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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扣,发芽了……

“是魔豆!”锦织遥拉着哥哥的手腕,想碰又不敢碰,“它会长到天上吗?”

童然温声细语道:“今晚你们把他种进地里,如果你哥哥的愿望够强烈,明天它就能长到天上。”

锦织遥眼珠一转,拽了拽哥哥,垫着脚尖在对方耳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锦织润却忙不迭摇头,“魔豆是我的愿望!”

童然猜测锦织遥是想让哥哥把魔豆送她,便笑着问:“妹妹呢,有想变成谁吗?”

锦织遥心里正不高兴,闻言立马大声道:“我想当公主!”

童然蹲/下身问:“公主有很多,是想要做有七个小矮人陪伴的白雪公主,还是穿着玻璃鞋,坐着南瓜马车的灰姑娘——”

“灰姑娘不是公主!”锦织遥眼中盈满期待,“我想当艾莎!”

艾莎,《冰雪奇缘》里的姐姐,这些年小女生们最钟爱的动漫人物之一,也是童然计划内的角色,但不在此刻。

他试图诱导锦织遥换一个选择,“只喜欢艾莎吗?”

锦织遥摇头,“但我妹妹是安娜,妈妈说妹妹去冰雪王国拯救世界了!”

童然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测,抬眼望向锦织润,对方神色低落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妹妹,多半不在了。

大多观众心里都有了同样的结论,不禁动容。

姐姐没有说“想”,或许也不懂得死亡的意义,但每个字里都是思念。

他们希望童然能答应,能够成全女孩的心愿,而童然也没让他们失望。

童然只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今晚的魔术主题本来就是圆梦,南瓜马车并不仅仅指代了灰姑娘的一场梦,还意味着大多人孩童时曾追逐过的梦。

他想带给观众快乐,现在,他更想赠予温柔。

童然第一次在表演中省略掉重要环节,心中却很平静:“好,哥哥满足你的愿望。”

话音落下,观众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掌声,是对女孩的祝愿。

唯有辛雪眉头轻拧,但望着童然眉宇间的温柔,又慢慢释然了。

童然牵起锦织遥的手,将她带到身边,“让我想想,首先,我们需要一件披风……”

蓝色的公主披风乍然出现,搭在了锦织遥肩头。

“接下来,我们需要一顶头冠。”

璀璨的水晶头冠盛在童然手中,在女孩惊喜的目光下,郑重地为她戴上。

“还需要什么?”童然笑问。

锦织遥:“魔法!冰雪魔法!”

童然:“在你戴上头冠时,就已经拥有魔法了。”

锦织遥歪着头,怀疑地看着童然。

“不相信吗?”童然取下插在口袋里的那朵山茶,“你来碰碰它。”

锦织遥盯着山茶花看了会儿,小心翼翼地伸手。

指尖触碰到脆弱的花瓣,花瓣顷刻间覆上白霜,眨眼凝固成冰花。

“啊!”锦织遥像被吓到了,猛地收回手,又不可置信地问,“真的是我的魔法吗?”

童然肯定地点头:“至少这一刻属于你。”

锦织遥不懂这一刻那一刻,她只知道漂亮哥哥真的很厉害,连心愿都膨胀了,“还有城堡!艾莎公主的冰雪城堡!”

观众们善意地笑起来,但谁也知道那么大座城堡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哪怕是Dedi也不行。

众人好奇童然的反应,锦织润则不满道:“你够了啊。”

他说完又赧然地看着童然,“不好意思,我妹妹有点任性……”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童然垂眼凝视着锦织遥,不愿见女孩眼里的星光熄灭,“小时候,我跟奶奶说想变成孙悟空,奶奶说那不可能,我当时好失望。后来我长大了,成了魔术师,我就告诉自己,失望只有我一个人感受就够了,我绝对不让自己的观众失望。”

随着童然这句话,舞台里忽然响起了音乐的前奏。

是人人都熟悉的那首,来自《冰雪奇缘》的主题曲。

锦织润惊讶地睁大眼,不少观众也是心里一震。

明明是听过无数次的旋律,却和过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像是第一次见到迪士尼的烟花绽放,是直击心灵的触动。

有女生鼻头泛酸,理智一点的人却在想:Dedi真的可以吗?

那可不是披风,也不是头冠!

那是一座城堡!

但不论是谁,此时满心满眼都追随着魔术师,他们看着童然牵着女孩走上舞台,一步步往前。

那条被无数魔术师走过的通道,在童然经过的刹那间,两边池水竟然都结成了冰。

“哥哥,你看!”锦织遥指着池水,“水冻住了!”

童然微微一笑,“你忘了,你可是艾莎。”

锦织遥张了张嘴,又开心地笑起来,蹦蹦跳跳地跟在童然身侧。

两人来到通道尽头,距离高层舞台的阶梯只有一米,童然忽然停住脚步。

而此时,音乐也即将来到高/潮。

“艾莎公主,你记得建城堡之前要做什么动作吗?”

童然的问题有些刁钻,但对于《冰雪奇缘》十级选手的锦织遥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女孩提着裙摆用力一踏,“要跺跺脚!”

足尖触地的一点,绽开了一朵繁复的六角冰花。

音乐释放张力,天空开始飞雪。

升降台托着他们缓缓升高,锦织遥慌乱地叫了一声,随即落入童然温暖的怀抱。

而他们身后,是延绵起伏的巍峨雪山。

舞台灯光暗了,强光照在雪山一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什么随着升降台拔高,当它建立出雏形,众人清楚地看见,那竟然是一座冰雕的城堡!

城堡并非完全形态,而是像有机械运作一般,迅速累积成型。

只看外形,几乎与动画中一模一样!

“我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我真的要哭了!”

“怎么可以这样,太犯规了!”

“我第一次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好像梦一样,太壮观了!”

飘雪中,童然抱着锦织遥转身,遥望着远山上的城堡,“喜欢吗?”

锦织遥已经傻了,她也不明白,在心愿实现的刹那,自己为什么要哭。

直至许多年以后,她已经长大了,也依然记得漫天的飞雪、恢弘的城堡、还有漂亮哥哥怀里的温度。

那一刻,是她人生记忆里最初的感动。

也是她这一生所收到过的最纯真、最浪漫的礼物。

——那是童然书写的情书。

赠予全世界、源自童真的魔法情书。

第117章

亚洲魔术研讨会的赛程足有三日, 尽管童然暂居首日第一,还不能确定单项冠军的最终归属,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不会有人再超过他了。

因为童然不仅仅是第一,他还得到了几乎满分的成绩。

客观而言,《南瓜马车》既不是童然技术难度最高的魔术,也不是他表现最为惊艳的魔术, 能拿到这个成绩, 锦织遥和她无意中提起的妹妹功不可没。

她们帮助他打动了更多的评审。

不过在童然心里, 也不是没有遗憾。

放弃了一个重要环节,导致魔术衔接不够流畅、节奏把控有所欠缺, 以及最为重要的一点——南瓜马车的元素有所缺失。

南瓜马车也可以理解为一个意象词,可既然被用作于魔术的名字,从头到尾都不出现也实在说不过去。

但凡事有得有失, 比起这点遗憾,童然更多还是满足。

还有一件事令童然颇为意外, 评审中给他满分的三人之一,就有石田贵。

对方并没有为难他, 事后,山本洋介还找到了他, 说老师想私下见他一面,问他是否愿意。

童然这时才知道石田贵竟是山本洋介的老师,他先前质疑石田贵的人品, 怀疑对方会待他不公, 如今结果出来,他多少有些心虚,因而见了石田贵也很乖巧。

石田贵倒还是冷冰冰的, 他的冷和陆思闲那种轻慢不耐并不同,更像是学校里最严厉的教导主任,只看你一眼,你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忘了戴红领巾,或者校服没洗干净。

对方说话也很直接,见面就给了童然一张图纸,“你是不是用了类似的技术?”

童然展开图纸,顿时皱了皱眉。

石田贵怎么知道?

难不成早就打探过雪山上的动静?

不对!童然仔细辨认了图纸,技术倒是同出一脉,但图纸上的城堡只是巴掌大小的玩具,或者说魔术道具,而他“建立”城堡的办法也是从APP某个魔术道具中得来的灵感。

简单来说,就是先将城堡外部结构拆分,分别在每个“模块”底座安上升降机,然后统一运上雪山,根据事前选好的几十个点位一一布置。

那些点位的分布高度不一,走近了看就只是些相隔很远的大型冰块,可体育馆远在20公里以外,虽说在纯净的空气中,人眼能够看清27公里外的一点烛火,但经过夜色和灯光的掩护,再加上直线距离导致的视觉差,观众看见的城堡就会是严密拼合在一起的。

打个比方,如果有两栋直线位置一样、相距其实很远的高楼,你站远了看,会感觉两栋楼是挨靠在一块儿的。

因为有APP提供的虚拟场景,童然能够在最短时间内确定好点位,绘出图纸。最后再设置好升降机的程序,只需在音乐高/潮来临时按下启动键,那些“模块”就会依据设置好的顺序次第不一地升起,在观众眼里就像临时搭建出来的城堡一样。

看起来不可思议的画面,其实连玩具积木都可以模仿,只要工具到位,效果一模一样。

而且这个办法还相当环保省事,只要等魔术完成后将冰块融掉,带走灯光和升降机设备就行。

这一切,都由身在雪山现场的凯恩来负责。

童然当初也是等凯恩和当地政府沟通好以后,才决定来参赛的。

他和凯恩一内一外,合作缔造了冰雪城堡的奇迹。

童然从未想过这个秘密能隐瞒很久,因为城堡的“组装”还是有痕迹的,不像《冰雪奇缘》里的魔法那样圆融,但他没料到会和石田贵的创意撞车。

不过既然被看出来了,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卷起图纸道:“差不多。”

石田贵沉吟片刻,“童先生,这是我们公司新研发的一款魔术玩具,我想邀请你为这款产品代言。”

童然怔了怔,思及自己和山本洋介之间的不愉快,对方又和石田贵有师生关系,于是颇为顾虑地看了他一眼。

石田贵看出了他的意思,道:“我与山本之间只存在魔术的联,他是个独立的个体,在魔术之外,我不会干涉他的想法,他也代表不了我意志。”

山本洋介微微垂首,像是赞同,又像是驯服。

“童先生今晚的演出就是对产品就是最有价值的宣传,”石田贵很有诚意,“我了解你的身价,愿意出双倍代言费。”

童然微一挑眉,没有立刻做出回复:“感谢厚爱,我得和经纪人商量一下。”

临走前,童然不忘问:“石田先生,您为什么会给我满分?”

石田贵面无表情:“不满意?”

“当然不是,我就是觉得……”童然斟酌着措辞,“您打分还挺严格?”

石田贵冷笑了声,就在童然以为他不屑于回答时,人却开口了,“我一直相信魔术能改变世界,你觉得呢?”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倒是让童然想了好久。

意思是他今晚的魔术改变了世界?还是从他身上看到了改变世界的能力?或者只是随心感慨一句,并没有深意?

“或许是因为孩子,”辛雪迟疑道,“我不单指那个小妹妹,还有现场和未来会看到你魔术的所有小观众。你在他们心中种下了纯粹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说不准有一天,这些孩子就能推动世界的进程。”

没人知道辛雪猜得对不对,除了石田贵本人。

不过听了这番分析,童然突然就不在意答案了,“我可真是责任重大。姐,你说我也开家魔术玩具公司如何?可以让更多小朋友喜欢上魔术。”

辛雪揶揄:“石田先生刚诚邀你代言,你转头就要和别人打擂台啊?”

童然理直气壮:“怎么能叫打擂台呢?我们又不卖同一种产品。”

辛雪莞尔:“正好我最近在考虑未来的投资项目,既然你有了主意,咱们就专注魔术产业。不仅仅是魔术玩具公司,将来还有魔术剧院、魔术乐园……”

童然咂了咂嘴,“饼真香。”

两人正说笑,忽听见一阵引擎轰鸣声。

童然抬眼,见陆思闲、西蒙和西塞尔各骑一辆摩托,托马斯就坐在西塞尔那辆车的后座。

他们早约好了共进晚餐。

“Dedi,可以出发了吗?”西蒙刻意摆出个很酷的姿势。

可惜童然没有看他,而是以眼神询问辛雪。

辛雪摇摇头,“我还有事,就不和你们去了。”

童然知道辛雪要找凯恩谈代言,也没有挽留,“那我们回酒店见。”

他无视了西蒙的邀请,径自坐去了陆思闲身后。

西蒙心痛:“Dedi,你怎么不光顾我的宝座?”

回答他的是陆思闲已扬长而去的背影,以及一地尾气。

西蒙:“……”

由于童然被陆思闲抢走了,西蒙也懒得骑车,干脆和托马斯换了位置。

路上,他不忘控诉:“我们租车的时候就商量好了,你要坐我这里。”

童然心道陆思闲才不可能和你商量这种事,估计当时就没理你,他翘了翘唇,“坐哪儿不都一样吗?我哥哥车技好。”

话音一落,陆思闲的小摩托就晃了晃。

童然忙搂紧陆思闲的腰,软声说:“你慢点儿啊。”

风里传来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放心,我很稳。”

一路到了餐厅,是当地一家有名的寿司店。

几人要了个雅间,点餐时,西蒙就想让童然给他变魔术,“我小时候的心愿是当王子,吻醒睡美人的王子,你会让我如愿吗?”

陆思闲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西塞尔和托马斯低头闷笑。

“这个童话我不喜欢。”童然幽幽叹气,“你不知道吗?在最早一版的故事里,睡美人并不是王子吻醒的。”

西蒙:“那怎么醒的?”

“《五十童话》里说,她在睡梦中被国王侵犯,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童然面露不忍,“双胞胎因为饥饿,不断吸吮她的手指,终于把她唤醒了。这件事被皇后知道了,对方想要烧死睡美人,吃掉双胞胎,可国王及时赶到,杀掉皇后,并和睡美人结婚了……”

西蒙:“……”

打击了西蒙,童然倒是心里一动,“陆思闲,你呢?小时候想变成谁吗?”

姆明。

这是陆思闲脑子里瞬间冒出来的名字。

可动画里姆明的形象类似河马,他根本说不出口。

“杰克。”陆思闲敷衍道。

“Dedi说了,不再同样的观众面前表演相同的魔术,”西蒙一听就来劲了,“何况你身上又没有扣子!”

陆思闲懒懒抬眼,“谁说我没有了?”

西蒙呆了呆,打量着陆思闲的T恤,“在哪里?”

陆思闲支着下巴笑了笑,目光移向童然,“裤腰上有一颗。”

童然:“……”

是我会错意还是木鱼出息了?这是在撩他吗?!

虽说陆思闲过去也偶尔语出惊人,但那只是直男式的颜色玩笑,并没有其他目的……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西蒙茅塞顿开,双眼冒光,“Dedi,如果你真选中了Lu这样的观众,你真会扯下他的裤扣吗?”

“应该不会,”童然也盯着陆思闲,一脸的天真无邪,“要是害他裤子落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滑雪运动员的胯都很宽,我以前的华裔女友说过,像我们这样的最好生孩子!”西蒙骄傲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西蒙假的梦想:当王子。

西蒙真的梦想:打屁屁,生孩子。

第118章

西蒙丝毫不认为自己语出惊人, 脑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刚还在闹着变魔术,这会儿又问:“Dedi, 你生日是不是要到了?”

我生日?不是10月吗?

童然只茫然了一瞬,便想起来原主的生日是5月8号。

“对,你怎么知道?”难道听陆思闲提过?该不会在暗中为他准备惊喜吧?

西蒙:“我看资料上写的。”

童然:“……”

“上次见到你刚好是Lu的生日,这回又是你过生日。”西蒙开心地问, “你想怎么过生日?我们帮你庆祝。”

童然抱歉地说:“那天我都回国了, 我后天就要走。”

陆思闲闻言稍稍一顿, “你有工作?”

“不是工作,”童然道, “你知道我今年要高考,生日那天得参加三诊考试。”

西蒙:“三诊是什么?”

童然:“你可以理解为SAT的模拟考试。”

西蒙:“你想考什么学校?来美国留学不好吗?应该很多大学抢着要你。”

童然觎了眼陆思闲,他还从没跟对方透露过自己的目标, 因为他想给对方一个惊喜,但这个惊喜又不够有把握。

犹豫片刻, 他还是实话实说:“我想考国内的A大。”

陆思闲笑了,却不是像别人那样笑他异想天开, 而是道:“提前祝贺你成为我的学弟。”

童然微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这么想,不一定能考上。”

陆思闲微微皱眉,严肃地问:“想读什么专业?”

童然:“心理学。”

陆思闲骤然轻松下来:“那怎么可能考不上?680肯定够了。”

童然:“……”

没有凡学十级以上说不出来这种话!

其余三人听不太懂两人的交谈, 西蒙见缝插针道:“Dedi, 明天我们可以提前为你庆生,你想去哪里玩?”

童然疑惑道:“你们不用去熟悉赛场吗?”

“比赛还早,”西蒙不以为意, 他们提前那么多天出发也是考虑到需要适应时差,“至少明天不用着急。”

童然耸了耸肩,“都可以,我对这里不太熟。”

西蒙也是第一回来,一时半会儿没主意。

陆思闲忽问:“想滑雪吗?”

童然还没做声,西蒙先哀嚎上了:“又滑雪?Lu,你生活里能不能有点别的?”

陆思闲根本不搭理,只对童然解释:“千立雪山有座雪场,夏季也能滑野雪。”

童然想起陆思闲以前说过要带他滑野雪,便笑道:“行啊,带我也感受一回真正飞翔的滋味。”

其实很多年前就感受过了。

那时候,陆思闲只有十五岁。

几人这顿晚餐吃得实在很晚,叫夜宵也不为过,但在美国,此时将将中午。

距离童然的魔术表演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网上早就有了Cut,还是带翻译字幕那种。由于亚洲魔术研讨会并没有大规模直播,许多童然的支持者也只能上网找比赛录像,短短时间,原本视频就累积了相当可观的热度,连Reaction都出了好几版。

话多的博主边看魔术边发表感想,或者做一些相关解说;话少的博主只在有效果时表示惊叹,大多时间都很安静。但喜欢做反应视频的人基本面部表情丰富,不论是谁,在听见《Let it go》前奏响起时,皆流露出动容之色,而在冰雪城堡现世的刹那,许多人都流泪了。

其中转发最多的一版Reaction,是全家老少共同观看魔术,孩子们的欢笑与成人的落泪形成鲜明对比,甚至比魔术本身还要打动人心。

网友们竞相在童然的社交账号下留言,终于压下了关于“捕鲸”的争论,而在加州某栋别墅内,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膝上黑掉的电脑屏幕,眸色晦暗。

这时,他听见开门的“咔嗒”声,接着便闻到刺鼻的大/麻味,中年人厌恶地皱了皱眉,回头时却是一派平静:“修,中午好。”

修·杰克逊睡眼惺忪地倚着卧室门,衬衣皱巴巴的,脸上泛着油腻的光,“嗨,让我瞧瞧,这不是我们尊贵又伟大的经纪人罗宾逊先生吗?”

内特·罗宾逊心中嫌恶无比,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睡得好吗?”

修懒洋洋地笑笑,“我先洗个澡。”

等人消失在浴室门口,罗宾逊忍不住低声斥骂:“蠢货!”

他足足等了半小时,才终于等到修·杰克逊从浴室里出来,对方剃了胡须,半长的头发扎起,素净的五官看上去非常迷人,只是眼下的黑青显出几分颓靡。

修好像看不见有人在等似的,径自去了趟厨房开了罐冰啤酒,才慢悠悠地回到客厅:“要喝点儿吗,伙计?”

罗宾逊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和先前同样完美,“不用了,我找你有事要谈。”

修拢了拢宽大的浴袍,在沙发上坐下,“嗯?”

罗宾逊挪了挪笔记本屏幕,“你应该看看这个,Dedi最新的魔术——”

修:“谁?”

罗宾逊怔了怔,心头又开始冒火,他跟修提过多少次要警惕这个东方魔术师,修居然还没记住?!只怕脑子早就被酒精和大/麻腐蚀成了烂泥!

他隐蔽地吸了口气:“《海妖》的表演者——”

“哦,那个中国佬?”修做了个眯眼的表情,轻慢一笑,“看他做什么?浪费时间。”

罗宾逊:“……”

“这半年来,你口中的中国佬已经完成了两个大型魔术,加上今天的演出,就是三个!”罗宾逊感觉自己已身处情绪爆裂的边缘,压抑着怒火道,“你知道他飞跃峡谷的魔术转播收视有多高吗?是800万!这是个多么恐怖的数字?能带来多大的利益?他现在就是广告商和传媒界的宠儿!”

“那又怎么样?他们中国不是十几亿人口吗?或者更多?”修忽地喷笑,“噢,等等,他们有800万台电视机吗?”

罗宾逊眉心直跳:“修,你要知道——”

修掏掏耳朵,“行了,经纪人先生,我知道,你是在意凯恩。”

凯恩和罗宾逊同为魔术经纪人,双方能力相当,但凯恩运气要好得多,职业生涯□□培养出两位“年度魔术师”,而罗宾逊合作的魔术师却总与这个荣誉失之交臂,久而久之,两人在魔术节的地位已不可相提并论。

四年前,凯恩正处于事业高峰时曾接触过修·杰克逊,但结果令后者非常失望,凯恩没有选择他。没多久,罗宾逊找上了修,两人一拍即合,很快达成合作。

之后几年,凯恩的事业停滞不前,反倒是罗宾逊和修屡出风头,尤其一年多以前,修斩获了梦寐以求的“年度魔术师”大奖,更是让不少人看够了凯恩的笑话。

罗宾逊的确对凯恩积怨已久,去年一年他终于感受到扬眉吐气的畅快,并且抢走了不少凯恩试图接触的魔术师,就像凯恩曾对他做的一样。

他以为自己才是龟兔赛跑里的那只龟,可他没想到,就在去年年末,凯恩给了他重重一击!

“你不在意吗?”罗宾逊毫不避讳地承认,声音也冷硬下来,“如果我没记错,当初凯恩放弃你,你可是非常愤怒——”

“现在我已经是年度魔术师了,证明他就是个没有眼光的白痴,就算他将来再培养出一百个年度魔术师又怎么样,我已经赢了。”修将喝光的啤酒罐随手一扔,似笑非笑道,“倒是你,只会又一次被他压制。”

“你真以为Dedi对你一点影响也没有?”罗宾逊冷笑,“据我所知,凯撒宫已经在准备Dedi的演艺合约,而你的合约只剩下半年。”

修终于收敛了几分漫不经心,但面上仍有不屑,“你开什么玩笑?今年我会是FIS/M世界魔术大会的评委,那个中国佬不过是亚洲魔术研讨会的参赛者,凯撒宫怎么可能让他取代我?”

“当然有可能,”罗宾逊皮笑肉不笑,“谁叫你在他们眼里,不如中国佬有价值。”

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下来,一如修·杰克逊的脸色。

良久,他道:“先生,我应该怎么做?”

罗宾逊终于露出几分真诚的笑意,“交给我,我会帮你。”

埋伏在未来的阴影童然并不知道,此刻他正帮忙将托马斯扶上摩托。

他们在晚餐时喝了点清酒,不多,也就一人一小杯,但谁也没想到托马斯的酒量这么差,竟醉得人事不知。

西蒙见托马斯坐都坐不稳,满头汗地问:“现在怎么办?”

西塞尔想了想,“这样,你坐在他后面托着他,我载你们回酒店,Lu和Dedi骑另外两辆摩托。”

西蒙:“……”

他不想,他还想趁回程时载一次童然,或者被童然载。

“这家伙喝啤酒也能喝三四罐!是不是装的!”西蒙简直要气死,“Lu,你……”

陆思闲直接跨上了一辆摩托。

西蒙梗了梗,不甘不愿地挤着托马斯上车。

西塞尔感觉车身一沉,仿佛马上要被压垮,小心提着气发动了摩托。

三人摇摇晃晃地远去,只剩下童然和陆思闲还在原地。

“会骑吗?”陆思闲问。

童然只骑过自行车,不过两轮原理应该差不多,“没问题。”

但等他尝试性地拧了拧把手,摩托猛地冲了出去!

“吱——”

刹车声格外刺耳,童然借助双腿勉强稳住了摩托。

陆思闲被吓了一跳,赶上来问:“没事吧?”

童然喘了口气,“没事。”

陆思闲盯着他看了会儿,“算了,你上来,我载你。”

童然:“那剩一辆摩托怎么办?”

摩托都是租的,总不能放在外面。

“送你回酒店了,我再走过来骑回去。”陆思闲淡声道,“走过来估计就一刻钟。”

童然哪能让陆思闲这么辛苦,“要不,我再试试?”

陆思闲:“不行。”

童然沉默一瞬:“那我们推回去吧,你说的,也就一刻钟路程。”

陆思闲:“车很重,你确定?”

童然失笑:“我还不至于连摩托都推不动。”

千立町不大,人口也少,到了深夜,街上连辆车都看不见。

“累吗?”经过一个上坡,陆思闲关心道。

童然其实胳膊有点酸,后背也出汗了,却佯作轻松:“不累。”

陆思闲“嗯”了一声,忽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童然笑了,“你也太没诚意了,要送我生日礼物,不该你来想吗?”

陆思闲不禁又想到了西蒙当初的提点,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了。”

童然好奇道:“你打算送我什么?”

陆思闲看上去很有自信的样子:“惊喜。”

童然:“……”

监控器?防狼喷雾?还是电击棒?

算了,反正过几天就能知道。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童然忽然停步,“陆思闲,你看。”

陆思闲顺着他的目光仰头,月悬当空,星河万里。

“看什么?”

“月亮被擦掉了。”

阴云正在向月亮靠近,一点一点吞噬了月边的轮廓。

陆思闲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就听身边的人说:“如果我能控制天象,我的意思不是下雪下雨,是像这样——”

童然抬手一抹,“将月亮擦掉,你会觉得是奇迹吗?”

陆思闲不假思索道:“当然。”

童然心里有一个构想,但难度实在太高,哪怕有APP也很难实现。

见童然不作声,陆思闲不可置信地问:“你该不会想……”

“没错,”童然耸耸肩,“但也只是想想,我做不到。”

陆思闲笑了笑:“或许将来可以。”

除非有黑科技的帮助。

童然自己都没信心,随口问:“居然这么相信我?”

陆思闲:“因为月亮会奔你而来。”

童然呼吸一滞,仿佛有电流蹿过脊骨,他望着陆思闲的眼睛,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你过来。”

陆思闲看了他一眼,顺从地探过身。

“闭上眼睛。”

灰蓝眸中泄出一点讶然,但很快被遮掩了。

童然慢慢靠近,他想吻他。

但他不能。

因为鱼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上钩。

童然移向陆思闲的耳朵,抛出了最诱人的饵,“你是吗?”

“是什么?”温热的吐息拂过耳根,陆思闲扶着摩托的手不自觉用力。

“是——”

猝不及防的引擎轰鸣声响起,童然眼前一晃,就见隔壁摩托带着人冲了出去。

空气里只剩下寂寞的两个字,来得略迟,又惨遭引擎声掩盖的两个字——

“……月亮。”

作者有话要说:  鹭鸶:我是姆明。

第 119 章

月亮消失在曦光里, 夜与日悄然轮转。

大清早,一辆商务车停在千立雪场入口处,车里陆续下来几个人。

西蒙打着哈欠, 声音含糊地问,“这就到了?”

西塞尔同样没什么精神,但比起旁边萎靡不振的托马斯,他至少还有回话的兴致, “本来就不远, 你还想坐多久?”

倒时差的痛苦深刻地反应在他们身上, 就连陆思闲都显出几分疲态。

好在山上的温度足够低,被冷风一吹, 几人倒是清醒了点儿。

“待会儿我得找个地方再眯会儿,谁都别喊我!”西蒙拍着脸嘟囔,可等真进雪场换了装备, 他又来劲了,“Dedi, 上了山顶能望见你的城堡吗?”

不能。

冰早融掉了。

设备也都连夜运下山了。

童然没可能告诉西蒙实话,只道:“南瓜马车只能维持到午夜, 城堡也只属于魔法时刻。”

西蒙面露失望,“现在不能是魔法时刻吗?”

童然展颜笑道:“旧的魔法消失, 新的魔法会诞生。”

“什么意思?”西蒙满头问号。

童然四下环顾,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雪。

他弯腰拾起一小团雪,用力捏紧成拳。

“手交给我?”

西蒙心神一振, 是他梦寐以求地亲密接触!握手也可以!

可惜童然并没有握他, 而是将拳头悬在他掌心上,微微松开。

晶莹的颗粒从缝隙里漏出来,堆积在西蒙掌中。

“这是——”西蒙不可置信, “钻石?!”

西塞尔兴致盎然地捻起一颗,对着阳光观察:“是真的吗?不可能是真钻石吧?”

西蒙:“当然是真的!Dedi怎么可能会用假钻石,是吧?”

童然微微颔首。

西蒙怔了怔,别看他嚷得大声,其实也没当真来着……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到底是童然用那么多颗真钻来变魔术更让人震惊,还是童然居然送了他意义特殊的钻石更令人惊喜。

童然:“货真价实的水钻。”

西蒙:“……”

西塞尔和托马斯笑得人都精神了,陆思闲也慢声道:“不错,够你分给前女友一人一颗了。”

西蒙怒目而视:“瞧不起谁呢?这哪儿够?!”

童然贴心地问:“还差多少?我补给你。”

“……”西蒙悲愤,“你们都欺负我!”

西塞尔:“没有要欺负你的意思,但你为什么还想着给前女友送水钻?”

西蒙:“……”

热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旁人的注意,今天正好周六,雪场游客虽不多,但也算不上清净。

此时童然连雪镜都没戴,心道糟糕!

哪知人群围上来竟不是为了他,陷入包围中心的竟是陆思闲。

雪场中本来就集中了大量滑雪爱好者,他们中也有人认出了童然,但更多人追逐的自然是爱好领域里的绝对王者。

“Lu真受欢迎。”西蒙酸溜溜地说。

童然望着正为粉丝签名的人,不由想到上次在冰雪乐园时,陆思闲也被认了出来,当时可是满眼压抑不住的戾气,如今却这么有耐性。

呃,也不能说很有耐性,以他对陆思闲的了解,对方现在多半是不耐烦的。

不耐烦,又克制了自己的脾气,甚至在别人要求合影时,也会浅浅露出一点笑。

“Dedi,你怎么……”西蒙实在形容不出童然此刻的表情,明明还不到二十岁,神态却和他祖父看孙女一样的慈祥……

童然回神,“嗯?”

西蒙:“没事……”

等到人群终于散了,陆思闲才抱着雪板走过来,“上缆车?”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初级雪道,高级雪道得坐缆车到山顶。

千立雪山坡度变化丰富,最高峰有1800多米,雪场中还有长达7公里的冰树雪道。

坐在缆车上,能够将大半座千立町尽收眼底,也包括昨晚比赛的体育馆。

今日比赛仍在继续,他借着租来的望远镜眺望,正好见到舞台上的魔术师让空空的盒子里变出一只小白兔,送给了身着公主裙的女孩。

童然忍不住笑了笑,一旁的陆思闲问:“看到什么了?”

“兔子和公主,”童然忽地有了个想法,回头道,“生日那天,我似乎也该送观众一份礼物。”

陆思闲看出他兴致很高,轻轻一笑:“你想送什么?”

“去年我在微博抽过一次奖,这次也抽奖好了,”童然说着就拿出手机,“不过方式得改一下。”

思及去年微博抽奖的魔术,陆思闲微微一滞,神色倒是如常。

其他几人都没见过童然当初的魔术,原本正在看雪山地图的西蒙连声问:“谁都能抽吗?如果被抽中了会怎么样?”

童然正和辛雪商量着,闻言故意阴测测地回:“会变得不幸。”

西蒙:?

缆车转眼就抵达了山顶。

此刻日头正好,哪怕是身在雪山也半点不冷,甚至脸颊还被烤得微微发烫。

童然不是第一次滑野雪,但从没来过高级赛道,这里的雪坡高度普通人根本不敢尝试,因此整个缆车站只有他们。

都说登高时心情最是疏阔,这话一点不假。

可当童然接过管理员发放的探测器和安全气囊,以及看见缆车站出口的雪崩警示牌时,心中又覆上一层阴影。

他不想扫兴,也就控制着表情没泄露一星半点。

好在身边几人都很专业,童然被仔细照顾着,又被他们带到了一处缓坡,那点儿不安也减轻了许多。

平整的坡面渐渐划出一道道蜿蜒的轨迹,童然原本就有滑雪基础,又被职业运动员们轮流指点,慢慢掌握了要领。

他滑得有些累了,停下来喝水,偏头看见陆思闲正和托马斯聊天,两人看上去有些严肃,偶尔飘来的只字片语也像在讨论什么技术动作,而西蒙和西塞尔则在玩后空翻转。

风轻得仿佛不存在,童然兀自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一片阴影当头落下——有人凌空做了个侧翻,帅气无比地从他头顶掠过,然后……

重重跪倒在他面前。

童然:“……”

两人隔着雪镜大眼瞪小眼。

“哈哈,小失误,小失误。”西蒙半身都陷在雪里,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根人头萝卜,“Dedi,你先拉我起来!”

童然脑中反复循环刚刚“腰马合一”的一幕,反应有些迟钝。

直到听见一阵狂笑声,他才慢慢回神,无语地上前拉他,“你在干吗?”

“High five.”西蒙讪讪解释,“我本来想趁倒翻时和你击个掌,上回场地练习时Lu做了这个动作,简直酷毙了,我女神都来找他要号码……”

童然下意识回头,见陆思闲曲肘搭在托马斯肩上,笑得跟过了电一样,半点也不矜持。

“你们笑屁啊!”西蒙痛骂,“还不快点来帮我!”

陆思闲这会儿倒是不冷淡了,边笑边回嘴,“你自己愿意跪,关我什么事。”

“对啊,跪你偶像还不高兴?”西塞尔从旁补刀。

西蒙:“……”

童然也忍不住笑出声,并不是因为西蒙的狼狈,而是为陆思闲难得一见的情绪外放。

轻松又恣意。

但他到底良心未泯,很认真地想要将西蒙“拔”出来,可积雪太松太软,他又没经验,反倒让西蒙越陷越深。

“我来。”

陆思闲一晃眼就滑到他面前,双臂勾着西蒙的腋下将人拽了出来,扔在一边不管了,只笑着问他:“想玩吗?”

童然一愣:“玩什么?”

陆思闲:“High five.”

几人排着队飞过矮坡,每个人在空中做翻转动作时都会悬下手臂,与站在雪上的童然击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地上的影子重叠,又被飞溅的雪浪击碎。

童然微仰着头,藏在雪镜里的眉眼都是笑意。

轮到陆思闲时,童然也像之前几次一样伸出手,可对方并没有与他击掌——半空中一只手臂垂落下来,指腹轻抚过他的脸颊。

第 120 章

陆思闲落地, 摘下咬在嘴上的手套,边戴边说:“你脸上有雪碴子。”

童然:“……”

呵。

“我们换个地方?”陆思闲问。

童然:“去哪儿?”

陆思闲嘴角轻翘:“带你飞。”

临近中午,几人从缓坡登上峰顶, 其实陆思闲挑的这座峰坡度不算陡峭, 而且周围没有多余的岩石和树,即便摔倒了也不容易受伤,安全性很高。

可童然面对超过40°的斜坡, 双腿还是有点发软。

陆思闲留意到了他的表情,“害怕?”

童然理直气壮:“怕有什么奇怪?”

“我小时候第一次体验高山滑雪,其实也很怕, ”陆思闲眺望着无边无际的银白,“那时我爸陪着我,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童然心想无非就是安慰和鼓励。

陆思闲憋着笑:“儿子,你相信我吗?”

童然:“……”

“不好意思, 我记错了, 事实上他说的是……”陆思闲微笑着伸出手, “Baby,do you trust me?”

童然眼睫微颤,片刻后, 用力握住了对方。

他们自坡顶俯冲而下,扬起云团似的雪浪,从未被人踏足过的白雪松软深邃,载着他们疾驰而行。

风裹挟着碎雪拍打在童然脸上,雪镜外白茫茫一片,他整个心都快跳了出来,就像第一次坐翻滚列车,当列车升至高点, 心脏蓦地失重。

他真的在飞。

和魔术里的飞翔不一样,他的工具不是冰冷的钢丝线,而是大自然赠予的风和雪。

童然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感受到掌心的握力,他也遗忘了恐惧,只剩下形容不出的刺激和畅快,仿佛连灵魂都是自由的。

他很想大叫,却死死咬住唇,就这么闷不吭声地随陆思闲一滑到底。

终于,风停了。

尾随的雪浪也在阳光下膨散,雪粒落满了两人的肩头。

童然大口喘着气,思维一片空白,甚至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闷吗?”陆思闲帮他拉下护脸。

童然抬眼,慢慢回神。

陆思闲仔细打量他一眼,微微皱眉:“嘴上怎么回事?”

童然舔了舔唇,感觉到很轻的刺痛,才意识到刚刚咬得太用力,“哦,我只是怕忍不住叫出声。”

陆思闲:“为什么要忍?”

童然微怔,“不是说在雪山大叫很容易引起雪崩?”

陆思闲失笑:“只有超过140分贝的声音才可能引发雪崩,你就是拿着话筒叫也做不到。”

童然:“可我经常看见雪场雪崩的新闻……”

“那也是极小概率。”陆思闲摘下雪镜,不紧不慢地擦拭,“滑雪时遇上雪崩,一般都是雪板压力导致的,不是因为你叫得大声。”

童然讪讪一笑,忽地想到一件事。

当年遇见雪崩时,后半程他处于半昏迷状态,记忆非常模糊。

他一直都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陆思闲对他是否留有印象,现在不就是个好机会?他偷偷觎了陆思闲一眼,假装不经意地提起:“我记得六七年前新闻里说,莫斯科附近有座雪场发生雪崩,很多人被埋了,国内还有个明星也在那次事故中受了轻伤……”

陆思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很多人,大多数都被救出来了。”

童然明知故问:“你怎么知道?”

陆思闲:“我就在场。”

童然急声道:“那你见过那个明星吗?”

陆思闲愣住,没想到童然的重点在这里。

当时场面很乱,他脱险后帮着救援队找人,哪有空留意明星不明星的。

就算遇见了,他也不认识。

只看陆思闲的表情童然也能猜到一二,只能提示道:“男的,二十刚出头的样子。”

陆思闲沉吟片刻,“我是有遇见一个中国人,不知道是不是他。”

童然一颗心猛地悬高,掌心微微见汗,“怎么回事?”

“当时已经发生了雪崩,他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没有任何急救意识。”陆思闲回忆起那一幕还有些好笑,“我叫他跟上我,结果他摔进雪里爬不出来,没办法,我只能折回去扛着他跑,像扛沙袋一样……还挺沉的。”

“主要是雪板沉!”见陆思闲疑惑地看过来,童然轻咳一声,“后来呢?”

“后来我就将他交给救援队了。”

童然并没有这一段记忆,他醒来就在医院里。

不过……

“你怎么确定他是中国人?”印象里自己并没有和陆思闲交流,“我的意思是,东亚人都长得差不多,何况一般人都带着头盔和雪镜……”

陆思闲:“找到救援队时,他一直拽着我说胡话。”

童然眉心一跳,“说什么了?”

陆思闲翘起嘴角:“红灯停绿灯走,黄灯亮了等一等。”

童然:“……”

“不可能!”

“我骗你做什么?”陆思闲有些诧异童然的激动,顿了顿又道,“也许并不是他,我只能确定那是个中国人。”

童然沉默片刻,他到底还想让陆思闲知道当初所救的是谁,拿出手机搜索图库,指着童亦辰一张照片问:“是不是他?”

陆思闲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并不确定自己能认出来,但在瞟了一眼图片后,他莫名有一种直觉:“好像不是。”

童然惊讶抬眼,呆愣了几秒钟,他鬼使神差地指向自己曾拍摄过的一张剧照,“那,是他吗?”

陆思闲仔细看了会儿,图上的青年双手被绑,狼狈地靠着斑驳的墙。

两张图片上的人长相极为相似,可他偏偏有不一样的感觉。少顷,他抬手挡住了青年的眼睛,只盯着下半张脸,“是他。”

那么笃定。

笃定到让童然匪夷所思。

他五指捏紧,心脏也像被人紧紧攥住了,一时间有种茫然无措的恍惚,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分明有许多话想问,临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了。良久,童然舒展了眉眼,“他叫童然,和我一样名字。”

这不是巧合,是命中注定。

在雪场逗留了大半个白天,童然充分诠释了菜还瘾大的特质。一开始陆思闲还肯陪着滑,但陆思闲从来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而且带着童然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对于职业运动员来说犹如错误记忆一般令人不适,索性就找了个小坡让童然自己玩。

童然刚打开新世界大门,哪怕一个人玩也乐在其中,不过等放松下来他也感觉到疲惫,下山的一路都在睡觉,等汽车抵达了民宿门口才被叫醒。

他跳下车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忽而倒抽一口凉气,五官也皱成了一团。

陆思闲见他扭了筋,在他后颈上重重一按,也不知按到了哪个穴位,痛得童然闷哼一声。

但等痛感消退,童然倒是一点都不疼了。

“你还会认穴?”童然怀疑地瞅着陆思闲,转念一想,运动员多半都懂点医理。

陆思闲还没应声,西蒙便凑上来抢答,“Lu按摩可专业了,待会儿咱们先泡温泉,完了可以让他给你做个全身按摩……”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好,改口说,“但他力道太重了,还是我来吧,我技术也不差。”

童然假笑:“再说吧。”

按摩他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泡温泉确实不错。

他们先前住的酒店的是赛事主办方安排的商务酒店,并没有温泉设施,因此今天特意换了家山下的温泉民宿。

民宿是西塞尔挑的,童然原以为就只有公共温泉池,进了房间才发现还有私汤。

穿过客厅,推开落地门就是一方小庭院。

庭院是半露天格局,三面墙都围着竹篱笆,绿植和石块搭建的小景观乱中有序,中间是由石块堆砌成的汤池。

乳白色池水像稀释的椰汁,池面飘散着轻薄的白烟。

童然深深呼吸,闻到了草木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带着一点山间的凉。

身后传来西蒙抱怨的声音:“这池子也太小了吧?顶多两个人泡!”

西塞尔:“民宿也有公共汤池,但我们不能进。”

西蒙:“为什么?”

西塞尔提起裤腿,露出小腿上密布的纹身,“有大片纹身的人不能去公共汤池,除非你把你背上的纹身洗了。”

西蒙哼了一声,拍拍童然,“Dedi,你肯定有办法让我的纹身消失。”

童然回头,随口问,“你纹了什么?”

西蒙举起四根手指,一脸得意:“我纹了四个中国字。”

童然扑哧一乐,“精忠报国?”

“什么国?”西蒙不明白童然为什么要笑,他当时纹身一半出于爱好,一半是因为正在和华裔女生谈恋爱,所以也找了华裔纹身师,说想要纹和雪有关的中国字,其含义还得有中国文化特色,“我纹的是屑、屑……”

他忽然想不起那几个字的中文发音,求助地看向陆思闲。

“雪上加霜。”陆思闲难得好心地帮忙。

童然:?

陆思闲:“就是你听见的。”

童然:“……”

还不如精忠报国呢!

很显然,西蒙并不知道雪上加霜真正的含义,既然陆思闲和西蒙的华裔女友都没有揭开残酷的真相,童然也不好多管闲事,只干笑了声。

他见西蒙面露狐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害怕对方追问,忙说:“有点饿了,我先回房收拾一下。”

房间是一厅双卫三卧的格局,其中一间卧室是榻榻米,另外两间相对较小,各安置了一张单人床。

西塞尔几人对榻榻米更感兴趣,童然便选了单间。

床上有民宿准备的日式浴衣,童然先草草地冲了个澡,换浴衣时发现袖子很适合藏魔术道具,习惯性地研究了一下。

他正往袖子里塞扑克,忽然听见了敲门声。

“还要多久?”是陆思闲的声音,催他一块儿去餐厅。

童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原来他过于忘我,已经耽搁了二十多分钟。

他匆匆拉开门,“等会儿,我把腰带系上。”

原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童然却遇上了麻烦,他并不知道日式浴衣的腰带该怎么系,弄了半天也弄不好。

陆思闲倚在门边看了会儿,“需要帮忙吗?”

童然抬眼,将手里的腰带递了过去,“谢了。”

灰色的束带在腰间缠了两圈,陆思闲微低着头,两人靠得很近。

童然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沐浴乳香,眼睛正对上陆思闲的饱满的唇,比普通人更略厚一些,看上去像果冻一样软。

他喉结滑了滑,视线慢慢上移,停在了对方锋利的眉梢。

“啪”的一声轻响,房间里的灯灭了。

童然和陆思闲同时抬头,又同时看向对方。

此刻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暗淡的自然光透过阳台的落地门照了进来,模糊了他们的轮廓。

“停电了?”童然不确定地问。

陆思闲灰蓝色的眼珠在晦暗的光线下变得幽深一片,隔了会儿才回:“不知道。”

说完,他又低下头,借着那点光继续系腰带。

朦胧的视觉让人更加敏感,四周仿佛也更静了。

童然感受着腰间若有似无地触碰,有些难耐地退了半步。

“别动。”

声音近在耳畔,很轻。

童然闭了闭眼,不由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具体情节已经忘了,只记得新娘试婚纱时后背拉链拉不上,想要找人帮忙,掀开帘子只看见伴郎在抽烟。

逼仄的空间中,伴郎帮新娘拉上了拉链,他们对视,然后开始接吻。

是背德的耻感,是男人和女人,和此刻的情景完全不同。

可他就是莫名想到了。

他感觉氧气很不够用,却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忽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一次是西蒙,“Dedi,你好了没?”

童然刚想开口,忽然感觉腰侧被拍了一下,“好了。”

陆思闲说话很小声,不是在回答西蒙,只是在告知他。

童然慌忙转身,打开了门。

“怎么那么久?”西蒙只是随口一问,并不需要人回答,“停电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吃饭了,我们先去餐厅看看吧?”

童然说了声好,也没回头,快步朝外走。

陆思闲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眼睛盯着童然的背影,半晌,他忽道:“西蒙。”

西蒙:“嗯?”

陆思闲犹豫了一瞬,“没事。”

西蒙“哦”了声,天真地相信了。

但陆思闲又叫了他一声:“西蒙。”

西蒙满头雾水:“怎么了?”

陆思闲放慢了脚步,“如果一个性格开朗的人,在和我单独相处时偶尔会很紧绷……”

西蒙想也不想,“喜欢你呗。”

陆思闲一顿:“你确定?”

“这我怎么能确定?”西蒙道,“如果讨厌或者防备,也可能这样——”

陆思闲脸有点臭:“他绝对不讨厌我,也很信任我。”

“那就是喜欢你,”西蒙贼兮兮地笑了笑,“谁啊?对你有意思的人那么多,你平时不都不关心吗?”

陆思闲闭口不言。

西蒙哼笑了一声,“你放心,绝对是喜欢你,毕竟你小子长么帅。”

陆思闲满意又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就因为我帅?”

西蒙:“那不然呢?看中你的人格魅力?”

陆思闲皱了皱眉:“难道,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