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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餐厅在另一栋楼, 几人才走到半路就来电了。

店长歉意地解释镇上最近电路检修,又热情地引他们入座。

餐厅是和风装修,一张矮桌, 几个坐垫。

童然盘膝而坐, 此刻他已经平静下来,开始自省刚刚没发挥好,分明占据着主动, 完全可以游刃有余一点,却总是突如其来的心慌意乱。

你没用!

你连木头都干不过!

你就是屑!

他懊恼地喝了口茶,忽然感知到来自身旁的视线。

童然侧目, 对上陆思闲打量的眼神,警惕道:“你看什么?”

陆思闲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思考人生。”

这时,布帘被掀开, 店长端着餐盘进来了。

“打扰。”他放下餐盘, 面带希翼地望着童然, “一会儿用餐结束,能不能请您拍张合照?”

童然知道店长认出他了,大方应道:“没问题。”

店长连声道谢, 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餐厅里的轻音乐很快换成中文曲目,是邓丽君的一支老歌。

从《小城故事》唱到《北国之春》,一份份餐食呈上又撤下,矮桌上只剩下几样日式甜品。

童然挖了一小勺酸奶,忽见陆思闲站了起来,随口问:“你干吗?”

陆思闲:“打电话。”

童然没有在意,倒是西蒙若有所思地看了陆思闲一眼, 等人刚走,他便换到童然身边的位置,压低声音问:“Dedi,你和Lu那么熟,他有和你分享过情感秘密吗?”

“情感秘密?哪种?”

“当然是人类最原始那种。”

“母爱?”

“……”

见童然笑得直抽,西蒙才意识到对方在逗他,幽幽道:“当然是爱情。”

童然莞尔:“你认为他愿意分享吗?”

西蒙嘿嘿一笑,“你知道吗?刚才他问我——”

突然,灯黑了,房间里只有西塞尔的手机屏幕散发着白光。

又停电了?

可音乐并没有停啊?

念头刚一闪过,半帘就被撩起,陆思闲捧着蛋糕走了进来。

蛋糕只有八寸大,中间插着一支燃烧的蜡烛,橘色微光照亮了方寸之地,也让陆思闲唇边的弧度变得清晰。

“哪里买的?”西塞尔原本也想给童然预订个蛋糕,但没能找到镇上蛋糕店的联系方式,到了民宿后又没来得及出门,也就作罢了。

陆思闲:“餐厅做的。”

西塞尔一怔:“你让做的?”

陆思闲懒得解释,以眼神示意西蒙回自己位置,顺势将蛋糕摆到童然面前,“提前了两天,生日快乐。”

尽管只是个很普通的蛋糕,童然也不太在乎生日仪式感,但他依然惊喜,因为是意料之外,因为是令人心情愉悦的事。

他盯着蛋糕上由白巧克力装点的明月,耳中听见的并非生日曲,而是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童然闭上眼,在众人的祝福声中,默默许下一个心愿。

“你许了什么愿?”西蒙扼腕不已,他怎么就没想到为童然准备生日蛋糕呢!

童然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

西蒙一振:“不过什么?”

童然:“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得到答案。”

西蒙:“什么意思?”

童然嘴角微翘,“我说了,生日那天要送给观众一份礼物,既然仪式都圆满了,礼物也该发货了。”

此刻恰好是晚上八点,而在中国,各地钟楼都响起了七点钟的报时声,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董心蕊刚吃过晚饭,放下筷子就要回房间。

“蕊蕊,我和你爸要去趟超市,你把碗洗了!”董妈妈赶紧喊了声。

董心蕊表情一垮,却也无法反抗母上懿旨,垂死挣扎道:“我作业没做完呢……你们先放着吧,我做完就来洗。”

董妈妈也知道女儿的性子,白了她一眼,“行,你记得洗,别想等我们回来再甩给我。”

董心蕊:“……哦。”

认命中略带负气地关上门,董心蕊坐到书桌前,取出作业本。

刚提起笔,她就听见手机响起了微哑的声音:“我的表演,就是奇迹。”

董心蕊愣了愣,那是她从哥哥女装魔术里截取的一段音频,也是她为哥哥特意设置的提示音,一旦响起,就意味着……

“哥哥上微博了!!!”

董心蕊哪儿还记得什么作业和洗碗,自打去年她被哥哥选中成为表演嘉宾,和哥哥近距离接触以后,她就发誓从此只认童然一个初恋。因为她知道,在她的人生里,再不会出现比哥哥更美好的初恋!

如今初恋上线,就算下一秒钟地球爆炸,她都不能错过和哥哥的约会!

她匆匆登录微博,果然看见哥哥刚发的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今晚直播”外加一条链接。

点开链接,相关直播软件随之弹了出来,荧幕上出现了她朝思暮想的一张脸。

董心蕊激动地蹬腿,见童然身着日式浴衣,便猜到对方还在日本。屏幕上的少年双腮微红,眼中含笑,好像正处于一种微醺状态,而从背景看来,对方应该待在餐厅里。

忽然,她发现屏幕下方刷着一排排“生日快乐”,大多是中文,偶尔能见到英文甚至别国语言。

生日?

哥哥的生日不是8号?

不等她细想,童然开口了——

“谢谢大家,再申明一次,礼物就不用刷了,否则拉黑。”

“无理取闹冷酷无情?那没办法,今天我是寿星,我说了算。”

“对,生日在8号,正好朋友们帮我庆生,所以提前了。”

“为什么开播?当然是要抽奖送礼……不,和上回微博抽奖不一样,这次我们换种方式,截屏好了。”

童然用中英文双语讲清楚了游戏规则,他要送的礼物是问答和魔术,观众可以留言希望实现的魔术效果,也可以向他提问,而他会截屏三次,只要是截出的问题和魔术,他都会回答和表演。

“不过场地有限,我只能表演一些近景魔术,你们悠着点儿啊。”

“担心我完成不了?怎么可能?没有魔术师做不到的事……我不是膨胀,不信你们就试试,我只担心你们会与我擦身而过。”

陆思闲闻言诧异地看了童然一眼,他知道,没有魔术师能实现所有效果,即便童然真的拥有魔法,也不可能。

但童然豪言壮语地放了出来,总不可能自打脸……

打脸当然是不可能打的,只是截出的图别人又看不见,还不是童然想怎么说都行。

要记住至理名言——魔术师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当然,他也不会过分的随心所欲,如果观众提出的魔术效果他可以做到,他自然会如实演出。

“时间不早了,那我们现在开始。”

“倒计时,三、二、一!”

第 122 章

短短三秒, 董心蕊脑中一片空白。

她当然想要被哥哥抽中,可一个问题、一个魔术效果都想不出来,紧张到手指发抖。

等她胡乱敲下几个字, 童然已经截好了屏。

界面只显示七条评论, 大都和董心蕊一样只是无意义的文字符号或表白,正儿八经的提问和魔术只有两条。

童然拿着另一台手机截的屏,看清楚魔术效果后, 忍不住笑了。

评论区立刻刷着“你笑什么”,童然轻咳一声,“熟鸡蛋返生, 还挺眼熟。”

董心蕊也觉得熟悉,忽然想到哥哥当初录制《桃花源》综艺时流传出的消息,据说童然利用魔术帮助警方抓获了一批骗子,其中就有人以“熟鸡蛋返生”为议题。

她见童然垂目沉吟, 像是有些为难, 心里顿时咒骂开了——这些坏痞子, 就想看哥哥翻车!

童然倒不觉得为难,真实让鸡蛋返生他固然做不到,但要骗过大家的眼睛并不难, 他只是在构思。实时魔术和以往表演的区别在于,他需要现场构思流程,而魔术的精彩本来就在于过程。

片刻后,他抬起眼,“首先,我需要一颗熟鸡蛋。”

“我去找!”西蒙听不懂中文,但有陆思闲的同声传译……虽然总是童然说了一大串陆思闲却只用三五个单词概括,一度让西蒙怀疑其真实性, 但他还是相当有参与感。

“那倒不必,”童然往袖口里一掏,翻手就是枚滚圆的鸡蛋。

西蒙傻了眼,弹幕也是一排问号。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我为什么随身带着鸡蛋,”童然将鸡蛋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扭,鸡蛋便似陀螺般滴溜溜地转起来,“20世纪初有一位很伟大的魔术大师叫做梅林……开个玩笑,是叫做Max Malini,他最有名的一个魔术,是摘下礼帽盖住一枚硬币,请观众猜测正反面,这个魔术的神奇并不在与观众永远都猜不中,而是表演到最后,帽子下总会出现一块音乐盒那么大的冰块。”

“1910年,家家户户还不知道冰箱是什么,而这位魔术师每天任何时刻,身上都会带着这么大块冰,其目的就是为了抓住每一次的表演机会。”

童然拿过切蛋糕用的锯齿刀,将鸡蛋放入盘中,连蛋壳拦腰切开,“你们估计又在想了,我怎么知道会表演鸡蛋魔术,从而特意备了一枚熟鸡蛋呢。”

【有什么难的,不就是魔法师的预言术,只要上过魔法学院九年义务制教育都会。】

【我知道,可可有枚戒指,某天无意中割破手指,鲜血开启戒指封印,戒指就认可可为主了。戒指里有一处秘境,时空是静止的,刚好可以用来存放道具。】

【可可会下蛋!】

童然:“……”

大家想象力很不错嘛……

不过也不算全错,1点积分兑换来的道具,可不就是存放在某个App空间里的。

“好了,你们现在看到这是一枚熟鸡蛋,如果它突然变成生鸡蛋,你们可能会怀疑我替换了蛋,所以我要给它打个记号。”

童然先用勺子挖出蛋黄放在一边,又从陆思闲的甜点里取走一枚罐头樱桃,替代蛋黄塞入空芯里,最后敲碎蛋壳底部,将一半鸡蛋立起来,再将另一半鸡蛋重合上去。

观众们不错眼地盯着,能明显看见两半鸡蛋间还有裂缝。

“熟鸡蛋返生是秋意浓网友提出来的,另外还有zhou88网友的问题……”童然既然可以完成这个魔术效果,索性将截图展示给镜头,“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问我从古到今最伟大的魔术师是谁……难道不是我吗?”

没等评论区反应,童然又很快笑起来,“开个玩笑,其实伟大的魔术师有很多,但我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是贾斯帕·马斯基林。”

陆思闲眼神一动,他记得“马斯基林”这个名字。

上次在加拿大,他过生日那天,童然有表演过一个叫做《生命秘语》的魔术,期间提到了二战时期有一位英军魔术师,就叫这个名字。

当时,童然说马斯基林借助生命秘语的能力为英军搜集情报,他一直以为是童然编造出来,居然真有这个人?

“你们对这位魔术师估计很陌生,他生在魔术世家,祖辈里出了很多科学家和发明家,甚至还有一位炼金术士。”

“二战期间,他曾是伦敦最受人赞赏的魔术师之一,以38岁的高龄投效英军。一开始他并不受重视,直到1941年5月,英军接到情报称德军将对亚历山大港进行大规模轰炸,于是他主动请缨,自称可以将亚历山大港移走。”

“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他在轰炸目标附近找到了一个和亚历山大港地形极为相似的无人湾,安置了和亚历山大港同样的灯光,并禁止亚历山大港的居民夜晚使用灯光。受当时的科技限制,空袭一般都在晚上,这样可以避免飞机被击落。因此,德国人就误将无人湾当做是亚历山大港,并对无人湾进行了连续八天的轰炸。”

【哈哈哈哈哈,今日辱德。】

【元首的愤怒.jpg】

【艹!我查了,还真有这个魔术师!】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人呢?”童然笑言,“除此之外,他还将德军计划空袭的苏伊士运河变消失,并制造出了几个师的幽灵部队……其实马斯基林先生还有许多魔术没有公布,因为那属于英军高级机密,但我认为,能够挽救数万乃至数十万、数百万生命的魔术师,应该称得上最伟大。”

观众们此时已经听入迷了,纷纷刷着要他多讲一点。

“你们想听,有机会我再详细讲,但现在,我的鸡蛋已经返生了。”

童然这话出口,不少人才反应过来魔术还没有结束,再转眼一看,盘中那枚立着的鸡蛋不知什么时候倒了下去,蛋壳裂缝也消失了,压根就是一枚完好无损的蛋!

可从头到尾,他们也没看见童然触碰过鸡蛋!

童然再次转动了鸡蛋,可鸡蛋的旋转却不像先前那样顺畅,很快就停了下来。

“熟鸡蛋转动时,蛋白蛋黄会同时受力,所以旋转时间较长。”童然重新握住鸡蛋,“反之,生鸡蛋只有蛋壳受力……”

“咔”的一声,蛋壳磕在盘子边沿。

透明的黏液从蛋壳缝隙漏入盘中,果然是“返生”了!

而当两半蛋壳分开,盘中却不见蛋黄,只有一枚红色的罐头樱桃。

评论区一排问号,要不猜测盘子有机关,要不猜测桌子下另外有一人,只是大家都在听童然说故事,忽视了暗藏的变化。可西蒙几人就在现场,很确定盘子只是用来装甜品的普通餐盘,桌下更不可能藏人。

陆思闲若有所思,也认为童然在表演途中讲故事应该有目的性,估计趁机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偷偷做了什么手脚。

不过所有人都清楚,童然是不可能揭秘的。

“好了,第二轮吧。”童然抽了张纸巾擦手,微笑道,“大家不用怜惜我,可别像上一轮那样,轻轻松松就放过我了。”

或许是这番话引发了众人的斗志,第二次截屏无意义的发言少了许多,但魔术效果也仅止两个。一个是童然多次表演过的“心灵奇旅”,一个也只是将水中的倒影捞出来这种听着有噱头,实际上只用将道具藏手里再变出来的基础魔术。

童然不禁有些失望,他计划这次抽奖,除了答谢观众以外,也有一层想借大家的脑洞取经的意图在里面。可这也不能怪观众想象力匮乏,毕竟有新意的魔术效果对魔术师来说也是难题。

他依旧只有在表演流程上下功夫,同样是边玩儿魔术边回答提问——

“自己的魔术里最喜欢的一个?我的回答永远是下一个。”

“有没有全球巡演计划?等我准备好了就会有。”

“如果在大街上遇到别的魔术师,能不能一眼认出同行?当然,我们魔术师都会分泌一种信息素……我是什么味道?嗯,玛莎拉味。”

“生日许了什么愿望?”

念到这个问题时,童然不由看了西蒙一眼。

他的确说过要给西蒙一个机会,可也只是说说,西蒙怎么会有国内的直播软件?

如今,却有别人代西蒙问了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许的愿普普通通,无非就是希望自己和在意的所有人身体健康,因为他从不相信什么许愿,也就不会产生强烈的欲望。

不过话到嘴边时,童然忽然心念一动,感觉这个是个不错的机会,便故意以一种玩笑的语气说:“许愿我的意中人,会踏着七色彩云来……嫁我。”

【什么?!可可有意中人了?!】

【原来你昨晚躺在我旁边欲言又止,就是想说这个?我马上团购七色彩云!】

【男的可以嫁你吗?(害羞)】

童然眼睛盯着屏幕,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竖着耳朵想听陆思闲怎么翻译。

好半晌,他终于听见简短一句:“结婚。”

童然:?

室内静谧一瞬,评论区却炸了锅。

【我愿称之为神翻译!】

【难道不该是“脱单”、“谈恋爱”什么的?8倍速快进?】

【说话的到底是谁啊?我问好多遍了!】

观众们早就知道童然身边有人,尽管他们说话声音很小,但如果把音量调大,也能听见偶尔的英文和中文。

【难道,是意中人?】

童然见评论越来越发散,忙道:“下一轮!”

但节奏已经被带起来了,到了第三轮,提问的基本和魔术无关,而在追问他的感情隐私——什么“意中人是男是女”、“对意中人有什么要求”、“是单相思吗”、“结婚会公开吗”之类,童然回答得相当潦草,全靠九段太极功力敷衍过去。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第三轮终于出现了个有趣的魔术效果——在不触碰任何魔术道具的情况下,完成一个道具魔术。

第 123 章

晚上忽然飘起了雨, 细雨打湿了庭院里的石灯笼,暖光晕开水雾,四下薄烟萦绕,仿若一副笔触温柔的水墨画。

缘侧蹲着一只黑猫, 眯眼享受着陆思闲的按摩。

鹿威竹敲击石台, 发出节奏规律的“笃笃”声。

“Dedi, 你就透露——暗示!暗示也行, 否则我今晚睡不着了。”檐下的西蒙双手合十, 追问着第三个魔术的秘密。

托马斯和西塞尔也期待地瞅着童然。

他们当然知道童然从不解密魔术,但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

或许是喝了点小酒的缘故, 童然虽没有醉,却也多了几许放纵,“我很小的时候看过一个魔术。魔术师在公园里找来一位观众, 让观众选择一张牌, 那张牌消失了, 接着又从一棵大树的树干里被找了出来。

“这个魔术的神奇在于, 纸牌密封在树干里,和树干同生同长。

“许多年后, 魔术师亲自揭秘, 原来二十年前他就布好了局, 将纸牌藏进了树干。”

童然点到即止,其余几人似懂非懂。

什么意思?

Dedi很早就开始布局?

难道从to签那一刻起, 磨砂杯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其实网络上也有人如是猜想, 因为董心蕊提过那只磨砂杯是她在音乐节上抽取的纪念奖品,他们相信童然并未和董心蕊提前串通,一是童然如今的资历让他的誓言足够令人信服,二是董心蕊真实自然的反应。

如果非要解释, 似乎也只有这一种解释。

但童然与杯子的接触在几个月前,那时候,他怎么知道会用得上呢?

童然当然不知道了,正如播下的种子并非每一粒都会发芽,但总有一株会在恰当的时节开花结果。

那一刹那绽放的惊喜,也正是魔术的魅力。

他只当看不见西蒙的欲言又止,似是不经意地问:“你们不是要去逛夜市吗?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西蒙只得将满肚子问题憋了回去,“你真不去吗?”

童然轻轻摇了摇头,“有点困了。”

独自回了房间,童然又冲了一个澡,洗去身上的酒气,来到了半露天的庭院。

此时雨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童然疏懒地泡在汤池中,听着水珠打在叶面上的滴答声,心中无限安宁。

忽然,山间林木哗哗作响,夜风吹来,童然裸/露在外的肩头轻轻一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托马斯揉了揉鼻子,左右看了看,才发现钓水球摊位附近的同伴们都不见了。

温泉小镇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得多,哪怕刚下过雨,也挡不住游客们感受当地风俗的兴致。

人来人往间,托马斯终于找见了熟悉的身影,对方像块木头似的杵在悬挂绘马的祈愿架前,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Lu!”托马斯挤到同伴身边,“西塞尔他们呢?”

陆思闲转过脸,看他的眼神就跟不认识一般毫无波动。

托马斯不由生出几分尴尬,顿时紧张起来,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忽听陆思闲道:“去神社了。”

托马斯气场微弱地问:“那,要去找他们吗?”

陆思闲没应声,回头看了眼一排排绘马,小木牌上是各种语言书写的心愿,他能看懂的那部分里,大都与爱情有关。

他又想到不久前那张红桃K,童然握在手里那一张。

“Lu?”托马斯快窒息了,社恐最怕沉默!

陆思闲轻吐口气,调转了视线,“我有事,帮我跟他们说一声,十点在这里集合。”

和托马斯分开以后,陆思闲转身朝民宿走。

有情侣与他擦肩,带起一阵香风,是玫瑰的余味。身着浴衣的少男少女亲密地靠在一起拍照,一对老夫妇挽手走在人潮中,就连路边木盆里的金鱼都成双成对,头贴着头,像在接吻。

陆思闲越走越快,十来分钟后,他终于看到了民宿房顶上一串招展的鲤鱼旗。

推开门房,客厅里亮着一盏灯,却不见人。

右边一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陆思闲下意识往那边走,刚挪开步子就顿了顿,他忽有一种直觉,童然不在里面。

余光觉察到庭院里透出的灯光,陆思闲调转了方向,拉开了障子门。

很轻的一声响,却吵醒了半寐的人。

童然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待看清门口立着谁后,霎时一惊:“你怎么回来——几点了?”

蒸腾的白雾像一层轻纱,雾中人双腮至眼尾都泛着薄红,此时大睁着眼睛,有点儿惊慌失措的模样。

被这么看着,陆思闲不免有些呼吸不畅,他想起童然一贯的避讳,觉得自己应该退出去,双腿却自有意识地跨了一步,并反手合上了门。

“九点多,”陆思闲语气寻常,好像在和无关紧要的路人甲对话,“提前回来了。”

童然在对方关门那一刻就彻底清醒了,咽了口唾沫问:“你一个人回来的?”

陆思闲“嗯”了声,走到庭院一角的花洒下,很自然地开始解腰带。

童然:“……”

办理入住时,民宿主人特意提醒他们在日本泡温泉讲究先洗再泡,进池子里什么都不能穿,包括泳裤和浴巾。

陆思闲要泡汤了?要和他裸/裎相对了?

童然感觉一股热气直往脸上涌,慌忙转回头。

可周围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响动都格外清晰——衣料摩擦声、浴衣投进竹篮子里的轻响,以及花洒喷溅的水声……

童然仅凭听觉就能脑补出陆思闲每一个动作,只觉得每一秒钟都被延长。

那些声音折磨他,也刺激他,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整个人僵硬得就像块被晒烫的石头。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水声停了。

童然本以为陆思闲会直接过来,但等了许久,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在他忍不住想瞄一眼时,终于听见了动静。

“哗啦——”

水波被推开,陆思闲坐进池子,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童然曲起长腿,水下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着。

他半垂着眼,根本不敢往其他地方看。

没人说话。

这种无声的氛围竟让他荒诞地想到了魔术界里流传的一句老话——无声,是在期待发生。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冥冥中有感,或许真会发生点儿什么。

“你有没有……”

“你怎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童然和陆思闲双双一怔。

少顷,陆思闲笑了一声:“你要说什么?”

童然脑子钝钝的,也没有多想就问:“你有纹身吗?”

“什么?没听清。”

“我——”

童然哽了一下,余光里一抹人影已经靠了过来。

“……”

没听清?呵。

兴许是发现了陆思闲可疑的小心机,童然有些想笑,倒是稍稍缓过了气,“我说西蒙他们都有纹身,你呢?”

“没有,”陆思闲侧头问,“你喜欢?”

童然现在对“喜欢”这两个字相当敏感,他干咳了一声,“我觉得挺酷。”

“雪上加霜很酷?”陆思闲微一挑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纹什么,他们一般都纹心上人的名字。”

童然觎了他一眼,怀疑陆思闲在钓他,他决定反钓:“你也可以纹这个啊。”

结果陆思闲不作声了。

童然全借着冲动壮胆才开了口,然后就这?他好似打了一记空拳,失落之余还有些挂不住脸,堵着一口气也不想说话了。

殊不知陆思闲也是心绪纷乱,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木头,从小到大,对他见色起意的人不止繁几,有时候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对方是否有意。

但因为初识童然时有过误会,后来误会解除,他就再没往哪方面想过。如今换了一种心境和视角,过往许多事好像又能品出点不同寻常的滋味——他喜欢的人,可能也喜欢他。

然而事到关键,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放得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好太轻佻,也不好太严肃。

他还想开局帅一点,让童然每每回想都会多爱他一点。

难。

陆思闲暗暗叹气,不经意间看到屋檐上挂着的晴天娃娃。

人在不知所措时往往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事,陆思闲竟想到了以前上网搜到的“吊桥效应”,喉结滚了滚问:“知道晴天娃娃的来历吗?”

童然懒耷着眼,“什么?”

“有一个和尚,在天皇的命令下祈晴……”

只开了个头童然就意识到陆思闲要讲什么,无非是和尚祈晴失败,依旧连日阴雨,天皇一怒之下砍掉和尚的头,将其脑袋悬挂在廊房梁下,结果天居然放晴了。

这样简单的故事,陆思闲竟讲得颠三倒四,越讲越往他身边挤,都挨着他胳膊了!

童然被挤到汤池边上,缩得像只小鹌鹑,一时分不清陆思闲究竟是害怕还是存心,暗地里观察对方的脸色,又觉得……应该是前者。

他不明白陆思闲的用意,也不明白对方何苦自虐,反正是很想笑了,“你说这个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呢?

陆思闲冷酷的表情中透着痴呆,吊桥效应,是把他吊在桥上吗?

气氛再度冷凝。

但这一次,挂不住脸的不再是童然了。

忽然,陆思闲一把抓住童然的手腕,“什么声音?”

童然怔了怔,凝神细听,好像是隔壁传来的……猫叫?

不等他回答,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断断续续,似痛苦又似欢愉。

童然:“……”

陆思闲:“……”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间错开了。

童然心如擂鼓,被握住的手腕越来越烫,几乎快烧起来。他感觉到水花的波动,还有喷拂在脸颊的灼热气息,内心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尖叫,身体忍不住哆嗦。

就在所有忍耐即将冲破临界点时,“啪”的一声,灯灭了。

一点光也没有。

童然应激性地闭了闭眼,嘴唇突然被轻碰了下,很软,一触即离。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童然脑中“轰隆”一声响,仅存一点理智被炸得粉碎。

是意料之中,却又猝不及防。

他恍惚又听见了餐厅里播放的那支中文情歌,歌词唱着“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还想到了很久以前陆思闲曾说,喜欢不用做太多,亲一下就好了。

陆思闲确实是这么实践的,在气氛的催动下,他那些幼稚又理想化的开局设想都不成立,只剩下本能驱使。

他紧张地屏住呼吸,可童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回应,也不拒绝。

或许,应该再亲一下?

亲久一点。

陆思闲再度倾身,鼻尖触及鼻尖,外面却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怎么又停电了?Lu,你回来了吗?”

电筒光穿过障子门射入庭院,脚步声逐渐放大。

当门被推开,西蒙看见汤池里坐着两个人,双方隔得很远,泾渭分明。

“你们都在啊……”西蒙的视线从童然裸/露的上背移向陆思闲,发现室友脸色很臭,莫名有点心虚,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激愤道,“Lu,你不是说十点集合吗?我们等了你半天!你呢?你在这里泡温泉!”

而且是和Dedi单独相处,好阴险!

陆思闲冷冷瞥他一眼。

西蒙梗着脖子宣布:“那我也要——”

陆思闲忽地从水里站起来,上岸拿了浴衣披好,拎着西蒙的衣领就往客厅里拽,顺便关了门。

西蒙的抗议声渐远,童然重重舒了口气,几乎脱力。

半小时后,童然回了卧室,一头仰倒在床上。

电来了,澡也冲了,人也麻了。

他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突然抱住被子打了个滚,翻过身来狠狠锤了下床。

失败!太拉了!

大好机会浪费了!

如果他表现得争气一点,现在都有男朋友可以抱了!

童然懊恼得蹬掉一只拖鞋,忽听见一声闷响,他怔了怔,民宿里的一次性布拖有这么沉吗?不对,声音好像来自……阳台?

他扬起脖子看了一眼,外面黑灯瞎火的。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下床去看看。

结果一开门,他就看到地上躺着本笔记本,封壳有点熟,像是陆思闲的训练日记……

童然眼皮一跳,就听到了陆思闲的声音:“晚上好。”

他转过头,见对方站在隔壁阳台,带了点儿笑的模样,但笑容也不是很自然。

原来他也很紧张啊……

童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刚才在汤池里他脑子不好使,也没怎么敢细看陆思闲,居然没觉察对方的异样。

是了,如果不是紧张,陆思闲又为什么要讲恐怖故事。

童然抿了抿唇,压住喉间的笑意,拾起笔记本走了过去。

两人阳台相邻,间隔只有半米。

“陆思闲,”童然郑重地叫了对方名字,旋即赧然地笑了笑,声音也不由轻了,“要和我签订魔法契约吗?”

陆思闲放在扶栏上的手用力握紧,胸腔震得快爆/炸,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签!”

童然咬了咬唇,暗示性地问:“知道契约密码是什么吗?”

“知道。”

陆思闲抬起右手,越过阳台的间隔勾住童然的腰,童然被迫倾身,就在他以为陆思闲要亲他时,却望见了对方眼波深处的笑意——

“密码是,你也喜欢我。”

作者有话要说:  鹭鸶:可恶,到最后还是要打直球!

第 124 章

夜晚的山里气温很低, 室内却春意融融。

玻璃门上倒影着两道纠缠的身影,少年人的热情总是激烈而纯粹,就比如……翻阳台这件事。

陆思闲翻过阳台的间隔,将童然拉入室内, 禁锢在写字台前。

硬木的边沿膈得童然尾椎微疼, 但在交颈缠绵的亲密中, 一点点疼痛反而加剧了快感。

童然做了五年演员, 从未奉献过荧幕初吻, 那时候的人设是君子端方,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装得久了,连本性也被迷惑,他还一度以为自己清心寡欲。

然而事实上……

“这么野?”陆思闲微微喘息, 抹了把唇上的水渍。

童然睫毛一颤, 脸也红扑扑的, 像是很不好意思, 却主动扣住陆思闲的脖颈,又亲了上去。

他的舌尖如指尖一样灵活, 仿佛天生知道该如何索取快乐, 也带给对方极乐。

没有谁能拒绝心上人毫无保留的热情, 陆思闲箍紧童然的腰,加重了亲吻的力度。

两人躲在卧室里细细绵绵地接吻, 偶尔还能听见西蒙等人聊天的声音, 每每此时,童然总会轻轻颤抖,身体烫得像火炉,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化掉。

“嘶……”

听见童然轻吸了一口气, 陆思闲忙停下来,“又磕到你了?”

在接吻这事上,他并不像童然那样无师自通。

“没事。”童然舔了舔下唇,声音轻软,“你亲一下就不疼了。”

陆思闲笑着吻了吻童然的唇角,忽问:“你都不换气的吗?”

童然愣了愣:“你知道的,我练过。”

练的当然不是接吻,而是闭气。

陆思闲不由联想到童然练过的另一种名为“反刍”的技能,血液直冲小腹,耳根也烧得通红。

童然注意到陆思闲耳朵的变化,还以为挫败了对方的自尊心,毕竟陆思闲从来都是个胜负欲很重的人,在这种或许会涉及到男人尊严的事情上应该也不愿输给他。

“对不起。”我应该装一下的。

陆思闲原本正在反省自己思想上的冒犯,倒是被童然逗笑了,“对不起什么?技术比我好?那享受的不还是我吗?”

童然:“……”

陆思闲犹自道:“但我也不该不思进取,要不你教教我,顺便把欠我的学费抵了。”

童然微微睁大眼:“我什么时候欠你学费了?”

“你的人鱼泳姿是谁教的?想赖账?”

哦,那个啊……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童然清了清嗓子,“学闭气多辛苦,我换一种方式抵债好不好?”

不等陆思闲说好,童然主动吻上了他的喉结。

致命的位置往往格外敏感,但陆思闲只觉得痒,闷闷地笑出声。

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童然不止亲了喉结,还舔了舔喉结左侧,那颗童然醉酒时也念念不忘的浅棕色小痣。

陆思闲猛打了个哆嗦,感觉像过了电似的全身酥麻,环在童然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早就想亲这里了,特别性感。”童然仰着脸,依旧是清纯无害的模样,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含蓄。

陆思闲深深呼吸,缓了会儿才问:“还想亲哪儿?”

童然稍稍踮起脚尖,吻上陆思闲的眼尾。

“你眼睛漂亮。”

“还有呢?”

还有耳朵。

童然吻了吻陆思闲的耳垂,每当陆思闲害羞或者情动时,耳根总会变红,不论他表面上多么正经,都会被耳朵出卖真实内心,比如现在,“你耳朵充血了,是不是很舒服?”

陆思闲:“……”

我以为是两个青铜,结果你偷偷发育成了王者?!

“还有没有?”陆思闲抚着童然腰侧,声音暗哑。

“有。”

童然推开陆思闲,半跪了下去。

陆思闲:?

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但剧情发展并不符合他想象,童然只是卷起他睡衣下摆,亲吻了肋骨处的一道疤痕。

陆思闲身上有好几处疤,都是过往手术遗留的痕迹,而肋骨一道疤,险些成为致命伤。

他忽地握住童然胳膊,将人拉起来,用力抱紧对方。

除了情/欲之外,还有一种滋味难明的悸动,陆思闲额头抵着童然肩膀,呼吸声格外粗重,几乎控制不住生理反应。

两人有一会儿没说话,就那么静静抱着。

良久,陆思闲抬头:“是不是该换我了?”

童然笑了笑,眼里是温驯的纵然。

陆思闲会意地抱起他,将他放在写字台上,执起童然戴着祈愿红绳的左手。

他低下头,眼睛却始终望着童然,一一吻过每根手指,柔软又珍重。

童然垂眸看了会儿,慢慢闭上了眼。

两人不断在彼此身上点火,却也不敢真让火烧起来,到后来实在憋得难受,又不好去浴室冲凉,只能站在阳台上吹会儿冷风降温。

“你不是说我自恋吗?”人冷静下来 ,陆思闲的得意劲儿就上来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问得童然怔了怔,“我说了?”

虽然他是这么想的,但一直很照顾陆思闲的面子……

“刚认识的时候,在A大篮球场外。”陆思闲倒不是刻意“记仇”,只是不经意间想起来了,顿时扬眉吐气,“现在怎么说?”

童然冷笑一声,要翻旧账谁不会啊,“那你还说过谁喜欢你,都会主动跟你表白,现在怎么说?”

陆思闲顿了顿,“你记错了。”

童然:“那天在香雪剧院,我们一起看王老师的表演——”

陆思闲:“我知道,我当时就说如果遇见理想型,我会主动表白。”

童然:“你明明就在说反话!”

陆思闲:“我没有。”

“是吗?”童然被陆思闲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气笑了,“你那天说的都是真的咯?你喜欢吃鱼腥草,对我一见钟情,哦,你还想陪我在酒店里看恐怖片……”

陆思闲眉心一跳。

“日本恐怖片很有名啊,正好了,”童然当然要成全男朋友微不足道的小心愿,“你想看哪部?午夜凶铃?鬼娃娃花子?咒怨?”

陆思闲:“……”

光听名字他都要窒息了!

“我们又没在酒店,”体温彻底冷却,陆思闲转身就要翻阳台,“很晚了,我先回去——”

“民宿怎么不算酒店了?”童然拽着他的胳膊不让走,“我陪你你还不乐意?”

“明天还得早起送你去机场……”陆思闲垂死挣扎。

童然偏不松手,“放心,我起得来。”

到了这会儿,陆思闲就算傻了都知道童然是故意的,而对方抓着这点不放就只有一种解释,也是他无数次怀疑的那一种……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知道什么?”童然开始装傻,“走呀,早点看完早点睡。”

陆思闲观察着童然的表情,不再抱有侥幸。

他终于放弃抵抗,一把抱住童然,附耳道:“小表舅,我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  鹭鸶:放过你大侄子吧。

第125章

【可可豆】过边检了。

【可可豆】要想我。

【咖啡煮鱼】随时。

童然盯着两人并排的情头, 是昨晚上刚换好的斑鸠,就如他在表演魔术时所说,象征着忠贞不渝的爱情。

尽管暂时无意官宣, 但热恋时总想暗搓搓地秀, 他们的微信里有不少共同好友,也不知谁会第一个发现。

“可可, 你傻笑什么?”辛雪观察他半天了, 大白天的,笑得怪瘆人的。

童然下意识收敛了笑容,“我在想比赛,今晚就有结果了吧?”

辛雪还以为童然是因为又将斩获一个冠军而开心, 虽然觉得他有些开心过头,还是笑着说:“凯恩先生等着帮你领奖呢,过了今晚就是名正言顺的亚洲第一了。”

比赛还没有结束,但应该不会有意外。

“也不能这么说, 又不是全亚洲的魔术师都来比赛了。”

见童然假模假样地谦虚起来,辛雪忍不住想揶揄两句, 忽听见童然的手机忽然响了。

“凯恩先生,早上好。”童然嗓音轻快,一听就知道心情不错。

凯恩的语气却有些严肃,“早上好,Dedi, 你看见网上的消息了吗?”

童然顿了顿, 看了辛雪一眼,“没有, 怎么了?”

“修·杰克逊在社交媒体上向你发起了挑战!”

修·杰克逊, 2019年年度魔术师, 最擅长逃脱魔术,自称拥有瞬间转移的超能力,外号“闪电”。

他曾躺进装有摄像头的棺材里,并让人将棺材埋入两吨重的雪下,后来棺材被压塌,他却成功脱身;他也曾在四肢被缚的情况下,3秒钟内逃离了正在爆破的大楼;而他最知名的魔术,则是从完全密封且守卫森严的阿尔卡特联邦监狱出逃,当时造成的轰动,堪比童然的《海妖》。

童然脑中很快对应上修·杰克逊的履历,但他们从无交集,对方怎么会找上他?

“可能是受我连累了。”凯恩叹了口气,说起自己与修·杰克逊,以及对方的经纪人罗宾逊之间的恩怨,“……总之,我和罗宾逊的破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至于修,我曾经确实很看好,但我发现他是个极端种族主义者,而且私生活非常混乱。我无法接受合作者是个愚蠢的毒虫,毒/品迟早会毁掉他的脑子!”

童然默默听着,等凯恩发泄完才问:“您刚才说修是凯撒宫目前合作的魔术师?”

凯恩一顿,明白了童然的意思。

不久前,拉斯维加斯最负盛名的赌场度假酒店凯撒宫,正式向童然提出了合作邀约。

这件事一度让凯恩非常兴奋,自1984年凯撒宫与大卫·科波菲尔签订了长期演艺合约,这座赌场就成了魔术师们自证身价的第一平台。如今平台选中了童然,意味着在外界眼中,童然已跻身全球顶尖魔术师的行列,而且是目前最火之一。

但很遗憾,签约有驻场要求,童然拒绝了。

“没错,他应该就是冲着合约来的!”凯恩一下子想通了,他因为舍不得这个机会,暂时没将童然的拒意转达给凯撒宫,打算再劝一劝,没想到却让某些人着急了。

“而且他既然是极端种族主义者,更不愿意被我抢了合约,这对他来说等同于羞辱,”童然凉凉一笑,“杰克逊先生,绝对是在挑衅我。”

凯恩则舒了口气,若是出于利益,倒比单纯的私怨更容易接受一点,至少你的对手脑子还在,“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不用理会,我会帮你处理。”

童然轻笑:“我觉得可以理会。”

白送的热度,他从来不会拒绝。

凯恩愣了愣,“你想答应挑战?”

“嗯,”童然食指划弄着牛仔裤上的猛虎刺绣,“本来我也要筹备节目,这么大一个噱头,省了多少传资金。”

凯恩有些犹豫,他不是不相信童然,但修·杰克逊的确是个非常厉害的家伙,凡事就怕万一,“可是……”

“凯恩先生,我或许没有必胜的把握,”童然无声一笑,“但我绝对不会输。”

电话挂断,辛雪忙问:“谁要挑战你?”

童然点开社交软件,搜索修·杰克逊,果然看到了对方的挑战宣言,内容倒是很简单——东方精灵,敢接受我的魔术挑战吗?

他挑了挑眉,回复:不接受。

辛雪刚才也听了一耳朵,见了便蹙眉:“你不是答应了吗?”

童然刚想解释,又听见一声提示音。

修·杰克逊竟然秒回:不敢?

童然低低笑了一声,漫不经心敲字:高考,没空。

尽管童然没有应下挑战,这件事还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社交网络,媒体也闻风而动,争相炒作起来。

有人认为童然怯战,也有人在确认童然真要参加6月的高考后,觉得他只是懒得搭理,但不论哪一种想法的看客,都希望火再烧得旺一点,恨不得摇旗呐喊:打起来!打起来!

“Dedi,你怎么又拒绝了?”凯恩不认为童然会突然反悔,但他搞不懂童然的做法。

童然这会儿才刚起床,嘴里咬着煎蛋说:“如果我答应,这件事就尘埃落定了,不如等他继续搞事,再闹大点儿。”

凯恩笑了,“你合约可是拒了的,不怕修知道了直接收手不干?”

“他表面上和我争的是合约,其实是地位,”童然气定神闲,“只有把我踩下去了,他才能证明凯撒宫的选择是错的。”

还有一点他不方便讲,昨晚,他已经拿到了亚洲魔术研讨会的单项冠军,同时也接到了新任务——达成百万积分目标。

而童然现在的积分只有五十多万,《惊梦》和《南瓜马车》加起来才只贡献了不到二十万,这还是在《南瓜马车》感染了许多小孩,APP第一次给到了SSS的最高完成度,积分系数也翻倍的情况下。

剩下的四十多万,他保守估计至少得完成三四个大型魔术,当然就不愿意浪费每一次机会,他要利用一切,吸引更多人看到他的演出。

收拾好餐具,童然换上校服,背上书包去了学校。

原身就读的高中是燕市云水中学,在市内勉强算个重点。原本辛雪还想帮童然转学籍,可童然又不去上课,实在没必要折腾,索性就在本届高三年纪的文科班插了个位。

这事只有校领导和各别老师知道,童然每回去学校都做了伪装,考试也是单独一间教室。

但这次却出了意外。

意外发生在第二天下午,考完外语,童然为了避开大部队特意提前交卷。

出了教学楼,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童然随意看了眼篮球架下的三五个男生,拐道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前站着两个女生,童然并没有在意,要了罐咖啡和一个热狗面包,正准备扫码时,忽听身后有人喊:“你们几个!”

童然下意识转头,见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士快步走了过来,对方瞪着俩女生:“课表改了吗?还是英语课安排在小卖部上了?”

俩女生吓得白了脸,一人讷讷地辩解:“我们上厕所,跟刘老师请了假的……”

“这里是厕所吗?”男人指着小卖部的招牌,冷笑着讽刺,“进口和出口都分不清?”

小卖部老板“扑哧”一乐,童然也弯了弯眼睛,心知是两个女生偷偷下来买零食被老师抓到了。正打算离开,又见那老师朝他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热狗面包上,“还有你,哪个班的?”

童然:“……”

“我是高三的,刚刚考完试。”童然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老师一脸狐疑,见他还戴着口罩,更觉得这学生鬼鬼祟祟,“高三哪个班?在哪间教室考的?”

童然又没和大家一块儿考,鬼知道是哪间教室。

“你连在哪儿考试都不知道?”老师愈发觉得可疑,“你叫什么?”

童然只想快点应付过去,“陆思——”

“可可?”

完蛋!

童然内心哀嚎一声,他主要是在气质和气场上伪装,降低存在感,不叫别人注意他的脸,可如今被这么逮着“审问”,就是演技再好也防不住被打量啊!

“你们认识他?”老师看看女生,又看看童然,“你叫可可?”

“我不是。”童然转身想跑。

“你就是!”女生高声大喊,一把扯住童然袖子,“啊啊啊啊,可可我爱你,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女生尖锐的声音惊住了几名来买水的学生。

“谁?可可?童然吗?”

“那男生是童然?不可能吧?童然来我们学校干吗?”

“童然还真是我们学校的,你不知道吗?他比我们大两届,早就休学了。”

“啊啊啊,我想起来了,可可不是说要参加高考吗?该不是回来考试的吧?”

“天啊!好像真是他!”

童然:“……”

累了,毁灭吧。

转眼间,童然已陷入重重包围,操场上的学生蜂拥而来,反将那位老师挤到了一边。

老师虽然听说过国内有个很厉害的年轻魔术师,但从不关注,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清楚,此时也只当童然是什么偶像明星。眼见学生都疯了,他大喊着安静,可已经师威不再,控不住场。

前所未有的“漠视”气得他脸色涨红,不由迁怒了童然,跑学校来捣什么乱?

“好了好了,我又不会跑!”童然衣服都快被扯烂了,忍不住拽下口罩拔高了声音,“你们这么多人说话我听谁的?”

立即有人接口:“听我的!”

童然循着声音望去,见是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恰是刚刚打篮球的几人之一,他微微扬起嘴角,“你要说什么?”

男生脸上微热,“我、我……”

旁边一人笑嘻嘻道:“他想让你把他的支付宝余额变大一点。”

学生们哄笑,童然倒是面不改色,“那简单,你先打开支付宝,再点开余额截个图,拇指和食指按在图上向外滑动,梦想实现。”

男生:“……”

“滚!”男生骂了好友一句,“我就是想问,你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童然:“是。”

学生们又是一阵躁动,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童然挑了一些回答,当听见有人想看魔术表演时,他状似不经意地问:“现在几点?”

不少学生低头看表,先前的篮球少年抢着说:“四点三十六。”

童然点点头,“表摘下来。”

男生一怔,随即猜到童然可能要变魔术了,顿时一阵狂喜,匆匆摘下运动表。他以为童然要用手表做道具,但对方只是握住他手腕,慢慢向小臂推移。

温热的掌心摩擦着男生的臂膀,后者咽了口唾沫,很紧张,又分不清为什么紧张。

最终,童然的手停在男生上臂某处,接着松开了。

啥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这就完了?

“啊!”忽有人惊叫,“快看!”

男生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一看,霎时睁大了眼,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只见手腕上暗白的手表晒痕消失了,竟出现在童然刚刚松手的位置!

“卧槽!”男生不可置信地搓着晒痕,也没挫出什么颜料来。

附近的学生也纷纷探手去摸,他们早就知道童然的魔术违背常理,如今亲身感受,震撼度更是成倍释放。就连先前质问童然的老师也满脸惊愕,忍不住说:“你再变一次!”

说完又想打嘴,自己怎么跟着学生起哄了?

童然不可能打破原则,但尊师重道嘛,再变一个好了,“请问小卖部有一次性纸杯吗?”

“有!”小卖部老板正踮着脚用手机录像,闻言忙说,“等等,我马上去拿!”

童然又借了只油彩笔,将笔交给老师:“26个字母,您随便在手心上写一个。”

老师虽有些抹不开面子,可压不住好奇,还是顶平了一张脸写下个A。

童然趁他写字时抠开咖啡拉环,往水杯里倒了浅浅一层咖啡,接着握住老师写了字母的左手,放在杯口,“我现在要将您写的A,复制在咖啡上。”

老师:“不可能!”

童然只做不说,按住对方左手轻晃了晃纸杯,“可以拿开了。”

当老师撤手,掌心的字母不见了,杯底的咖啡却自行向四周流动,空白区域的形状正是一个白色的A。

怀疑人生.jpg

老师瞠目结舌,“怎么做到的?”

童然腼腆一笑,回答积极又向上,“您知道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

老师:“……”

我是教政治的!

是不是看不起我!

这时,下课铃声响了。

童然面色微变,不敢再逗留。

学生们或许是满足了,又或许知道再拦着童然会引发什么后果,终于让开了道。

只是在童然即将脱离包围圈时,又有人问:“可可,你追到你的意中人了吗?”

童然停下脚步,侧目看向问话的女生,面色严肃地强调:“是他追到我了。”

也不管这句话有多大的威力,童然迅速溜了。

离开学校后,他想着半官宣这件事还得告知陆思闲一声,于是拿出了手机。

【咖啡煮鱼】你直接报我的名字也没关系,我不需要保密。

【可可豆】我不,我就喜欢地下情。

【咖啡煮鱼】……

【咖啡煮鱼】考得好吗?

【可可豆】正常发挥,三诊都比较简单,运气好能上六百。

陆思闲隔了一会儿才回——

【咖啡煮鱼】距离A大差得有点远。

【可可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咖啡煮鱼】生日快乐。

童然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今天8号,正好是原主生日。

【咖啡煮鱼】我给你寄了礼物,过几天记得收。

尽管陆思闲有送防狼喷雾的前科,但童然还是对礼物怀抱期待,他相信直男也是有底线的,直到他拆开了收到的大箱子——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考文数》、《题型专练:文综选择题》、《语文阅读方法与答题技巧》、《状元手写笔记》……

童然抓着一本《高考真题册》,双手微微发抖,恨不得现场表演恢复单身。

他吸了口气,拿起随箱子寄来的快递信封,用美工刀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单薄的卡片,斜对两处边角画着红心A,中间粘了一枚心形的叶脉书签,整体看上去像是一张扑克。

童然观察着书签的叶形,怀疑是片椴树叶。

他不由想到了日耳曼人的传说,在欧洲某些国家,椴树象征着爱情与幸运女神费里雅。但理智很快冒了上来,陆思闲应该没这么浪漫,多半就是随便选的叶子。

童然轻哂一笑,正要收起卡片,忽然发现背面有几行字,是用钢笔书写的四行英文。

不是情诗,只是一段歌词,来自陆思闲弹过的那首《Shape of My Heart》——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

(如果我对你说我爱你。)

Youd maybe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

(你或许有些困惑。)

Im not a man of too many faces.

(我并非善变的人。)

The mask I wear is one.

(我的面具始终如一。)

第126章

高考前的一段日子, 童然彻底地隐身了。

他虽不在公开场合出现,江湖上却依然流传着他的传说——

修·杰克逊隔几天就要@童然一次,关于童然的恋爱谜团也是众说纷纭, 但随着六月来临, 最引人热议的还是童然高考能考多少分,又能上哪一所大学。

在这样的关注下, 童然和万千学生一同迈入了高考考场, 平平淡淡地过了两天,结束了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场考试。

因为怕被媒体围追堵截,童然一直在考试学校的礼堂待到了太阳落山,一出校门就见到了等在车外的辛雪和康富有。

“发挥如何?”辛雪递上来一瓶水。

康富有拿着本杂志给童然扇风, 觎着童然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难不难啊?”

童然哭笑不得,拦下了康富有的手,“不是很难,我感觉还不错。”

康富有顿时松了口气, 拍拍胸脯昂首挺腹,“我早说了没问题!咱们可可上A大了, 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嘲笑你学历!”

叔,你哪里听出来我能上A大了?

童然害怕解释了又让康富有担心,只虚虚笑了笑。

忽然,不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三人齐齐转头, 见前方停着一辆黑色豪车, 车旁站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胡秘?”辛雪早就注意到那辆车了,和他们一样在这里等了许久, 却没想到车里竟坐着邵阙的秘书。

“谁?”康富有懵了懵, “辛老师认识?”

“应该来是找我的。”童然也认出了胡秘书, 当初正是这位胡秘书代表邵阙说要补偿他,被他坑了数千万的材料和设备,至今仍在发挥余热,他不甚明显地笑了笑,“我过去瞧瞧。”

“可可……”辛雪皱着眉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有事叫我。”

童然安抚一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胡秘书已打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原来是邵阙要见他?

童然看清车里的人,微微挑了挑眉。

自从去年的中国魔术杯赛以后,他已经大半年没见过邵阙了,也不知今天找他是为了什么。

“邵先生。”童然从容坐上了车。

邵阙双腿上放着一份文件,看上去有些疲惫,他摘下眼镜,轻和地笑问:“考试还顺利吗?”

“还行。”

邵阙不在意童然的冷淡,合上文件笑了笑,“听说你在筹备公司,需要帮忙吗?”

童然并没有闲聊的兴致,他过来,也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刚换了身体时,他心中充斥着不甘和怨愤,只想利用邵阙摧毁童亦辰,因此对邵阙偶有容忍。但人是会变的,在失去的同时,他也得到了,不论事业、爱情或者友情,都有了新的际遇,充盈了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