将围着她的勋贵纨绔等人驱散了:“都在乎这一时半刻吗?散了散了,过两天献俘、领宴完了要怎么聚不行?先跟我回去见阿婆。”
大长公主那是得见的,众人一哄而散。钟源又说元铮:“你也不护着点儿!”
公孙佳道:“他隔那么远呢。”
钟源道:“你就不会给他晋一晋位?他这回功劳很大,你俩站得近得怎么啦?!”
“不怎么,我也是这么想的。”公孙佳说,钟源由心疼变成生气,不理她了。
一行人到了大长公主府,连同钟秀娥也回了娘家。大长公主设宴,见公孙佳一脸的疲倦也不硬让她久留,只要看到她平安回来,钟府上下就满足了,他们开始跟妹妹玩。公孙佳靠着引枕,与钟源闲聊:“完了,我失宠了。”
钟源道:“你接着胡说,我听着呢。”顺手摸了一把额头,“当心又要发烧头疼了。”元铮在一边也摸了一把,说:“我今晚会留意的。”
钟源道:“表功的事儿,我会盯着的,不会让不该插手的人插手。”
公孙佳微笑道:“好。咱们这位陛下瘾头很大,他正得意这一桩大事,我表功的请示他会批的。别的我都不在意,有一件事他问你的时候,你一定要为我办到。”
“你说。”
“晋位我是知道的。晋爵么,我也不意外。我想要的,是为阿娘请封。别人有功,封妻荫子追赠父母,到了我这里,我的父母不能落下!”她又点点元铮和妹妹,“他们,该有的也得有!”
钟源看了元铮一眼,认真地对公孙佳说:“小元铮是凭自己,你不能叫他被人说闲话,他凭自己的功劳,足够了。姑母与妹妹,我会对陛下进言的。你放心,不会叫小元吃亏的。”
“我当然不会让他吃亏啦。阿娘的事儿,我会单独上表,妹妹也是,只要你帮我盯着,别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给打乱了。狗屁文官,爪子不该伸得太长。”
不多会儿,兄妹二人谈完,吃酒的人也吃得高兴,跑到中间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公孙佳恍惚了起来,对元铮道:“外公还活着的时候,这家里就是这个样子的。”
公孙佳到一半就去休息了,第二天庆功的时候她的精神依旧不好,一直发着低烧。章嶟的瘾头确实很大,不过公孙佳说身体不好要休息他也不勉强,自己跑去祭太庙了。公孙佳甚至怀疑,没有自己跟着去,章嶟在太庙里表功可能表得更自在些。
章嶟开心倒有一件好处,他批请功的奏本批得特别的痛快。
公孙佳议功,把梁平排在了自己之后、元铮之前,这让章嶟十分的满意。章嶟不让朝中别人插手,就与钟源碰了个头,稍作修改后很快地准了这份奏本。
公孙佳仔细比较了最终落下的旨意与自己的奏本之间的差距,自己做骠骑这是毫无悬念的,她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意图,从来没有公开表达过自己对骠骑的执念,在无人关切的情况下顺理成章地按照军功晋升的路子将事办妥。
她给元铮、梁平都晋为四征将军,章嶟把梁平定为征北,将元铮定为征东。同时又将二人加了侍中衔,放到了枢密院,加了副使。这就非常有意思了,竟是有把二人捆绑晋升之嫌了。公孙佳心道:他是真的爱梁平。“侍中”这个头衔,怕是彻底废了,不再单独有什么权势了,锦上添花之用而已。
倒是汪斗,虽然出身有瑕疵,也做了怀化将军,让他留守雍邑的事章嶟也批下了。其余各人也都依着公孙佳的奏本而来。公孙佳又看了看其他的内容,梁平那里的是他自己报的,报得条理明析。
除此之外,章嶟还给她加封晋爵增了食邑,由定襄侯晋为雍国公,又给妹妹封了县君。
公孙佳即上表,为自己的母亲请封,并且请求把给自己增加的食邑转让给钟秀娥,同时为妹妹辞掉了县君。章嶟甚至没用钟源的劝说,甚至没有询问赵司翰,就给钟秀娥册为周国夫人,食邑的专移他也同意了。妹妹的册封章嶟却依然给她保留了。
大方得让人觉得这个皇帝是不是疯了。
章嶟这几天跟谁说话都带着笑,宫女不小心打翻了茶盘他都很和气地说:“下回小心。”并不让人追究。看宫女手抖了,又生得纤细,还问了一句是不是宫中的伙食不好?让给宫女们每天多配一合米。
事实证明,章嶟心里非常有数。
公孙佳自献俘之后就告病,在家里休了几天,旨意就下来了,钟秀娥扯着圣旨跑去找她:“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老了,快要入土了,你怎么好拿这么些家产与他换这个虚头巴脑的?”
公孙佳道:“怎么就虚了?我看很好。娘辛苦了一辈子,不能比别人穷,不能比别人没依靠!把腰挺直了,您一向是昂着头的。连严格都不怕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您忌惮的东西?”县主,还不是姓章的,封邑、俸禄并不多的,钟秀娥是有私房钱,可在公孙佳看来那就不算钱了。“夫人”是看丈夫的,她又跟赵司翰离婚了,合着她亲娘忙了一辈子,就落这么点儿东西?怪不得跟亲闺女说话都要带点小心。
那怎么行?公孙佳的心里,自己的亲娘一向是风风火火的,这世上没有人比钟秀娥为她付出的更多了,可不能受这个委屈!
钟秀娥捏着圣旨呆立着,眼泪无声往下落。阿姜见状,做了个手势示意小丫环去打热水来好洗脸。公孙佳摸了摸额头,说:“哎哟,还没好,头疼,”转过脸去又问,“还有旨意吗?”
单宇轻手轻手捧了一叠公文过来,两个丫环把一张炕桌放到床上,单宇边归置公文边说:“都在这儿了,这是旨意,这是政事堂来的,这是枢密给您的,那是户部的……”
公孙佳对她拼命做手势,单宇无声地笑笑,与阿姜去劝钟秀娥洗脸。
公孙佳喃喃地道:“唔,我就说梁平是有点本事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了?”元铮扛着妹妹进来了,接旨的时候他也在,故意拦下了女儿,两人在外面玩了一会儿才过来。
公孙佳道:“可惜遇到傻子了。”被坑了,战损有点高,这影响了他报功。且死伤既多,户部就要多出抚恤金。战死的抚恤意味着这一家人顶梁柱没了,征税都得给人打个折。户部肯定不高兴,要卡。
抚恤金未必就比赏赐高多少,但是赏赐,代表这个人活着、他的家庭接下来就没有生存的问题,大部分士卒是没有官职的仍然要缴税,就是说税源还在,并且如果克扣了他们的赏赐,这一批百战之余,扣他们的钱万一逼反了就不好办了,朝廷也怕拳头大的闹事,这钱会优先给——这是一条公孙佳还在外公膝头听故事的时候就听过的“经验之谈”。
公孙佳是户部尚书,她知道内情,特意写了个内部的条子,让人不要克扣这点抚恤金了。为此,公孙佳刚销了病假苏铭特意找了过来:“户部什么样子,您是知道的,不宽裕呀!”
公孙佳道:“户部再不宽裕,诸公依然轻肥,孤寡却要饿死啦,有伤天和。给!”
苏铭道:“只怕陛下问起又要抱怨。”
公孙佳道:“梁平不会抱怨,可他会向陛下哭的。”
苏铭吸了口凉气,他显然知道章嶟对梁平的态度,道:“明年……”
“明年国泰民安,又没了用兵的大用项,会好的,”公孙佳说,“这么大的国家总有些灾情,这些你有个数儿。其余不必挂怀。明年风调雨顺自是最好,如果不能风调雨顺,那就大家一起节俭些。我只知道,如果节气不好,再苦也是苦明年,如果现在你就要既不风调也不雨顺了。这能有几个钱?虽寒了卖命的人的心。”
苏铭被她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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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铭被压得并不服气。在户部有一些日子了,他也佩服公孙佳的本事,建个新城,朝廷没觉得有压力,打一场仗,民生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好比你看着眼前一个大坑,她不动声色就给你填了,走过去的时候没崴着脚不说,连颠簸都很轻微。
但是公孙佳有千好万好,对士卒太好了这一点还是让他颇有微词的。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他是怕接下来国家有什么工程就动不了手了。他除了盐税的改革,还有另一个想法——全国交通的大改造。
苏铭是个抱负的人,他已看到公孙佳对雍邑及周围交通的改造,那是相当有效的。他还看出来,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那是随着质量优良的道路交通而来的,包括陆路、水路在内,你得人能方便地到达那个地方,才能谈有效地控制。否则连旨意都达不到的地方,想管人家?凭什么呢?
这些都要花钱的!
他有心找章嶟说一说,又觉得章嶟这个样子比公孙佳还要狂热,苏铭甚至担心章嶟因此生出“继续开疆拓土”的壮志来。不能提醒他!苏铭默默地忍住了:也好,陛下万一提起来继续用兵,我就告诉他,国库空了!想必丞相也是这么想的,她已放十数万兵士还乡,必不会动念再战!
苏铭这回却又猜错了,章嶟接下来的旨意并不是继续征兵,而是给他那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四郎加了个头衔——副都留守。苏铭忍不住将目光投入向了东宫。
第293章 章硕
章硕毫无疑问是本朝有史以来最惨的太子。
他爹他爷爷当太子的时候, 有父皇保驾护航,处处安排周到。哪怕是那个福薄的伯父章昭,自打被选中起也得到了倾心的教导。他呢?可能天下最不想让他当太子的人就是他亲爹章嶟了。
惨是真的惨!但是长久以来的生活逼迫着他养成了至少在表面上能装温和无害的技能。东宫里,他既没有太子妃也没有良娣、孺人这样正式的妻妾, 有两个得幸的宫人他与她们也不是很亲近。谢皇后倒是提过给他纳妃, 章嶟以“如今国家战事吃紧”为由把婚事给他搁置了。
弄得他现在屋里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 更不敢跟谁说点心里话了。他生母去世得早, 谢皇后是嫡母,还是个后来的嫡母,“母子”二人也没那么亲近。别人就更不值得讲什么了。身边的宦官在宫外王府的时候还有两个贴心的, 册为太子之后搬进东宫就换了人,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不是吴淑妃派来害他的。
整天是提心吊胆,就怕被人给坑了。
在书房里踱了一回步,他命人去请自己的老师。如果太子还能有什么人可以信任的话, 自己的老师无疑是其中一个。
太子的老师是政事堂向章嶟建议的,都是饱学大儒, 这一位王太傅家里是世代教书的, 王太傅的父亲也是个太傅, 给太宗讲过书,接着又教了太宗的儿子们与一干宗室、勋贵子弟。王太傅算是子承父业了, 大义上面都是可靠的。
如今老王太傅已然过世,小王太傅倒是贞介耿直, 只可惜王家父子相传的手艺里没有帮太子争权的技艺, 老王太傅那会儿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听章硕问他:“阿爹以四郎为副都留守,我当如何?”小王太傅也答不出来,小王太傅以自己作为一个爹的经验来看,章嶟这偏心是明摆着的, 父要子亡,子能如何?
小王太傅道:“请殿下修身养性,谨守孝道,公道自在人心,朝中多的是忠臣贤者。”
章硕心道:我真是傻了,怎么又问您这些问题了呢?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恭敬地把小王太傅给送走,想了一圈,扬声道:“来人!更衣!备马!我要出宫。”
太子出宫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被管得很严,从宦官到属官都在问他要干嘛去。章硕道:“刚才小憩,梦到阿姨了,我要去她的墓上祭一祭。”他的生母早亡,却没有章嶟那样的好运气,章嶟的生母被追封为皇后,章硕的生母不过追封了个才人。当年死的时候埋得就不隆重,后来他做了太子才又重新修了修坟——也没有迁到章嶟的陵区里。
理由充份,章硕带人出了宫,章嶟听到之后也没有过份追究,只挑衅了一句:“毛毛躁躁的,一个梦而已。以后这样的事情不用告诉我了。”他正有事要忙呢。
章硕出了宫,到亲娘的坟上哭了一场,生母的模样早就模糊在记里了,但总应该是一个温柔慈爱的女子吧?哭完之后,章硕也不等着回宫,问:“附近可有什么寺庙道观?”哭完坟想上香,也是正常的。
走了几个庙,章硕都不满意,直到逛遇到了一处冷清的庵堂,他才说:“这里不错,都是女尼,我要为阿姨在这里供奉。”随从们不觉有异,求神拜佛嘛,靠的是一个缘字。上前拍开了门,一个木木呆呆的灰衣小尼开了门:“做甚?”
章硕道:“去说有客来了。”
“我们这儿不待香客的,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个庙的?”
章硕道:“那就有趣了,我倒觉得这里投缘了。”推门大步走了进去,小尼姑跟在他后面又跳又跑:“你不能……师傅?!”
章硕抬眼望去,见一个清瘦的女子站在大殿前,一身缁衣,仿佛风大一点就能吹走一样。他走上前去,仔细辨认了一下面目,双膝点地:“阿娘,我是大郎啊!”
纪英吃了一惊,将他扶起,仔细端祥了一下,问道:“你真是大郎?怎么能到这里来的呢?”
章硕哽咽道:“说来话长!”
“进来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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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硕可算是见到亲人了,两人坐下,章硕便说:“我开府后曾想找您来的,一开始是年纪太小,使不上力,后来派了人去了以前您修行的庙里,可自从淑妃被接回宫里,那里已经被拆了。后来有了点眉目,我又搬到宫里去了,周围人多,不方便,直到今日借口祭祀阿姨才寻了来。”
纪英捻着念珠,道:“我都明白。”一个没了亲娘的皇子,上头顶个宠妃,要他回护自己也是苛求。不想说自己的事,纪英说:“你如今如何?我听说你册了太子,天大的好事却不能亲自道贺……”
不提还罢,一提,章硕就有无数的话要讲:“我可太难了!呜呜……”
“我还小的时候父亲还是很慈爱的,温和、讲理、顾家,对我也十分关切,经常嘱咐要好好教我读书、给他开蒙,当时还是阿娘当家,您那么的温柔慈爱,视我如己出。父亲做了太子之后,我一觉醒来阿娘就没了,换了个谢氏太子妃做我的母亲,她不像阿娘那样体贴,只能说是个公正的人。”
纪英抽出了帕子给他擦眼泪:“公正就很不错啦。你觉得我当时好,是因为你现在苦,我并没有比别人好什么。”
“您就是比别人好,我都看在眼里呢!我苦是真的苦,全家都苦。到阿爹登基,全家都以为以后是繁花似锦,谁知道那才是一切变乱的开始!都是从吴氏入宫开始的!
“那时节真是人心惶惶,太子妃担心父亲重施太宗故技,怕一朝由妻变妾。从那时候开始,全家人心里就都不是味儿了,张氏阿姨都笑不出声了,后来虽然皇后位子保住了,眼见的的宠爱是没了,倒是一个在藩邸时就见过的吴宣日渐得势。”
纪英一声叹息:“他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情义不在我们身上罢了。”
章硕哭得更惨了:“我们是亲生儿子啊!”男女之情他不作评说,可是天伦呢?
“从那时候开始,大家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憋屈,我们弟兄三个小小年纪就被赶出宫廷……”
纪英道:“这倒是为你好,你出了宫,就不在后宫争斗的手段底下啦。你们几个小孩子,后宫嫡母宠妃拿你们做法,你们能躲得过吗?”
章硕脸上挂着泪,想了一下,道:“那倒是。可自从封王开府,身边就是什么人都有,说是我的属官,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人就升迁走了。他们当我不知道,我都看在眼里呢,只有几个护卫是一直都在的。”
“那就好,安全。”
章硕断了一下接着就哭不出来了,自己擦了眼泪,说:“阿娘说是好事,太子之位得到的尤其艰难。谢皇后原本不想立太子,因为她想自己生一个。大臣们害怕吴氏,请求册立,拖拖沓沓,阿爹总是不许。我当时害怕极了!出宫我还是个藩王,一旦议立我做太子,做上了还则罢了,做不了,我就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阿爹宠爱吴氏,等着她的儿子呢!我本是驽钝之人,只恨自己不够愚蠢,如果再蠢一些、看不出来就好了!偏要我看出来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闭目等死。”
纪英又是一声轻叹:“都过去了。”
章硕道:“没有呢。直到阿爹要用兵北方,公孙丞相出兵前上书,阿爹才立我为太子。”
“她出手一向很准。”纪英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章硕道:“可吴氏做了淑妃,她生了一双儿女。”
“嘎吱”一声,纪英将手里的念珠攥得紧紧的:“哦。”
章硕道:“公孙以前经营副都雍邑,如今凯旋而归,卸了副都留守,阿爹让四郎——就是淑妃的儿子,领了留守之职。他、他、他才多大呀?我以后,可怎么办呢?”章硕把手帕折好,塞进袖子里,不好意思地说:“我来寻阿娘不能为阿娘解忧,倒说了许多烦心话。我……”
纪英笑笑:“没什么,我也好久没听人说话了。”
章硕起身道:“我不是故意的,宫里实在没有能说话的人了,就想出来试一试,能找到您最好,找不到我也没别的法子了。”说完,又从身上摘下一只锦袋,沉甸甸的一只递给纪英,“我现在也没有什么能够帮到阿娘的,这个阿娘收下。我知道他们给的份例都是什么成色。”
一狠心,扭头就走。
纪英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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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硕急切地求见章嶟,他的脑子里绕的都是纪英对他说的那些话。但让他如此急切的原因却不是因为这些话,而是回到东宫之后被问:“又去了哪里?”来传话的是章嶟身边的宦官,这让章硕意识到自己的行踪可能是瞒不住了。
他急忙去求见章嶟,心道:但愿没有去淑妃宫里。
章硕的运气不错,自从公孙佳凯旋归来,章嶟就处在一种兴奋的情绪里,很晚了,他还在对着舆图比比划划,构思着一个伟大帝国的蓝图。
听说章硕求见,章嶟诧异地道:“他回来了?有什么急事?”因为章硕今天的行为有点反常,章嶟决定见一见这个儿子。
章硕进门之后当地一跪,把章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章硕眼睛还是红肿的:“阿爹,今天我拜祭完阿姨,想要再寻个庙为他祈福,不经意间遇到了阿娘。”
“皇后?她怎么了?”
“不是皇后娘娘,是……纪氏。”
章嶟一时怅然:“是她啊——”
章硕趁机说纪英如今如何凄凉,让他想起了童年的时光,纪英当年如何宽容大度、温柔可亲。纪家犯了法,但是纪英是出嫁女,本不该连坐的,她当年处事是何等的柔和,请章嶟看在当年她操持家务、抚育儿女的份上,给她好一些的生活。他请求把自己的潜邸改成个报恩寺,用来供奉自己的生母,同时让纪英住在那里。
章嶟也想起来纪英了,他这些年与谢皇后两人过得不冷不热的,不由想:要是纪英主持可比谢氏要……
打住!章嶟的脸耷拉了下来,冷冷地说:“你要记得,纪氏谋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她若无罪,你就要追奉太妃、纪炳辉一家做外家了!以后人人学他们的样子,你在这宫里还想睡一个安稳觉吗?”
章硕讷讷地不敢接口。
看着这个儿子,想起年轻的时候,章嶟的口气也软了:“难得你有心。派人去看看她,给她送些东西吧。其余不要管。你呀!做太子差了点儿!”
吓得章硕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吧,”章嶟踱到他的面前,说,“结交那么多的贤人君子,怎么不见长见识呢?你的师傅现在是谁?东宫都有什么人?”
章硕报了几个名字,章嶟骂道:“都是些什么玩艺儿?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些‘好人’?丢人!”
他却是忘了,他当初就没有特意为章硕选特别好的人物,政事堂要选些名望极高的人还被章嶟给赌气拦了一拦,“都给了他,你们让我用什么人?”横空一刀,把人切走了说要自己用、也只给了些高高的闲职,剩些二流人物留给了东宫。此时章嶟意气风发,自然是看不上这些人了。
章嶟对章硕道:“他们给你什么人你就接什么人了吗?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要?明天让政事堂重新为东宫筛选官员,你跟着看一看。”
章硕道:“先前就是他们选的,如今公孙丞相又告假了,还是这些人选,选的恐怕也还是一样的。”
章嶟仰着脸想了一下,道:“她会选人。我写个条子,你去见她。”
章硕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懊悔自己的莽撞,差点就要把纪英给填在里面了。幸亏纪英有经验,拉住了他嘱咐了一些事情。
告退出来,章硕内心压抑兴不住一丝兴奋——终于有点起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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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硕得了章嶟的条子不敢耽搁,第二天就跑到了公孙府。
公孙佳回来之后,不是告病就是告假,在朝上出现的频率与所有闲散的、只配参加大朝会当壁花的纨绔们几乎一模一样。她回来之后先病了,等病好了,上了两□□把将士的功过赏罚给敲定了,又告假,要去祭公孙昂。
亲自跑到了郊外陪陵,先祭亲爹再祭外祖父,告诉他们自己重新把家业攥回来了。回来又因为大冬天的跑到郊外去太冷,她又病了。再上不两□□,又随便找了个回来之后一直在忙正事,还没来得及串门的借口告假。章嶟没拗过她,只得同意了。
她于是先在自己家里开宴,宴请各请亲朋好友,连着几天与前线回来的部将把酒言欢,兼与京城纨绔们行乐。接着是去外婆家,到大长公主跟前尽孝。过两天还到了赵家,与赵司翰全家赏花喝酒,再宴请好友容逸夫妇。
如是数日,被章嶟催着又上了两□□,她又病了。
现在正在家里养病呢。
全天下都知道,公孙佳这病是不分时刻的,得空就得病一病,回回病得像是要完蛋,过一阵儿又活过来了。多少人背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就想她完球了眼不见心不烦,她偏偏不肯死。
章硕犹豫了一下,想起纪英说的:“只要你不惹她,她就是最和善的人。她看起来不冷不热,却是最重人情,你阿翁、太公对她有恩,她是不会坐视你们章家出事的。”没再纠结,径直到了公孙府。
公孙佳这回病得不重,属于一旦有什么紧急军情马上就会跳起来的那种。但是没有那样的事情,她就心安理得地歇着了,顺手准备一下女儿在京城的学习情况。京师环境不比雍邑,在雍邑,她的话就是一切,京城可不行。还有学堂,公孙佳指着相府里一处屋子,挂了个“芝室”的匾,开始让人收拾当新学堂了。
妹妹最近就由单宇带着,略读一点书,不致荒废学业。马上过年了,等过了正月就给她塞进去上学!正好这段时间也可以继续特色一些同学。
章硕到的时候,公孙佳正在与钟秀娥一道烤火说话,钟秀娥说:“你阿姨还说要接妹妹去玩呢,你总不让。她虽然爱玩,从来不拿你们开玩笑的,安全。”
公孙佳道:“不是怕那个,过节的时候进宫领宴,她的礼数不能差了。阿宇心眼活络,也在内宫行走过,安全”
“哦哦,那倒是了。”
门上报太子轻车简从地来了,公孙佳与钟秀娥对望一眼,钟秀娥有些欢喜又有些疑惑:“他来干嘛?”
“见了就知道了,您见他不?”
钟秀娥道:“行。我也很少见到他呢。”
章硕被正式迎到大厅,公孙佳披一件大氅,庄重地迎了出来。章硕极少见到这位传说中非常厉害的丞相,关于她的奇怪传言多不胜数,但是真正见到她的人就会诧异于她与各种传闻完全不符的外貌。
她看起来当然不是个少女,却能让人忘记她的真实年龄是与章嶟同岁,算来好有四十上下了。章嶟已生出白发,胡须也杂了银丝。公孙佳看起来却十分的年轻,她体态轻盈,一头乌发,皮肤极白,她的五官搭配得很妙,一双眼睛尤其吸引人。弱不胜衣,很符合“病弱”的形容,看一眼就要摒住呼吸,怕吓着了她,很想伸出双手小心地捧着她,又怕不小心把她纤细的腰肢给折断了。
当面看到她,什么“南征北战”、什么“当街杀人”、什么“灭人满门”、什么“机变百出”之类的词都沾不到她身上。她就这么亭亭地立着,让人感觉到岁月静好。她一举一动都很从容,仿佛天下没有任何值得焦急的事情。
正正经经地拜太子,章硕忙扶着她的胳膊架住了:“不敢!”手臂在他的手里,份量很轻,她整个人都像根羽毛一样。
公孙佳慢慢后退一步,仍然拜了一拜,请他上座。章硕浑身不自在,觉得这样十分疏远,这可不是他要的。
他恳切地说:“是奉陛下之命,有事请丞相费心。”
公孙佳又很穆肃地站起来,认真地听着。
章硕无法,只得拿出那张章嶟写的条子,公孙佳这里一个女官过来双手接了,递给公孙佳。章硕也不肯再坐,他真的摒住了呼吸,怕把公孙佳给惊着了。章硕从小到大也没跟公孙佳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小时候不必说,长大了更是跟公孙佳没有交集,朝上见过,话都没搭过几句,只能祈祷纪英的认识是对的。
公孙佳看了章嶟写的条子,慢慢地收了,说:“上覆陛下,臣领旨。”
章硕道:“不知何时能有结果?啊,不急不急,您先休养好。”看着这样子就不敢催了。
公孙佳轻笑一声:“无妨,急也急不来,快过年了。”
“哎,”章硕回过神来,说,“丞相素来可靠,阿翁当年都夸的。”
公孙佳笑笑,章硕不由自主地跟着傻笑了一下,又收敛了,公孙佳道:“先帝离开很久了,人们提到他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殿下还记得他,这很好。殿下近来如何?”
章硕道:“还好,还好。”
“好?”公孙佳打量着他,“看来殿下不必臣担心了。”
钟秀娥嗓子里发出了一点像是咳嗽的声音,公孙佳笑着回头说:“您干嘛呢?”钟秀娥转过身去,又故意多咳嗽了两下,示意自己就是单纯的咳嗽。
章硕道:“确实还好,太子要是不好,旁人又该怎么说呢?”钟秀娥也不咳嗽了,道:“那是,日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不知为何,章硕觉得钟秀娥更加可亲一些,道:“是。”
公孙佳笑道:“你们俩又不熟,瞎聊什么呀?”她与母亲说话的时候就没有那股疏离劲儿了,章硕又觉得她更令人想亲近了。
钟秀娥道:“哎哟,聊聊不就熟了吗?”
公孙佳道:“那你们要聊什么呀?”钟秀娥道:“你们正事不是说完了吗?聊聊家常有什么不好?”公孙佳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不喜欢与长辈妇人聊家常,人的脾性就是这样。想聊呀,不如以后与太子妃聊。”
钟秀娥惊讶地看着章硕:“太子要娶亲了?”
章硕也很震惊:“什么?难道阿爹打算给我娶妻了?”
公孙佳道:“还没有,不过总该有个人提醒他一下。我正好是最闲的人,有功夫。”
章硕十分惊喜,钟秀娥喜欢听这样的消息,笑道:“那敢情好,有了老丈人,会帮你的!丈母娘也会疼女婿的!跟媳妇的娘家处好些,也就有依靠了。”
“我姓章,”章硕轻声说,“嗯,得记着自己是哪家人。”
“二十三娘还好吗?”
章硕没听懂,钟秀娥顾不上咂摸章硕刚才那句话,对他说:“就是纪家那个丫头。”
章硕想起来纪、钟的夙怨,支吾道:“呃……”
“看来是见过了,她还跟你说了不少的话,”公孙佳轻声说,“‘你到底姓什么’,这话原是我问二十一娘夫妇的。”
章硕这回听明白了,连着呼吸了几下,惊讶地说:“您……”
“我们一般大呢,你觉得我们没见过?”公孙佳道,“来人,去找纪英,给她挪个地方,别叫她被人迁怒了。”
章硕目瞪口呆:“什么?”
公孙佳道:“她原来住的那个庙没有了,你不知道吗?我看你护不住她。”
“淑妃……”章硕喃喃地说,又有点警觉地四下张望,发现大厅里人人镇定,想必不用担心有人会告密。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公孙佳,但是对上公孙佳那张恬静的脸,又什么都问不出来。问什么都像是在逼她似的,她已经够好心了,自己不该再逼迫一个善良的人付出更多。
公孙佳没再对章硕多说什么,这么个太子,头一回见面不需要说太多。送他一个娶亲大礼,足够了。太子娶妻,早早有了家室、有了儿子,东宫也就能稳一稳了。钟秀娥那话,话糙理不糙,太子妃的娘家也确实会维护着太子。
章硕也感受到了“找对人”的好处,虽说属官没有马上配齐,公孙佳却给章嶟上了一表,认为太子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如今战事平息,该考虑这件事了。有她出头说这个事儿,朝臣们大多一拥而上地附议。
章嶟万没想到,他盼着公孙佳上朝来说一些“改制”的事情,公孙佳给他当面来了这么一拳!群臣的意见又是不能够完全无视的,连苏铭、陆震都附议了,章嶟示意公孙佳留下来,他要与她好好地聊一聊——你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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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既要办一件事,从来没有不想好了的。她在钟源忧虑的目光中留了下来,扶着手杖,跟在章嶟身后慢慢转到了后殿。
章嶟开口的口气有点冲,说的内容倒还算礼貌:“你在想什么呢?你休假我也允了,销了假回来就干这些事吗?咱们现在不该想一想继续完成先帝的遗志吗?”
公孙佳慢慢地说:“还不是为您着想?前天我在外婆家玩,听舅母们说秦王妃要生了。明年这个时候,孩子聪明点儿能叫您翁翁了。宋王妃也在物色儿媳妇。先帝应该会想要曾孙,您不来,别人来。”
现在的秦王是章昭的儿子,皇太后就这一个孙子,一向看得紧。早早就给他订了亲、娶了妻,必要开枝散叶才能放心。
公孙佳就差直接问章嶟:你想自己家啥都没有,别人家子孙满堂?
章嶟沉重地点了点头,问道:“太子妃要个稳重的人,何人适合呢?”
公孙佳道:“您慢慢想。阿娘对我说过,不做中不做保不保媒人三代好。”
第294章 清洗
“凡够格的人家, 有几个不想出个太子妃呢?与我又没关系,我掺和什么?”公孙佳对面坐着的是容逸,容逸下手坐着江仙仙。
自从章嶟认为太子确实需要正经娶个媳妇儿, 他不能在子孙上面输了阵仗之后, 整个京城就在腊月里又平空掀起了一股风潮。
不过容逸与江仙仙过来并不是为了这个, 夫妇二人也有女儿, 长女已经出嫁, 幼女待字闺中只可惜年龄还小, 与妹妹相差仿佛, 凑不上这个热闹。公孙佳请他们二人过府, 为的也是太子, 只不过是为了东宫的属官。
公孙佳不跟容逸客气, 劈头就问:“东宫詹事, 你愿意做吗?”容逸当然是愿意的,不过他还是仔细地询问了一下:“为何?”公孙佳道:“太子拿着陛下写的条子来找的我, 东宫属官,要换。不经吏部,由我来办。”
容逸道:“陛下这是对吏部不满了呀。可东宫那些官员, 不也是陛下首肯了之后才……”他在公孙佳的目光中住了口,略一思索便说, “好!”
公孙佳微笑道:“现在还不能给你旨意, 要年后,还请暂时保密, 也请物色一下什么样的属官合适。”
“要大换?”
公孙佳道:“陛下的条子是这么写的。”
“陛下对越王是否只是怜爱幼子?”容逸也就直白地发问了。越王就是“淑妃的儿子”四郎章奭,生下来就久就封王,今年还没到发蒙的年纪。前一阵儿刚给他加了个副都留守,哦, 那职衔还是从公孙佳身上卸下来的。容逸不得不怀疑这是公孙佳与章嶟做了什么交易,这一回出血出大发了。
公孙佳笑道:“那谁知道呢?我小时候常进后宫,现在倒是常去太后们的宫里,对现在的后宫可不熟。”
江仙仙在别的地方是沉稳平和,与公孙佳说话却心直口快:“你拿留守换的?啧!咱们这个陛下……”
公孙佳摆手道:“千万别这么说,是陛下对儿子们一样的疼爱。”
“没有以前的那些事儿,是疼爱,以前那些事凑一块儿。”江仙仙摇了摇头,这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章嶟在太子身上,不戳他不动,有时候戳了他也不动!确实是曾有点不可言说的政治交换在里面的。
公孙佳摆了摆手:“都过去了,只要东宫安稳,我们就算对得起先帝和太祖了。”
容逸想起两位明君,忍不住感叹:“太·祖太宗啊……”上头要是个明君,他也不至于蹉跎了。外面看起来他是一帆风顺的,中间耽搁了几年是因为他的父亲去世丁忧。正经算来,他依旧是前途无量的,但谁都知道,章嶟心里下一个进政事堂的人选不是苏铭就是陆震。容逸这个从二十岁开始就被看好、被岳父栽培的人反而被章嶟放到了后面。
做太子詹事也是一条更好走的路,前提是太子要稳。从章嶟又要给太子换属官、又要给太子娶妻来看,皇帝似乎对长子开始关心了。废太子本来就难,皇帝的心意再不坚定,太子就能苟住了。
属官的事儿公孙佳虽然问了他,他也极有分寸地不多插言,思忖顶多举荐一二精明强干又有家世的老练之人,其他就不要多言,公孙佳定了什么人他就接什么人,然后试着相处,反正不会比现在这些二、三流的文人差。
容逸问了太子妃的事情:“未知哪家淑女得入法眼?”
于是便有了公孙佳那句话,她摆明了不想管。江仙仙道:“你做事一向有成算,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你怎么能够不管呢?”
公孙佳笑道:“天下的事,我能都管了?我也不擅长这个。谁都知道求娶淑女、门当户对,可咱们背后说,怨偶也不少。我只会帮人离婚,不会帮人结婚。”
江仙仙本就有点经史的底子在,这些年因为与公孙佳是朋友常与丈夫一同造访,更是了解了一些暗流。一句“我能都管了?”,就足以让她明白公孙佳这又是“让利自保”了。这也是京派特别愿意与她合作,甚至想设法让她变成“自己人”的原因了。
谁不想有这么个盟友呢?真是太省心了,这才是长久结交的范例啊!
容逸却说:“这事却不太好办。咱们的陛下总是有些奇思妙想,他要选个南方来的太子妃是他重视太子,他要选个京城望族的太子妃反而是……”
公孙佳一语道破:“重视太子,你也吃亏,不重视太子就更亏了,是也不是?”
容逸苦笑着讨饶。
公孙佳道:“甭管是谁,先让他娶上再说。册封大典不隆重,妨碍他当太子了吗?再说了,南方的太子妃就一定是重视了?你怎么倒开始干起在小事上揣摩上意的事儿来了?”
容逸也不嫌她态度不好,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人而异?要哄着捧着,霍相公性子虽不讨喜难道不是能臣?也就是你,如今已无欲无求,贺州人一向耿直洒脱,天子又不能忘本。旁人哪有这等好事?”
公孙佳道:“说不过你,那你慢慢想去。”
容逸道:“那也不我要操心的事,是陛下去想,我不过是好有个准备,免得到时候出了乱子措手不及。”
“啧,今天说这些话都不像你了。能把你逼到这个份儿上,陛下也算有本事了。”
“别笑了!”容逸有点恼,“说点正经事,听说你要给妹妹再添名师?”
“是,有什么推荐吗?”
容逸道:“名师没有,学生倒有一个,我那小女珍珍,比妹妹长上一岁,是该学些东西了。”
公孙佳奇道:“你们家还能缺了师傅?没有师傅还有你们俩呢,这倒让我弄不明白了。我现在只有这一个女儿,养来是做什么的想必你心里清楚,教她的东西可不是你们大家闺秀喜闻乐见的。”
容逸道:“知道。”
“妹妹的朋友,也不能是一心要当贤妻良母,相夫教子的。这你也应该想到了吧?”
容逸认真地说:“天有不测风云,媛媛是来不及了,设若我有个万一,珍珍若是一介平庸妇人,那她一生就都完了。她若学了些真正的本领,倒还能挣扎出头。”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好!”没有再多说其他,容逸与江仙仙也是郑重一拜,三人都不再直言。眼下章嶟与太子父子之间看似冰雪初融,中间还有宠妃幼子的变数将来如何尚未可知,加上京派、南派之间的纠葛,在这中间输了的人的下场不可预测。但是容逸又不能不上,公孙佳给他提供了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他自己。
公孙佳比他处境更安全,她只要章家江山安稳,不须再有更多的动作,暂时立于不败之地。公孙佳却也有隐忧——继承人的问题,容逸也趁现在表明一下支持的态度。如果要“托孤”该托的是儿子而不是女儿。
内中复杂的想法是一时难以言明的。
无论如何,妹妹有了一个极有份量的同学。
确定了容逸,公孙佳也可以着手给东宫配上其他的属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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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公孙佳这一次没有马上动用“考试”这门法宝。按照她以往的习惯,会提前公布招考的范围,或是某部分官员、或是某些士子之类,还会公布一下考试的日程,某日考某科,让人有所准备。公孙佳现在却是毫无动静,好像是安心准备过年了。
也有亲友递帖子请托,公孙佳将帖子收下,给谁都没有一句准话。了解她的人都安静了,认为她可能会有个大招,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动静。别人犹可,现在东宫的属官们不免人心惶惶,每天都有人到公孙府门口排队。
公孙佳又是经常“生病”,弄得元铮上朝总被围。他身体好,也不能总是告假,天天勤勤恳恳地到宫里上朝。章嶟为了让梁平更能让人接受一点,强行把元铮与梁平给捆绑了,梁平有的加官元铮也一样有,元铮近来平白得的好处快要赶上跟公孙佳结婚时了。
他天天在宫里与人打太极,弄得钟源看不下去了,找到了公孙佳:“这是做什么?别叫人再烦他了,好好的一个人,没得陷在这些破烂事里。且东宫人心不安也不是件好事,你早些把东宫弄安稳了,咱们也好有个交代。”
公孙佳道:“你看,太子动了吗?”
钟源道:“他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可以说是无奈,也可以说是老成。垂拱而治有时候未必就不如乱折腾。”
公孙佳笑笑:“我明天就去见太子。”
公孙佳看了一阵各方的表现,终于找到了太子。
章硕的内心其实是焦虑的,他有一条好处——长久以来的生活将他的耐心磨了出来。公孙佳特意到东宫,章硕心头一喜,很郑重地将她请来上座。
公孙佳道:“他们都在等,恨不得我下一刻就拿出张单子来,又怕我这张单子出得太快,恨不能得空在我拿出来的时候在上面改上两笔。”
章硕听她说得太实在,紧张的感觉渐渐放松,笑道:“人心。”
“是人心。殿下,东宫这些官员这几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也没什么机会展现出色,倒是年末年初还能有些好处,现在就升降留黜了,他们这一年就白辛苦啦。”
章硕恍然。“只要你不惹她,她就是最和善的人”纪、钟虽然不和,纪英对公孙佳不可谓不了解。
公孙佳道:“既然陛下将这事交给了我,我就要把这件事做好。不但要能向陛下交差,也不能只顾自己光鲜把烂摊子留给殿下让殿下惹人非议。刻薄寡恩不是什么好话。”
章硕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为他考虑得这么周详过。从这几句话就能学到不少东西,他有点激动,长长一揖:“多谢丞相指点。”
公孙佳道:“您一向沉得住气,怎么突然这么激动了?坐下慢慢说。”
章硕坐了下来,听公孙佳与他娓娓道来:“新人不会在乎这一点年例,他们将来有前程,可以忍受没有这一点钱帛好处。旧人有这一笔,也能缓一缓心中的怨气。东宫的府库不论底子是不是丰厚,都不要在这件事上吝啬。”
她建议章硕就在年前宴请一下各属官,与他们好好道个别,把话说开了,这些人里不是全部都开走,但是要让走的人怨气不重。这里也有一个安排的办法——走掉的人分层次安排合适的地方。
章硕道:“如此一来,抱怨的就更少啦!”
“殿下说话也不要抱怨,要肯切。好聚好散。也不必畏惧,反复小人哪里都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惹事,也不要怕事。”
“好!”
公孙佳道:“我陪殿下看一看东宫,既然要赏赐、要宴饮,就不能出纰漏。我在自己家也不大管这些个事儿,再有疏漏,殿下自己上心?”
章硕道:“不敢不敢,请。”
也就两样,饮宴、赏赐,一个是看厨房及相关采买、器物之类,一个是库房里的财帛之类,非常的简单。但就这两条,公孙佳也是大摇其头。她不大管家务,以她的有限经验来看,这就不行!“太子就只有这些东西?以前不设宴的?这做的都是什么吃食?”
太子该有的东西也还是有的,但是不该如此!一个地方,人用不用心是不同的。公孙佳的外甥媳妇儿杨氏照看的慈幼局,条件够艰苦的了,看起来都比东宫更像人住的地方。东宫的厨子,甚至能把上好的羊肉做出个稻草的口感来!
“我几十年没吃过这种破玩艺儿了!”公孙佳生气了,开始认真清查。
公孙佳从内侍、宫女清起,什么淑妃选的、皇后选的她不管,办事不认真的她挨个儿给揪出来。侍奉太子不用心,衣服、饮食不周到的,拿下,贪污的,拿下,夹带物品的,拿下,有从宫外带进来的违禁之物的,拿下。接着是查账,她就是干这个的,从户部调几个熟手过来,上手就是一个清查。章硕的东宫年载短,账上也不复杂,做账的人水平更是一般,一本账没看完就查出若干问题来。
东宫里是什么样的人物都有,章嶟让她重整属官,东宫的属官俨然一个小朝廷,其中宦官等广义上也算其中,东宫的供给之类也有正常的朝廷官员。
这些人今年过年的好处是得不到了,公孙佳将人一拿,证据往章嶟面前一放,轻声细语地说:“亏得发现得早,不然就这些人的品行,说不定还要出去吹嘘,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就别想要了。东宫还是要一个女主人才行。”
章嶟面子挂不住了:“彻查!”
“大过年的,悄悄办了就是。还有人说自己是淑妃的人,我都拿下来了。”
“可恶,一定是为了脱罪胡乱攀咬的!”
公孙佳道:“后宫的事,我就不干预了。赶紧给太子弄明白了,别出丑。大军凯旋、四夷来朝,正旦时要是让使臣看到太子袖子短了两寸,不像话。”
“什么?”章嶟震惊了!
“天朝上国,文物衣裳,啧!”公孙佳连连摇头,“针线上的说,东宫送出来的就是这个尺寸。拿了东宫的人一问,没给太子量新的,拿了旧尺寸去的。碎碎叨叨的,烦死了。这都干的都是什么事儿?您看先从哪儿调些可靠的人给太子用?东宫不能没人伺候。”
章嶟将后宫几个女人想了一下,硬着头皮说:“请太皇太后点几个可靠的人吧。”
“好。”
章嶟还在念叨,要将东宫的奴才们都驱逐了!公孙佳知道他是面子挂不住了,并不是特别在意太子,且其中还有维护吴宣的意思。
公孙佳道:“这是您失了计较,您还给淑妃派活?她现养着两个孩子,下头的人一看淑妃紧着自己的孩子并没有关切太子,太子还不是她亲生,那还不仗着她的势胡来?哪怕是在东宫,父亲一个眼神不到子女就要吃苦的事,从来也不少见。”
“那是!”章嶟想起了自己的东宫岁月,“父亲一个眼神不到”自己就要委屈。
“太子已经长大了,这点委屈也不算什么,以后有人心疼就好。朝廷的脸面要紧。您得帮淑妃分清轻重急缓,东一把西一把,都想抓就是都抓不好,叫人说她心眼不好或者不会做事,何必呢?”
“不错。”
“年前东宫旁的事儿都先甭弄了,先把日子过舒服了,您看谁来?”
“你接着办。”
当天早上,公孙佳进了东宫,下午从章嶟那儿出来,晚上,东宫已经被清洗了一遍。
公孙佳在东宫一出手,别的地方犹可,皇太后宫里人人颤抖,整个宫里也只有他们有当年的“清洗东宫”的记忆。公孙佳确实不关心家务,但是她会清理东宫。如今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她清洗起来是真的“清洗”,洗东宫都洗出经验来了。
连淑妃在章嶟面前哭诉也没用了:“我怎么会那么愚蠢恶毒呢?”
她是要人盯着太子好当个后手的,处处让太子不舒服,那还能有什么间谍的效用?只恨这派去的人太蠢,眼看淑妃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得嘞,知道了,忍不住就克扣太子、自己捞好处。相较而言,谢皇后给安排的几个人倒还用心些,竟没有全被清走,还留下俩成了老资格。
吴宣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公孙佳早把她的话说完了,章嶟再心疼她,说出来的安排也是:“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你别管了。什么都管,就是什么都管不好,平白叫人说你不好。太子以后有太子妃了,不用咱们操心啦。宫里的事都交给她们,不然还养她们干什么?你只管养好孩子就行啦。”
吴宣呆掉了,太子有了太子妃,成家立业就更进了一步,那还有她儿子什么事儿?她心思转得也快,抹了抹泪:“好,我只管养好四郎他们姐弟俩。他们姐弟以后——”
“有我有我,我会安排的。”
这还是一个许诺也没有啊!你到底打算安排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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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些人,空旷了些,慢慢补吧,宁愿先委屈些也不能再乱了。”
夜幕低垂,公孙佳站在东宫的台阶上说。
章硕吐出一口恶气:“好!”
“等选好了人,报陛下准了,政事堂签了名,以后的路就请殿下好好走了。”
“您不管我了?”
“东宫的事情,我不便多过问,”公孙佳说,“殿下自己当心。看我干嘛?太子与丞相合谋,你想什么呢?”
公孙佳说话不太客气,章硕明白过来了,追了一句:“日日相见,我有事请教您不会不理我的,对吧?”
这话不知道触动了公孙佳哪根神经,她走出的步子顿了一下,重新迈了出去:“别太麻烦。”
章硕拔足追了上去,心里很满足,絮絮叨叨一路跟着,把公孙佳送到了东宫门口。公孙佳叹了口气:“当年太祖、太宗都教导过我,殿下回去吧。”
留下章硕咂摸这话里的味道。
公孙佳出宫,元铮正在外面等着他,今天东宫这动静不小,他一直在关切着。两人坐到车上,元铮问:“成了?太子还行?”
“他还看不出不妥来。不过东宫扯出皇后和淑妃来了,害我要在陛下那里多费口舌截她们。”
“结怨了?”
“早料到了。东宫是块肥肉,谁不盯着呢?还顶得住。关键是看陛下的心思,他不往歪的斜的上头想,就听不进那些枕边风。”
“陛下转了性了吗?”元铮十分吃惊。
公孙佳道:“小的那个还没长大,他不得先留着大的那个?就算他不想,我也要让他去想。先帝、社稷在他心里的份量更重,让他知道想要争胜就需要太子、需要我就可以了。太子好好的,咱们就轻松啦。”
元铮也乐了:“是该好好过日子啦。妹妹今天被外婆接去了,说就要上学了得趁这时节好好玩一玩,以后就不得闲了……”
“噗。”
公孙佳没反对章硕的“请教”,但仍然是时常不见踪影,更兼年节到来又放假,她出现得更是少了。令人疑惑的是,公孙佳直到年后也没有公布考试事宜,而是中规中矩地一个一个物色人选。
她选的人也很有意思,也是“什么人都有”,有京派领袖如容逸,贺州后起如钟黎,南方士子中的新秀陆少卿也名列其中。俨然是一个复杂的小朝廷,时刻考验着人的耐性。
引人猜测的是,她往东宫里放了两位女官,正经八百儿的朝廷命官、不是内廷女官。其中一个是许多官员和后宫都十分熟悉的缺德鬼——单宇。
第295章 惊变
公孙佳的一个标志, 就是她手下的女官们。有她在,她们就能在,她们出现了, 就代表她在。
单宇就是来压阵的。
单宇很少往东宫里跑, 倒是时常巡逻一下宫中守卫。她本就是由相府而兼入宫廷的老资格, 现在给她加个东宫的兼差,任命通过得还算顺利。因为她缺德, 一般人不太敢得罪她, 二般的人看看她是公孙佳选的, 也不大敢得罪公孙佳,两相凑合,就是没人对她的任职公开表示出什么不满。
些许反对的声音也被压了下来。世上有看不清的, 各派大佬却看得明白,这样最好!
也有看不大清的,这里就有一个人却对这样的人员构成表示出了极大的不满!
“你这选的都是什么人呀?”章嶟抱怨了。
“这不挺好么?”公孙佳扔出一枚骰子。她正在和章嶟玩棋, 这是一种赌博游戏,扔骰子走棋子,两人边玩边聊。
后宫里过年打牌都不带他们俩玩儿, 宫里过年的打算传统是赢告身, 皇帝和丞相这俩赢了也没彩头,就被太皇太后给赶到一边了。他们俩下棋的水平也都相当的不凑合, 干脆就玩起了这种游戏, 一个年下来,章嶟养成了玩这游戏的习惯。现在只要是不太严肃的场合,他跟公孙佳习惯一边玩一边聊。章嶟认为这样适合说一些比较私密的话,比如现在——他十分不满东宫的属官里有太多他不喜欢的京派官员,暗示公孙佳修改名单。
章嶟让公孙佳负责新的东宫官员的选择, 并非完全出于对公孙佳的信任和看重。让公孙佳去办,而不是让吏部选人出名单又或是政事堂斟酌,其根本的原因是公孙佳之前几次比较大的集体攥个队伍的方式——考试。
章嶟想比他爹章熙走得更远一些!章熙时代,整个朝廷官员选择的基调是:虽然现在仍然是以京派为文官的主体,但是开始引入南方士人,最终要达到“雨露均沾”,各地的官员都有。而章嶟近些年来看到的是:公孙佳选人,不止是南方人,各个地方的人只要考试能考过就可以。
他看中的是这个。若非赵司翰根基深厚,公孙佳的主业又是在“经略北方的武功”上,他恨不得把公孙佳调去主持吏部,让苏铭完全接手户部,把赵司翰这个老唠叨鬼给架空了。东宫的选拔,他也想先来这么一下子!
结果弄了半天,公孙佳就给他弄出这个来?哪怕不全是些南方士子、各地精英,也不能让京派占这么大份子吧?这不是让太子被这些人包围了吗?
章嶟又扔了一把骰子,直白说:“就算我对太子是有些疏忽了,你不能这么对他呀!这都是些什么人呐?给他选些称手合用的人吧。”
“哪个不合用了?我连送个侄子都送的是阿黎,不是那些学没上好的,还不够好?”公孙佳还不乐意了呢,也扔了一把骰子,连走了几步棋,眉花眼笑了起来,“这盘儿我赢了,快,拿钱来啊!”
“这把算你运气好,接着来。你上心点。”章嶟抓了一把宫廷铸的金钱扔到她手边,还滚下去几个。他跟公孙佳俩人玩这个倒是旗鼓相当,每每都能扔到不错的点数,最后谁赢也完全是凭运气,俩都不是什么技术选手。看老天最后赏谁饭吃。
公孙佳理好了棋子,说:“你说哪个不好吧!”
“装糊涂是不是?”章嶟用力又扔一把骰子,“怎么净是些京派的老和尚?你考试选人的本事呢?吴选不会考,你还不会吗?”
公孙佳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还不是为了你吗?你现在的正事儿是什么呀?北边儿平了,我看苏铭那股劲儿都要压不住了,怎么他还跟工部的人顶上了?疏浚全国的运河?还要修路?哦,他还要改盐税?为东宫的性官争吵,正事还办不办了?你拿东宫拦人,人家就拿您那规划说事儿,那是会没完没了的。”而且,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废物?这朝上弄成这样,我才要小退一步,把基本盘给太子稳住了。你不当人,你儿子还要吃饭呢!
“苏铭的事你怎么知道……哦,他是户部侍郎。你看他写的那条陈,怎么样?”
公孙佳中恳地说:“不错。”
章嶟高兴了:“是吧?我想……”
公孙佳道:“想叫他‘着紧些’?”
“不错!”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他的想法很多,看起来都不错,可眉毛胡子一把抓是会乱的。不如让他先理出个头绪来,哪些先行、哪些后行,又或者同时施行但要从何地开始。人力、物力都是有限的,才打了一场大仗,怎么也得缓两年,让百姓过两年和缓的日子吧?”
“这样吗?”章嶟皱紧了眉头。
公孙佳道:“这样最妥当。我没动用朝廷多少储备,是因为动用了之前北地的。北方用来征战了,南方就供养朝廷,都不宽裕。要不是前面的休养生息,现在就该闹饥荒了。”
章嶟扔骰子的手停了下来,明显是不太开心。
公孙佳道:“你要变,必有人不愿意变。不愿意变的人就会找种种理由,不能留下太明显的话柄。”
章嶟有气无力地扔了一把,说:“麻烦。”
公孙佳道:“当然麻烦啦。要是想干,也简单,先这么着,选一个地方试行,做出个样子来,日后拿来当模子也好有话说。否则都是口头吹嘘,说服不了人的。哪怕这个地方出了纰漏,补救起来也容易,有了教训悄悄地改进,直到做好。您说呢?”
章嶟勉强点点头,说:“也行,就先叫苏铭去办。你也太小心了,你的气魄呢?”
公孙佳道:“不一样啊,打仗我熟啊,这个,咱们谁都没干过,不得小心些么?攥个东宫放那儿,赶紧办您那正事儿吧。这张单子,他们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不是么?”
章嶟点点头:“不错,笔来。”当下画了个敕字,就算是准了。公孙佳看了一看他画了押的旨意,没有马上去收,先扔了一把骰子:“哎哟,这回你运气来了。”
章嶟笑了:“风水轮流转,不能总让你赢呀。”公孙佳抓了一把钱,也没数,扔到他那一边,章嶟也不去数,赢一局他就很开心了。
两人玩完了,公孙佳抓了一把钱塞到自己随身的一只锦囊里,章嶟也不去拿这个钱,剩下的就都当是给章嶟身边人的赏了。章嶟还要说:“你赢的,也不多拿些?”公孙佳道:“我拿得动吗?你也不帮我拿。”
章嶟笑道:“好好,帮!来人!什么脸,小家子气,我们什么时候占你们的便宜了?这些还是你们的!出息呢?!”他骂了一句。就桌上那点金钱,公孙佳也看不上不是?章嶟是另行给了公孙佳许多赏赐,大车给拉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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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唱哪出啊?”单宇提着个笔,拎着个本子,帮阿姜做笔记,数着赏赐的数量。
公孙佳一边站着元铮、一边站着妹妹,回了一句:“哦,陛下要用苏铭。”
单宇“啪”一声把笔拍到了本子上,单良骂了一句:“你那什么狗脾气?君侯面前就生气了?你当我不生气呐?”
公孙佳道:“得啦,你们俩也甭在我这儿一搭一唱的了,不亏。快点儿,数数啊。”
单宇忍着气帮阿姜把东西点好,阿姜要笑不笑的,拿了账本说:“好了,你们去聊吧。”
妹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看她爹,比了个口型:“皇帝作夭。”然后就被元铮给瞪了。妹妹吐吐舌头,搀着公孙佳回了房里。
单宇说“亏了”是因为苏铭是户部侍郎,公孙佳是户部尚书,要重用苏铭这个副手,必然对公孙佳这个主官产生不利的影响。轻则侵害公孙佳的权威,重则要“取而代之”。这哪能忍?!单宇生平最不能忍的就是公孙佳吃亏,这狗皇帝也太他娘的不当人了!才给他打完仗,留守都卸给他儿子了!现在又来这一套?!
公孙佳道:“东宫的人选,定下来了。”
单良忙问:“如何?”
公孙佳道:“一个没改。”
单良假意批评女儿:“瞧瞧瞧瞧,就你性急,早说你了,要稳重些、稳重些……”
妹妹看得咯咯真笑,说:“单翁翁,好假。”单良也不觉得惭愧,说:“哎,脸皮天生如此,看起来像是假的罢了。”妹妹冲他扮了个鬼脸。
公孙佳道:“他又要用苏铭与工部协商,又要用苏铭改税制,我是没那个精力管这些事破事的,就让他们去干吧。”
妹妹问道:“阿娘,你不是说闲下来了么?为什么不管?”
公孙佳摸摸她的头,说:“因为会很麻烦,我得等着给他收拾烂摊子呀。”
单宇此时反而客观了起来,说:“我留守京城这几年,冷眼看着苏铭办事是个有条理的人,应该不会办坏吧?”
公孙佳道:“你漏算了陛下。他急。一催,苏铭顶得住吗?要么事办坏了,要么苏铭人坏了,或者两个一起坏了。我得看一看呀。我以前不论干什么,朝廷就是我的后盾,现在轮到给别人当后盾了。我也想歇一歇了,接下来他们必是要大打出手的,我还得缓口气等着按那一场架呢!”苏、陆二人日渐得势,但是二人确实是能臣,不跟京派起冲突才怪!
单宇也无语了,低声道:“都说我缺德,最大的缺德鬼在宫里坐着呢。”公孙佳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呢?”单宇道:“我是说,还好东宫的事儿定下来了,大家可以安心了。”
公孙佳道:“不错。”
此事确实不错,政事堂也是欢欣鼓舞地签字通过了,赵司翰盯着吏部把公文给下了。公孙佳这个人选安排他们也看懂了是怎么回事——稳,赶紧先给太子攥个稳妥的班底放着,不然太子的光阴就荒废了。
这样的人员构成与朝廷上的基本一致,也不会有太子更偏向哪一派的说法。京派满意于詹事是容逸,且代表了公孙佳对京派的看重,贺州派满意于己方新秀有了出头之日(除了钟黎,公孙佳还给搭配了几个别的贺州姻亲),南方士人派满意于自己没有被忽视,而章嶟对其中几个出身贫寒之士也比较感兴趣。
用岷王的话就是:“为亲儿子选人,也不过如此了。”此时,詹事府的名单已经定下来了,他跑来跟亲娘太皇太后说话,太皇太后近来小感风寒,当儿子的跑得勤快侍奉汤药,间或说些八卦。
太皇太后道:“你爹没有看错人。”
岷王道:“我倒佩服她了,能把陛下都应付得好好的。”
“去!少说怪话!那一年她跟我说过,陛下要重用宗室你别往前冲,我还不太明白,陛下也没怎么抬举你们呀?现在我明白了,不必重用,‘用’就很麻烦了。小霍真是……可怜啊!”
岷王道:“他气性也大,不单怪哪一个。”
母子俩又说了一阵儿话,岷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传闻陛下还在犹豫太子妃的人选?阿娘知道什么吗?”
太皇太后道:“这你问错人了,问淑妃可能知道得比我还多哩!”
岷王翻了个白眼。太皇太后说起八卦也有精神了:“怎么说,也得挑选挑选吧?当年你爹给你选妃的时候是怎么选的?宗正那里请示,先将京中名门淑女未婚者造册,出身、年龄样样都弄得清楚了,从中找出合适的,再暗中选看。最后才是定下来。如今名籍还没送上来呢。”
岷王道:“只盼来一个消停的,别搅得您又不得安宁。”
太皇太后道:“不至于,东宫得用的人也有了,再来个太子妃,就什么都稳了。我见的事儿多了,不会有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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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说的,也是世间所有人的想法。东宫稳了,大家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这其中以公孙佳的外婆、舅母们最开心,那是她们的娘家,娘家这些年闹的乌七八糟的破事她们都看在眼里,谁不想娘家好呢?眼看着章嶟是没救了,可他偏偏又走狗屎运,大家就都指望有一个好太子吧。
章硕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人君典范的样子,但至少是个正常人。开府的时候,他就是个谦和的亲王,是个有礼的学生,而且不乱搞!反正这个人,“清清白白的,没给人当过跟班,也不拾谁的破鞋,心眼儿不会歪”——湖阳公主语。
公孙佳从政事宫堂里签完了字,就把这事儿回来告诉了大家。她外婆高兴得不得了,说是:“双喜临门,一是咱们太子终于有帮衬了,二是咱们阿黎又添新职。来!把大家伙儿都叫来,一起开个席!”
高兴啊!
钟源还问公孙佳:“太子怎么说?名单他满意吗?”
公孙佳道:“先是写了个奏本感谢父皇的关爱,陛下说,要他谢谢我。他倒实在,结结实实一个大礼,你说满意不满意?”
大长公主又开始维护外孙女了:“怎么能不满意?他还想要什么样的啊?哎哟,我的心肝,可累坏了吧?!来来来,过来坐。”
公孙佳终于排在自己女儿前面了,开心地坐了下来,跟大长公主说:“您就放心吧,太子年前送走了旧人,年后又迎来新人。阿黎他们拜完太子,太子就要设宴请他们,他不是不通世故的人。”
大长公主道:“哎哟,咱们章家终于要有好运气了。”
事实证明,太皇太后虽然年纪不小、经历丰富,老天爷还是觉得她经的、见的不够多,非得再给她劈个天雷下来。大长公主觉得好运气要来了,老天爷就偏不让她如愿。
公孙佳在钟府吃完了酒席,第二天干脆就不上朝了。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蜇伏,她最近的动作也有点多,且章嶟那要推苏铭、陆震上台的心思也太明显了,她之前试探过了,请假,章嶟没有一次不批的,这是一个兆头。公孙佳愈发要退半步仔细观察了。以前她有许多长辈顶在前面,现在大家得靠她了,她更加一步也不能错!
以前错了,顶多回家招女婿生孩子,现在错了,全家出殡。
她在家几天,章嶟往她府上赐了不少好物,并没有提让她“病退”的事。
“这是满意了,”公孙佳对单良说,“看我识趣呢。”
单良道:“让他作吧!小元明天就能回来了吧?”公孙佳歇了,元铮依旧不能歇,公孙佳告假也没放松对京营、禁军的掌握,自家私兵更是没有放松。元铮就是去巡视营地去的。
公佳道:“嗯,妹妹也跟他去。这孩子像谁呀?就喜欢往外跑!”
单良道:“君侯去过的地方可也不少。”
两人闲聊着,单宇从外面跑了进来:“君侯!坏了!”
单良道:“你怎么就在君侯面前不长进呐?!”
单宇道:“这回是真的不好了!陛下要给太子娶吴选的女儿!这可要了命了!大长公主知道了,已经闹到御前去了!正跟陛下哭呢!赵相公把我们都斥退了,不叫围观,也不叫太子说话,我看容詹事劝太子回东宫,太子也没有闹,就赶紧回来了。”
公孙佳道:“她怎么知道的?”
“不是太皇太后病了么?她老人家去探病,前头陛下放话了,这可是件大事儿,就传到后面了。她老人家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也就是对您慈祥……”
剩下的话公孙佳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已经能想象得出外婆的情况了。章家女人的脾气,那是真的暴躁!外婆之前还高兴太子要立起来了,要有媳妇好好过日子了,现在给他弄个吴选的女儿,肯定是不开心的!外婆这辈子,自从跟着亲哥哥造反,唯一的挫折就是长女,这笔账她后来还加倍找回来了。她就没吃过亏!
现在她是皇帝硕果仅存的大长辈之一,年纪比太皇太后还大!她的孙辈又还算争气,她不跳起来谁跳起来?
而且吴选的女儿!听听!就算不是赵、容、谢、李这样的京派望族,你选个像章昭王妃窦氏那样的名望之家也成,退一步,贺州勋贵哪家没个闺女?再退一步,周廷、苏铭、陆震哪家筛不出个淑女呢?
非得吴选的女儿?!
自己当了娘才知道,看起来跟不上年轻人想法的长辈们其实对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门儿清,大长公主她要是不知道吴选那些过往才是出了鬼了,吴宣又是那么个神奇的经历。这怎么能忍?
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大长公主心情很好地去探望嫂子,然后头顶挨了道天雷!
“更衣!备车!我要去宫里。”公孙佳说。
单宇担心地叫了一声:“君侯。”
“一刻也不让人消停啊……容逸,猜错了哦……”公孙佳边换衣服边喃喃自语,最后笑了,“吴氏,也是前朝的京中名流啊。外婆闹起来已经不算什么了,陛下和京派众人,必有一个要说错话,这才是最可怕的。”
第296章 变心
公孙佳这儿衣服还没换完, 太皇太后派来通风报信的人就从侧门悄悄地进了公孙府。
太皇太后活这么大年纪,“亲上做亲”的事儿见得多了,做成这个样子的实属前所未见!以她的年纪, 前朝末年倒是听说过宠妃妄图代代霸占后宫的, 却从未听说过有好下场的。
“这才几代啊?!”太皇太后都没心情好好生病了,赶紧派人去追大长公主。追到了, 大长公主那儿也闹上了, 太皇太后没看到单宇已经离开了,命人去给公孙佳报信,自己个儿在前殿给劝着,可别让双方说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话来。
“娘娘也没想到, 自己活到了如今, 还要做起乡下老太太劝和的勾当来!”来的宦官是太皇太后的心腹, 说话也是向着太皇太后,“病还没好呢。”
单宇捧着冠往公孙佳头上放, 说:“我走之后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吗?”
来人口齿伶俐:“可不止, 咱们娘娘到了, 太后娘娘也坐不住了,也来了。皇后娘娘也不能错过这个场面, 她也到到了。大长公主一万个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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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哪能瞧得上吴选呢?
一问一答两句话,大长公主问是不是,能不能改。章嶟说,他仔细想过了,吴家挺好的,您老人家别管这事儿了,等着吃喜酒就行。
话不投机,大长公主就闹开了。
大长公主出手不凡, 上来先拿出了贺州乡间比较文雅的闹法:“都说要门当户对哩,你咋给儿子找这么个人家?也不看看吴选那是个玩艺儿!”她老人家连骂边拿手掌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脸颊,“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了?”
章嶟对老太太还是比较容忍了,说:“他也是个读书人,您这样闹到宫里来,还请留意自己的身份。来人,把大长公主扶起来,送她回府。钟源呢?快!”
咋?说好话你不听是吧?加码的闹法开始了,大长公主直接坐地上,拍着地开始哭:“阿爹啊!阿娘啊!我的好哥哥哎!你们睁睁眼看看哦!章家的好孙儿哦!嫌我碍事喽!你们把我带走吧!这日子没法过喽!祖宗家业要送给外人喽!”
章嶟是如坐针毡,一个劲儿地叫钟源。钟源自己也是反对章嶟的,但是先把祖母劝回家比较好,支使老太太出头闹事算什么呢?他快步抢上前,对大长公主说:“您先回家,这也是朝廷的大事儿,容我们再仔细商议。”
太皇太后巴不得大长公主别掺和了,也说:“咱们走吧,让他们男人说这些个事儿。”
章嶟也说:“娘娘说的是,您老别管了。”
大长公主道:“呸!你们但凡顶用,也不至于今天才知道!你们比我早知道几刻呀?你闪开!”
政事堂那三个人都在,听着这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三人也是没有一个乐见此事的,延安郡王即是叔叔又是丞相,还是大长公主的女婿,无论哪个身份都不能答应章嶟乱来。他再不着调,也没干过章嶟这样的事儿。
他也深知岳母的脾性,怕老人家一个气不顺再开个大的把章嶟给骂了,她骂的是皇帝,万一被问个罪脸上会不好看。忙说:“吴氏的家世确实不太好。”
岂料章嶟回了他一句:“你与李氏是亲家,他是李氏的女婿。京师李氏难道不是名门?我看你们在李氏那里,是一样的。竟是谁不好呢?”
延安郡王一个万事不过心只想苟着吃喝玩乐的宗室差点被皇帝气死!
赵司翰见百官也斥退了,太子也被拉走了,不怕有人搅局、被误伤,上前一步道:“所谓出身,非只祖上有何功业、做何官职,又或者家中有何家资,还要看人品是否贵重。”
章嶟似笑非笑地问他:“不看祖业、不看家资?你是这么结亲的?”
那当然不是!眼看要翻旧账,江平章又上前:“只是其中一端,吴瀹尚是嫔妃之弟的时候就违法乱纪、欺压百姓,他就是有再多的家财、祖上有再好的功业,也不配吧?”
大长公主接口道:“是哩!你阿翁为什么起兵,还不就是朝廷里的王八羔子吃人,叫穷人活不下去了?”
章嶟道:“改了就好嘛!”
“狗改不了吃屎!”大长公主直接给他堵了回去。
两宫听这话说得太粗鄙了,都皱鼻子,太皇太后道:“让他们议,让他们议,他们也没就现在就定下来,对吧?五郎?”
章嶟黑着脸没有搭腔。皇太后也不能干看着,勉强说了一句:“五郎,想想祖宗、想想社稷,冷静冷静,别就急着定下来?”
这两位是不想跟吴家人打交道的,真让章嶟给定下个姓吴的太子妃,天天跟淑妃姑姪俩跑自己跟前儿来,想到以后自己这宫室、这威风都要归了这人。这比别的孙媳妇还让人堵得慌。
章嶟不搭话,赵司翰却又说了另一个理由——这姓吴的姑娘她没有娘教。“丧妇长女”“五不娶”之一,吴家的这姑娘她是庶出,这个不挑剔,但是吴选是什么时候正经娶媳妇儿的?这孩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是没有主母教导的,“婢妾所出”问题不大,“婢妾教养”就有问题了。
章嶟道:“她现在有母亲教了!”对,还是姓李的母亲呢!
赵司翰心里把李家骂了个狗血淋头,发誓明天就把这一家子自甘坠落的王八蛋全都贬去吃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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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公孙佳从府里就开始听,车到了宫门外,才听这宦官说完。就这一路的功夫,宫里不定还吵成什么样呢。
公孙佳道:“你也甭避着了,就说是太皇太后派你来找我,让我接外婆回家的。”
宦官答应一声:“是。您给安排了,老奴就放心喽。”
一行人进了宫里,大小官员都没敢离开宫廷、甚至不敢走得太远回去办公,绕着大殿周转那些可以容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等候着消息。连太子都没有走远,在不远处的偏殿里坐着踱步。容逸甚至无法说出太坚定的安慰的话来,章嶟此人,“时好时歹”难以断言,他正有一项“武功”气势正盛,大臣们想改变他的看法是很困难的。
忽然听到一声:“来了!”
章硕还没反应过来,容逸一把搭在了他的肩头:“殿下坐稳,不要动。臣去看看。”
一看,果然是公孙佳来了,公孙佳已经被朱罴等人围住了,低声说了起来。公孙佳道:“知道了,我来接外婆回家。都散了吧,围在这里像什么话?散了散了。”
一声令下,最先走的是公孙一派的官员,武将不少、文官不多。
贺州派纨绔之流如信都侯,也开心地走了,还说:“晚点儿我们去看婆婆去!”犹豫的被朱罴招呼一声:“那成,咱们也不走远,有事儿招呼一声。”也招呼着走了。
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都走远了一些。容逸看到了,对公孙佳拱一拱手,公孙佳点点头,对陪同进宫的单宇道:“你也在外面守着吧,等着接外婆。”
“那您?”
“唉,还能支应。”
单宇扶着她到了大殿外,说一声:“通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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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还没吵完,大长公主老当益壮,在家的时候慈祥模样宛如梦幻泡影,她以这般高龄居然没有气昏也没有累瘫,依然奋战在前线。太皇太后、皇太后二位也还都在。
公孙佳进来的时候,章嶟已然不耐烦了。看到了她,大长公主先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外孙女:“我的心肝呀,才说你先头累着了,咱们能好生歇歇了,可有人他不叫咱们歇着呀。”
公孙佳勉强抱着外婆,从她的肩头看到殿内,与章嶟看了个对眼。公孙佳面对无表情地看着章嶟,章嶟一脸铁青地看向殿内。
公孙佳拍拍大长公主:“收收声,”又对钟源说,“我接外婆回家。”
大长公主抬起头来:“干嘛?”
公孙佳安慰地轻抚她的背,对一殿君臣说:“诸位真是会给我惊喜呀!怎么着?腾个地方吧,我与陛下聊一聊。”
赵司翰还有点担心,想留一留,江平章见状就要与他同进退。延安郡王想了一下,一手拖着一个:“走吧,别添乱。”这位长辈不知道哪里得来的经验——公孙佳说话的时候,还是听一听的好。
反对最坚决的人慢慢都走了,公孙佳对两宫一揖:“娘娘,我来接外婆回家。”
太皇太后接口道:“那我们就回了。”皇太后也不想在这儿呆了,都什么破事儿啊?她是有点想看章嶟的笑话,再回忆一下自己的儿子章昭有多好。闹哄哄的眼瞅要出事儿,她就不想再呆下去了。两人一道走了,太皇太后临行前还说:“跟陛下好好说。”
公孙佳目送所有人离开,左右看了看,对侍立的宦官、宫女们摆了摆手,说:“陛下,让他们都避一避吧。”
章嶟略舒了口气,一个人硬杠内廷外朝,他也觉得气闷,摆了摆手:“下去吧。”他往御座上一瘫:“你都知道了?”
“太皇太后让我来接外婆。”
章嶟道:“阿婆倒是好心,可为什么也反对呢?你都知道了吧?”
公孙佳道:“我知道什么呀?你可真是让我措手不及呀。什么都不准备好,就敢在朝上开腔,这份鲁莽我还不曾见过呢。”
“哼……有什么好准备的?哪有同意的?你不会也是来反对的吧?他……”
公孙佳摆一摆手,说:“把吴宣叫来,一次说完吧,说两回太麻烦了。”
“哎?”
“叫来。就说这个事儿,不管是不是她提议的,这事儿全下的人都会扣到她的头上的,你做决定前想不到这一点吗?”
“我也有意……”
“有意保她以后的荣华富贵,你急什么呀?”她能不能活得过你还两说呢!公孙佳想翻白眼,扶着杖,慢慢走近了章嶟,“叫人来呀。挺在这儿,日子不过了吗?”
章嶟一面派人把吴宣宣来,一面给公孙佳解释:“这样很好的。我知道吴选不是个栋梁之材,用不用他,不是全在我与大郎吗?那小娘子有些颜色,举止也可亲,这事是我同意的,我觉得好。你看这宫里,一个个阴阳怪气的,倒是阿宣还有点活人味儿,我过的什么日子?我不想我儿子也与我一样,与木头人一起过活!我不是不管大郎,我是他亲爹,能害他吗?!”
章嶟絮絮叨叨地说,公孙佳安静地听,直到吴宣来了,章嶟才住口喝茶。
吴宣心里有点慌,章嶟为了她与大臣作对这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把她叫到前殿来还是头一回!在殿外影影绰绰看到许多官员在围观,她已开始害怕,进了大殿发现空荡荡的,她又有点心安,等看到公孙佳,才真的“咯噔”一声,腿软了。
她怕公孙佳。
公孙佳道:“来啦?坐。”
章嶟也让她坐,吴宣有点不敢坐。她近些年在后宫呼风唤雨,前朝始终是她的禁地,这里的气场仿佛格外的不同。吴宣开口就让:“君侯请坐。”
公孙佳与她都在椅子上坐下,公孙佳细细地打量着她,吴宣好像又衰老了一点点,是一种气质上的焦虑,比起眼神,眼角的一点点细纹反而不算什么了。公孙佳凑近了她一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
“亲上做亲嘛!”章嶟代答,“你这是干嘛?阴阳怪气的。”
公孙佳笑了,问吴宣:“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的一切比他更重要吗?听不懂?我再说得明白一点,亲外孙与姐姐的‘儿子’,他会向着谁?”
吴宣脸色惨白:“他、他、他不是那样的人!”一旁章嶟的脸色也变了,然而吴宣已经没有余暇去顾及章嶟的脸色了,自己的弟弟自己知道,吴选是个什么样的人,吴宣又岂能不知呢?这个弟弟,不但做事无成算,更是小聪明又欺软怕硬,最会趋利避害。认亲二十多年了,吴宣几经起落,弟弟的“不离不弃”有多少真心多少水份,她心知肚明。
“呵,还记得计进才吗?”
“嗯,”吴宣下意识地点头,“多亏了他……”
“他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