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宣答不上来。
公孙佳对章嶟道:“计进才,吴家落魄的时候全仗着他回护吴选,听过吴选提起他吗?有夸过他吗?报答他了吗?”
她对吴宣说:“你们姐弟相认之前,是单先生一念之仁求我看顾他们的。计进才后来出家了,也是单先生发现的。吴瀹报答计进才什么了吗?”
吴宣冷汗流了下来,嘴硬道:“我们后来屡遭变故、处境艰难……”
“噗……有多难?”公孙佳笑出声来了,“陛下,他们姐弟俩一向是谁帮谁?这么说吧,一块饼,外甥多吃一口、外孙就少吃一口,给谁?后宫里侄女帮衬姑母?丈夫要紧还是姑母要紧?吴宣,你转过头看着陛下,说,丈夫排在第几?”
章嶟缓缓地点了点头。公孙佳摸着吴宣的脸说:“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不是不给你面子,是你弟弟把你的面子用尽了。不过你也不用再为他操心了,你侄女儿颜色又好、脾气又好,太子又是个心软的孩子,不愁太子不喜欢她,小两口才是一家人,会和和睦睦的。”
她轻轻地拍拍吴宣的脸,说:“你就是投名状。”
章嶟已是信实了,他对吴瀹没有偏爱,纯粹的爱屋及乌。吴瀹的人品如何他也有些感觉,不过以前是觉得“无能”,对其他方面不去多想。公孙佳全给点了出来,再一看吴宣的脸色,可见公孙佳所言不虚了。章嶟勃然大怒:“他们敢!”
公孙佳放下手,慢慢地起身,不再理会吴宣,对章嶟道:“把淑妃送回宫吧,我看她跟这个大殿犯冲,人都被冲傻了。”
章嶟一看吴宣,眼也直了、人也萎了,一声叹息:“来人,送淑妃回宫。”宦官宫女麻利地进来,搀起吴宣往外扶上了步辇。
公孙佳叫住了章嶟,道:“陛下的家事我从来不想管,也从来不踏足您的后宫。今天我多嘴了,是因为外婆御前失仪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接她回府闭门思过。您有什么旨意要罚,她也只能接着了。她倒不是为了针对您,吴选的祖父,当年骂的是她的爹娘。”
“都过去这么久了……”
公孙佳摇摇头:“老人家经的见的多,有些道理她说不出来却能感觉得到。你要问她道理,她也说不明白就只会骂。她还是心疼你呀,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说话也忒难听了!还有赵司翰他们!”章嶟似真似假地抱怨着。
公孙佳道:“他们都说什么理由啦?”
“不外一些陈词滥调,你又何必非要我再说出来呢?”
“她出身是有瑕疵,你可以不在乎、可以因此更怜惜她,但不能说没有。你说没有,别人看到了有,这就聊不下去了嘛,就是现在这个场面了。他们说的难道没有一点道理?说吴瀹倒还真没说错,那个人人品不行,私心太重,重到只有他自己,他的女儿做太子妃,不行!对亲姐姐都不真心,对谁能真心?”公孙佳慢慢地说,她没有故意避讳,这个态度让章嶟没有更多的不满。
章嶟对吴选的观感已经完全改变,他避开了吴选的话题,道:“吃多了撑的!食君之禄不思正事,偏把眼睛放到一个无辜的女人身上!”
“怪你,”公孙佳轻声细语地责怪他,“还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拎到前面来的?她本来在后宫里威风八面,你把她拉到前朝来挨骂,把她身上那点瑕疵一次一次翻过来掉过去的说。还要把吴瀹这个大瑕疵拖出来。女人操心是会变老的,你拎她出来一次,她就憔悴一点,你等会儿回去看看,她有多憔悴了。你要是这么个疼法,少疼她一点儿,倒是她的福气了。”
“我……”
公孙佳口气仍然是温和的:“翻翻书,哪家大臣不是这个样子的?都想青史留名呢,想留名有几样最好使的是立功、劝谏。不纳谏,帝王的错,纳谏了,臣下也有光彩。纳谏了留的名不如死谏大,生死都不亏。”
这话说得也太实在了,章嶟把所有的不满与怀疑都抛开了,不由说:“是啊。”他本是有疑心的,公孙佳说的是有道理,但好像是站赵司翰一边跟他作对似的。现在一看,她倒是一向的持正体贴。
“君臣是互相成就的,要想成就自己就要成就帝王,大家拿着书本子比着你,你有什么不合书本的地方,他们比你还急呢,能不能急到点子上就见仁见智了。未必是坏心,未必全是好事,”公孙佳道,“我接外婆回去了,我会陪着她直到她安静的。”
“去吧,那太子……”
公孙佳连连摆手:“别找我,我不懂这些个。”一动作,她失了平衡,脚下一个踉跄。章嶟反向性地扶住了她,一扶之下吃了一惊:“你怎么了?手这么烫?”
公孙佳抬手摸了摸额头:“还好呀。”她站稳了,挣开章嶟。
章嶟抬手摸了一把她的额头:“御医!”
“别,我回家,老毛病了。我又要告病了。”
“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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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大大方方地进殿,被皇帝亲自送了出来。章嶟脸上已经一点生气的影子都没有,还叮嘱来接的单宇:“扶好了,她发烧呢。”
单宇想骂这狗皇帝一顿,又忍下了:“是。”
公孙佳道:“陛下忙正事去吧。”
章嶟现在也没什么心情管什么正事了,但是让他招呼赵司翰等人选太子妃他又有点咽不下这口气。叫来了叔叔岷王,让他禀告两宫太后,请太后们“掌掌眼”,他自己一甩袖子跑去御花园散心去了。
公孙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大长公主还没离开,非常担心地扶着钟源走了过来:“我是不是让你们操心了?”
公孙佳轻笑着安慰:“没事儿,都过去啦。”
大长公主还要说话,章硕又抢在了赵司翰等人前面:“丞相,你这是?”
“以后会好的,”公孙佳对章硕说,“记着,有什么事儿先想着父亲。他不偏爱你,但是喜欢你事事把他放在前面。”
章硕认真地点了点头:“谢丞相提点。”
公孙佳对赵司翰道:“成了。换人吧。别再拖着了,夜长梦多。”扶着单宇的手,接了大长公主回府去了。
赵司翰等人听到章嶟的话,已知吴氏是做不成太子妃了,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做不成太子妃也纳入东宫”这样糟糕的准备了,不想是直接换人,没有其他的交换条件,登时面露笑容。
自此,公孙佳彻底不肯与章嶟的后宫有任何牵连了。她又时常告病,政事堂也不常去了。先是跑去了大长公主府,说话算数,就看着外婆不让她老人家再出门跟章嶟掰扯。大长公主也被她这“带病进宫”吓到了,老人家依旧是那个溺爱晚辈的本性,老老实实跟外孙女儿一块在家里窝着。
太子妃的人选也终于有了眉目,两宫太后虽各有心思,选媳妇儿却比章嶟靠谱得多!两人把红封本子拿来一翻,最后选中的是晋王家的外孙女。初代晋王是章熙的弟弟,晋王有一个女儿郡主嫁给了京城的王家生下了一儿一女,晋王的外孙女与章熙的孙子,辈份也合、年纪也合。
王家也是京城的望族,虽不如赵、容等,比章昭的妻子窦氏还要强些。太皇太后苦思冥想,是刻意避开了与章嶟对着干的赵、江等姓氏,就怕章嶟看到姑娘的姓就给否了。这个太子妃的人选,虽不特别的出挑,可她安全呐!方便通过,不会过份刺激各方人士。
大长公主等人听了,心气儿也顺了,开始琢磨着给太子的礼物了。湖阳公主等人还凑过来问公孙佳怎么选,公孙佳根本不关心这个:“阿娘和阿姜会办的。”她更关心章嶟的动静,这位天子最近终于老实了,他不拿后宫的破事儿影响前朝恶心人了,他开始干正事了。
正事的第一件,就是让苏铭主持盐税的改革。公孙佳盯着,看苏铭还算靠谱,没有章嶟那急进的毛病,他先择了三个州作试点,推行新盐税,其他地方的盐法不变。公孙佳稍稍放心。
湖阳公主见公孙佳心不在焉,嗔道:“这是又神游!”也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好笑的,舅母们都笑了起来。公孙佳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就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啦,娘家正常了,能不高兴吗?连钟秀娥都跟着高兴,章嶟少作点夭,公孙佳也能少操点心,好好地养好身体,这不值得高兴吗?
正在高兴的时候,钟英娥又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听说了吗?”
钟秀娥骂了一句:“你跑慢点儿,这把年纪了跌坏了门牙你可再也长不出来了!”
“去!”钟英娥摆了摆手,要说,又笑了,被催着,她终于强忍着笑宣布,“咱们那位陛下呀,有新宠了!”
公孙佳奇道:“这有什么好开心的?”章嶟又不是捆吴宣身上了,要不吴宣那一双儿女是哪儿来的?他那当然会宠幸别人了。
“淑妃宫里砸了一地的瓷器,还踩坏了两套金器。传说,淑妃哭着说,陛下嫌她老了……”
公孙佳扶了扶下巴,出口的话却是:“你们也都看到他那后宫的样子了,别沾,看看再说。”
钟英娥道:“谁也不想管他,我就笑!他个大情种!现在当不下去了?!他娘的!还说到我的头上来了,我亲家怎么了?!”她还记着章嶟说李家的仇呢,太气人了!她现在就想看皇帝的笑话!
这种笑话大长公主也是乐意看的,一时之间,其乐融融。
公孙佳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297章 丹药
公主、王妃们的消息还是很灵通, 公孙佳不爱搭理章嶟的后宫了,她们倒对这那一片地方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她们除了自己往后宫串串门,还有另一个消息渠道——公孙佳的三舅母朱氏。
这位舅母如今年事已高, 骑马打球是干不动了, 仍旧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跑消息跑得比妯娌们还勤快。她是张德妃的姨妈,小话传得飞快。三舅母整天乐呵呵的:“听说,今天又哭了,罚了那个小才人跪了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皇后看不过眼了,叫小才人起来回宫去了。回来又跟陛下闹了一场, 结果你猜怎么着?陛下又召了小才人侍寝了。”
湖阳公主的消息比她略晚一点,也说了个新的:“可不是, 靠着孩子‘生病’才把陛下勾回去的。哎哟, 这孩子托生到她的肚子里也是前世不修。”
她们自己喜欢凑在一起讨论一番,又埋怨皇后没早点想出这招来, 也怪皇后“不大度”。早些弄些鲜嫩的美女给章嶟一送, 吴宣都徐娘半老了, 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瞧,耽误事儿吧?”湖阳公主总结,“药王,你说是不是呀?”
“是不是的,你们这么开心是为了什么呀?她的本领本也有限,你们这么在乎她干什么?”
三舅母道:“那你甭管,我看她倒霉我就开心!恶心咱们这么久,还不兴我快活快活?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她受了冷落,怎么先帝正经给陛下娶的后妃受的委屈少了吗?”
公孙佳摇摇头:“我可不知道他那后宫的事儿, 你们知道的,我往太皇太后那里去得多些。”
大长公主开始还笑眯眯地听着她们闲扯,听到这句话就开腔了:“你哪是往太皇太后那儿去得多呀?我看你回家都少了!就看着我了是吧?你是我的牢头呀?”
她不像生气的样子,话里却充满了抗议。常安公主对公孙佳道:“别把你外婆当小孩儿呀,虽说老小老小,老了跟小孩儿一样……”
“去!”大长公主故作生气,作势要打,满屋子里充满了欢乐。
公孙佳道:“我哪是看着外婆呢?我是躲在外婆这儿的,外头的事儿不想再管啦,外婆这儿好,借外婆的威势,没人敢来烦我。”
舅母们又关心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哎哟,这怎么行呢?你是丞相啊,怎么能不管事儿?你两天不理事,那起子小人就敢看人下菜碟,不拿你当回事儿了!”又说,听说章嶟启用的苏铭在外面干得热火朝天的,这个狗东西明明是户部侍郎,还是公孙佳提拔的,竟然敢另想炉灶攀高枝,想造上官的反了!
公孙佳道:“是我不想多管的。有空管管自己家的事儿,不好么?我得把妹妹养大呢。”
哦哦,那就另说了!
钟秀娥掰开一枚馅饼,跟钟英娥一人分了一半儿,正吃着,突然问道:“你把妹妹弄哪儿去了?!我有两天没见着她了!”
公孙佳道:“小元带她出去挨打了。”
钟秀娥大惊:“什么?”
“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得叫她老老实实吃个教训。您甭管,过两天她就回来了。”
小王八蛋有了点纸上谈兵的趋势,前两天跟大家推演,什么“两翼合围不就成了?”、“直插过去不就成了?”之类的,动不动就“不就成了”,把打仗说得比啃个猪蹄还容易。兔崽子根本就没算“走山路计算的里程会完全不同”,不懂“令行禁止这回事在很多时候是不存在的”,战场上“与友军约定了”这种事在你越需要友军的时候友军越会掉链子,不了解“敌军并不都是傻子”。
公孙佳一看这苗头不太对,哪能让她“就这么成了”,扔给元铮带出去吃苦去了,让她尝尝是不是“这样就成了”。熊孩子还不知道亲娘给她挖了个坑,还在为能够出去撒欢开心呢,临走前跟同学容珍珍说:“你等我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现在不知道呆那个帐篷里啃着窝头哭呢。
公孙佳没告诉长辈们妹妹现在的处境,钟秀娥还是担心,长辈们都担心了起来,非得问个究竟出来。最着急的还是大长公主,她也不乐了,也不气了,一个劲儿地说:“你小时候咱们可不是这么养你的啊!你就这一个孩子,可给我仔细些!”
公孙佳道:“知道,知道,放心,放心。”
大长公主还是不放心,非得叫她:“你现在就写个手令,把她给我好好地带回来。”
公孙佳哭笑不得:“这儿也晚啦,俩人领兵出去了。”
大长公主道:“哦,领兵,那就是出去打人的,不是挨打的。来,咱们接着说,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遛遛呀?”
公孙佳笑道:“您怎么又绕回来了?不是说了么?是我躲您这儿呢。”大长公主道:“那我也要出去玩。”
公孙佳拗不过她,请她到自己府里去转了一圈,大长公主还不满意,公孙佳又陪她把自己在京城的几处园子转了一圈,老太太还是不得劲儿。直到妹妹回来了,大长公主还是觉得拘束了。
妹妹在外面绕了一圈儿,哭没哭的公孙佳没见着,小脸红扑扑的回来了,一脸的兴奋,对公孙佳道:“阿娘,原来真正的对阵是这个样子的!”公孙佳道:“你又知道了?”这货居然还敢点头:“嗯!”公孙佳心说,等回家我再收拾你!
不过她来了,大长公主终于消停了,抱着妹妹说:“我的心肝,你娘没良心,白疼她了,你来陪太婆一起出去走走。”
妹妹不明所以,看看公孙佳,公孙佳点点头,她就开开心心又跟大长公主出去了。过不半天,大长公主回来了,绕着公孙佳看了三圈,问:“你怎么又不拦我了?”
公孙佳笑道:“我什么时候也没想拦着您呐!都说了,是您在帮我呢。”
大长公主半信半疑,咕哝了两声,不等钟源来接她回家就自己动身回府了。回府之后,再没人拦着她出去串门,她自己反而不想出去了,就在家里跟儿孙们热闹。看得钟秀娥啧啧称奇,嘀咕:“老小老小,这又是哪一出啊?”
公孙佳道:“外婆根本就不是‘闷了,要出去’。她那是‘我可以不出门,你们不能禁我的足’。”
钟秀娥道:“哎哟,她这闹的什么别扭哟,你也是,知道了还逗她!把她憋出毛病来怎么办?”
公孙佳道:“不这样,咱们的陛下怎么肯罢休?”
钟秀娥怔住了:“他还记这仇呐?”
“他气儿不顺,不独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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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嶟现在的心情应该不太美妙。
一是太子,章硕这孩子在章嶟看来“如果不是太子,他就是个好孩子”。现在章硕做了太子,章嶟对他就有点不满意。太子的婚事也是一波三折的,起初是章嶟自己失了计较,但是被大臣们集体针对是个不愉快的记忆,这份不愉快与之前所有太子问题的不愉快都同“太子”捆绑在了一起。
他就不会开心。
二就是吴宣。
让公孙佳的舅母们津津乐道的消息都是半真半假的,公孙佳不搭理章嶟的后宫,不代理她没有可靠的消息渠道。综合宫廷中女护卫的汇报,就能判断出事情并不是像她们想象中的那么有意思。
按照情报,章嶟是在那天因为太子妃的事被打了回来之后心情不好去御园散心,偶然看到一群戏笑的小宫女,其中一个很是娇憨可爱。就这么看对眼了,临幸之后就把人升成了才人。
“新宠”就是这么来的,有了新人,章嶟也没苛待了吴宣这个“旧人”。否则,单就吴宣“惩罚”小才人,章嶟就得给吴宣个小教训。然而并没有,吴宣现在还是好好地做着她的淑妃。只不过吴宣自己心里焦虑吵闹而已。即便吵闹,也没受到惩罚,章嶟还是会经常去她那里。
舅母们想看的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是“失宠”,想看吴宣的笑话,吴宣这几年真是太让她们讨厌了!她们乐见吴宣倒霉,哪怕她们不能从中得到好处。但吴宣其实没那么惨,她依然是章嶟很关心的人。
可你要关心着一个人,这个人还觉得你对她不好,这就让人委屈了。
章嶟这心情还没个地方说去,他不想跟别人说吴宣的坏话。
一憋二憋的,还能憋出什么好心情?苏铭都快被他带得上吊了!章嶟天天催问他进度,苏铭快被问傻了——京师离盐场上千里地呢!就算现在催,路上来回不得花时间?还有要做事的时间,以及要排解种种纠纷。哪能一句话就办妥呢?就要与章嶟再“仔细解释”。
公孙佳此时庆幸自己算是躲对了,否则要天天跟章嶟解释,可能累死人!她现在比较累的就是拦着自家亲戚,别进宫去给章嶟找麻烦,否则挨上了哪天他心情不好,要吃不了兜着走。章嶟对大臣们还要留点为君的体面,还要讲点道理,还有转圜的余地,公主们本来就是靠着章家吃饭的,皇帝要罚你,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直压了几个月,到得秋末,公孙佳也不能得闲,主持了户部的核算,翻开账目一看,先把三州的盐税给单列了出来——效果还行。不过她没有催促,一个章嶟就够了,她再催一催,苏铭真得上吊了。
她接过手,示意先把各地租赋算好,预留下赈济等项目之外,又单留了一笔备用——她估计章嶟不可能等到盐税的收入积累到一个大数目,他肯定会着急催着要修路、修运河之类,得先预备些救留的钱粮出来,否则让他一通快搞搞出毛病来,连个兜底的都没有就是笑话了!
这些还没有完全结束,余盛又带着雍邑的一部分官员赴京述职来了。
大外甥如今像个正经的栋梁的样子了,在雍邑养了一阵儿白胖了一点,留了点小胡子,竟有了丝威严的样子。
一开口却又是:“嘿嘿,阿姨,我来了。”
与他一比,他的妻子就稳重多了,人家正正经经叉手行了个礼,端端正正叫一声:“阿姨。”之后才与公孙佳说笑起来。那边,乔灵蕙早与钟秀娥笑在了一处,又拉着妹妹问:“还记得我不?”欢喜得紧。
公孙佳先不与余盛说公务,让他们在自己府里住下:“太子就要娶妻了,你们这里外衣裳都裁新的吧,料子、裁缝都准备好了。”
余盛心说:哦,是他啊!啧!
乔灵蕙又担心:“我们也带了些贺礼来,不知道够不够郑重?”
公孙佳道:“什么够不够?够不够我都有话说,咱们准备的东西,没有不妥当的。”
乔灵蕙道:“那怎么行?又得你去跟人多说话?提醒我们一句,下回就办好了,省得你跟别人舍脸去。”
钟秀娥道:“你们呀,不厚不薄差不多就行。喏,那宫里头还有个看着的呢!太厚的,得罪那一个。”
余盛没忍住,说:“怎么?陛下和淑妃还是不待见太子?”
钟秀娥故意说:“胡说什么呢?”
余盛见公孙佳没骂他,吐吐舌头,拉着媳妇跑了:“我带你去看我住的地方,我在阿姨家住的时间比别处都长……”
远远地,传来了他妻子的声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阿凌还没安顿呢……”
“没忘没忘,我都交代了,有地方给她们住……”
公孙佳听了直摇头,这外甥还是那个样子,看看姐姐又在说发现了京城衣服首饰的新式样:“雍邑今年也有新样子,我也带来了,我看呐,两个样子都不错,咱们的也不土气……”
她对这些一向不上心,说一句:“你们聊,想要什么跟库里说。”
钟秀娥道:“你去哪儿?”
公孙佳道:“我约了赵锦,她该到了,我们到前面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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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自从做了学士,一直兢兢业业做得小有成就又不显山不露水——朝上近来事情太多,想比太子更耀眼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到了公孙佳这里,却是为了另一件事:“陛下开始服食丹药了。”
公孙佳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想起说这个来了?”
赵锦道:“丞相知道的,我这几年的学生出来都是要做官的。”做官嘛,就什么官都会做。其中有眼色、有良心的,即便做了官也不会忘了老师。哪怕她是个官场中的另类——女性,他们也照跑不误。
都是一些初入官场的人,往老师家里去,不免有人请教一二做官的技巧,说些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其中有一个是供职太医署的就提到,他们在为章嶟采办药材以供炼制丹药。
服食丹药这事儿并不罕见,不过公孙府里没人吃这个,公孙佳的熟人里倒有不少吃这玩艺儿的。吃得最疯的一个就是朱瑛,吃得自己差点升天。别的亲友零星也嗑点儿,嗑得都没朱瑛这么豪放。连容逸也偶尔吃一点,据江仙仙说,这玩儿养颜美容,嗑得人皮肤白里透红的。不过公孙佳不吃这个,她正经药都还吃不过来,也不用这玩儿来美白,她常年白得半透明。
所以公孙佳说:“那不是很正常的吗?”
赵锦道:“正常的丹药有,邪门的也有,有几味有壮阳的功效,这东西可不能乱吃啊!血气上涌,容易出事的。”
公孙佳道:“他……不行?不至于吧?不是才册了两个小才人吗?”
赵锦轻轻地摇了摇头,提示:“后宫争宠,多有用上这些手段的。下官担心,这是哪个妃嫔掇撺。丞相最好留意,还有,不要当面对陛下提及,暗示都不要有!男人最听不得这个话,他会记一辈子的。”
公孙佳哑然,半晌才说:“你知道有治这个的么?我是说,擅于救治血气上涌厥去的,让太医署准备着这样的人吧。”
赵锦道:“只怕有这样的人也来不及救治。”
公孙佳道:“你先寻着这样的人,我先给他调过去。”
“是。”
公孙佳道:“阿逊在太子身边,你知道怎么教导他。”
赵锦笑道:“是。丞相放心,太子现在但求安稳,活下去就是赢家。”
赵锦辞出之后,公孙佳想了一下,踱到自家书库里去,命人去找书。丹药她就只是知道个皮毛,春药是一窍不通了,临时抱佛脚她也得先看看呐。
看守书库的是个老苍头带着两个小童儿,听清她要找什么书的时候,露出了惊骇了神色。公孙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又不是我要吃。”
老苍头慌忙说:“府里的书还是照着先前老陆师傅的单子寻的,药方不太多,拢共那么两本,您稍等,就得、就得!”
从个架子上抽了两个卷轴下来,吹一吹、掸一掸,满屋子的灰。公孙佳被呛得连连咳嗽,示意阿青抱着卷轴回房慢慢看。
此时的她,完全没有想到,第二天被章嶟临时薅进宫里之后,元铮在府中被单良给拦住了好一通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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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铮是极冤枉的,他回家之后见公孙佳在看书,还问:“看什么?”
“药方,文华说,陛下开始服食丹药了。”
元铮还说:“哦,他也到了开始琢磨生死的时候了。”
当时谁知道第二天公孙佳就被章嶟叫进了宫里,而元铮自己要有一次终身难忘的对话了呢?
公孙佳一点也没想歪,她这次拿出了耐性见章嶟,不再听到章嶟说后宫就摇手了。
章嶟先是问公孙佳身体怎么样了,公孙佳道:“好些了。与外婆一道养生,倒是好了些,只要妹妹不气我,我就挺好的。”
章嶟短促了笑了笑:“儿女都是债哟~”
就在公孙佳以为他要说太子的婚礼过于铺张,要求节俭的时候,章嶟却话锋一转:“我身体不太行啦,心口闷得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又怕你也病着。”
公孙佳问道:“怎么?御医怎么说?服了什么药了吗?”
章嶟摆摆手:“别怕别怕,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想说说话。”
“您说。”
用余盛的新词来说,章嶟就是想找个“感情垃圾筒”的!
“我累呀!”章嶟开口就说,“我也需要放松、需要快乐。我遇到了烦心的事儿不想带给她,我自己解决心烦的事才好打起精神来陪她,她总不想看到我愁苦又或者发脾气吧?你说,我这样不对吗?”
“哪个她?淑妃?”
“是啊!老夫老妻了,这又开始吃得哪门子醋啊!女人是不是都这么不讲道理……我不是说你啊。”
公孙佳白了他一眼。章嶟跟着就笑了起来,指着公孙佳说:“哎,跟你这样恼一恼,我就知道啦。她怎么就能气得那么堵人呀?就算生气也别摆那种脸啊。”
“我是没跟您生气,真生气了,谁还能摆出好看的样子来给你看?”公孙佳都惊讶了,合着生气还得气得好看是吧?
章嶟道:“不是,我就不知道她气的什么?!我把能给的都给她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就说我变心了,我哪儿变了?!她还是淑妃,儿女也还是她的,什么供奉都有,我也时刻关爱她。就因为两个才人?”
公孙佳不想给他的感情生活支招,太容易招怨了,她就出了个耳朵听着,中间问一句:“她怎么说的?”
“就说我变心!哦,她还给人立规矩去了!”
“然后呢?”
章嶟叹气道:“还不是得我善后?那孩子怪可怜的,我总要代她补偿一下。”
公孙佳道:“这不挺明白的么?”
“她又不干了,说我变心了,对别人更好了,不帮她了。我这就是在帮她呢!”
公孙佳心说,你这倒忙帮得,还真是在帮倒忙了。她说:“那你跟她说明白嘛!她一生都在后宫、后宅,没你那么多的道理,你教她嘛。光抱怨,说人家错了,不给人家说错在哪儿。”
“你也这么说,对吧?我说了,人家不听。她现在恨不得拿根绳子把我给捆她宫里那根柱子上。她要是像你这么明理懂事就好了,怪不得你能做丞相。哎哟,她们想事儿,跟咱们想事儿都不一样。”
公孙佳与他面面相觑,摊摊手,章嶟道:“害!我也就是说一说,倒累你跑这一回。”
公孙佳道:“我近来不能帮到陛下也很内疚。”
章嶟突然想到一件事,说:“苏铭正在理盐务,也未免太慢了。罢了,不提这个,还有道路、运河等事,你先前办过的,你看这件事怎么做?苏铭给我的条陈我看了,太慢!”
公孙佳想了一下,说:“如果是初稿,我也看过了,不算慢呀!难道后来改了?”
“没改。”章嶟说,口气又淡了下来。
公孙佳道:“那不慢,我在北地勾连雍邑修的那些道路、运河,花了长时间呀?那还只是一部分,后续的还在修呢。他定个三、五年的,不算慢了,要修养生息呀。”
“你在雍邑,那是万丈高楼平地起,要建城的你忘了?”
“我那时候是为了用兵北方,与现在情形不同。那个时候,大家愿意苦一点、干得多一点,现在谁不想着仗打完了,也该松口气了?缓一口是应该的。再说了,您想想,当初我是总理诸般事务,如今要苏铭再与工部、各州县协作,他干过么?没经验呀,得容他摸索。”
章嶟道:“我再想想。”
公孙佳道:“好。想点儿高兴的,今年的租赋很不错,户口也增加了,新垦的田亩也变多了。”
章嶟听到这个不由一笑:“那倒是。”盛世有两个硬指标:田亩、人口。然后才是其他。
公孙佳道:“是吧?”
“嗯。”
“普贤奴他们也来京述职了,要不要听他说一说雍邑的情形?明年去避个暑?”
“你怎么还忘不了这个呀?”
“人一辈子能建几个雍邑?我要显摆,”公孙佳笑着说,“散散心,嗯?”
章嶟心头一暖,道:“明天叫他过来吧。咦?没有三年吧?”
公孙佳道:“雍邑是副都重镇,他又是副留守,要时常通报才好。”
“你也太谨慎了。”
“他在别的任上我也不这么要求他。明天我就不来了,让他自己过来。”
章嶟道:“你也过来嘛!大郎要娶妻了,你不能从头到尾真的什么都不管,最后给他掌掌眼。”
“我读书不多,你知道的,礼仪上的事儿还是他们来吧。”
“你做使者,”章嶟决定了,“岷王与你一同……”
他不想让赵司翰等人得意,于是名义上的媒人是太皇太后的弟弟,婚礼当天,就让岷王与公孙佳做迎亲使。因为与大长公主那点小疙瘩,他气虽消了,依然没有用钟源。
公孙佳道:“那行,不过我骑马跑不快。”
“不用奔跑,就这么定了!”
“那这个活计我能干。”
章嶟道:“明天别忘了一起过来,咱们再说说话。”
他的样子有点可怜,别人到了中年威严已成,他到了中年却突然之间连爱妾都不体谅他了,很有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公孙佳颇觉好笑,道:“好。”
第298章 凌峰
余盛不是头一回见皇帝了, 章嶟也不是他见的第一个皇帝。皇帝嘛,在他这儿就是个老板,绝对没有他小姨妈厉害,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章嶟的问题他基本对答如流,少数几个问题稍微想一下也答得得体。
就见这皇帝笑得跟个中年傻子似的, 余盛心想, 我到他这么大的时候一定不能跟他一样傻。
回答完了提问,章嶟还勉励他要继续努力,余盛也很标准地回答了。面圣的许多问题已经逐渐形成了标准答案,余盛也都背了个八、九不离十。一切就绪, 余盛退了出去,看样子皇帝跟小姨妈还有话要说。
等小姨妈从殿里出来, 等得要打盹儿了的余盛急忙迎了上去:“阿姨!”
公孙佳奇道:“你还没走呢?”
“小姨父让我等你呢,嘿嘿,您现在是——”
公孙佳看他笑得贱兮兮的,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跟我来吧。”把他带到了政事堂, 让他就给自己当个文书,处理了一上午的公事。
太子的婚礼临近,政事堂有志一同不让下面有任何不好的事情报上来, 都在加紧处置, 该压的压、该收拾的收拾, 场面是空前的和谐。延安郡王看了余盛一眼, 说:“哟, 这不是普贤奴么?长这么大啦?”
公孙佳道:“他早长大啦, 就是还有点傻。”
余盛也不生气,搁小姨妈面前,谁不傻呢?延安郡王感慨了一句:“这孩子脾气真好。”
赵司翰突然问道:“陛下对雍邑这么上心?”
公孙佳道:“啊, 您想想现在的留守是谁。”
“豁!”延安郡王记仇,嘲讽了一句,“普贤奴啊,你这给人看家呢。”
公孙佳道:“有话说话,别把孩子卷进去一起埋汰了。”
延安郡王道:“我这是担心!那地方不好守啊,挑剔!”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听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余盛这干得再好,也是要让那个奶娃娃摘桃子的。哪怕他干得好了,没达到章嶟那里给宝贝儿子看好家的标准,也得不到称赞,反而要落埋怨。
公孙佳轻笑一声,不以为意。余盛也跟没事人似的——他的脑子里根本就不记得有“四郎”这号人物。反正雍邑是他小姨妈建的,怎么也轮不到别人,他不担心,他就给小姨妈看家就行。
这下,连江平章都啧啧称奇了:“年轻人,有前途啊!”这么宠辱不惊的吗?稳重啊!
余盛只管憨笑。
公孙佳道:“太子的婚礼准备得如何了?”
余盛就看到众人马上严肃了起来。政事堂在已经默契地放弃把章嶟督促成个明君了,章嶟只要还能糊弄得过去就成,大家比较关注的是太子!太子婚礼,政事堂务求程序上绝不会出错。赵司翰主动提议:“把枢密请过来一同议一议吧!他们还掌管着京城和禁卫呢!”
于是余盛又见到了钟源、朱罴等人,连同梁平也一同到来。余盛好奇地打量着梁平,发现他竟是个很认真的人,意见也与政事堂保持了一致。
等到议完,余盛又颠颠地陪着小姨妈回家。他也不骑马了,爬上了公孙佳的车,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这副样子落别人眼里是有些贱兮兮的猥琐,公孙佳却觉得好笑,问道:“想什么呢?有话就说!”
余盛又小心地提出了:“那个,凌大娘她们姐妹三个,看着不错哈……”
“哦?你才认识她们多久?就觉得不错了?你是怎么看的?”公孙佳对余盛的眼光是不敢苟同的,就这把元铮看看阿静的眼神儿!
余盛道:“不止是我!宝宝……呃,您外甥媳妇也觉得她们不错。”
“不错在哪儿?”
余盛道:“很稀有的本事——经济!”
公孙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余盛开始给公孙佳解释一下“经济”。公孙佳慢慢听着,说:“明天你带她们来见我吧,还有,把她们安置好。真是好苗子,也别折在这几天,这几天太子的婚礼别乱凑热闹。”
“好嘞!”余盛眉花眼笑的,仿佛干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完全没想到小姨妈为什么把他给薅到政事堂来转这一圈儿了,纯当自己是小姨妈的小跟班了。
公孙佳看他这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傻人有傻福,说的就是他了。本意是让他与政事堂熟悉一下,哪知他全程呆呆的,也不知道招呼人。算了,还有正事,懒得打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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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对凌氏姐妹有点印象,但也仅止是有点印象,她现在最重视的还是太子的婚事。从第二天起,她就开始试穿礼服,询问婚礼的流程,又派出人去王家协商太子妃那里准备的情况。
到了婚礼这一天,全城都沸腾了。
公主们的精心准备没有白费,章硕结婚的场面比他册封太子的场面还要热闹一些。公孙佳是作为使者去的太子妃家,把太子妃给接到东宫。太子的婚礼有着规定的程序,只要按着这个程序走就没有问题了。
章嶟与谢皇后同时出现了,谢皇后的欢喜明显比章嶟要真诚得多。章嶟在宴会上略坐了一阵就说:“我在这里你们也不自在。”先行离开了,谢皇后留了下来,与公主、王妃、命妇们谈笑风生。吴宣也坐了一阵儿,终是受不了这种热闹,也推说要回去看孩子。
张德妃有心把她留下来叫她再难受难受,被周婕妤拉了拉袖子,忍住了。有了吴宣之后,她们的关系反而有了改善。
那厢太子巡桌,对朝中各大臣极是感激礼敬,大臣们肚里也都小有得意,却都装得很谦虚恭谨。公孙佳留心看着,章硕对苏铭、陆震也很礼貌,放心地点了点头。章硕若有所感,回头给她咧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公孙佳叮嘱了一群年轻的勋贵子弟:“别耽误了殿下的正事儿。”年轻人们一齐哄笑:“好!”这些人里有是子承父业当纨绔的如信都侯等人的子侄,也有些新加入堕落的贵公子,如公孙佳表姐章晴的小儿子李法彬,这熊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爹娘舅舅都是正经人,偏偏他就俨然是延安郡王和钟英娥亲生的一样的不靠谱。
另有一些京派人家的“潇洒公子”,还要端着点名门的气度,也促狭得要命。
公孙佳抬手给熊孩子脑门儿上来了一下,熊孩子还笑了!边笑边说:“阿姨,不疼的。”公孙佳抽了根筷子往他身上打了几下,他还说“不疼”,公孙佳道:“行。”转头叫了一声:“哥哥。”
瞬间把熊孩子舅舅章明给召唤了过来。舅舅揪外甥的耳朵,狐朋狗友们起哄,连一向严肃的老大人们也笑着指指点点。再远一点的地方,女眷们也嗔着笑着,章晴低咒一声:“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他!”谢皇后道:“今天大家都高兴,就饶她这一回吧。”
大长公主则感叹:“这才像是办喜事的样子嘛!”
众人热闹了起来,公孙佳就嫌太吵,往边上让了一让,章硕又走了过来,长长一揖。公孙佳双手虚托了他一下:“殿下。”章硕直起身来道:“多谢。”
公孙佳摇摇头:“我也没做什么。好好与太子妃过日子,定下心来,别急。”
“急也不管用啊。”章硕说话的时候心情还不错,口气也比较轻快。
公孙佳含蓄地说:“陛下在服丹药,你还年轻,不急着陪他一起吃。”
“呃?”
公孙佳道:“太祖、太宗都不好这个,宫里也没这个习惯。陛下一旦喜欢了,保不齐就有人要跟着学,你学乱学。”
“是。”章硕认真地记下了。
“我留不太久,一会儿就走了,就不再跟殿下道别了,殿下与赵相、苏侍郎他们聊聊,虽说太子与朝臣走得近了不太好,可也不能疏远了。”
章硕笑笑,这笑就有点敷衍了,口上却说:“不敢太亲近,拿捏不好分寸还不如不去。”
公孙佳点了点头:“也罢,他们会主动亲近你的。慢慢来。”
“好,”章硕小心地扶起她的胳膊,问道,“您的身体还好吗?”
“放心,我不是纸扎的。”
“上次多亏了您抱病说服了阿爹,否则我可……”
公孙佳道:“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个了。殿下,不知道怎么亲近大臣,那就去皇后娘娘那里陪着说说话。公主们很喜欢你的,这个我能保证。”说着笑了起来。
章硕也笑了。
公孙佳道:“你与新妇取一壶酒来。”
“咦?哦,好!”
章硕没问原因,乖乖地拎一壶酒过来,顺手还捏了一盘喜饼。公孙佳笑道:“该着她享用了,我会派人给纪英送去的。”
“丞相?”
“她抚养过你,知道你有了家室也会高兴的。你现在不方便去。”
“哎!”
目送公孙佳与元铮一同离开,满脑子想的都是纪英说过的话——
“大臣们当然是会为维护社稷而维护太子,可是我要提醒你,赵司翰的父亲他们当年也与我的祖父称兄道弟。”
“我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的祖父与钟太尉有夙仇,那段公案纪家也有不妥,我不想提了,赵氏临阵倒戈可是一把好手。”
“你已经是太子了,再无退路。你现在开始也不算晚,要找到不会出卖你的人。”
章硕对京派的信任不知不觉间就打了折扣,章硕对赵司翰等人点了点头,去了谢皇后那里,陪着女人们说笑去了。
元铮单手提着食盒,问公孙佳:“要不要派个可靠的人过去?不然你这一壶酒过去,纪英还以为要鸩杀她呢。”
公孙佳失笑:“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偶一为之,她那里就要受惊。”
元铮低声道:“被你偶一为之惊的可不是她一个。”
“怎么了?”
元铮道:“晚上回去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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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回府之后让阿姜又添了些东西给纪英送去,纪英如今是住在她的家庙里,反比之前居住的地方更自在也更安全。
阿姜提着食盒往外走,突然问道:“妹妹呢?”
公孙佳与元铮面面相觑:“哦,忘在东宫了,没事儿,外婆和阿娘她们都在东宫呢。”
阿姜语带薄责:“有你们这么做父母的吗?还说宝贝妹妹呢!”
公孙佳道:“我在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就爱自己拿主意呢。独当一面,挺好的。”
阿姜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变成个“无语”,提起食盒走掉了。公孙佳在她身后喊:“阿宇在宫里呢,上下护卫都是我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元铮道:“你与妹妹争什么宠呢?”
公孙佳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看他,元铮也渐渐变作一个“面无表情”,公孙佳内心大为诧异,元铮就没给她使过性子。
“今天这是怎么了?”公孙佳说,“你们一个一个的,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一样。”
元铮从桌子底下抽出个卷轴来,默默地摊开了。公孙佳伸头过去一看:“你也在看这个?”
元铮认真地说:“你有什么不满,自己同我讲就好,何必让单先生来说呢?我……我……”他上前几步,附在公孙佳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公孙佳听懵了:“什么叫嫌弃你不够……不是,我没嫌你啊,跟单先生有什么关系?”
元铮仔细看着她的脸,反手拎起了卷轴:“那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哦,是陛下。”
元铮脸很黑:“他居然敢让你看这些东西?!!!”要怎么起兵造反好呢?
亏得公孙佳脑子转得快,道:“文华说他在丹药,我就随便找点丹方,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伸手往元铮胳膊上掐了一把,硬硬的没掐动,又踢了他一脚。
元铮冷静而沉默地把卷轴放到了桌上,说:“哦,丹药是不能随便吃的,单先生年事已高,是时候保养了。”
“他能这个吗?”公孙佳把卷轴往一边扒拉,“一会把这个给他送去,让他给陛下琢磨丹方去。行了吧?”
元铮两眼望天,公孙佳跺跺脚,提着他的袖口将人给提进内室:“来人,给单先生把丹方送去!”
单良捧着两卷丹方,开始找理由骂人:“啥?是陛下?儿子都娶妻了,他倒来劲了!为老不尊、为老不尊!”
小厮伸手接了两卷丹方,问道:“先生,这搁哪儿?”
“还回库里吧!看什么看呀?跟咱们家没关系的就不管了!真有升仙的法子我不会自己用?”单良抱怨完了,却又忽然想起来,“这么说,他这身体是不大行了啊!哎哟,那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接下来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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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个缺德鬼,单良的日常有二:一、思考怎么帮着公孙府变得更好,二、盼着别人不好。
被他盼着不好的人,通常也确实过得不怎么样,比如章嶟现在。
儿子娶媳妇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章嶟也希望儿子早点开枝散叶,不能他这一脉人丁不旺、兄弟们百子千孙。可看着年轻的儿子高高兴兴地娶妻,他又有点难以言说的不痛快。
到了寝殿里越发坐不住,命取了金丹来服了两粒,才觉得舒服一些,东宫那里声声细乐又隐隐传来,弄得他又不开心了。皇帝一不开心,就要有人陪着他不痛快,章嶟顺手就把还在东宫吃喜酒的苏铭给宣了过来。
苏铭喜酒正吃到一半,这一天是大家共同的胜利,无论是南方士人派还是京派,大家都挺开心的。苏铭觉得,赵司翰等人虽然有私心,但还是维护正统的,赵司翰等人觉得苏铭虽然是个想钻营上进的,也还是有底线的。双方短暂地和平相处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苏铭被叫走了。
苏铭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喝了些酒,脚步有些虚浮,问小宦官:“不知陛下召我有什么事?”
小宦官摇摇头:“奴婢们哪里知道呢?”
到了章嶟面前,章嶟先说:“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
苏铭心说,你儿子婚礼大家高兴,不能喝点?口上还要请罪说“失仪”。章嶟也不是为了挑他的刺,顺口说过就问他盐税,又问道路等问题。苏铭的脑袋嗡嗡的,说:“正在依次进行。”
章嶟还嫌慢,苏铭争辩说这样已经不错了,章嶟第一次表达了明确的不满:“你这样不行!”想了一想,他说:“去,把公孙佳也宣来。”
苏铭道:“丞相已经回府了。”
章嶟道:“她回的什么……哦,回府了。去请过来吧。”苏铭道:“凭谁来,也快不到哪里去,就这么些人,要干这些事,事情又繁琐……”章嶟道:“那也要尽力去办!”
公孙佳板着一张脸进了宫,章嶟看她眼尾发红,关心地问:“你又不舒服吗?”声音都柔和了好几度,苏铭觉得这皇帝真是会区别对待。
公孙佳带点鼻音说:“还好。陛下这是为何呀?”
章嶟道:“孩子傻乐,做父母的不能傻乐,还要为他们操劳呀!喏,苏铭管的那些个事儿,他说人手不够,你有什么人可用的吗?”
公孙佳向他确认:“就为了这个?”
章嶟道:“对啊。”
公孙佳想打爆他的狗头!她用力捏了捏拳头:“人是有,你们用不了。”
章嶟不服气了:“怎么说呢?”
公孙佳道:“那你等着,我把人叫来。”转脸叫人“把凌峰带过来”。
章嶟问:“凌峰是谁?”
“见了您就知道了。”
凌峰就是余盛说的“凌大娘”,她排行第一,日常叫个“凌大娘”,其实还是个年轻姑娘,本名原不叫凌峰的,到了雍邑之后连名字也改了,还把妹妹们的名字也给改了,从名字上完全看不出性别来。
正因如此,当一个姑娘站到章嶟面前的时候,章嶟不得不问公孙佳:“她就是凌峰?”
公孙佳道:“我就说你们用不了吧!”
章嶟道:“怎么用不了了?你看她行?”
“要说算账,那是足够了。一般般当点差使,也很合用。不是你要,这人我不带出来,我那儿还缺人呢。”她知道苏铭这人很古板,看不惯女官“横行”,也没打算把人就这么给苏铭用。所以公孙佳出了另一个主意:“既然陛下缺人,不拘从哪儿调个熟手给苏侍郎用,让凌峰顶那个人的缺,不就行了?”
章嶟一个不察就落到了她的话术里,点头同意了:“不错。”
苏铭待要出言反对——调了熟手给他,何必非要个女人来顶缺呢?天下男人不够使的了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公孙佳却说:“户部的熟手,你看中谁?还是你就要凌峰了?”
苏铭的酒已醒了大半,咂摸了一下味儿,道:“黄延波、李锴……”
公孙佳听他报了四、五个名字,说:“黄、李先给你,别人且不行,都调走了,户部就没人干活了。他两个是你帮手,再缺人手你也可以从各州府抽调不是?三州盐税改革,他们本地人更熟悉本地的情况,掺着用。既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也别因噎废食。陛下,您看怎么样?”
章嶟道:“好!”
苏铭想想这难度也不算太大,好歹抠出两个能干的人来了,也同意了。公孙佳道:“陛下,我先调凌峰她们几个进户部,做得来就留在户部,这样又能再腾出几个人来给苏侍郎用。一个熟手养成可不容易,这两三年也就能腾出这几个人啦。”
当着章嶟的面把接下来的事儿给安排了,章嶟十分省心,点头同意了:“就这样!”盯着拟了旨,公孙佳给他签了字,再发了出去。章嶟的内心无限满足:儿子洞房花烛,老子还在为国操劳!
他气儿顺了,说:“你们都辛苦啦!都是国家的砫石啊!”
苏铭喜酒喝得好好的被拎过来一通训,公孙佳家里歇得好好的被拎过来给他收拾局面,两人心里都不高兴,还得一齐说:“陛下过誉了。”
满心高兴又夹杂着点惶恐的是凌峰,她没想到,在雍邑杨夫人手下干了一阵儿,被杨夫人带到了副留守那儿又埋头干了一阵儿,现在就给夹户部去了!虽然官职不大、品阶亦低,可这就进了户部了?!!!
她忐忑地跟着公孙佳上了车,小心地问:“丞相,下官……”
公孙佳道:“你还不能去户部,现在去了被人吞下肚你还不知道呢!先见文华。”
第299章 应变
“阿姨~阿姨~阿姨~~~”余盛开心地围着公孙佳转, 边转边搓手,转得他媳妇儿都嫌他丢脸,转过脸去跟妹妹聊天儿了。
妹妹很喜欢这个嫂嫂, 跟她说:“嫂嫂见过珍珍她们吗?是我的同学。阿娘在京城重开了学校,就在咱们家的芝室那儿。我听嫂嫂讲的比师傅们还要清楚,师傅们仿佛没亲自干过这些事一般,嫂嫂给我们再多讲点儿吧~”她拉着杨煦的手摇着。熊孩子还学会撒娇了!
杨煦看看余盛那个破样子, 果断地答应了:“好,咱们走!”
余盛抽空跟老婆、妹妹挥手告别, 又围着公孙佳叨叨:“阿姨,我就说凌家姐儿几个不错吧?嘿嘿!”
公孙佳嫌余盛叫得肉麻又恶心,张开五指罩在他的大脸上一推:“去去去!”
余盛却不肯走, 又绕了几圈之后也慢慢老实了,坐在一边问道:“阿姨, 你会关照她们的, 对吧?”
公孙佳冷漠地瞟了他一眼, 余盛举起一只手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她们都是好苗子,蹉跎了也太可惜了。”
公孙佳好声好气地问他:“你关心小娘子做什么?”
“我对我老婆是一心一意的!”余盛先表白一下自己,接着说, “我没什么天份, 因为背后有阿姨才能有今天,她们比我强多了,如果只是因为上头没人, 那会让人对这个世界失望的。阿姨~”
公孙佳道:“好好说话。”
“哦。阿姨,她们不会差的。”
公孙佳道:“我不管你又从哪儿搞了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不是很想与你争论。如果与是发此宏论的人辩驳我还有些兴趣, 你就算了吧,你都没搞明白自己究竟学了些什么。”
小姨妈这话也过于犀利了,真是个亲姨妈!余盛蔫蔫地,仍不死心想为凌家姐妹再说两句好话。公孙佳一摆手:“你懂什么?机会我给了她们了,能不能立得住得靠自己!你要是块废柴,难道我会一直捧着你不成?妹妹的将来也要自己去搏,谁又能例外?”
余盛打起了精神,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夭寿哦,蠢外甥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来了,公孙佳揉着额角:“她们要先到文华那里学些东西才会去户部。”
“嘿!对对对,我就知道阿姨不会着人什么都不会就去挨闷棍的。”
公孙佳道:“别傻呵呵的啦。对了,现在还有人打你闷棍吗?打回去了没了?那人是谁?还活着吗?雍邑能给你添堵的人应该不多了吧?”
余盛急忙说:“没事儿没事儿,都是小事儿,宝宝不让我跟您说的,我们应付得来。真的,不是大事儿。”
“要么是出身、要么是文采、要么……长相也稍差一点,我知道谁轻视你了,”公孙佳说,“行,你自己去收拾吧。”
余盛擦了一把汗,深感不能再跟小姨妈多说话了,再说下去内裤都要不剩了!是的啦,是一些迁到雍邑的名门子弟对他这个形象稍有微词,还没有到给他形成什么大的阻碍的地步,就是嘴上说两句他土而已。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子跟风流才子是沾不上边的,只要这些人不妨碍他施政,就先这样,如果妨碍了,他也不是个软杮子呢!而且他还有宝宝帮他!
公孙佳摇了摇头,“名门望族”的子弟里精英是很多的,绣花枕头也不少,数代以来积累的势力更是放大了这些特质,成也在此、败也在此。太祖重用他们是取其优,章熙、章嶟引入新鲜血液是看到了其劣、不愿其势大。
余盛看公孙佳在想事情,踮着脚尖,溜了。
公孙佳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没有喊他,只是有些忧虑地望向皇宫的方向——但愿赵司翰在政事堂、容逸在东宫里能够头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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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翰的智力是足够的,他在政事堂里翻看了一下存档。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为的是了解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翻的时候没想到真的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大家不是吃喜酒去了么?怎么还有人签公文了?
定睛一看,赵司翰觉得问题有点大。
就在他吃喜酒的功夫,公孙佳签出了几份公文,都是关于人事安排的,而且都是与户部有关。公孙佳主管户部,这应该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这些上面都有章嶟的签名。赵司翰是个经验老到的人,不主管户部他也看出来这人员的调动是偏向苏铭的。
赵司翰脑子里已经推断出了剧情——章嶟趁着大家吃喜酒,他心里怕是对太子不很痛快,就把公孙佳拎了去签了公文,为的是给苏铭抬轿子。想也知道公孙佳不是个吃亏的主儿,她就又塞了几个人进来。
赵司翰主管的是吏部,对被调走的黄延波、李锴有印象,因为这两个人一向表现不错,有精明能干的评价。这考语还是公孙佳下的,吏部给存了档的,就应该是不错的。而凌氏姐妹几个,虽然没有写明这是女人,不过这姐妹几个才跟着余盛进京,赵司翰才见过,也记得。
凌氏姐妹先不用管,她们肯定得到赵锦那儿受训,这黄延波、李锴就让赵司翰皱眉了。两人官职不高,却透出了章嶟是铁了心要抬举苏铭了。哦,还有一个吏部的陆震,也是有章嶟撑腰的人物。
章嶟这走的还是章熙的老路子,是要继续把抬举南方士人了?
赵司翰捧着档案皱眉,江平章见他站着很久了,走了过来:“怎么?”
赵司翰道:“不妙呀!你看看!”他把几条档指给了江平章看,江平章也是个有经验的人,虽没赵司翰老道,一经指出也发现了问题:“哎哟,陛下这……嘿,真是孝子啊!”
赵司翰道:“朝廷需要有各地的人才,否则地方上不听朝廷号令,早晚要成割据之势,这个你我早就明白的。可是陛下呀,他为何不对我们直言呢?先帝亲近霍云蔚,我懂,陛下用个陆震,我是真的不懂了!”
“是啊,霍云蔚少爷脾气,本事还是有的,苏、陆二人根基浅薄,能做什么呢?”江平章也不明白了。
章熙其实也有点把这二人闪下的味道,但是那是太宗啊,人家自己有威望、有班底,对京派的态度也和气。章嶟有什么呢?他还把霍云蔚给赶走了!就指望这个?
赵司翰果断地说:“不能等了!陛下又一意孤行,咱们不能再等着他回头!既然如此,他干他的,咱们也干咱们的,总不能等到他气儿不顺了,再把我们也赶走吧?我们的家就在这里,能去哪儿?”
“你的意思是?”
“咱们也干!他陆震不是也在引入新人吗?咱们也引入好了!不让我主持那一个,我就亲自主持这一个,我另开一局!”赵司翰早就隐约有了类似和想法,“以前我等着,是觉得总有一日陛下会看明白我的公心,唉……不能再等了!你我与贺州人不同,人家凭的是军功,承平之日不出手并不意外。咱们要是在朝廷上再不动手,真等着去回家抱孩子吗?”
江平章眼前一亮,赵司翰这主意是真的不错。听到“回家抱孩子”时又变得心情沉重,最后也下了决心。头点了几下,忽然想到:“陛下不是也在重用梁平吗?贺州人就坐得稳?我不是说公孙,她亲近得到的不少了,我是说别的人。”
赵司翰道:“钟源是枢密,又是姐夫,陛下现在还是信任他的。有他与公孙二人在,贺州不会乱。梁平自有他们去权衡。他们现在虽不愿意结交梁平,也不想与陛下起争执,不要指望这个了,先说咱们的事。要动手就要快,怎么选人?”
江平章道:“你莫不是糊涂了?你还是吏部尚书呢!依旧举荐就是了!”他们别的没有,姻亲关系网是真的强。多少人巴望着与他们结亲,到外面一句话,都有无数人追捧。如如果说姻亲还要受限于地域,主要集中在京城及附近,望族多出名士大儒,常有各地慕名而来求教的士子,师生关系也很强。
赵司翰道:“好!他引南方士人,咱们就择采天下英才!南方也引它几个,西北难道就没有忠义之士吗?边地难道就没有俊彦了吗?没有多,还有少呢!唔……”
“怎么?”
赵司翰在犹豫,是不是把雍邑的人才也引进一些,这个比例他还没有想好。江平章想了了下,说:“择采天下英才,还在乎是不是雍邑的吗?与公孙说一声,她难道会不同意?难道会看不明白?我看贺州人也不大喜欢那些南蛮子!”
“她也是先帝喜爱的晚辈,贺州人不喜欢南蛮子,她却未必。太祖太宗的事情,她总是更上心些。”
江平章道:“常听小女仙仙说,她格局与旁人不同,不妨小赌一把,她若格局大了,就会赞同你。你且试上一试,不行就停下来嘛,只要她不反对咱们,你还愁制不住陆震?”
赵司翰点了点头:“不错。”
两人碰了个头,各自去悄悄的理名单,这种事儿不能先漏出风声,不然一准会有人打破。赵司翰则在晚上去了公孙府“探病”。
公孙佳又告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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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翰在这个时候过来让公孙佳觉得奇怪,照说她经常告病之后,政事堂就只剩赵、江、章三人了,延安郡王甩手掌柜,剩下两个不得忙翻了天?太子又娶妻了,没什么大事了呀。
不意赵司翰带了件大事来:“我想了又想,陛下事情做得急了,想法还是不坏的。”
余盛小心地挪了挪屁股,心说,这可真是会说话啊!不知小姨妈要怎么回答呢?一定是更会说话吧!
公孙佳道:“您想做哪一件事?又想怎么做呢?”
呃,猜错了,是直球。
赵司翰也就不绕弯子了:“为国举贤!”
公孙佳道:“愿闻其详。”
赵司翰于是把自己同江平章说的话又简要说了一遍:“为了私利与陛下怄气不是大臣所为,空谈不如实干,这就做起来,你看如何?”
公孙佳道:“好。”
余盛忍不住挠耳朵,这可真是太好了啊!雍邑有好多很好的年轻人呢!他们有朝气、有理想、有抱负……
赵司翰就向公孙佳要名单,公孙佳道:“现在要,我哪里变出人来?给我一点时间,给你考出一批来,你想要多少呢?”
赵司翰报了个数,因为朝廷各部有时候是不满员的,临时加人比较容易。当然,满员也没关系,还有“员外”一说。此外,朝廷的地方设置、官员设置是按照人口来的,比如万户设县。随着人口的增加,不断会有增设的机构。
公孙佳道:“好。先给你一半,另一半让他回去之后明年主持考试考给你。”
余盛一直当壁花,冷不防被指到了,刷地跳了起来:“是!”
公孙佳无奈地摇了摇头:“就这样了,呆里呆气的。”
赵司翰夸了余盛一句:“赤子之心最是难得,多少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变得油滑不堪了。”
公孙佳道:“快别夸了,越夸他笑得越傻——说件正事儿,无论叔父准备得怎么样了,动手的时候跟陛下说一声。咱们这个陛下,与先帝不太一样。不能让他觉得你眼里没他。”
赵司翰心头一颤,暗道:怪不得!皇帝近来那表情,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可不就是跟那非得别人把他看在眼里的二世祖一个熊样么?这样的二世祖,赵司翰打从年轻时就见得到了!
好的,知道了,这个可以有。他长叹一声:“东宫看着倒不是这样,可又有些冷淡。”他能理解太子在章嶟手下讨生活有太多的忌讳要避忌,但是总觉得太子过于疏离了。
公孙佳道:“看容逸怎么侍奉了,他是个聪明人。”
“选容逸是选对了。”
“他也蹉跎了,好在他是个有主意的人,我就不多嘴说他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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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逸起初过得却并不很顺利,赵司翰的感觉很准,章硕有些冷淡。这里面有避嫌,当然也有章硕从纪英那里讨来的真经。容逸也是个敏锐的人,察觉出间的冷淡之后没有马上找章硕谈话,他等了小半月,等到章硕结完了婚,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才抱了一叠公文去找章硕。
章硕奇道:“公文?”他从不主动讨要公文来看,朝廷按规定给他看什么他就看什么。
容逸道:“臣是兼任詹事,这是臣部里的文书,拿来给殿下熟悉一下。陛下春秋鼎盛,乾纲独断,殿下虽闲着也不能太闲了。先看一看总没有什么坏处的。”
章硕还很谨慎:“这恐怕不妥吧?”
容逸道:“殿下以为,陛下的心里什么样是妥的呢?”
章硕不语。
容逸道:“做太子是难的,以前臣等从来没担忧过这件事,以经验论,本朝之前的太子都还惬意。到了殿下这里,稍有些不同了。”
章硕既觉得他说到了心坎里,又有些警惕,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认真地看向容逸。容逸于是给章硕分析了他的处境——爹不疼、没妈,有小妈。爹想干票大的,并且已经到了中年很有威势的时候,要命的是还有个疼到骨子里的小儿子。所以太子是动辄得咎。
“动辄得咎”才是真的说到了心坎上了,章硕问道:“我当如何?”
容逸扬了扬手里的公文,道:“先要有所准备。不夸耀,但不能无准备。”
章硕听进去了。
容逸很有耐心地等了三个月,年前将要放假的时候来向章硕告别时,如愿听到了章硕的一句:“请留步。”
容逸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章硕都看在眼里,觉得这位儒雅俊朗的詹事不是个奸诈之人,想到马上要过年,自己将独自面对一宫的难题,心中有件事情非要得到解答不可。他叫住了容逸,认真向他请教一下本朝开国以来各种势力之间的恩怨纠葛。
在此之前,太子就读经史,但读的不是本朝史,看了点太祖、太宗的实录,可那里面哪会特别明白地写各派的争斗?太祖实录是公孙佳修的,章硕看得心驰神往,恨不能有一个这样的爹,看完之后又懵了——我都看了些啥?太宗实录也比这个好不太多,太宗实录短,功绩倒是记了不少,却不是章硕这个教育有所欠缺的太子能读出太多东西的。
容逸于是留了下来,对章硕详细讲解了他所知道的一些事情,同时也弄明白了章硕为什么对赵司翰等人颇为疏远了。
好么,原来还是因为纪氏!他原本没讲纪氏太多阴私,这种事儿一是涉及到他们夫妇的好友公孙佳,二是涉及到太宗的陈年旧事,不是特别适合讲。
容逸故作失笑,摇头道:“殿下想问的原来是这个?”
章硕忙说:“只是一个疑惑而已。”
“怎么能说只是一个疑惑呢?事涉丞相啊!太子不信任丞相,国家还能好吗?这是大事!”容逸说,“臣倒还真知道一点,不过殿下听完了要烂在心里。”
“这么严重吗?好,我答应了,你讲。”
容逸道:“纪王妃,哦,废妃,可惜了。”
“是啊,生在了纪家。”
“不,不是生在哪一家,是长在闺阁之中,眼界窄了心也就窄了。说她与公孙丞相惺惺相惜?那是高看她了。其实她与拙荆、舍妹相识得更久些,当年她们也都说她是个极好的姑娘。可惜整日在后宅里,她听的、看的,都是纪家人希望她听到、看到的,亏得还识几个字、本性又不坏。还有许多事是她不知道的,殿下听我细说……”
于是将旧日一些事讲给了章硕听,章硕感慨道:“纪氏可谓自寻死路了。好好的,何必赶尽杀绝?”
容逸道:“只止一件倒也不至于有那样的下场,我先说一句:太祖驾崩当夜发生的事,是真的。有这样的贪念,他与人起冲突,会只怪一方吗?纪炳辉贪念骤起的时候,是不会请示孙女的,他做的恶事太多,纪英怎么能都知道呢?”
章硕想到“大伯父”心里也是一刺,问道:“如此说来,是咎由自取了。”
容逸想了一下,说:“时也,命也。凡事都有分寸,这样,殿下请随我来。”他连夜带着章硕翻旧档,把纪炳辉得意那几年的旧事翻了出来给章硕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他的党羽,一日保奏十三人。殿下再看三日后这一本,九人。这个人都不是武将,与纪宸军功无关的。还有这里……”
点完了这一些,又翻一些更早的档,是一些御史的弹劾:“这个,是当年赵司徒的门生,弹劾的是谁?故去钟太尉的部将,为了谁?为的是纪炳辉。实是帮他良多。前朝的时候,纪炳辉一个外乡学子,入京求学,是谁提携的他呢?没人对不起他。是他自己贪念越来越大。看到一个人往井里跳时,拦住他是救他,不是害他。把他捆起来也是救他的命,非得挣开了绳子去找死,别人也是没有办法的。”
章硕道:“阿娘……”
容逸诚恳地说:“妇道人家,无知罢了。我从不敢小觑妇人的智慧,但是一个人再聪明,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她在这件事情上就是瞎的、聋的。殿下,不是所有的妇人都是公孙佳。纪英贤良淑德也只在她那个圈儿里,出了圈儿,一样的无知。纪英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对朝政过于无知。她当年抚养您的心,是真诚的。现在担心您为人所害,也是真诚的。但是殿下自己要有判断呀,陛下乾纲独断、太子盲信于人,臣等就真的了无生趣啦!”
说到动情处,容逸的眼眶湿润了,想到自己要侍奉这一对父子,真是悲从中来。章硕握住他的手,说:“詹事放心,我会仔细想的。”
“殿下,要做圣君啊!”
章硕默默点头。
容逸道:“天色已晚,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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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逸对章硕说了什么,公孙佳并不知道,但是肉眼可见的,章硕愈发的沉静了下来。过年的时候,东宫里赐出东西来,太子妃王氏特意又打了个包袱,请公孙佳转赠给纪英。东宫却没有再派出来什么使者,捎出什么话来关照纪英。
公孙佳心道,容逸还真有点本事。
这一年的新年于公孙佳是十分轻省的,她万事不沾身,章嶟过年的时候连苏、陆二人都不折磨了,所有人都得到喘息。
新年之后,赵司翰就拿出他那份实际上已经在暗中执行的方案来,写了个详细的条陈报到了章嶟的案头。
章嶟对赵司翰已经有些不满了,赵司翰这个奏本他捱了两天才拿起来看,一看之下大为高兴:“快!宣公孙佳、钟源、霍……”他哼了一声,“宣他们两个快点来!”
赵司翰这份方案比起苏、陆二人更侧重南方不同,与章熙在世时与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定的那个各地份额比较接近了!
公孙佳这一天是上了朝的,上朝之后当个壁花,下朝之后在政事堂里转了一圈又去兵部、户部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大事,才回家就又被叫到了宫里。
第300章 理想
是又有什么事了吗?
公孙佳飞快地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信息, 暗道这除非是哪里突然来了个地震,再没可能有什么事要让章嶟在这个时候召她进宫了——这个时间连个洪水都没有呢!
一边妹妹已经惊叫了起来:“啥?他又要干什么呀?”这熊子正在长个儿的时候,饿得快,每天下午放学后就饿得不行, 正等着爹娘开饭呢!
公孙佳道:“管好你的嘴!别跟你哥学。”
妹妹跟亲娘一样, 别的没有, 就是哥哥多, 茫然地问了一句:“哪个哥哥?”
公孙佳道:“饿傻了你。你们先吃吧。”
阿姜提了个食盒过来:“我带了,路上垫点儿。”
“回来再吃。”
元铮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回来别再气得吃不下了。”
他们对章嶟的观感是越来越差了, 狗皇帝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事儿也越来越多, 屁话更多!什么事呀, 白天一天在宫里他不说,非得等人回家了把人再薅回去, 显摆有权能薅人是吧?
公孙佳的目光挨个扫过,人人低头,人人心里不服。公孙佳叹了口气:“不要养成这样的习惯, 出去了会收不住了。”
妹妹小小声“哦”,等公孙佳一出门, 她就在家里问:“阿爹,我娘到如今这个地步还不能痛快说话吗?!过份了啊!”
元铮按着她的头, 低声说:“遇到疯狗了。”
妹妹心有戚戚焉, 上下点了一下头,说:“咱们边吃边等吧, 吃快点,去接阿娘。”
元铮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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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佳一路上也没能猜到章嶟又想出什么夭蛾子来了,其实章嶟大路子一向都不偏, 但他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找个麻烦。问了来宣召的宫使,宫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看了个奏本,就让召您和枢密了。奏本里写的是什么,咱们就都不知道了。”
那倒是章嶟还有一条,他不与宦官商议什么事儿,后宫也很难干预到他的朝政。后宫讨情虽不能杜绝,朝政的主意却都是他自己拿的,这也是大臣们对他没法评判的一个原因。你说他昏庸,他又没有,多少帝王都容易犯的“妇寺干政”他那儿愣是没有。
在宫门口,公孙佳看到了钟源,钟源也是乘车来的,比她略早一点到,正在勘验身份。兄妹俩都下了车,互相使了个眼色又都摇头。得,都不知道!
直到了大殿坐下了,才从章嶟那里知道了这一次的议题——赵司翰上书了。
“呵呵!我还道他要一直假装不懂呢!”章嶟不客气地说。
公孙佳接了奏本摊开了,与钟源凑在一起看。他们三人此时都凑在一张小方桌边,章嶟居中,公孙佳与钟源一左右。两人斜着眼睛看完了,公孙佳心道:姜还是老的辣,赵司翰这一手不可谓不聪明了。章嶟看起来不客气,其实是比较满意这个结果的,看他的神气仿佛是觉得自己又打了一场大胜仗——赵司翰向他低头服软了。
钟源的眉头越皱越紧,问章嶟:“陛下向他透露了心意?”
“那怎么会?阿爹在世的时候,你们也在场的呀!不许泄漏的。”他看向公孙佳。
公孙佳也摇头:“这怎么能随便讲出来?”
钟源道:“陛下,赵相确是栋梁之材!既然没有人告诉他,他自己写出这个条陈来,就是心中已然有了想法。陛下想,自先帝始,直至今日,朝野上下说的是什么?京派、南派,可没有人提到这两地之外的官员。”
人因地域而结盟是不可避免的,你和我是同乡,又都是背井离乡出来做官,遇到了不自觉地也要互相抱团。朝廷里不止有京派、南派、贺州派的官员,还有一些小团体,但势力都不大,这几年最主要的矛盾还是这两派。
赵司翰能够不局限于这两大派,把眼光放到全国,钟源就认为他是个能干的人。
章嶟冷哼了一声:“算他识相,悔过得还不算晚。”
兄妹俩听这话入耳颇不舒服,“悔过”?有这份周详的计划,足见赵司翰思考这个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兄妹俩可以没有考虑到赵司翰,章嶟一个皇帝,居然没有考虑到丞相可能的动作,这就有点不称职了。
公孙佳道:“他的格局还是有的。”
章嶟道:“你向着他说话。”
公孙佳指了指那个奏本,说:“这还不算有眼界?”
章嶟哼了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公孙佳承认苏铭、陆震是有能力有眼光的人,但是这俩与她若即若离,最最让公孙佳不能容忍的是,他们反对女人做朝廷命官。这就不能忍了!让你们得势了,还有我什么事?还有我闺女什么事?做事,可以,指手划脚,滚蛋!
公孙佳笑道:“现在也不晚呐,我看这朝中没有人比他更早了。”
“胡说!陆震做得就不错,苏铭也举荐了不少人才,你都忘了吗?咦?这都不像你了,这样的事也能疏忽了?”
公孙佳一声冷笑,一手支颐,一手指头交替敲击着桌面,轻声道:“苏、陆?要说了些实事,那倒是真的。可是,就这件事?他们根本就是原地踏步,并没有走远。都引入了些什么人呐?一查籍贯,不出那五个郡府,全是家乡人儿。他们有提过用别的地方的人吗?我冷眼看着,他们这肚量不如赵司翰。”
说公孙佳偏向赵司翰,章嶟相信是有一点的,毕竟是姻亲嘛。但是他记得,公孙佳是很早就不论出身地域甚至不论性别一体考试录取的,她在这事情上确实是有发言权的。
钟源对苏、陆二人恶感不强,甚至有些赞赏和同情——在章嶟手底下做事,还要做得好,那是相当不容易的。不过他妹表明态度了,理由也比较充份,他也就跟着说了一句:“当初说的是循序渐进,他们可没进呐。这不戳不动,是没眼力见儿,还是根本就不想呢?”
公孙佳道:“有私心了,想照顾照顾家乡人。私心大了可不好,这都不动声色要当您的家了。”
章嶟深思片刻问道:“赵司翰可靠吗?他不会是阳奉阴违吗?”他也有点经验了,老官油子有的是办法让事情看起来是办好了,但是实际上什么都没办。
公孙佳道:“我只是知道他是太、祖太宗都赏识的人,比起那些明着就有小算盘的强多了。您是君、他是臣,他是个愿意为您所用的人,不就行了?”
章嶟听得舒服了,笑道:“这倒是了。这下我就放心了。你休养得怎么样啦?”
公孙佳笑问:“您有什么差使要给我呢?没什么大事儿,我就接着休养,真有事儿,病得只剩一口气也要撑着。”
章嶟道:“那你好好养着,有事儿我一准叫你。”又问钟源近来如何。钟源也答一个:“好。”他看看这氛围不错,向章嶟提了个建议,指了指桌上赵司翰的奏本,说:“兹事体大,非数十年之功不可,陛下是不是宣太子过来说一说?”
章嶟脸上变了颜色,拂袖而起:“姐夫这是什么话?!我还活得好好的呢,用不着现在就把后事托付给他!我必能做成这件事,用不着他操心的!”
钟源本意是让太子逐渐参与到朝政中来,天天上课天天上课,那太子、皇帝是上课学来的?学也得是学着理政,不让他议政也得让他多接触些政务吧?不是站班立朝那种旁听,是得旁听学习分析决策啊!这是任何一个有点道德感的重臣都会适时提出来的,钟源万没想到章嶟的反应会这么大。
公孙佳倒不太吃惊,章嶟不喜欢太子嘛!她说:“哥哥是怕你不对他讲个明白,他不懂,给你反对一下子!太子当朝唱反调,又得出乱子了。”
章嶟原本准备骂的,被公孙佳给堵了回去,看了看钟源。
公孙佳拍了拍他的坐位,章嶟又坐了回去。公孙佳慢慢地说:“您还没正位东宫的时候,先帝对您也是耐心讲解的。要让儿子理解父亲,父亲不免就要多操劳些。什么叫反复啊?就算做成了,还有废止的呢。让更多的人明白您的想法,才能防止反复。”
公孙佳把奏本重新折好,端在手里左右晃了晃:“嗯?”
章嶟又把刚吃完饭的太子从东宫里薅了过来,太子很是忐忑,此时容逸已经回家了,宫门都下钥了,他要问人都没得问。到了章嶟面前,看到公孙佳与钟源才略略放心。章嶟对钟源道:“你们讲给他听。”
钟源没想到章嶟的脾气会变得这么的坏,一字不敢多言,将当日章熙与他们讨论时的要点对章硕讲了。章硕不知道他爹是怎么想起来召他说话的,仍是用心记下了。章嶟最后总结道:“记住了,这是太宗的遗愿,也是我要做的事,你也不能反对。”
章硕现在哪敢呀?乖乖地称是。章嶟发了一通的脾气,觉得头有点晕,扶住了脑袋。章硕吓了一跳:“阿爹?!”章嶟道:“一惊一乍的做甚?我好得很!”招呼宦官取了只葫芦来,从中倒了两粒殷红的丹丸,又取了另一只葫芦,用那里的水吞服了。
钟源有些忧虑,想到刚才章嶟那通脾气,他保持了沉默,公孙佳更是不会多嘴,她干脆就告退了。章硕有心留下,又怕自己应付不了章嶟,跟着也走了。
大殿重新恢复安静,章嶟忽然觉得有些冷清,他倒不觉得冷,抖落了斗篷,说:“去淑妃那里。”
宦官躬着腰,沉默着给他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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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章硕与公孙佳、钟源道别,他实在搞不懂这个爹又怎么了,于是问道:“阿爹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他话里竟还有一点点期待,钟源叹了口气。公孙佳道:“殿下,今天的事情要保密。最好不要告诉别人,让陛下从别的地方听说了,我们两个呢,至多是个‘识人不明’,以后这‘识人’的事儿不问我们。殿下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钟源低声道:“你别吓他。”
公孙佳问章硕:“殿下觉得我这是在吓您吗?”
章硕也猜不透,不过牵扯到了章嶟,他还是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公孙佳道:“时候不早了,殿下回去休息吧。陛下面前,多看、多听、少说。”又不是天纵英才到让章嶟灰心丧气,那就藏拙吧。
“好。”
钟源与公孙佳对望一眼,默契地没有讨论,各自还家——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了,章嶟的态度摆在那里呢。
回到家里,妹妹还要问什么事儿,公孙佳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别问。”
妹妹不高兴了:“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孩子呢!那不是永远不能知道正事儿了?!我就要问!”
公孙佳道:“哦,看到陛下服丹药了。”
元铮道:“还在服?”
“之前是一粒,刚才看到服了两粒。饭量见长啊!”
妹妹“咯咯”地笑了一阵儿,说:“阿娘,一定是什么军国大事!我不问了。”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元铮担忧地看着公孙佳,公孙佳道:“没事儿,我还接着休养。”
“他又要干什么‘大事’了!”元铮断言,“要么是用梁平,要么是用苏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对你还算是厚道啦,只是让你在政事堂里歇着,霍相已是回老家歇着了。”
公孙佳道:“可说呢,先帝旧臣面前怎么好摆谱?还是新人好啊!挺好的,我也累了。”掰个章嶟是真的累!
“宵夜都准备好了,先吃吧。”
“明天接着告假。”
“你再这么下去,就该有人弹劾你不务正业,要你退位啦。”
公孙佳笑道:“陛下不会同意的,他还要我为他镇慑场面呢。我走了,政事堂里就只有京派了,他才不干呢!”
“还有苏、陆。”
“他们呀,先保住圣眷不失吧!”
公孙佳第二天真的没有去上朝,朝上已渐渐习惯了她出现的频率,但是这一天却有一件大事发生——章嶟准了赵司翰的奏本,让他再主持一场官员的选拔。
官员的选拔、考核除了正常的频率之外,有时候也会因为皇帝心意的改变而有突发的状况。一个例子就是章熙登基之后亲自考核各地的地方官。
这不罕见,但是许多人都把目光在赵、陆二人身上晃来晃去,二人都是不动声色。太子心道:这就是昨夜的那个事了。他也一言不发,等到散了朝,正好向容逸请教:“詹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容逸道:“朝廷大政正在改变,如今立国四十余年,由建基到盛世,盛世繁华岂能抛弃各地英才呢?这是必然会有的结果。陛下这是大手笔呀。其实从先帝的时候已经有苗头啦,不过许多人都说是先帝要重用南人、制衡京派,那是小人之言,先帝的气象岂是他们能够看明白的?陛下不过是延续先帝的策略。”
他接下来给太子又详细讲了官员的选拔制度之类,可比昨天晚上听到的清楚多了。章硕道:“原来如此。”
容逸看他这个样子又添了点同情:他这个样子倒也不能怪他,他的资质也不比陛下差了,甚至更好些。
章硕也是个倒霉孩子,公孙佳提议把他们哥仨儿弄出宫去开府的时候才多大呀?不在爹妈跟前,没个亲近的人教着。虽然开了府、配了师傅,但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当时章嶟也年轻、谢皇后是个继妻她更年轻!帝后还能再生呢,生个正经嫡子那就是铁板钉钉的皇太子,一干讲究礼法的重臣们谁不是个人精?谁能想不到这一点?
嫡子年幼而庶子年长,再下死力气培养庶子?还嫌国家不够乱呢?
所以章硕也就是一般般的读个普通的书,甚至有些地方还不如望族子弟。等谢皇后与章嶟两人彻底凉了,请立太子了,他都快能娶媳妇儿了,往东宫里一放,亲爹又不大待遇他,还教个屁?章硕在政治上仍然稚嫩,行事也不够成熟,常识也差一点,这都是有原因的。
既然如此,就说明他不是个天纵英主,但容逸还是决定引导一个试试。
他为章硕考虑了起来:“太子不能越俎代庖,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虽安全,也容易没有威信。”
章硕问道:“那,我能做什么呢?”
容逸给章硕出了个主意:“配合陛下,但又不插手他正在做的事。”
“愿闻其详。”
容逸道:“刚才说了陛下的意思,再说殿下,太子,国之储贰,当厚积而薄发,理解了陛下的想法、做法之后,配合他要做的事。陛下是要选材,则材从何来?人才也要培养、储备的!殿下就奏请办学。”
“办学要怎么办?”章硕边想边问,“苏铭开个渠都要嚷嚷无人可用,学校恐怕不容易开吧?还要钱帛。”
容逸有点欣慰,章硕这是在想事儿了,比起章嶟一开始总是“我要”然后不管不顾那是强了不少。他说:“眼下财税还是够用的,办学要用的人与开渠改税要用的人是不一样的,再者,各地本就有官学。也可以允许开私学……”
容逸是有理想的人。他记事的时候本朝已经建立,成长的时代就是这个王朝逐渐强盛的时代。身为一个有抱负的世家公子,他的想法里“武功”的份量就小“文治”的份量就大。年轻时他就是名士中的领袖,儒生中的典范,“兴建学校”、“教化”是刻在骨子里的理想。他的运气在中途又稍稍打了个折扣,章嶟没把他放到政事堂,他的心却没有变。
他说给章硕的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的呢?赵司翰已经在动手了,他要想做出点什么来,就要另辟奚径了。
两相叠加,这简直完美。配合一个太子的处置,又是双赢。
章硕却比较谨慎,问道:“这样,可行么?会有人支持吗?会有谁反对呢?”
容逸中恳地说:“殿下担心苏铭阻挠预算?他是士人啊!士人怎么会拒绝办学?”
章硕道:“不错。”
容逸想了一下,又说:“殿下如果还是担心,不妨可以提一笔女学。”
“嗯?”
容逸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珍珍,又对章嶟接下来信心不足,他就要为自己、为女儿也留条后路,窄是窄了点,好歹算条路。他说:“这样公孙至少不会反对,她在雍邑的时候也是兴办学校的。官学学生的选拔,也是不拘一格。女学不必太刻意,只要不阻拦就好,提一句‘士女’就得啦。”
他又教章硕,凡事,只要不是必然对上的仇家,那还是尽量弄些比较可靠的盟友以及不太会反对自己的路人比较好。不要把人人都搞成仇家,要兼顾别人的利益,自己吃肉至少要给人喝上汤。这样才好办事。
他的苦心没有白费,章硕又问了一些问题之后表示了赞同,然后试着说:“詹事草拟吧,这是詹事的主意,我不能掠人之美、夺人之功。”
容逸道:“我为殿下起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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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容逸是多虑了,他不提女学公孙佳也不会反对他的建议,广开学校是件好事儿。不得不说,公孙佳虽然总说余盛蠢,但是余盛给她描绘的“盛世”,多少在她的心底留了痕迹。
此时她还不知道容逸的打算,却与容逸想到了一起——她要把女学、女官给收拾起来了。她召来了单宇,让她:“拟份单子,我要请客。”
单宇问道:“要什么样的单子,您请什么客呢?”
公孙佳道:“要有男有女,要是官员。”在她的座上,让人看到女官。
单宇想了一下,说:“只怕有些人来吃了您的饭,还不如一条狗有良心。官职就那么多,同乡同僚还能打破头。要挤占名额,那‘女人’这两个字就是最好的理由,既排挤了对手、又有维护礼法的名声,他们何乐而不为?”
公孙佳道:“你只管写单子!谁要与他们理论?我又不会吵架。”
单宇不追问公孙佳要怎么做,却又汇报说:“陛下又有了个新宠,您猜是个什么来历?”
“嗯,聪明的,还是笨的?”
“有人终于聪明起来了。”
“是哪位打扮了美人儿讨陛下欢心啦?”
单宇笑道:“不愧是您!淑妃。哎哟,早干嘛去了?”
“住哪儿?”
“就在淑妃宫旁边儿,淑妃从掖庭里选了四个,都是美人儿。我总觉得她们的身上多少有点儿淑妃的影子,我是说,当年淑妃的影子。”
公孙佳道:“那就更好办了!你代我拟个奏本,内廷人多了,要扩充护卫,再加一百女兵。”
单宇笑道:“好。”
此后,公孙佳这里就白天看女儿上学,晚上自己请客,日子过得逍遥得紧。章嶟那里却是忙得昏天黑地,赵司翰办事稳妥,章嶟仍是嫌慢天天催着。可召天下士子,这事儿本身就是个大工程,最远的跑一个月还跑不到,他没办法急。
于是天天逼勒着苏铭,苏铭那儿目今还是没有铺开。章嶟于是想出了个招——修路的事不用苏铭管了,他另选了一批人去监工。这些人也不是外人,是从梁平手下抽调的。章嶟信任梁平,也想重用他。现在仗是没得打了,便派了梁平去监督工程。
章嶟想得也很好,北方的交通网是公孙佳主持修建的,她是从军政的角度出发的,则梁平也是个武将,有何不可?
这道旨意在政事堂被江平章给拦了下来,真实的想法是:梁平都不识字,他怎么统筹?说出来的理由是:公孙佳、元铮都在京城,守边还是要靠梁平的。
章嶟权衡再三,没动梁平,却从梁平手下抽调了人来。江平章拦了个寂寞。
章嶟这抽调军中将校监工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从年初到年末,进度肉眼可见地得到了提升。公孙佳也只能随他去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拦了章嶟许多次,再拦下去,但凡章嶟不是头猪,都会觉得不对味儿了。
公孙佳能做的是与章嶟商议一下——减一点正在大兴工程的地方的赋税,将修路的徭役也给折算一下。
章嶟想到盐税一旦改完,收就会增加,他同意了。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公孙佳依旧是过着她朴素的享乐生活,表面看起来这几天是自从她当家以来最惬意的时候。实际上自从章嶟批了赵司翰奏本以来的这两年里,她暗中做了不少事。譬如给妹妹挂了个荫职,让她也成为朝廷命官的一员。再譬如将学满结业的凌峰姐妹几人正式安排进户部里当差。并且配合容逸,又在雍邑、京城各办了一所女学。
下一步,是该与赵司翰通个气,让女官也可以通过遴选了。可如果想要妹妹不受阻拦地继承公孙家,并且可以安全地传续下去不被人吃绝户,她就必须做下去,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设法修改律法!或者,把“经”给改了。
但是公孙佳却还没有找到契机。
这很难,一直以来她都是在默默地做,做的时候也是靠的拳头,她自己是靠的太祖的拳头,后来其他人是靠她的拳头。若是辩论,现有的理论体系下几乎是辩不赢的,只能通过“事实”。
可是“事实”太难出现了。
公孙佳也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