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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在侧 我想吃肉 32209 字 6个月前

第283章 体面

公孙佳要回京了!

赵司翰既头疼又欣慰,头疼的是他得当面解释眼前这些破事,欣慰的是,公孙佳是个明白人,回来之后大家碰一碰,也好破一破眼前的局。

公孙佳来得却没有那么快,她要先安排后手。将雍邑的大小官员都集中起来,一眼就能看出雍邑的短板——文风并不特别昌盛。

其实雍邑是个学风颇浓的地方,这并不奇怪,即使这个地方兴建的理由是为了交通、为了经济、为了军事,但是它的风气是开放的。也因为官员没有恣意盘剥,且学术没有被垄断,能够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家有条件让孩子略识点字,争取可以到官学读书,或者万一有机会得以选官。只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想要文化昌明,怎么也得个十几二十年,现在还不到结果子的时候。

而武德,这里就极其充沛。公孙家以武力起家,除了私兵家将,她还有许多部将,以及公孙昂留下的旧部。雍邑守城的余泽如今也还不算很老,正是经验十分丰厚的时候。雍邑能够遥控指挥的边境上,薛维等人正卯足了劲儿等着立功。年轻一辈如薛凭、邓凯之类正当壮年,除了期间死去的人,公孙佳手上的武将能排个三班倒出来。

至于实干的亲民官,那也是不缺的,排号第一的居然是余盛。这小子文采极其不怎么样,毫无武德,但是可谓能员干吏。搁公孙佳手里,雍邑周围就不养废物,哪一个地方官拿出去,都是能立得住的人物。

一干须眉男儿里还杂着几个精干的女子,也都落落大方。

公孙佳颇为欣慰,这些人才是她说话的底气!至于文化,慢慢来吧,弄得太过份了,京师那儿该不干了。

她再次分派了任务,这一回,她把单良留在了雍邑,又将彭犀带回了京城,随行的人员也有所调整。同时知会了郑须与王济堂二人,免得二人有事找不到她。

郑须已现老态,行动颇为迟缓,王济堂看着比他灵巧些,二人私下来见公孙佳,都对章嶟的状态不表乐观。郑须道:“没有皇帝不想要最好的。口上说,自己德薄怕是做不成圣君,可心里呢?哪怕做不成圣君,天下人也都是他的臣子,都比他矮。低眼看人的日子久了,心也就变得傲慢了。将兵带给他的东西,看成了他自己天生就有的,以为圣天子不会有错。”

王济堂对章嶟的了解更深,说得也比较直白:“他从来不受重视,一朝翻身总要证明些什么。先帝的江山啊……”

公孙佳心道,这不就是既自负又自卑么?

郑须又说:“我一共见过五位天子,中间还有两个僭主,凡对左右越和气的,对朝政就会越执拗。千万不要硬顶。”郑须对章嶟抱的希望不大,章嶟也不算是昏君,不过也不是个明君的样子,可公孙佳却是雍邑最好的统治者,她不能折在京师啊!全雍邑,不半拉北方,都盼着她常驻雍邑呢!求求了,千万要回来,不然京城傻子的手就要伸过来了!

公孙佳谢过了他们的提醒,踏上了返京的路。

回京她也走得很和缓,比起上回赴雍,这一次就轻松多了。上回她生完孩子没多久,一路疲惫得紧,还要担心女儿。今年,女儿比她活泼多了,小崽子一路活蹦乱跳,看啥都新鲜。余盛被公孙佳薅着进京,妹妹就粘这表哥身边,因为这表哥会带她玩!

休息的时候下车走走,行!到田里玩,行!捉条泥鳅,行!

妹妹不太明白,为啥表哥挺能干的,爹娘还说他呆?这不挺好的吗?他还知道田里的一切东西,野草叫什么都知道!小虫子叫什么他也知道!

妹妹玩疯了。

容泓、章晔等几个人也是随行回京探亲,他们在雍邑做官,等闲也不能回京城。公孙佳带上他们,也是想借他们的眼睛、耳朵,听一听、看一看,京城里是不是有些她没发现的东西。章晔很担心!妹妹这个样子,有点像他大娘钟英娥。钟英娥也是个精力充沛的女人,啥都想玩,啥都好玩,是个输钱要徒手捉了斗鸡想拔毛的奇女子。

他很委婉地劝公孙佳:“阿姐,妹妹这样,不、不是很好吧?她、她得学学理家吧?”他说得很小心,培养女孩子当家做主,可以的!反正也轮不到他管。可是这个养法……

容泓也说:“就要回京了,京师不同外面。”

公孙佳道:“打小我也是这么被养大的,不碍事儿。”

容泓听傻了,惊骇地看着她,您打小能这么玩呐?这眼神太明显了,公孙佳解释道:“你就看到她在疯跑,没看到是‘我’在让她随便玩儿的吗?我小的时候喜静,也没见长辈撵着我非得爬高爬低跟人叽叽喳喳。她喜动,也不必就要拘着她非坐着不可。都是皮相。”

容泓有他的一套理论:“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要磨练心性呀。”

公孙佳反问道:“谁的规矩?什么样的规矩?她这一辈子有的是磨难。”

容泓微怔,轻声道:“女公子的将来,您已经为她铺好路了。”

公孙佳道:“难道先帝没有为陛下铺好路?陛下这一路走得,又何其艰难?天子尚且如此,何况于她?还是让她野一点吧,野一点,才能大方一点。”

容泓仔细琢磨她这话,好像理解了,又好像没太明白,心道,我回去跟大哥一起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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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不但路上开心,回到京城也很开心。小崽子早已习惯了各种大场面,公孙佳回京还带了一群雍邑官吏回来,他们中的许多人在京中都有家人,还都家世不凡,对面来迎接的也是一大群。妹妹一点也没有被吓到,还咯咯直笑。

钟佑霖等人总算接到了公孙佳,一颗心落地,一旁赵俭也是奉了父命前来相迎。公孙佳对他们说:“容我先安顿下来,面圣之后再叫妹妹登门拜访。”

钟佑霖看到妹妹,内心十分欢喜,也不顾什么场合,伸手要抱过小丫头:“走的时候才那么点儿大,现在大了不少了!哦,普贤奴也回来了啊。”

余盛抽抽嘴角,心说,表舅真是个傻白甜呐!架不住运气好,福气大。老老实实给这表舅见过了礼。

公孙佳当即下令,官员雍邑官员在京城有家的,都回家不用留着了。在京城没有住所的,她给安排,反正她房子多。明天都不要急着出门应酬,等她的信儿。明天的早朝她就不参加了,今天先给章嶟报备一声,她打算明天早朝过后再带着这些人去面圣。

一切安排妥当,公孙佳在钟佑霖等亲友的陪伴之下回到了相府。

单宇见到公孙佳之后十分激动,面上虽然克制着,马头都被她勒歪了。好容易到了府里,单宇道:“您先洗沐更衣,妹妹的屋子也收拾出来了,在您当初住过的地方。”

妹妹对这里完全陌生,她也不怵,趴在钟佑霖的肩膀上四下打量,乌黑的眼珠子里满是好奇。钟佑霖听到她说了一声:“有点小。”低声说:“啊,雍邑房子新建的,当然会大一点。”妹妹好奇地问:“那我以后建房子是不是要更大了?”

钟佑霖道:“你想建就建。”

“哦。”

余盛之后,妹妹又找了一个玩伴。

公孙佳则已与赵俭谈妥了,主要是她说、赵俭听:“京里的事情我已听说了,转告叔父,我心里都明白。不管出了什么样的事,都不能叫人看了笑话,更不能为人所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呀。”

话都让她说完了,赵俭唯有答应。

接着就是闭门谢客,收拾行装,告知各位亲友自己回来了,洗沐休息。期间,留守的人回报一些情况。

单宇问公孙佳:“为何不先见一见亲友,有个定案再面圣?”

公孙佳道:“那岂不是反把陛下摆在后头了?这个陛下,与太祖、太宗都不一样,他越受挫折你就越得给他些尊重。去,拟个奏本,明天求见陛下。”

单宇道:“您见陛下,还用上奏请见?”

“没看我这带着不少人回来了吗?要带他们面圣,不得写个本子吗?郑重些。”

元铮道:“他才选了一群庸劣不堪的人,你带这些人才来,他要更难受了!别弄巧成拙。哪怕他不往这上头想,那个吴选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一定会下舌头的!”

公孙佳道:“他不敢。他已经把政事堂得罪完了,再惹我,姓吴的祖坟我都给它刨了!这一回的别扭十有八、九就是他闹的!不是他起的头,也是他浇的油。格局太小了,这么贱的招儿,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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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公孙佳就带着十几名雍邑的官员进宫,美其名曰:交差。

从章熙开始,她就着手雍邑,章熙巡幸过一回雍邑行宫,算是检查过一回了。现在又是几年过去了,得向章嶟再汇报一下了。

公孙佳的话说得很漂亮:“陛下总不肯巡幸雍邑,臣也只好带他们过来向陛下回奏雍邑种种。免教人说臣在雍邑躲清闲,什么事儿也没做成了。”

章嶟看到她回来就有点高兴,再一看人,虽然长得远近高低各不同,并不十分齐整,倒是人人都透出点能做事的范儿来。他说:“回来就好!”与公孙佳使出来的人打交道是十分省心的,因为他们的回答比经其他途径出来的官员听起来省力,这些人总是能给他重点,而不是长篇累牍地东拉西扯。

哪怕是容泓,也能给他报出一串精确的数字,告诉他:“各府、县配额若干,上等若干、中等若干……”没有过多的修饰。

章嶟吃过修辞的亏,比如地方官将灾情夸张得十分的大,什么赤地千里、灾民辗转哀号啦,什么不忍卒睹啦,他信了。完事儿两方政敌扯皮,被对方抖出来并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下雨少了一点,通过开渠、打深井可以解决。倒显得关心民生的章嶟一惊一乍的不像个稳重人。

章嶟对各人都有赏赐,甚至动念留下其中一部分人在京使用。他说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对公孙佳道:“你得给我留些可用的人。”

公孙佳道:“他们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怎么倒与我商议起来了?只要人尽其用,不空耗人才,我怎么会反对呢?”

章嶟喜道:“那就好!”

“可这样雍邑就缺人了,您也知道,雍邑兴建是为的什么,那个地方不能缺人手,得重选。那将来是我要用的人,我看不上的可不要。”

章嶟两手一摊道:“真有可用的人才,我早用了,何至于从你这里要人?”

公孙佳道:“那这样,让我寻些好苗子,起来也快,成不成?绝不循私,还是考试定人。”

章嶟笑道:“想到一起去了,我这儿也刚考出来一批。吴瀹主持的,你还记得他吗?当年你筛选燕逆属官的时候,就是他主持的考试。”

公孙佳心道,我什么时候让他主持过考试了?活见鬼了!不过她微微点头:“哦,我是下了令调他来阅一阅词句的,当年是移文鸿胪,都有记档的。”

章嶟笑道:“又不是翻旧账来!你这一路辛苦啦,给你们几天假,都好好地歇一歇,得空咱们好好聊一聊。”

公孙佳笑道:“好,正想歇一歇呢。”

公孙佳面圣一回,就把从雍邑带回来的人,被皇帝亲自从中抽了六个塞进了朝廷中枢。不但吴选才抬头的一点势力被压了,连周廷的南方士人都挨了一记闷棍。原本,霍云蔚在离京之前已引入南方士人之陆氏、苏氏两家,但是周廷占着来得早、有外孙的优势,还是个头头。霍云蔚一走,周、陆、苏就联合了起来,陆、苏二人可没有皇子外孙,他们比周廷清醒不少。

二人给周廷定计,您在担心什么呢?咱们干嘛不跟直接陛下合作呢?中间没有霍云蔚了,何不直接贴上去?光顾着跟赵司翰拌嘴有什么用呀?

周廷还是吏部侍郎,原本是想给光禄寺里安排一个自己人,啪,从雍邑飞来个人,还是个姓赵的,人还是章嶟亲自从公孙佳那儿要来的!

京派、贺州派毫发无损,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托关系送给她的。

面圣出来,升迁的人也都恋恋不舍,京城这滩浑水并不是人人都想蹚的。公孙佳道:“陛下把你们留下来,你们也要心中有数。你们的长处是做事,不要学着淘气才好。”

官员们心中一凛,齐声称是。

公孙佳拿几个雍邑的官员换了章嶟一个允许她继续通过考试选拔官员的承诺,这笔买卖是划算的。她直到去看外婆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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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与钟秀娥也在笑,两人看到了妹妹就先把公孙佳扔到了一边。自打出生起,公孙佳头回受到了冷落,大为震惊!

延福公主见了她这震惊的样子,笑出了声来:“你也有今天呐?快来坐。”

大长公主搂着妹妹,与她一声一声地说着话,妹妹居然对她很有耐心,也奶声奶气地回答,说:“好玩!我把雍都逛完了!哥哥说,要他们知道了我是谁,就不会这样了,他带我换了衣裳出去的!”

大长公主道:“普贤奴这话倒是说对了。”

一家子人乐呵没一阵儿,赵司翰就赶过来了。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敛了,钟秀娥别过了脸去,妹妹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她又勉强笑笑。

余盛站了起来:“我带妹妹去玩?”

钟秀娥将妹妹抱起来要交给他,公孙佳道:“不用了,带上她,咱们寻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清静的地方就是书房,出席的有大长公主、钟秀娥、钟源、公孙佳、元铮,捎带一个妹妹。钟保国也要跟了来,被大长公主一巴掌拍了回去:“你那臭脾气还要打他怎地?在咱们家,还怕他翻了天?真要打起来也不用你,这不有小元吗?”

钟保国只好嘟囔着退后。

赵司翰孤身前来,态度却很诚恳,姿态放得也很低,进了书房先拜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只管叹气。公孙佳等人则是迎他,还让妹妹叫他:“翁翁。”

赵司翰露出个笑来:“小娘子很是康健。”

钟源道:“相公,请。”

几人落座,钟秀娥顽强在还坐在当场没有离开,她的心情很矛盾,既不是很想埋在赵家坟里,又很气赵家是真的一点地方也没给她留。

倒是公孙佳比较挥洒自如,对赵司翰道:“笑不出来就别笑啦,咱们说正事儿要紧,不然我路远长程跑回来做什么呢?”

赵司翰道:“你依旧这么坦诚,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啦。唉……这事……我的发妻过世的时候我不过是个六品官,一晃三十年我了入了政事堂,彼时不知今时事。”

公孙佳道:“这是自然。”

大长公主道:“哦,就这么糊弄过去啦?啊?”

公孙佳虚虚抬手拦了一下,道:“外婆,且听我说。当年这桩婚事咱们都知道,都不曾反对,也都清楚是为了结两家之好,咱们不是为了结仇!是吧?外婆?叔父?娘?”

三人都点头。

“可人心总是不由自主的,喜怒哀乐没那个定准儿,人有七情六欲,不叫有爱、不叫有怒,那是不可能的。您要对前妻过于凉薄,我必不能再让阿娘踏进你赵家的门槛。”

三人也都同意,大长公主道:“我知道这个有什么用?眼下外头都怎么说的?嗯?上赶着倒贴啊?!我他娘的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气!”她开启了久违的贺州土话骂街。

公孙佳安静听她骂,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看得大长公主骂了两句就停了,公孙佳道:“那——听我说?”

她先给赵司翰道歉,说老人家年纪大脾气大,请他多担待。然后才说:“这事儿放在这儿终究是个疙瘩。要是逼着府上再开墓迁坟硬塞一个人,非但令郎令嫒要切齿,恐怕两家也是真的结仇了。要家母装不知道,不给我们一个说法,那也是不能够的。”

赵司翰也点头。

公孙佳问钟秀娥:“阿娘的意思呢?”

钟秀娥问:“这里头有别的故事不?”

公孙佳道:“能有什么故事?当着这些人的面儿,您说心里话,您还愿不愿意过下去?”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大长公主道:“你说什么呢?”

公孙佳拔下头上的玉簪往地上一摔!啪!簪子断成了两截!

公孙佳道:“一根簪子断了,找个匠人缠以金丝,它还能使,可终究是个断了的物件儿,它是靠着那根金丝硬撑着的。如果是件爱物,还会戴在身上。不是爱物,就算补好了,也是束之高阁了。你们的婚姻已经被打裂了,还要再继续吗?继续下去,能不再提?不再想?能处得好?不委屈?不变怨偶?”

钟秀娥灰心地叹气:“我这一辈子,没一段姻缘是好的。可……”

公孙佳道:“叔父知道的,我说话直接。这事儿有蹊跷,可还是那句话,心中有难题了呀!带着这个难题,以后日积月累,一点小芥蒂就要变成大仇怨了。咱们不能走到那一步!什么事儿挑明了说!流言的背后肯定有故事,咱们既要自己开解了,又不能让讲故事的人如愿!”

公孙佳对她摆了摆手,双手虚捏,做了个对接的手势,诚恳地对赵司翰说:“咱们不结仇,好不好?找个匠人,给它裹上金箔,断了,看起来又没断,往边儿上一放,也不硬撑,也不叫人看出来,好不好?各得自在。”

赵司翰对这段婚姻要说满意,那与发妻相比自然是有精神上的差距的,要说不满意,钟秀娥所带来的好处又是极大的,钟秀娥本人也不讨厌。他有些摇摆不定,心灵的天平上,发妻肯定是更重要的,要他答应离婚,他又不大开得了这个口。

元铮低声问道:“自今而后,如何相处?”

公孙佳道:“叔父还是叔父,我还是我。”

赵司翰终于下定决心,他起身对钟秀娥一拜,道:“是我的过错,没能安顿好夫人。”

钟秀娥此时内心一片茫然,她其实也是非得呆在赵府不可,丞相夫人风光,丞相亲娘就不风光了?当时也是为了娘家、也是为了女儿,到如今与赵司翰夫妻二十年,竟是处得最长的,说完全没点亲情也不至于,说有多少爱意那也不现实。扪心自问,她也不想再当谁的老婆了!

可就这么解决了?好有些恍惚。

看到她这个样子,屋子里的人也都心疼,结婚四次,三次不是自己选的,这玩儿说出去挺瘆人的。妹妹有点不安,拽了拽钟秀娥的裙角:“外婆。”

钟秀娥还了赵司翰一礼:“这些年,多谢照顾了。我脾气不好,又不斯文,你受累了。”俯身抱起外孙女儿,将头埋在了小孩子柔软的小肩膀上。

公孙佳与赵司翰都松了一口气,赵司翰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

最坏的情况是跟公孙佳翻脸!

大长公主不愿意钟秀娥受委屈。公孙佳但凡还想要点名声,她就得支持大长公主给赵家施压!没有女儿压着亲娘受委屈的!换了赵司翰自己,也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现在是公孙佳主动说,我知道有内情,虽然要散伙,但是大家都体面一点,并且也先保密。

赵司翰是个灵活的人,他同意了。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断了,看起来又没断,也不叫人知道。以两个丞相的能量,办这个事还是办得到的。公孙佳已想好了,到时候就说钟秀娥舍不得外孙女,跟着回雍邑。

两家把婚书一撤,离婚的档不叫人知道,齐活。哦,户部还在公孙佳手里,宗正那个红封本子,她也能做得了主,就先不改、不叫人查。过一段时间,等到局势稳了,也不用大张旗鼓地公布,就当这事儿过去了。

现在要紧的是大家联手应对朝局。

赵司翰写完了放妻书,印一盖,人也放松了一点,说:“也不知是谁弄的这一出!”

公孙佳心道,你都承认是疏漏了,今天没这事儿,明天再有个别的事提起你前妻后妻,你不还是没准备吗?你没准备的又岂止是一座坟呢?

开口却是:“管他是谁,我先打吴选一顿不就完事儿了?现在这乱哄哄的样子,跟他脱不了干系!按下了他,陛下能老实一半儿。陛下就是个火苗,他就是把扇子,不理它,火苗就是火苗,看着闹心,烧不着房子。扇子一扇火苗一长,燎着了窗纱帐幔火就起来了。”

赵司翰道:“这个人既无实权,又只会在陛下耳边进馋言,且内宫淑妃又有圣宠……”

公孙佳道:“我要一份他前阵子选出来的人员的名单、履历,越详细越好。”

赵司翰道:“这个容易,明天就送到你府上。”

“他们的卷子呢?”

“忘不了,我都封存了。让他们也抄一份给你。”

“好。”

普通人拉近彼此友谊的办法——找一个共同讨厌的人,一起说他的坏话。

两个丞相拉近彼此友谊的办法——找一个共同想对付的人,一起搞掉他。

第284章 快刀

当天, 公孙佳一家也留在钟府里,钟秀娥且悲且喜,公孙佳将女儿丢给丈夫, 自己抱着枕头到了她的房间。

钟秀娥道:“我不用人陪!你睡觉又轻,又不喜欢身边有人,你能睡好了?明天又得早起上朝去, 哪吃得消?”

公孙佳道:“上什么朝呀?陛下给假了, 我与赵叔父还有点事要做, 明天不急,等他从宫里出来再说。”

钟秀娥问道:“是什么事?”

“不是您的事儿,以前的事儿都翻篇儿了, 您只管该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钟秀娥笑笑, 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去雍邑?我倒喜欢那里,一股新味儿。”

公孙佳道:“我尽量早点儿回去。还有事儿要干呢。”说着,胳膊都累了, 把枕头往床上一投,就打算睡了。

钟秀娥既想独处静思,又不忍拂了女儿的好意,母女俩躺在一起的时候,又觉得有人陪着也不错。有节奏地拍着公孙佳的背, 钟秀娥心中惆怅又没有文辞来形容, 一时又觉得这样也不算坏:我能得闲身边发愁想心事了。

第二天, 公孙佳心情起了个晚!

全家都洗沐完吃过早饭了,她还赖床上不起来。钟秀娥闲了下来, 跟外孙女儿玩得不亦乐乎,竟无人来打搅她。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才爬起来吃了个午饭,小崽子小脸儿红扑扑的, 开心地扑了过来:“阿娘!外婆会好多哦!”钟秀娥个性泼辣,手是巧的,顽皮姑娘爱玩的东西她都是行家。比起公孙佳一个走路要人抬的,钟秀娥这个年纪还能跟外孙女儿绕圈儿跑,她会削竹子,会编各种花绳绦子,打秋千、架火烧烤、打水漂、逮虫子、打鸟……样样精通。

祖孙俩一样头发散乱沾草屑,鞋帮子上溅了泥点,连人中都沁着汗珠子。

公孙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俩哪儿玩儿去了?”

“后花园那儿!”妹妹响亮的回答。

公孙佳惊呆了——那是郡王府的后花园啊!能玩出这效果来?

她说:“那你们玩儿吧,我还是去干点儿别的。”

“别的”就是去赵府,跟赵司翰商量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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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翰才刚回到家里,他今天闭门谢客,将从宫中抄录出来的履历、试卷重新检查了一遍,正准备派人给公孙佳送过去,公孙佳就来了。

赵司翰口气里客气了一些:“这是昨天你要的,都在这里了,我已检查过,没有缺失。还有吴选的几份奏本,我也让人抄录了出来,或许会有用。”

公孙佳接了过来道:“还以为真能休息几天呢,倒又要为他们闹心了。”

一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把吴选放在哪里,哪怕是现在,也无人将他当成对手。无论是对吴选了解深的,还是对他了解浅的,一眼看过去都能发现他没有什么成为枭雄的特质。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因为裙带就整天搁这儿恶心人,这就不能忍了!

赵司翰直觉得晦气:“那么个东西,偏教他得了气运!你知道了么?小霍身边后来有个投奔的南人,张幸。”

公孙佳道:“他原本不是张元的朋友么?”

“哼,小人!又卖身到吴选门下了!都不是好东西!唉,小霍离京,恐怕也与吴选脱不了干系。”

公孙佳并非因为霍云蔚的事情迁怒吴选,她摇了摇头:“即使没有吴氏姐弟,霍叔父那个脾气也不讨陛下喜欢的。老臣与少主,既要少主能立起来、讲礼貌,也得老臣自己收敛些。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才能成就一段佳话。一开始的时候,谁还没有点委屈呢?”

赵司翰看了她一眼,心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打小就不怵这些场面?他说:“难道要放过吴选?”

“当然不行!”公孙佳一口否决,“一个吴选没什么,但他离陛下太近了,太容易影响陛下了,这么大的国家,祖宗基业,不能被这傻子给败坏了!不能驱逐他,也要让陛下不信任他。我倒是觉得奇怪,您怎么会就束手无策了?”

要是到了王朝末年,一群世族高官脑袋空空只知道摆臭架子享乐,她倒不觉得奇怪,可赵家是经过乱世活过来的,没道理脑子退化得这么快!

赵司翰道:“把皇帝憋成个沉缅酒色的昏君就好了吗?”他对吴选和章嶟不是完全没有手段,拖、卡、不配合,一直憋着这两个人,憋到他们的一腔“抱负”成了废气,也就消停了。但赵司翰心里又有一点坚持——他犹豫了。

公孙佳道:“还犹豫什么呀?对陛下不好动手,就先弄了吴选。这个狗东西,越活越回去了!在鸿胪寺的时候,明明已经有点长进了,现在这破奏本写得又云山雾罩了起来。你们有顾忌,那就我来。”

第二天她就拖家带口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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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欢从后门进,依旧是穿过前面的宫殿,从右路穿过前朝的衙司,再到后宫的生活区。这是她不想过政事堂时走的路线,如果想经过政事堂,她就走左路。不少人知道她这个习惯,见这样子就知道这是来串门的。

穿过衙司场地的时候,她这奇怪的一行人引起了围观,一些新入职的小官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公孙佳不用猜就知道他们是在看自己这一家子,至于他们说的是什么,她并不很在意。左右不过是老几样,要么是看个新鲜热闹,要么就是看一个胆敢上朝做官的女人,老套路了。

公孙佳口角噙笑,悠然地听着这一片议论,这几个小傻子一准儿是新来的!引路的小宦官颇觉丢脸,对公孙佳道:“他们都是新来的,您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跟吴侍中提一句,吴侍中就能为您办了。”

“哦,他们是侍中引入的‘人才’么?”

小宦官撇了撇嘴,说:“刚有个人模样,有没有才就不知道了。”

公孙佳被逗笑了,清脆的笑声传了很远。她觉得这个小宦官有点有趣,道:“你呢?不是新来的?”

小宦官道:“小人一直都在宫里的,以前年纪小,义父又死得早,这两年才得个机会要升到陛下身边儿伺候。一个小王八走了淑妃娘娘的路子,被他给顶了。”

“你就去了太皇太后那里?那里很好的,多么自在。”

小宦官都快要哭了,他们这些人就很惨了,太皇太后都多大年纪了?她老人家一朝归西,身边伺候的人命好点的是守陵、失势,命差一点就会被杀掉。反正皇家就是这样,公主、皇子夭折了,杀保姆。皇帝皇后病死了,杀御医。皇妃死了,宫女可能就殉了。都是惯例。

公孙佳道:“你这孩子怎么了?有为难的事儿?”

小宦官哪敢说这种担心,吸吸鼻子:“没事儿的,哎,到了。”

公孙佳又看了他一眼,摸摸妹妹的头,说:“来,下来了。”妹妹好奇地看了小宦官一眼,伸出手来使劲儿撑着这小宦官的手落了地。太皇太后宫殿周围的女护卫都笑出声来,眼睛忍不住往她身上瞥。

公孙佳道:“安心当值,回来叫她跟你们玩儿。”女护卫们都笑着应了。

太皇太后一见妹妹就觉得欢喜,她日子过得顺,见到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没道理心情不好。招手让妹妹过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喜欢吃什么玩什么,除了一些金帛的见面礼,还拿出了一大盘子的各色小首饰小玩艺儿让她玩儿。

妹妹也不怯场,招手对刚才的小宦官说:“咱们一块儿玩。”公孙佳就放手让他们去玩,自己好跟太皇太后说话。

太皇太后却对元铮道:“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呢?”

元铮依旧沉默,又在座儿上叉手给了太皇太后一个礼。太皇太后道:“也太老实了。”也就不再说他,只与公孙佳闲话:“哎哟,还是你说的对,我就好好在我这宫里过活就好。”

“怎么?哎,太后娘娘也不见?她找着新的乐子了?”

“你还不知道她?心里只有秦王。八成是秦王府那儿的事吧。你要现在见她呀,她一准儿对你很好。”

公孙佳问道:“为什么?”

“她有不甘心,前几年还有点想惹事儿。近来终于看透了,你说的对,是为她好。这几年宫里可不太平,”太皇太后笑得意味深长,“皇后快把中宫做成冰窖了。”

“咦?”

“她不明白,她不是跟淑妃较劲儿,她是输给了皇帝的心意。”太皇太后告诉公孙佳,谢皇后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中宫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就是明证,德妃、婕妤不能撼动她的地位也是明证。但是吴宣就不一样了,她入了章嶟的心,长久以来已经成为了章嶟的习惯。

吴宣对纪太妃态度不好,这个谁都知道。“四十好几了,生不出来了,急啊。心情一不好就挤兑挤兑太妃。皇后呢,觉得这是下了她的面子,竟要再维护一二。”

“坏了。”

“是坏了,陛下以为皇后是跟自己作对呢,他也不喜欢太妃。淑妃什么都不用做,皇后自己就踩进坑里了。你说,淑妃是不是会什么邪术?都说色衰爱驰,我看她恩宠如昔,皇后一向不笨也知道陛下不喜欢太妃,她怎么就护着了呢?”

“她哪是护太妃呀?是维护自己六宫之主的尊严。”

太皇太后只管摇头:“魔怔了!”

“能忍得下这口气,她才能成人,忍不下,谁也帮不了她。”公孙佳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往广了说,霍云蔚也是这样的脾气。想到霍云蔚,她又叹了口气:“娘娘,万一陛下要大用宗室,还请岷王一定不要冲在最前面。不要退后,但也不可做先锋。”

太皇太后很震惊:“怎么?”

公孙佳道:“说不好,如果陛下不肯大用宗室,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太皇太后郑重地答应了。公孙佳看时候差不多,叫过女儿来,与元铮一同再去见皇太后。路上,妹妹叽叽喳喳趴在公孙佳的耳边说:“阿娘,那个小哥哥说,他怕以后要去守陵。我问守陵是什么,他不告诉我。”

公孙佳笑着揉她的头发,妹妹也不介意,胡乱扒拉了一下盖住了眼睛的碎发,又不知道在开心什么了。

元铮一路沉默,到了皇太后也是沉默。皇太后看着气色尚可,对公孙佳愈发的和气了,见妹妹很活泼,说:“这孩子一看就是命好,以后会更好的。”

公孙佳道:“借娘娘吉言。”

“不与你虚言,”皇太后说着,取了柄小梳子给妹妹梳头发,“一看就是没受欺负的样子。命好的人才长成这样。”

丙从并无深交,略坐一坐就走,皇太后也说了元铮一句:“这孩子是个可靠的人。”元铮也是沉默一礼,自从进了宫,他就像突然失声了一样。出了太后宫,妹妹不干了,趴回了元铮怀里,小声问:“阿爹,你怎么不说话?”

元铮对她眨眨眼:“嘘——”

妹妹更小地趴在他耳朵上问:“你要坑谁啦?”

公孙佳由着他们父女俩说悄悄话,她还是老样子,不入章嶟的后宫,一家三口直接去见章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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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嶟见到公孙佳很高兴,对吴选道:“知道了,你先去吧。”将吴选给打发走了。吴选有心留下来旁听,心里有点怵,脚步略显犹疑。

章嶟摇摇头,姐夫范儿地说:“他呀,还是嫩了点儿。”就将吴选先放到了一边,打趣公孙佳,“怎么舍得把小元带进宫里来啦?”

公孙佳道:“他照样上朝,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上朝以外,你就不肯带他进来。”

公孙佳道:“宫中女眷多,青年男子要避嫌的。今天是来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她们年长,倒也不是很忌讳了。就这样,他也不敢抬头说话呢。娘娘们年长,小宫女还是有的。瓜田李下的。普通人家都要留点神,何况是宫中?这也是陛下的尊严和体面呐。”

章嶟轻轻地点了点头,问道:“回来觉得如何?”

公孙佳道:“还没太留意呢,也没来得及见几个人,赵叔父倒是见着了,也没能聊什么。您得再给我点功夫,容我看看吏部的档,雍邑不能缺太多的人呐。”

“好,”顿了一顿,章嶟主动地提起了霍云蔚,“霍云蔚请辞,好在赵司翰也是个熟手,虽然也执拗,办事也勉强可行了。”

公孙佳道:“霍叔父?他可正当年呀。”

“呵。”

“怄气了?”

章嶟问道:“臣与君怄气,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公孙佳道:“不太奇怪,先帝没把他当外人,我也不是来劝您召回他的。现在他还能做个富家翁,召回来再与您怄上几回气,就要闹得不好看啦。现在这样就很好。他是性情中人,以前的事儿,您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原宥一二,都忘了吧。先帝待兄弟,厚道。”

章嶟道:“我知道他心地不坏。阿爹也说,他会是个忠臣的。嗐!他的脾气是越来越坏了,归隐田园顺顺气也好。他到后来,越来越急,事儿办得不太漂亮了。对了!上回说的,我新选了些人,你记得的吧?”

公孙佳道:“还没见到呢。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还要谢你呢,你的法子是好用的,新近要授官,我先把他们交给你挑选,你看中的人带去雍邑,如何?”章嶟这算盘也打得挺响,吴选挑出来的人,让赵司翰给他们安排官职,想也知道会吃亏,章嶟直接下旨给安排了,必然受排斥——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但如果是让公孙佳去安排,那就都安排上了,公孙佳还会调教人,教好了章嶟可以继续用。

公孙佳道:“我挑人与别人不一样,不合眼缘儿的我可不要。带不动。”

章嶟道:“叫来看看?”

公孙佳等的就是这句话:“成。”一面问都考的是什么,考题是什么,答得如何。章嶟不疑有他,命人搬了名单和卷子来,抱了老大一撂,他也有点瞪目:“这么一堆?”

公孙佳道:“取上、中、下等各一份看看,也就知道个大概了。”随手抽了几份一看,就知道这些人并非全是蠢才,只是离人才还差得远。章嶟自己是个在庶务上只知道皮毛的人,看这些文章当然看不出来——容逸这样的人才也不会过来考这个试,他看不到顶尖人才的答案,也就无从对比。

公孙佳道:“还行,有用得到的地方。人呢?”

章嶟有点开心,他选人是要做栋梁来逐渐替代朝上这些不听话的老顽固的,选出人才来当然要开心!

元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眼观鼻、鼻观心地坐正了,一旁妹妹觉得他这个样子太好玩了。凭直觉,她就知道他爹一定是在做什么有趣的事,她也跟着学,模仿元铮的样子坐得端端正正的。

须臾,人到了,公孙佳抬眼粗粗一看,好么,一屋子……没半点姿色的家伙!她对章嶟说:“那我可要考些雍邑的问题了。”

她不单问民生之类,问的都是与军事相关,如何筹粮,如何在保证军需的情况下不扰民、不让百姓受饥……之类。章嶟听得眉头渐渐紧锁,最后脸如锅底,说:“停!让他们都下去!”

公孙佳问道:“怎么了?”

章嶟道:“你觉得他们可以?”妹妹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气。章嶟没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继续问公孙佳:“他们根本就不曾做过事,一切全凭臆想罢了!心中又无百姓,更不知道要爱惜物力。”

公孙佳说了一句:“还能用。就是要费些力气。”

章嶟切齿道:“不用了!”

公孙佳道:“那雍邑的缺……”

“你向赵司翰要人去,不要收他给你的人,你自己挑。或者你着人考试也可以,”顿了一下,他问道,“你都是这么考人的?”

公孙佳道:“差不多,看要取用什么样的人。一般的,就考得浅显一些,要大用的,就问得更深,取中了还要教导一下。这您是知道的呀。”

他娘的!吴瀹这小子一准儿吹牛了!章嶟反应了过来,他也曾是章昺的跟班,一些小心思他自己就有过,很明白。章嶟骂了一句:“吴瀹这个小畜牲,又不老实做人了!”

“他怎么了?”

章嶟不能说自己被骗了,说了一句:“他办事忽好忽歹的。”

“那这就是您的过错了,他就是那样的人,将他放到合适的地方是您的责任呀,”公孙佳说,“当年他外放做一地主簿的时候,做得就不错,哎,你们在军前遇到过的,那时候还说他办事牢靠呢,后来他在鸿胪也干得很好。别埋怨他。”

章嶟道:“阿宣对他……”

公孙佳道:“他们是亲人。”

“阿宣那么的好……”

公孙佳心道,她当然好啦,章昺一家子都被她逼死了,她能不好吗?纪氏遇到她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知道的说是我们家跟纪氏有仇,不知道的还以为纪氏杀了姓吴的全家呢!

章嶟道:“你们去看看她吧,她那儿人来人往,看起来热闹,有用的不多。”

元铮终于说了个长句子:“臣与小女到宫外等候吧,臣是外男,小女不耐久坐,万一闹起来倒扰了娘娘的谈兴。”妹妹也真的坐不住了,开始抗议:“小女就是我吧?我怎么了?”公孙佳道:“你,闭嘴,你们俩,出去。”

乖乖的,大的抱着小的,走了。

章嶟笑道:“别管得太紧了,这么可爱……”

“是啊,可爱,得再多生一个。”

章嶟道:“是么?”

“当然。一个可不行,可爱的未必可教啊,我回去得生个儿子,”公孙佳说,“嗐,你有三个儿子,你不懂。淑妃在宫里吗?”

“在。同去吧。”

二人到了吴宣宫中,公孙佳发现,吴宣那脑袋几乎要看不到头发了,戴着假髻,上面插了各种首饰。近了就会发现,她已经有了几丝白发。吴宣见到公孙佳倒是心情不错,说一句:“养了点肉出来了。”

公孙佳道:“肿了。”

“咦?怎么?”

“御医说是体弱,容易水肿。现在还不太重,等闲看不出来,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吴宣笑笑,给章嶟剥了个桔子,边擦手边问公孙佳要回来住多久之类。公孙佳道:“看朝廷上的事儿,我其实是来向陛下请示边境上的事儿的。”章嶟不由问道:“怎么?”

公孙佳道:“一些布置,有些琐碎一时也说不完,您还是吃桔子吧。”

吴宣又剥了一个给公孙佳,说:“对,吃桔子,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阿弟要是在这里,兴许能听懂一点。”

章嶟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公孙佳问道:“怎么?想让他建功立业了?”

“他还是安安稳稳的更好,我不求别的,只要他安泰。”吴宣是希望弟弟能够参与谋划,“运筹帷幄”。

公孙佳点了点头:“也好。”

三人相谈甚欢,公孙佳随口一问,不再提吴选,吴宣倒问起了妹妹。公孙佳还是那句话:“淘气,又坐不住,我得生个顶事儿的才行。”吴宣眼圈儿一红,劝道:“有子女是福气,别太挑剔啦。”

章嶟大急,开始安慰她,公孙佳道:“光安慰顶什么用呀?不给她安排好了,口惠而实不至。”

吴宣投过去感激的一眼,公孙佳道:“别看我,我家里就看着一个人,您这家呀,我看着也头疼。”

她举起了双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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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说走就走,十分潇洒,不管章嶟与吴宣怎么样,她自去雷打不动地休完了几天假。外婆家是不住了,回到自己府里,钟秀娥还是跟外孙女玩,依旧是不管亲生女儿。就很生气!

心情不好,公孙佳就要搞点事。

等到她正式上朝的那一天,赶上政事堂在一份罢黜小官的公文上签字,这份公文上的名单很长。赵司翰与江平章边签边笑,江平章签完了,还给她挑了个拇指。

公孙佳挑挑眉,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又是一份文书,章嶟把吴选扔到了边州做刺史,让他与梁平配合!公孙佳看完就笑了,把这一份给驳回了。

然后就去找章嶟:“吴瀹以前从来没有独当一面过,您这样做对他也不好,对梁平也不好。”

章嶟道:“给他配人就是了,我当年也不曾独当一面过,也去做过刺史,还是好好的回来了。”

公孙佳道:“您当时是皇子,是亲王,他是吗?能给亲王一样的待遇吗?给了,人能像忠于皇子一样的忠于一个外臣吗?您希望这样吗?”

章嶟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怎么办?他只有建功立业了,才能保护他的姐姐。”

公孙佳心道,不错,你没想着废后或者给吴宣一个儿子。她并不知道,并不是章嶟不想给,是吴宣生不出来也不想要“别人的”儿子。章嶟那三个儿子,一个是婕妤生的,两个是纪英、谢皇后养大的,吴宣都不能要他们!

公孙佳道:“让他亲近的人帮他吧。他有什么好友吗?什么人经常登门?派个人去打听打听,一并升了走,不能白跟他好了一回,都怪不容易的。”

章嶟道:“这样也好。”

公孙佳在心里默数了三天,就听到“张幸”。她没有发问,只是奇怪地轻笑了一声,章嶟看过来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平静,越是这样章嶟越好奇:“怎么了?一定有事。”公孙佳就是不回答。章嶟抱着胳膊看着她,公孙佳道:“我在霍叔父府里见过一个叫张幸的人,这是你问的啊,不许跟我生气。”

接着,公孙佳就签了两份公文,一份是把吴选扔给了梁平,一份是把张幸给贬回了南方。

如此干脆利落,有心人都猜是她的手笔,可惜章嶟与吴宣都不认为她有什么坏心。余盛实在憋不住了,大着胆子问:“阿姨,怎么你做到了,赵相公做不到呢?”赵司翰也不是个蠢人呐!

公孙佳道:“陛下只是看了一场仗而已,还是没看全局的。宫里后来对北方战略的本子,都是我写的。地图,我画的。”章嶟再聪明,也脱不了她在太祖时就下好的套,何况他还不太聪明。

“天天骂吴瀹不好有什么用,”公孙佳续道,“嘴皮子官司而已。得让陛下看到那‘好’的,比如你姨父。”

第285章 怀孕

自从钟秀娥重回了公孙府之后, 府里突然就多了一些烟火气,温暖又热闹。

钟秀娥回来之后事情管得不多,她已有了些年纪, 想管也不大管得动了,大部分都交给了阿姜。只有这吃饭的时候她比较坚持,要将人都拢到一块儿吃。

一家三口打宫里出来回到府里,连同余盛, 都在府里用饭——乔灵蕙这次没有跟着回来, 余盛干脆就搬到小姨妈家里蹭住了。

也勉强凑了个“人不算少”。

公孙佳吃饭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吃两口,笑着摇摇头, 与元铮目光交汇,双双笑弯了眉眼,又转回去吃饭。公孙佳不饮酒, 余盛有心陪小姨父喝两杯, 谁知道人家根本不看自己, 他只好闷头扒饭。

吃着吃着又觉得不对劲儿, 再抬头一看,妹妹正气鼓鼓地盯着她爹娘, 钟秀娥在说外孙女儿:“妹妹,你怎么不吃饭啦?别看他们俩,他们俩吃饭不认真, 不长个儿。”

妹妹嘀咕:“他们笑的什么呀?有事儿不告诉好,好讨厌啊。”她嘀咕得挺大声,哪知爹娘听到了,齐刷刷看向她,又笑了。就是不告诉她!

好气!

钟秀娥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学会逗孩子了?妹妹, 咱们不理他们了!”

妹妹说:“我不嘛,一定有什么事儿,哼!”

钟秀娥开始瞪女儿:“你生的,跟你一个脾气!”

“我小时候可安静了。”

“我看你心里也闹腾得很。”

公孙佳笑着对妹妹说:“好啦,我告诉你——咱们要回雍邑去,回去雍邑你高兴不高兴?”

妹妹居然犹豫了!她想了一下,说:“雍邑好,京城的人有意思。”

公孙佳道:“那就再住一阵儿再回去?”

妹妹点点头:“好!”

到底是小孩子,就这么被糊弄了过去。公孙佳实际并没有打算马上回去,也就不存在因为女儿觉得京城有趣就改主意多住几天的事儿。她早就计划好了,得跟章嶟再沟通一下,要将出兵的步骤敲定了。现在因为章嶟把吴选又踢给了梁平,多了一个变数就更要跟章嶟把话说透。

妹妹不闹脾气了,跟钟秀娥玩儿去了,公孙佳与元铮、彭犀等人就再议一下接下来在京中的活动。

彭犀对吴选印象不好,皱眉道:“虽然梁将军不在丞相的麾下,与小元将军也无瓜葛,可他毕竟也是边将。吴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旦连累了梁将军,于我们也会不利的。”

公孙佳道:“留他在京城,是方便他在陛下身边祸害国家。踢到外面去,只是为害一方。”

彭犀道:“百姓何辜?将士何辜?”

公孙佳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对吧?吴选要只是小打小闹,随便他,就当给章嶟看小舅子了,他要是作个大死,那就送他去死。

想到吴选在章嶟身边净是掇撺些破事,彭犀道:“陛下可真是忽而聪明忽而糊涂。”

公孙佳道:“谁都不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指望他能顿悟成个明君,就要趁他还没有完全昏透的时候,先把狼主给解决了!这样即使朝廷发生了什么动乱,也不至于被人趁虚而入。”

彭犀道:“下官还是认为国策没有变,可是情况变了,您要做什么还请尽快,将来必有一乱。以先帝大才,尚且不能保证各派平和,今上就更弹压不住了。陛下的打算就差昭告天下了,他要压抑旧族、抬举新人,要做个一言九鼎、乾纲独断的真天子。旧族也要吃饭,不但要吃饭,还要吃得好,他在砸旧族的饭碗,焉能不乱?太夫人归来,实在是件好事。”

公孙佳道:“我知道。”

彭犀道:“下官以为,丞相这些年的路是走的,且走得稳,但是还是差了最后两步——彻底平息边患、培养可靠的人才。这两步您都在做了,又都没有到不可撼动。平息边患本是贺州长项,有了梁平就不是不可替代了,他勉强合用了。人才有了,时日尚短。无论是保平安,还是谋富贵,兵、地、人、钱、粮都不可或缺。人第一、兵第二、地第三,有了这三样,也就不愁钱粮了。”

公孙佳道:“我会与陛下讲先出兵。除了出兵,还要继续截留北地的粮赋充实雍邑等地,此外要在各地再设社仓、义仓,以备不测。雍邑的官员,陛下许我再行挑选了。”

彭犀道:“可惜了,他们无论出身如何,都是见过雍邑从无到有的人,有些事只有经过、见过,才能想到。新到的人恐怕就没有这份心了。”

公孙佳道:“那就琢磨琢磨怎么把这些人也带好。”

彭犀道:“是。”想了一下,又说,“也不很难,哪怕吴选走了,咱们这位天子恐怕也……咳咳。”

公孙佳道:“所以这京城不能久留!我只担心这一仗打完,我便再也无法长驻雍邑了,还得回来京城与他们磨牙。”

彭犀想了一下,道:“未必。一则这一仗不定打多久,太祖、太宗时多少次反复?且又有一个梁平,陛下恐怕不会让他与您统属的。各自为战,就容易拖延。咱们的这位陛下,看似平庸实则别有城府。他的东西,您何曾看到他放手过?此其一。”

公孙佳点了点头。

“就算回到了京城,您挟大胜之威,对您而言京城也就没那么难缠了。此其二。”

“好!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咱们就尽早赶回雍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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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说到做到,与彭犀聊完,她就去见了章嶟,将自己对北方战事的规划与章嶟讲了。她单将梁平拎了出来:“我一直觉得他可惜了,早些年就说他很该读一点书的。不过现在有吴瀹过去了,吴瀹是读过书的人,应该能够帮到他一些。每个人带兵都有不同的打法,他那里我就不硬拗着他了,免得出乱。”

章嶟对公孙佳的态度很满意,公孙佳令人舒服的一点就是她很有分寸。霍云蔚的忠心当然是有的,章嶟从不怀疑霍云蔚的心,但是霍云蔚很容易过界,臣子过界,不是造反也是造反了。

公孙佳对其他情况的安排章嶟也挑不出毛病来,反正都跟他努力学习看的教材上写的如出一辙十分相合,有的地方甚至还有更高明之处。章嶟反过来请教一下:“要设那么多的仓做甚?”

公孙佳道:“方便。转运也方便,以后调兵的时候可以减轻一些负担。运送粮草要人伕、畜牲,这些人要吃饭,畜牲要吃草,路上就消耗了许多了。一站一站地往前递,省事,也免教民伕离家乡太远、水土不服。到时候再佐以就地筹集、商人运粮实边。这样朝廷的花费最小。”

接着说了她的计划,她计划在战争的最初阶段就要把战场推到敌境。一个事实就是,在哪儿打,哪儿受到的破坏一定是最大的,当然要尽可能在对方家里打。

章嶟犹豫了一下,问道:“可是已订盟约,交好这么些年……”

公孙佳奇怪地问道:“他打咱们的时候,可没这么多顾虑,想打就打了、想抢就抢了。唔,好吧,我想想……唔,狼主算是篡位,只要他的故主家族有人向您求救就可以了吧?”

章嶟道:“当然!不过要先为两家调停,要让狼主迎故主后人,还政与主人家。”他的态度异常的坚持。

公孙佳道:“好。我回去准备。”

章嶟想了一下,说:“先等一等再动手,梁平那里也要准备好了才行。”又认真询问了梁平那里的情况危险不危险。

公孙佳道:“您担心吴瀹?”

章嶟轻咳一声:“阿宣又担心他。你知道的,阿宣一向心细,有心事憋着也不肯说,总是默默的受着委屈。可是这个吴瀹!他在京里也是白白荒废时光!唉……”

公孙佳道:“真要心疼她,您得安排她呀。指望吴瀹做甚?吴瀹是吴家人,淑妃如今是章家妇。还有梁平那里,军国大事不能为他一人等太久的。”

章嶟道:“知道了。”

公孙佳这才说要尽快回雍邑安排。章嶟知道,她的心结就是一定要平息北方,想一想这也是自己的文治武功便答应了。又额外添了一句:“你再看看阿宣去,与她说说话。”

章嶟对后宫的事儿,要说他知道吧,他又忽视谢、张、周的感受,要说他不知道呢,他对吴宣的处境又是门儿清。谢、张、周各有娘家宗族,只有吴宣,出身不好就算了,还只有一个不上不下的弟弟和一群年纪还小的侄子,整一个靠不住!章嶟有意让公孙佳这样一股势力显得与吴宣亲近,这样多少也能够起到一些震慑的作用。

公孙佳也不推辞,如他所愿地见了吴宣。

吴宣懂章嶟的好意,她也需要公孙佳的势力,待公孙佳愈发的亲近。她为妹妹准备了许多小孩子的物品,皆是内造,无论质地还是式样都是上乘。公孙佳很自然地收下了,却不与她说任何朝政上的话,只与她闲聊:“你这儿人多了些。”

“是,总觉得寂寞,人多了热闹。阿弟他……非走不可么?北方不太平吧?”

公孙佳连连摆手,道:“他的事儿我是不再过问了的,他是陛下亲自过问的人。这么些年,看你面上,我安排他多少回了?哪一回他坚持到底了?不等我安排下一步,他自己跑了,我是拿他没办法了。陛下的运气一向不坏,就让他借一借陛下的好运气,看能不能成事吧。”

吴宣想了想章嶟的运气,不得不承认章嶟的运气是真的好,说:“也对。”

公孙佳道:“我得回去了,你在宫里自己小心。有一件事,你要心中有数。陛下登基数载,三王年纪也都不小了,皇后依旧无子,该立太子了。”

立太子这事儿,赵司翰他们一开始不提,是因为谢皇后还年轻,立了太子再生个嫡子出来就麻烦了。现在谢皇后奔三十去了还没个结果,吴宣又圣宠不衰,三王在宫外长势良好,大臣们实已动了要请立太子的念头。

太子是国本,早立早安心。且三王一天比一天大了,其中一个还是周廷的外孙,为了不让他们有不该有的想法,也该早定君臣名份。

吴宣大惊,要说什么,公孙佳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心里有数就好。告辞了。”

公孙佳走得毫不留恋,吴宣呆立当场,咬咬牙,她大步走向偏殿,用力推开了门!里面,两个年轻的宫婢见是她来,飞快地站起身。吴宣冷静地看着她们年轻的脸庞,丰盈的身姿,冷冷地说:“你们两个,今天兰汤沐浴,准备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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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公孙佳还不知道吴宣已有了主意,她如今一身轻松,张幸、吴选都踢走了,自己人也往朝廷里放了,与赵司翰也没有翻脸添仇怨。她可以全力去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了!

出了宫,她就与赵司翰等人碰了个头,联署了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的奏本,奏本一上,也不管章嶟答应不答应,她就拖家带口踏上了回雍邑的路。

“这么开心吗?”钟秀娥与公孙佳坐同一辆车,好奇公孙佳为什么这么高兴。公孙佳一向比较内敛,情绪不太外露的。

公孙佳笑道:“嗯!”她托揌看着钟秀娥,用力点了点头。

完全可以想象,现在京城一定是炸了营。她也能确定,章嶟现在不会一口答应,谢皇后估计也不是特别乐意。这样扯皮的时刻,她却轻松地溜了,想想就开心。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反正家里放一个钟秀娥,她心里就仿佛有了点依靠似的。明明钟秀娥也不特别的厉害,对政局也没什么把握,她还是觉得安心。

两件快乐的事情叠加,兼之要回雍邑,她的开心是肉眼可见的。

京中,也确如她所想地热闹开了!

赵司翰等人认为,这个提议并不损害谢皇后的利益,无论如何,谢皇后手里先攥个太子比较保险。谢皇后还有幻想,万一自己再能生出一个呢?且她是中宫皇后,礼法所在,她不急。

赵司翰等人却不会听谢皇后的安排,仍是上了请立太子的奏本。虽然没有直接说立谁,按礼法立的就得是皇长子。

吴宣也没生出孩子来,看情况她比谢皇后更没希望生出一个!宠妾还能比江山社稷重要?还能比国本重要?章嶟没理由不同意。

哪知章嶟却打起了太极:“皇后还年轻。”

谢皇后听了,鼻子好险没有被气歪!谁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赵司翰等人也觉得章嶟在睁眼说瞎话,谁不知道章嶟冷落皇后呢?这话却又不能挑明了说,两下就掰扯上了。赵司翰本以为这事很简单的,公孙佳签完名字就走,他也没有让公孙佳多留一会儿等事情敲定。

到骑虎难下的时候才发现——她怕不是早就猜到了吧?赵司翰匆匆写了封信,派信使加急去追公孙佳,问一问:你与皇帝、淑妃相熟,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陛下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公孙佳接了信一看,提笔写了个简短的回信给赵司翰:这事怎么会有波折呢?不应该吧?并没有其他的人选呀。

赵司翰接到这封四平八稳的信,也问自己:难道还有其他的人?不可能!

赵司翰想不明白,又试探地上了一次奏本,章嶟还是挡了回来。赵司翰也是个人精,两番试探,知道章嶟现在不愿意立太子,如果强行请求章嶟还不答应,事情僵在那里反而不好办了。想想霍云蔚,赵司翰已不能将章嶟当成个没脾气的人来对待了。

他不再上奏,准备等一段时间旧事再提!

与此同时,公孙佳也回到了雍邑。京中这段时间的热闹她在路上早就听说了,却一直不曾就此事再上任何奏本。回到了雍邑,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官员,通知他们有些同僚被留在京师了,所以近期要选一些人补上。

京中人物风流,向来不缺文人雅士、鸿儒名流,容泓跟着回京一回又跟着回来了。他见识了京中的乱七八糟,也见到了公孙佳快刀斩乱麻将乱人踢走又火速回来。公孙佳一说要选些人补上,容泓应声道:“丞相说的是!不过毕竟男女有别,他们自己也会不自在,考试的时候还是分开的好。只要卷子一样,怎么考都是考!”

他很自然地就默认了考试就要选取部分女官的事。

要面向雍邑所有适龄女子招考一下属官填补一些空缺也不是不行,菩萨座下也得有玉女伺候着不是?何况都是考,能让女儿也读书读到能考试的人家,它本身就不弱,儿子争气还是女儿争气,那倒不是很在乎。烈侯的姓氏,不也是女儿往下传的么?

都行,只要别跟京城那么闹就行。京城交给吴瀹选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玩艺儿啊?幸亏给踢走了!

而且容泓也有一个女儿看起来还挺不错的,他也想女儿凑一凑这个热闹哩。

公孙佳的计划里,并不是要把所有的职位都拿出来考的,容泓如此识相,众官员又无异议,她也就顺水推舟说:“除了陛下留下的人,接下来还有些也需要人手,你们知道什么贤良推荐,也可以的。”

皆大欢喜。

~~~~~~~~~~~~~~~~~

公孙佳一回来,雍邑整个城都活了过来。

钟秀娥染上了妹子钟英娥的毛病,她到了雍邑之后变得爱四处闲逛游玩了,妹妹开蒙了,上学的时候她就自己出门玩,妹妹不读书了,她就带着妹妹玩。

雍邑里她熟人不少,儿子、女儿全家都在这里,延安郡王的庶子也管她叫姨妈。前夫赵家的亲戚赵锦虽已经回京了,赵锦的儿子苏逊却留在了雍邑,对她依旧执子侄辈的礼节。江仙仙的女儿女婿也在,江仙仙的女婿领了职,女儿却没有做官的意思,也常陪钟秀娥。

行宫里的从郑须开始,王济堂也不太陌生,女官里有几个小姑娘的亲娘、祖母与她是手帕交。

总之,过得挺好。

这一日,她又去看望郑须。郑须年纪大了,时常有点病痛,钟秀娥听说了就过去看看。到了郑须的宅子里,发现公孙佳也在。郑须歪在榻上,气色还好。钟秀娥道:“你也来探病?”

公孙佳道:“嗯,顺便说点闲话。搁别人那儿,说什么都有人猜我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了。我说汤咸了,他们都要琢磨我是不是要涨盐税。可真要命!”

郑须也笑了:“位高权重,由来如此。言出法随,岂是虚哉?”

钟秀娥有点伤感,年纪大了,她也更在乎女儿的想法了,果断地甩开这个危险的念头,她说:“那就别说那些个啦!你们说什么呢?”

“陛下驳回请立太子的事儿。”

钟秀娥道:“忒奇怪了,也是时候立了呀!他在想什么呢?他以前跟皇后还有点搭伙过日子的样子,现在?啧!拿皇后给淑妃当挡箭牌的吧?那能挡多久呀?”

郑须问道:“淑妃是否另有打算?要收养皇子谋夺储位?”

“就那仨,要收养早收养了。”

“那是以前,”郑须慢慢地说,“以前她或许还能生。如今上了年纪,太夫人知道的,到了这个年纪怕是生不出来了。”

钟秀娥也点头,公孙佳却说:“不可能!她早就不能生了,是废妃造的孽!所以才这么恨废妃,恨纪家!必要章昺去死,必要阿福去死!”

郑须认真地问:“确定?”

“那会儿她在宫外,都快被打死了,嫂嫂到我那儿借的御医。她绝对没法儿生了!”

公孙佳此时说得斩钉截铁,郑、钟二人也都信她,三人乱猜一气就此揭过。公孙佳的心思又放到兵马、雍邑、梁平身上去,催促梁平早些把吴选安排好,以免误事。

吴选在梁平处尚未站稳,京中便传来消息——淑妃怀孕了!

公孙佳的脸都绿了,这里面有鬼

第286章 君臣

“她怎么还能生得出来呢?”

不愧是母女, 钟秀娥听到这个八卦之后也发出了疑问,她不是质疑公孙佳的判断, 而是怀疑吴宣这事是真是假。除了公孙佳说的旧事,她还凭经验发出了疑问:“都这个年纪了!”

倒不是说这个年纪一定就生不出来了,不过钟秀娥凭借自己的人生经验来判断,以吴宣这个年纪想再生孩子是很困难的了。如果之前生过孩子,在四十来岁的时候生个孩子也不稀奇,如果之前一个也没生过, 那就很奇怪了。可能性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概率是相当的小。

生育是件凭运气的事,有的人如大长公主,一生三女六子,看起来容易极了。有的人如谢皇后, 到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这个吴宣, 凭经验看就不像是能生出孩子来的人!

钟秀娥喃喃自语了一阵儿,说:“怕不是要抱个孩子来装成是她自己生的吧?”

公孙佳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钟秀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乡下多的是。尤其是无儿无女又死了男人的女人!有个儿子,她就能守得住家业,没有儿子, 就得叫人活吃了。这个淑妃啊,她要是没个儿子, 纪氏就是她的榜样,什么样的小妇都能踩上一脚。你说她急不急?急眼了,什么损招儿想不出来?”

公孙佳听她说了一长串了,笑道:“这个我倒不觉得奇怪。阿娘也这样想,看来咱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一个孤独的女人,没有子嗣,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公孙佳是非常明白的,因为她就考虑过如果自己生不出孩子来要怎么办。开始时收义子是为了建个义子营,后来屡次要元铮当儿子,未尝没有一点养个义子当接班备胎的意思在内。

这一片家业总不能便宜了蛇虫鼠蚁,哪怕血胤断绝,终要交到外姓人手里,她也要自己选一个人!连悄悄抱个孩子、瞒天过海这种事她也都想过。由于自己想过,吴宣的事情一出,她就反应过来了。

公孙佳道:“把御医叫过来。”她的府里常年有御医,还是太祖时的旧例,御医多年以来一直照顾她的身体都是熟人了,人一到,公孙佳劈头就问:“还记得当年吴孺人吗?”

御医不明就里,俩御医互相提醒着往回倒了一遍才想起来旧事:“是。是有什么病根儿又复发了吗?”

公孙佳问道:“她还能生不?”

御医犹豫了一下:“要是菩萨保佑,或许可能大概可以。”

就是说,没有天大的运气根本不行。公孙佳不动声色:“那就好!她这么些年也不容易,终于是怀上了,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儿吧?”

两个御医又交换了一下眼色:“这……应该不会有,生完了估计也不会有。”

公孙佳笑道:“或许真有菩萨保佑吧。”

公孙佳打发走了御医,钟秀娥道:“不对味儿吧?淑妃真的能生?不像啊。”

公孙佳道:“像不像的,她都怀上了,出去别与人说这个话。”钟秀娥道:“我又不傻!连你嫂子和姐姐,我也让她们不要说。”

公孙佳道:“嗯,这就对了,咱们管他们呢!雍邑日子好好的,谁要多管闲事?”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章嶟有个心!

是的,章嶟!

如果没有章嶟的首肯,吴宣是断不能干成这偷龙转凤的事情的。就像公孙家要换个孩子,得经过她公孙佳的同意一样。吴宣对她那一亩三分地的掌控是有的,可放眼整个后宫,她还差了点儿。谢皇后也不是吃素的,整个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睁着,没有一个比谢皇后地位更高的人帮忙,吴宣这谋划绝无成功的可能。

公孙佳道:“我去见王济堂。”因为章嶟本身比较平庸,最大的可能是章熙给他留了人手,王济堂是章熙留下的老人,现在宫里的情况问他准没错儿。

“是老奴将自己想得太重要了,陛下要先帝留下的这些人,又怎么会容忍这些人还另有一个头目呢?老奴在京师受点冷遇岂不是应该的?”

从王济堂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公孙佳愈发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不过还不能排除老天真的瞎了眼要祸祸章家的可能,她又紧急发了信询问京中。单宇回信:淑妃养胎,淑妃宫不许外人进出,连巡逻守卫都不能踏入宫门,所以公孙佳安排的女护卫探听不到消息。

延福公主回信:她就不肯单独见人!她还没生出来呢,就开始端起架子来了,生个女儿看她还猖狂了不!

太皇太后那里的讯息是:吴氏有点奇怪,从未见过宫妃怀孕是这个作派的。只在我这里露了两次面就再也不见她闲逛了。

宫外大臣就更不可能知道后宫的细节了。

公孙佳于是召集了本府属官与心腹开会,议一议这件事情,好有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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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犀心里想的更多的是方略,是朝政,他对皇帝的家事不太感兴趣,仅有的一点兴趣也在立太子上,而太子又是国事。他说:“陛下已有三子,丞相何必再关切宫妃的生育呢?不如等一等,再与郡王他们联名上疏请早立太子。”

单良摇头晃脑地:“这你就不懂了吧?事儿大着呢!”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发挥的领域。吴宣还跟着章昺的那会儿,公孙佳年纪也不大,单良在公孙府里管的事还挺多,是隐约记得此事的,连荣校尉也都知道些内情。两人简要说了当时的情况,并且认为这事儿就得是吴宣要瞒天过海、借腹生子。

单良说:“皇后、淑妃分庭抗礼,皇后盯着淑妃呢!没有陛下的默许,她有本事在宫里干出这样的事来?”

彭犀道:“那又如何?这种事情并不算罕见。”别说宫里了,普通的富户家里也有这种事。

公孙佳道:“她能不能生算什么大事?但是如果不是她亲自生的,这事儿就大了!一个宠妃,有了亲生的儿子,她会干什么?她会想要什么?太子可还没立呢!咱们的陛下又心向着她。”

彭犀马上反应了过来,如果没有儿子,兴许没那么大的筹码和动力,一旦有了儿子,废后、上位、嫡子、太子……马上就能来了。章嶟之前一直不肯立庶长子为太子,可能等的就是这个,他们早就在谋划此事了!

倒推回去结合章嶟在太子事情上的反应,就能把一切都串起来。所以公孙佳才会如此关心这一桩宫廷秘闻,拿不到实据也要有尽可能多的佐证,以判断接下来的走向,确定自己的应对。

废后已然是一件大事了,再立新后,再在年长十余岁的庶长子与“嫡子”间选一个太子立?立太子是比废后更大的事,太子是国本!这家国天下是要乱啊!

几人面面相觑,荣校尉一个平日里最端方肃穆的人竟是最先忧惧的那一个,他声音微变,问道:“或许……只是巧合。”

“文华来信了,让苏谦亲自送来的,”公孙佳说,“她也怀疑,不过也没有实据。”

单良道:“那就差不多是了,她是前朝旧宫廷的女官,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就算现在不在内廷里,她抓把风闻个味儿也能嗅出点什么来!”

公孙佳道:“她给了我一个办法,有一件事情如果发生了,那就证明她的猜测至少有八分真——吴宣‘生产’之后宫廷里有年轻宫人被处置。无论是处死或者放逐、囚禁,这被处置的人很可能就是孩子的生母了。”

彭犀道:“过于狠毒了。”

公孙佳道:“我不管别的,只问你们有什么办法。”

单良很有自知之明地说:“国家大事,也干系到咱们定襄府的将来,这些大事一向是君侯拿主意,咱们照着办的。君侯也一向很有主意,现在拿出来问咱们,是君侯也觉得棘手了吧?”

公孙佳道:“不错。”

荣校尉道:“何况还有一件大事不曾完成。”

元铮一直没有说话,适时地站了出来:“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两三个月就差不多能确定是喜脉了,离生下来还有半年的时间,趁这半年,先把战事给‘催产’了,如何?”

荣校尉有些心动,彭犀却说:“不可!我虽不精通军事,却也知道吴选到了梁平那里,此人有小聪明无大智慧,此时动手,梁平那里是要出事的会拖垮全局。狼主此人我也知道,燕王还在的时候……”

那一仗,燕王也是参与了的,彭犀那时候是燕王府的长史,虽然没有上前线,大体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狼主不是一般人,他善于捕捉战机还不按牌理出牌,也就是遇上一个“存在即是不合理”的公孙佳才吃了大亏。换上梁平和吴选,如果没有磨合好,相信一旦开战,狼主必然会故会重施先捏梁平。

梁平当然不是软柿子,吴选却不是什么好辅助,梁平还得保障他的安全。

更令彭犀不痛快的时候,公孙佳此时受到的掣肘反而比当年多!当年坐镇京师的是谁?现在又是什么人?梁平是章嶟的心腹,能听公孙佳调遣配合?那是不能够的!公孙佳能不救援梁、吴二人?也不行!

反正这一仗到现在,把吴选踢走是最好的,偏偏吴选是公孙佳把他从京城踢出来的!不踢出京城又不行!

公孙佳火冒三丈:“那就让他去死!让他们都死去!他姐姐有陛下看着,他也有一个陛下随身保护吗?!”

彭犀道:“那就可惜了梁平了。”

公孙佳道:“刀剑无眼,他就不能是被胡人杀的?就这么定了!死一个吴选,划算!”

彭犀轻咳一声:“丞相,赵相公不是庸人,他或许已经看出来了。纵然看不出来,稍作提醒也就知道了……”

一语提醒了公孙佳,想必赵司翰等人也不乐见让吴宣做皇后,吴选成为真正的“国舅”。

公孙佳道:“我这就写信……不,不能在信里说这个事。”她派出了信使,拿着她的亲笔信,信上写着“一切由来人口述”。不讲对吴宣怀孕的怀疑,只把章嶟要扶吴宣上位的猜测向赵司翰说了,并且保证,如果要写奏本,自己一定会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