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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美国。

科罗拉多州, S市斯廷小镇。

入夜的小镇静谧安详,栖息在茫茫雪山之中,好似山神暗金色的瞳眸。

灯火映照着屋顶路面的积雪, 一扇透着暖光的玻璃窗后, 陆思闲单脚踩在浴缸沿, 为膝盖缠上一层厚厚的护膝。

片刻后,他设置好秒表,迈入了一半水一半冰的浴缸里。

水没过肩膀, 刺骨寒意侵蚀全身,他眉心紧拧, 不停地喘息,仿佛能感觉到体内血管收缩的频率。

忽然, 静音的手机发出嗡嗡震动声, 陆思闲长臂一捞,看清来电人, 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点笑。

“陆——”

童然的声音卡在嗓子眼, 屏幕上,陆思闲裸着上身靠在浴缸里。

他愣了愣,迟疑地问:“你在洗澡?”

“没有, ”陆思闲不着痕迹地做了个深呼吸, 气也不喘了, 忍耐的眉目也舒展了, “在泡冰浴。”

“冰浴?”

“高强度训练后,泡冰浴可以帮助肌肉恢复。”

“那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没事,正好分散一下注意力,”陆思闲稍稍坐直了些,“不是裸/聊, 你放心。”

童然:“……”

呵呵,你敢裸/聊我就敢录屏!

童然注意到陆思闲肩膀绷得很直,看起来很僵硬,便问:“你很难受?什么感觉啊?”

“还行,肯定比不上你练脱臼难受,”陆思闲抵抗着针刺般的疼痛,尽力维持声调的平稳,“不信你可以试试。”

没兴趣,谢谢。

童然光想象都觉得冷,但他眼神一动,故意道:“我倒是想试,可你浴缸太小了。”

陆思闲微顿:“也是,你好歹也有66kg。”

“……我现在只有64kg了OK?”《鬼影》的排演对体力消耗很大,童然确实瘦了不少,他话锋一转,“你有看到网上那些爆料吗?”

“没有。”陆思闲最近忙着训练,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实在没什么空闲,“爆你的料?”

“哦,也没什么,”童然原本想着若陆思闲看见了,他就为自己解释两句,现在就没那个必要了,“只是好几家电视台要请我上国庆晚会,大家在猜我要上哪一个。”

他暗示性地盯着陆思闲,后者果然上道:“你去哪一个?”

“国家电视台!”童然语带兴奋,不论如何,国家电视台的地位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还是国庆晚会这样重要的场合,“徐琼你听说过吧?老先生亲自推荐我上的。”

那天见面,徐琼并没有提过要补偿他,可对方却这么做了。

如果不是看在徐琼的面子,在只剩下一周准备时间的情况下,国家电视台绝对不会找他。因为国家电视台最求一个稳,一般的节目排练审核都至少三次以上,童然这回完全是一路绿灯。

“不过这回留给我的发挥空间很有限,其实更类似于伴舞或者助演,”童然透露了一点消息,“下午我还得去电视台见导演,沟通演出内容,国庆那天你记得看啊。”

“好,”陆思闲笑容明快了几分,“恭喜了。”

两人聊了聊近况,得知陆思闲训练状态还不错,童然心中稍安。

一直到陆思闲泡完冰浴准备去冲澡,他才挂掉电话。

他自然也看不到,陆思闲出了浴缸就登录了微博,搜索了“童然”的名字。

一封钢笔写的情书映入眼中,陆思闲面无表情地读完,点了举报。

而在童然去往国家电视台的途中,不少发过童然黑料的博主都收到了站短提示:您好,您被其他用户举报涉嫌违规,根据《微博投诉操作细则》,您的行为构成违规并因此受到处理。

童然对此并不知情,他坐在车上,还想着泡在冰水里的陆思闲——冷白的脸,淡色的唇,头发稍有些长了,湿漉漉地贴在耳廓。

很漂亮,但他看得出陆思闲很难受,只是对方是个死要面子的人,既然不说,他也就体贴地不提。

但他后来还是上网搜了冰浴,看到不少彪形大汉鬼吼鬼叫的视频,形容说那感觉就像被刀子割肉,不停地割,直至见骨。

他练习柔术虽然也很疼,可他知道自己努力了就一定有回报。

陆思闲呢?

“如果他也绑定了APP就好了。”

意识里没有回音,像在嘲笑他的异想天开。

童然望着车窗外飞掠的街景,心想,希望全世界努力的人,都能梦想成真。

到了国家电视台,童然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见到了总导演。

总导演姓熊,四十多岁年纪,外在给人感觉很严肃。

“介绍一下,这是席云。”熊导演指着坐在会议桌对面的青年,“这次演出需要你俩配合。”

童然早上就知道自己会和一位歌手打配合,没想到是前两个月在慈善晚宴上见过面的席云,对方还配合他完成了首个催眠魔术,“我们认识。”

席云原本还烦躁于临时换人,一见童然也乐了,“熊导您早说是童然啊,这我偶像!”

“认识就好,”导演心下一松,直入主题,“是这样的,我们找周先生买了版权,晚会上,席云会先后演唱《魔术先生》和《乔克叔叔》两首歌,你听过吗?”

周先生是国内最红的流行歌手,这两首歌又是对方12年前的创作,童然自然听过。

据导演介绍,《魔术先生》同样请了位魔术师参与演出,对方是国内新生代中最火的魔术师,名叫曹追。

“你和席云合作的是《乔克叔叔》,另外,你还要准备下一个节目的衔接,电话里我也跟你提过了,”熊导演表情有些愁苦,“时间很短,我会给你原来的节目编排,你视情况调整。29号就是最后一次彩排,期间你肯定还要留出时间和席云排练,来得及吗?”

原本筹备小组早早就联系了大华公司,大华推荐了曹追和徐锦风,眼见着节目都彩排两回了,徐老却突然发话……

不过童然要是达不到他的要求,那么就还按照原来的计划,这一点,他已经提前跟童然和徐老说明了。

童然对徐锦风毫无愧意,却非常感谢徐琼先生给他的机会,他势必是要抓住的,“熊导您放心,其实关于衔接节目我已经有了想法……”

他简略说了一下构思,导演越听眼睛越亮,这样既不用做太多改变,又增加了几处亮点,而且寓意也更好了。

“不错,”导演对童然信心倍增,“就照你的想法来,舞美这边会全力配合。”

会开了半小时,效率还算不错。

等熊导一走,席云立刻凑了上来,“可可。”

童然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魔术周刊》关于你的赛后专访,”席云痞痞一笑,“我真是你粉丝,不是跟你客套,你的视频我都找来看了。”

童然道了声谢,好奇地问:“你那位好搭档呢?”

“摔断腿了,在家休养呢,”否则他也不会翻唱别人的歌,哪怕那个别人是他另一位偶像,“这节目安排有点坑,虽然你跟曹追没有同台,但你们前后表演又是对立曲目,很明显有竞技的意思,别人肯定会拿你们做比较。

“我之前和他们彩排过,徐锦风的魔术编排比曹追差远了,建议你重新构思,别照着他的来。”

童然本来也没打算参考徐锦风,不是侮辱人,那和考试600分的学生抄别人300分的答案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席云是好意,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大概二十多岁,衣着精致,相貌不俗,就是个头稍矮,童然看出对方还穿了内增高鞋垫,实际身高估计不到一米七。

他认出这人就是席云刚刚提到的曹追,心想真不愧是姓曹的。

曹追显然也认识童然,见他在场,很明显地怔了怔。

可就在童然想要先打招呼时,曹追又移开了眼睛,就跟看不见他似的,只对席云说:“我来台里有点事,听说席老师也在,正好有点细节想和你讨论一下。”

席云可不是什么好性的人,成名以后时常伴随着耍大牌的传闻,这会儿他看出曹追对童然态度有异,像是有些轻视的样子,心里有点为童然打抱不平,面上也就带了出来,阴阳怪气道:“曹老师请指教。”

曹追顿了顿,又朝童然看了一眼。

童然以为是节目需要保密,知趣道:“我先走了。”

“童然,听说徐老送了你修·刘易斯的表?”曹追忽然叫住他,见他手腕上只系着一根祈愿红绳,便问,“怎么不见你戴?”

“徐老的礼物,当然得好好保存,哪儿能随便戴出来?”

童然当晚回家后就将表收入了铁盒子里,盒中还有陆思闲送他的两枚金牌。

曹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并非轻视童然,但确实有些不屑,或者说不服。

他是郁春华手底下的王牌,也是大华的招牌,可前几天魔术杯赛结束,郁春华却告诉他,童然将来势必会成为他的头号劲敌,就连徐琼老先生都对童然另眼相看……

只是个魔术杯赛而已,他都不屑参加。

他当然也看过童然的节目,确实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童然的节目太复杂了,在他看来并不纯粹,有投机取巧之嫌,真正优秀的魔术是“至简”,就像他自己,哪怕用一枚硬币、一根橡皮筋,也敢上春晚表演。

童然敢吗?

“童然,既然你顶替了锦风,那我们就是前后脚表演了,要不要跟我比个高下?”曹追嘴角挑起轻薄的弧度,他心知肚明童然不可能答应,却故意道,“赌注就是徐老送你那支表,如何?”

童然果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赌。”

曹追:“你不敢?”

“曹老师,您别误会,”童然漫不经心地笑了,“只是对我而言,魔术没有高下之分,比赛才有。”

作者有话要说:  《魔术先生》和《乔克叔叔》都是周杰伦的歌。

第82章

童然没把曹追的挑衅当回事, 如果他知道曹追对他的看法,也只会一笑置之。

优秀的魔术追求“至简”并不算错,魔术师一生哪怕只将某个硬币魔术表演到极致, 也能名利双收, 甚至名流史册。

但优秀绝不仅仅只有一种, 童然的魔术有自己的风格, 他的审美倾向于华丽和繁复,所有魔术种类中他最感兴趣的也是舞台幻术, 而他从始至终都认为, 对魔术评价的关键在于观众是否喜欢——不论它简单或是复杂。

只用了两天时间, 童然就完成了魔术的前期准备工作, 期间还接受了某杂志专访,并拍摄了一组内页照。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配合表演外加串场, 因此设计的魔术都很简单, 只保留了一两处两点,关键在于如何让表演与音乐歌词相结合。

至于和曹追之间的隐形较量, 童然半点都不在意, 观众所看见的是音乐喜剧类节目,而非魔术本身。

真要比试, 将来有的是专业舞台,又何必非得在歌舞类主场强调自己变魔术有多厉害。

所以哪怕席云想跟童然透露曹追的编排,童然也没兴趣, 一直到29号最后一次彩排,他才见到了曹追的魔术。

当然, 曹追也看见了他的。

彩排结束,曹追脸有些沉,一来他感觉自己发挥欠佳, 二来童然的魔术明明技术含量有限,偏偏更受审核组青睐。

他心头不爽,想直接走人,陪同他来现场的经纪人郁春华却找上了童然。

“恭喜,表演很优秀。”郁春华细细打量着童然,心中遗憾之情更盛,大华几乎网罗了国内所有新锐魔术师,却错失了最有潜质的一个。

童然谦虚一笑:“谢谢郁老师。”

“你认识我?”

“职业圈里有谁不认识您呢?”

郁春华状似随意地说道:“你第一次舞台我就注意到了,没想到你成长这么快,如果早知道你有意走职业这条路,我想尽办法都要签下你。”

等她评估完童然的资料,正打算跟人接洽,就得知童然已经和辛雪签约了。

可惜当时她只看出童然在人气上的潜质,给出的定位不过是偶像魔术师,如果没有大华的资源和造星能力,童然的发展很有限。

她想,她可以多等一两年,等孩子碰壁了,再出面将人抢过来,却没料到童然的专业能力也变态的强悍,只用了四个月时间,就有资本和曹追竞争了。

童然听出了郁春华潜在的意思,对方是在暗示他,如果你愿意来我这里,我会帮你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他礼貌却疏离地道谢,除此之外再没有多说什么,连自谦都没有。

郁春华笑意不变,照常鼓励了他几句,便带着曹追离开。

一转眼到了国庆当天,晚上八点,鲲鹏体育馆座无虚席。

露天舞台上,群星共同演唱着《我和我的祖国》,由此拉开了晚会序幕。

观众席前排,康富有和杨信年聊得分外投机,宛如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

“嗐,可可比赛那天我就想去,结果临时出差被绊住了,气得我!”康富有有意弥补,这回特意买了上百张票,邀请全公司员工携家属来为童然打Call。

“我倒是去了,”杨信年竖起大拇指,“可可是这个!”

康富有心有不服:“但我陪着可可去了韩国,大卫·怀恩你知道吧,全世界最牛逼的魔术经纪人,一眼就看出可可有成为国际巨魔的潜质!”

大卫·凯恩谢谢。

“巨魔”又是什么鬼名词!

辛雪在一旁猛翻白眼,直到听见康富有在问童然何时演出,她才冷着脸回道:“九点五十。”

由于童然串场的下一个节目非常重要,他的演出也被排在了收视率最高的黄金时段。

此时,他已经做完了妆发,待在后台跟陆思闲聊微信。

【木鱼】演小丑?

【可可豆】[图片]

图中人画着夸张的眼影,右眼下一滴蓝色泪珠,双唇涂得很厚,嘴角拉长到脸侧,微微上翘。

造型和童然刚从这具身体里苏醒时有些相似,但要精致许多,至少跟丑扯不上关系。

【可可豆】曹追咖位高,先挑了魔术师,剩下那个小丑本来是别人表演,被我给替了。

【木鱼】曹追是谁?

【可可豆】国内目前最火的年轻魔术师。

【木鱼】不该是你吗?

童然忍不住笑。

【可可豆】快了,等我从美国回来,也许就轮到我了。

【木鱼】什么时候来?

陆思闲知道童然下个月要在美国参加一档脱口秀节目的录制,另外还有其它工作安排。

【可可豆】还没定下来,明天我得去机场接凯恩先生,看他怎么说。

【木鱼】扫榻相迎。

【可可豆】扫榻做什么?我住酒店。

【木鱼】?

【木鱼】你休学时间太长了。

童然正想说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忽有人神色仓惶地进来,一见他就压着嗓子道:“童老师,有点急事,麻烦您跟我去一趟道具室。”

“是我的道具出了问题?”童然下意识问道,他的魔术表演涉及到几个小道具,下午就存放进了道具室。

那人白着脸点了点头,“熊导在等您。”

童然心中微沉,匆匆赶往道具室,就见导演组好些人都在,各个面色凝重,管理道具的工作人员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而自己的道具就摆在最中间的桌台上。

“小童,”熊道沉声道,“先来检查一下道具。”

童然没敢耽搁,检查完果然发现某个道具出了一点不明显,却很关键的问题,若真这么上台表演,非出大篓子不可。

“我登记时道具没问题,”他蹙着眉说,“这种破坏痕迹明显是人为的,就是要避免被我发现,而且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对魔术也有一定了解。”

“有人冒充领导的号码,骗我说有突发情况需要我处理,”管理员又急又气地控诉,“我只离开了三分钟,发觉不对赶忙回来查监控,看到一个人偷偷混进来,动了你的道具!”

混入者明显有备而来,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也做了伪装,童然迅速过了一遍监控视频,在意识里问:“小P,知道这是谁吗?”

可惜废物APP连道具被动过都没有事先察觉,也无法检索他人隐私信息,还振振有词道:“宿主,如何应对突发状况,是每位魔术师的必修课程。”

童然没工夫搭理它,只琢磨着怎么修复道具,倒是不难,不过得进入虚拟练习室。而熊导现在就需要他给出解决方案,明显也不会容许他消失太久。

“我想更换一小部分表演内容,对流程影响不大。”几经思考后,童然提出建议。

换做平时,导演们肯定不会答应,但现在情况特殊,在看完了童然的演示后,他们又商议了一会儿,最终选择同意。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童然紧急找上另一位女助理沟通,对方是节目原本就安排好的魔术女郎,负责辅助他和曹追表演。

到了九点四十,工作人员通知他去候场,半路上遇见席云,对方一脸忧心地问:“怎么出了这种事?”

童然摇摇头。

席云毫无避讳地问:“是不是曹追?”

童然依旧摇头,却非否定的意思,而是他不知道。

席云:“那还能是谁?”

“已经报警了,让警方查吧,”童然平静道,“现在追究是谁意义不大,先顾着演出吧。”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曹追过来了,对方见了童然也没什么表示,依旧冷着一张脸,直到临上台前,才低声甩下一句:“不是我。”

童然怔了怔,他愿意相信曹追,对方自有骄傲,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但他不敢相信大华。

而后台的惊心动魄观众无从知晓,此时,康富有和杨信年皆是目光灼灼,一脸期待和骄傲地盯着舞台。

只见灯光亮起,一扇充满了魔术元素的拱门搭建在舞台右侧,左侧则摆着架钢琴。

音乐响起,席云从拱门里跳出来,踩着节拍秀了一段牛仔舞,同时唱完了第一段歌词。

当唱到“一鞠躬那掌声拍得凶”时,他侧身半鞠躬,同时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身穿礼服头戴高帽的曹追,便牵着女助理的手,自门后缓缓来到台前。

“手穿海报却不拿汉堡,反而拿出牛仔帽。”

“你永远都猜不着。”

曹追摘下礼帽,从中变出鲜花、糖果和彩色的纸飞机,一一扔向了观众席。

前排观众热情地哄抢,耳边听见席云在唱“每当我在台上演出人体漂浮”,眼里就看见曹追微微抬起双臂,女助理双脚随之离地,她讶异地捂着嘴,好似真被无形之力托起来一般。

进入副歌部分,曹追表演了他的成名作《CD》,同时也是他在FIS/M亚洲魔术大会荣获一等奖的作品。

光盘在他手里仿佛拥有生命,眨眼间一张盘就能变作十张,盘面颜色也能随心变化,其中蕴藏的手法技巧,足以得到任何魔术师的夸赞,普通观众虽然看不出隐藏在表演之下的东西,仍是叹为观止,掌声就没停过。

当《魔术先生》只剩下最后一句,席云已坐在了钢琴旁,曹追则将最后一片光碟扔向了拱门。

在灯光暗下的瞬间,他亲口唱出了歌词——

“所以他是小丑,我是大师。”

第83章

经过重新编曲, 两首歌曲间无缝衔接,曲风瞬间由乡村牛仔过度到嘻哈风,犹如上了润滑。

无数彩色气球从拱门内飘出, 光源随之扩散, 等灯光大亮, 舞台上已没有了“魔术师”的身影。

“可可?”康富有伸长脖子。

“来了来了!”杨信年正襟危坐。

两人预想着童然该以何种酷炫的方式出场, 方能从魔术师那句歌词中掰回一成,但结果令人大吃一惊, 童然……竟是滚着出来的。

像风火轮一样, 就地打了个滚, 不等众人看清他的妆容, 又是一滚,臂弯里就多了个盛着清水的鱼缸, 缸中有几条金鱼摆尾。

“这、这是——”康富有微微张着嘴, “大碗飞水?!”

在童然决定改行前,魔术留给康富有最深刻的记忆, 便是小时候爷爷带他去戏园子里, 见到某位老师傅表演的古彩戏法。

那位老师傅穿着长褂,戴着顶瓜皮帽, 右肩搭了块蓝布,布面挡住了他的手臂。而他也是这么就地一滚,揭开蓝布时, 手中便多出来一盆游在水中的金鱼。

康富有至今都能回忆起那一刻所受到的震惊,尤其当老师傅抓出金鱼, 用力举起盆子,将清水尽数泼出以向观众证明盆中真的全是水时,他恨不得钻入对方褂下, 瞧瞧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如今童然的手法虽有些差异,鱼缸也没有水盆那么大,可康富有很肯定,这和那个叫“大碗飞水”的戏法同属一脉!

“啥飞水?”杨信年只听见康富有叫了声,便没了下文,忍不住追问。

“中国传统戏法。”回答他的是辛雪,“上世纪由中国魔术师朱连魁带去了西方,一度造成轰动。”

辛雪面色微沉,当然不是因为童然发挥失误,如今满堂喝彩声已说明了观众的满意度,只是……这跟彩排时不一样,按照彩排的流程,童然应该拿出个渔网,假意捕捞气球,却捕上来几条金鱼。

发生了什么?

能让童然在国庆晚会这样的场合,改变自己的魔术流程?

童然无法回答,此刻他正用食指搅拌着鱼缸中的清水,几尾金鱼随之从缸中消失,接着他将鱼缸倒扣在头上,却并没有水洒出,缸里莫名就空了。

只用了一个开场,童然就夺走了无数观众的“卧槽”。

尽管曹追的表演足够惊艳,可到底都是观众见多不怪的内容,就连技术含量极高的《CD》,效果也略显单一,无非是出现、消失、变数和变色。

观众追求视觉享受,也追求新奇感,而童然的表演脱离了常规逻辑,就像喜剧电影一样无厘头,叫人猜不着下一步的发展。

“亲爱的,别吓到,闭上了眼睛。”

“小丑把戏,不是大家都可以。”

配合歌词,童然头顶空鱼缸抛着彩球,眼珠子朝上看,夸张又滑稽地四下转动,只是他技术似乎不够娴熟,抛着抛着一颗球落了下来,打断了表演。

小丑惊慌失措地弯下腰捡球,又发觉鱼缸正往下滑,于是慌忙去扶,却没有注意到脚下,不慎踩中了球,脚一滑就要跌倒。

下一秒,小丑模拟了《黑客帝国》躲子弹的经典特效,甚至更加不可思议——他只用一只脚做支撑,身体绷得笔直,几乎与地面平行。

接着,他连续两个后空翻,等再次站稳,头上的鱼缸依然健在。

小丑似乎也觉得奇怪,试图拿下鱼缸,可鱼缸就像被胶水黏在头上似的,怎么都取不下来。

他只能低头请女助理帮忙,女助理抱着空鱼缸用力一拔,连带着扯下了他的红色假发套。

“跌倒受伤烧到眉毛我故意。”

“哈哈你笑得开心我可是在玩命。”

小丑捂着脑袋,眼中尽是茫然,观众席笑声一片。

但当小丑放下手的同时,手里已握着把扑克,他将扑克朝天上一扔,漫天纸牌中,他精准地抓住了两张Joker。

“扑克牌里我的肖像才一两张。”

“你看,你看,我的重要性。”

童然捏着鬼牌半挡住脸,上翘的嘴唇扬得更高,明明前一刻还是个卑微的小丑,这一刻却像《蝙蝠侠》中的邪恶Boss,引发观众一阵尖叫。

其实熟悉童然的观众都能看出来,小丑的魔术设计和童然以往那些相比并不算出彩,但全程轻松愉快,不论词意或者意境,都非常贴合《乔克叔叔》这首歌。

与其说他在变魔术,不如说他是个MV演员,表演和音乐互为一体,情绪传达比曹追的个人秀更为饱满。

“我不是孤独的小丑,你笑了之后,不需要记得我。”

舞台只剩下一束孤独的追光,照出小丑寞落的身影。

“灯歇的时候,漫天的星空,最明亮的是寂寞。”

属于小丑的那盏灯彻底熄灭,重新照亮在钢琴漆盖上,像凉薄的月光。

席云弹唱完剩下一段副歌,当他敲下最后一枚琴键,舞台陷入黑暗,但音乐并未停止,续接而上的是小提琴独有的音色。

地面星云汇聚,在悠扬乐声中,舞台所有的屏幕都被繁星点亮,正中央,已换上礼服的童然,就像个小王子一般,站在熠熠醒辉中拉琴。

“可可还会拉小提琴?”杨信年猛然想起来童然以前好像是个偶像明星。

“可可会的乐器太多了,”康富有与有荣焉,在童然的音乐才艺方面,军功章必有他的一半,“他还会自己作曲呢!”

康富有正醉心吹牛呢,忽地看见了无数颗星星升空,他怔了怔,仔细一瞧,竟然是无人机列队!

光源组合成各式各样的图形,为观众们带来一场意想不到的视觉盛宴。

当时代科技绘制出盛世烟花,小提琴的声音不知何时被激昂的鼓乐取代,屏幕上的星星变作了国旗,旗帜飘扬在天/安门广场上空,一群白鸽展翅飞过。

灯光骤亮,身着红裙的李意和另几位青年艺人走上台,唱出了国人耳熟能详的歌词——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此走向繁荣富强。”

十点,整场晚会最重要的节目登台,港澳台和大陆的明星们同台演唱《歌唱祖国》,全场观众和声。

歌声响彻空旷的体育馆,当空是历史,是现在,也是未来——

编钟、竹简、太阳神鸟;

高山、平原、黄河长江;

飞机、航母、高铁大桥。

合唱结束,追光再次跟随童然,少年依旧安静地拉琴,为整支歌画上句点。

只听一声尖啸,由3D投影制作的巨大鲲鹏倏然显影,飞掠过鲲鹏体育馆上空。

全场观众仰头,就看见无人机排列出的一句话,也是童然为自己、为祖国,为他所喜欢的人,也同样为世界准备的告白——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冥鱼。

作者有话要说:  可可的告白也是我对大家的告白,提前祝大家和祖国,国庆快乐!

——

小修一下。

关于朱连魁的故事估计有读者看过前阵子的热搜,有兴趣的可以查一下,但视频里也有一些不实的地方,比如大碗飞水并没有失传,现在还有很多魔术师在表演。

PS.《CD》来自韩雪熙,《黑客帝国》躲子弹魔术来自戴纳魔。

第84章

“Lu, 早上好。”西蒙刚下楼,就看见自己的中国室友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早点, 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陆思闲眼皮都没抬一下, “早上好。”

对于室友的冷淡, 西蒙早就习以为常, 在他印象中,对方是个自律又无趣的人, 平时除了训练几乎从不娱乐, 哪怕是休息时间, Lu也只会守在电脑前反复观看训练录像。

他以为今天也是一样, 本打算绕过对方去厨房,无意中窥见了电脑屏幕, 顿时一愣。

“Lu, 你在看什么?”

陆思闲终于抬眼,隔了会儿, 他稍稍挪动了一下电脑, 让西蒙看得更清楚。

“酷!是无人机表演?”西蒙忙抽了把椅子坐下,兴奋道, “我知道,你们国家的无人机编队表演很厉害,我在网上看过!”

屏幕上的无人机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排出各种阵列,西蒙看得目不转睛, 遇见不明白的图形总会发问,陆思闲偶尔解释,大部分时间都当听不见。

当《歌唱祖国》的旋律响起, 几位表演者陆续登台,西蒙才恍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一场文艺演出。

Lu居然也会看这个?

他耸了耸肩,顺嘴问:“这里面有你喜欢的歌手?”

“不认识。”

西蒙一想也对,陆思闲怎么可能追星。

歌曲结束,舞台只剩下一束光,光下拉琴的少年漂亮又纯净,像天使一样。

“我弟弟。”

“哈?”西蒙正看得入神,闻言愣了愣,“什么?”

陆思闲淡淡瞥他一眼,重复:“我弟弟。”

西蒙呆呆地“哦”了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Lu看他的眼神有些嫌弃。

等他回过神,就见到了飞过半空的巨鸟?巨鱼?再然后,无人机拼出一排汉字。

“Lu,那是什么意思?”西蒙转过头又是一怔,他从未在室友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居然、好像、疑似有一点点温柔?

“意思是,”陆思闲嘴角轻翘,在西蒙呆滞的目光下,愉悦地开口,“愿世界和平。”

天真的西蒙信了陆思闲的忽悠,还打算继续再看,陆思闲已经合上了电脑。

而远在太平洋另一端,晚会散场以后,辛雪叫老杨先走,自己开车送童然回家。

“可可,到了。”汽车停在小区门口,辛雪叫醒了熟睡的童然,“很累吗?”

童然揉揉眼睛,“这几天排练比较紧张,没怎么休息。”

“那你赶紧回去休息,今晚的事我会去查,”辛雪相信警方很快就能抓到破坏道具的人,但也做好了查不出主使的准备,毕竟破坏者伪装简单,连监控都不知道处理,很像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或许连主使的面都没见过,“凯恩先生明天中午的飞机,你可别迟到了。”

“姐也早点休息。”

童然笑着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又被辛雪叫住了。

但辛雪迟迟不语。

“姐,啥事啊?”童然紧张起来,不会有什么坏消息吧?

好在并没有,不过等辛雪开口,他也有些无措。

“可可,生日快乐。”

是了。

10月2号,本该是他的生日。

童然思绪凝滞了几秒钟,再开口时带着微乎其微的叹息,“谢谢。”

“你……”辛雪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道,“别想太多,晚安。”

“晚安。”

夜里,童然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被冰冷的海水环抱,头顶是无边无际的冰川,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

他看着上浮的气泡,感觉到濒死的威胁,本能地挣扎。可身体就像被石头绑住了一般沉重,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绝望之际,他恍惚看见冰层裂开了一条缝,清冽白芒中,有一道人影破冰而来。

灰蓝的眼睛,墨黑的头发,对方裸着上半身,下身竟然长着一条长长的鱼尾,仿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海妖。

海妖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穿越幽暗深海,突破海水的阻力,游向光明。

“呼……”童然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声,竟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童然呆坐良久,直到心绪稍平,才转头看了眼时间。

又是一个凌晨三点,但他并不想找任何人安慰,这个夜晚,只有他自己,缅怀着无处可说的过去。

晨光微熹时,童然才渐渐有了困意,他一觉睡到上午,起床后简单收拾一番就急忙赶往机场。

大概等了半小时,他见到了大卫·凯恩,对方瘦了不少,人瞧着也精神许多。

“凯恩先生!”童然挥手,“这里。”

大卫·凯恩拖着行李箱快步走来,热情地握住童然,“真高兴见到你,童先生。”

“您可以叫我的英文名——”

“Coco?”凯恩揶揄一笑。

“不,Dedi,”童然笑道,“也是我的网名。”

童然今天是开车来的,借的杨信年的车。

原主考了驾照,只是没有上过路而已,而童然早就是老司机了。

“Dedi,我听辛女士说你拿到了国内专业比赛的冠军,”凯恩听见这个消息时非常开心,当然也有一些遗憾,他原本想来看童然比赛,但手头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如今总算解决,接下来就能够专心带童然了,“祝贺你,可惜我没赶上。”

“将来我还会参加许多比赛,”童然宽解一笑,“您都是见证人。”

凯恩挑眉:“哦?你有计划了?”

“比赛计划暂时没有,但我想……”童然大致说了街头表演的事,正好车开到某条步行街附近,他瞥了眼封禁的路口说,“总之,我需要在最热闹的街道,或许就是这里,表演一些足够有噱头的魔术,吸引到最多观众的魔术,您有什么建议吗?”

凯恩半生都在为魔术工作,见解非普通人可比,童然希望对方能为他指出方向。

“你应该知道大卫·布莱恩?”凯恩问。

“知道。”美国籍魔术师,最擅长挑战人类极限。

“他曾把自己关在透明箱子里,吊在泰晤士河畔44天,全程绝食,只靠两根管子来输水和排尿。”当然了,布莱恩表演的是魔术,期间也曾利用障眼法与替身交换,“这次绝食体验被大炒特炒,足足吸引了25万的观众。”

“25万?!”童然心跳加速,如果真有25万观众,岂不是一次就完成了任务。

凯恩轻笑:“怎么,你也想绝食?如果能超过44天,刷新新纪录,我有把握让你登上世界各大娱乐版头条。”

童然先在意识里询问APP,得知这种类型的魔术也算有效后,他顿时欣喜若狂。

但他并不打算尝试绝食体验,一来,他不愿拾人牙慧;二来,44天绝食虽然伟大,却不符合他的一贯审美。

他喜欢拥有美感的魔术。

“我——”

童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尽管毫不相干,但他莫名想到了昨晚的梦境。

凯恩:“你想到什么了?”

“没有,”童然摇了摇头,只是一点灵感碎片,他暂时不想细说,“绝食体验既然已经成为布莱恩先生的标签,我无意效仿,不过先生的建议对我很有启发性,我会认真考虑的。”

凯恩欣慰一笑,创作是顶级魔术师的天赋和本能,在魔术的领域,模仿者哪怕做得再好,也难以超越开拓者。

“如果你需要,我和团队随时为你服务。”凯恩这回还将团队一块儿带过来了,不过他们没坐同一班机,得明天才能到。

童然微笑颔首:“谢谢您,凯恩先生。”

大卫·凯恩并非首次来燕市,早已参观过燕市的名胜古迹,因此童然只陪着对方吃了顿烤鸭,就将人送回了酒店。

他以为凯恩会先倒时差,哪知五点过时,忽然接到了凯恩的电话,“我打听到附近有家魔术清吧,Dedi,有没有兴趣陪我逛一逛?”

童然不爱泡吧,即便是从前,他也只去过两三回。

但来者是客,他自然要陪。

一小时后,两人走进了家名为“Knight”的清吧,这里的装修和普通休闲酒吧没什么区别,不过每晚都有驻场魔术师表演。

童然坐下后,习惯性地观察环境,很快发现了一点有趣的秘密。

“Dedi,你来过吗?”凯恩品着酒,笑容颇有些耐人寻味,“听说这里的魔术女郎很出名。”

童然嘴角微抽,“先生,我刚满18岁。”

凯恩大笑,一边欣赏舞台上的魔术表演,一边和童然聊起了脱口秀的工作安排。

两人正商量着赴美时间,忽听见一阵兴奋的尖叫。

他们下意识望向声音来处,就见魔术师不知何时拿出一叠钞票,高声道:“谁愿意挑战?”

台下有女生问:“真的能把钱拿走吗?”

“当然,只要你能把它装入玻瓶中,不论以哪种方式。”魔术师把玩着手里的硬币,“请您放心,我从不对女人撒谎。”

女生在朋友们的鼓动下走上台,捡起硬币就朝玻瓶口塞,中间好几次甩手,估计是被硬币的边沿勒得生疼,可惜再怎么使力都无法如愿。

等女生放弃,魔术师继续问:“还有谁想试试?”

又有几位观众举手,魔术师索性带着玻瓶走下台,不过转了一圈后,始终无人挑战成功。

“这里应该有很多魔术爱好者吧?”凯恩有些疑惑,“就没人拆他的台?”

如果是单纯表演魔术,拆台固然很败人品,可魔术师自己提出的挑战,就等于放开了对观众的限制。

“他挑的多半都是生面孔。”生面孔,大概率只是来凑热闹的客人,若真是运气不好遇见同行,输掉几百块也当助兴了。

凯恩饶有兴致道:“你应该也是生面孔。”

童然笑了笑,“如果他选中我。”

此时,魔术师刚好走到童然附近。

清吧里光线很暗,他也看不太清,只觉得童然有些眼熟。

出于谨慎原则,他本想绕过去,又注意到少年旁边坐着个白人老外,而他的从业经验告诉他,这位外国友人出手肯定很大方,运气好,小费就能超过他几天的工资。

“两位先生,愿意试试吗?”魔术师特意用英文询问,他决定赌一把。

童然还未开口,凯恩已抢先道:“当然。”

魔术师只当凯恩要试,将道具递了过去,凯恩转手就交给了童然。

童然饱含同情地看了魔术师一眼,只这一眼,就听“咚”的一声脆响,硬币落入了瓶口。

魔术师:“……”

“咋了咋了?是进去了吗?”

不少观众都还没看清,就连魔术师都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太他妈快了!即便知道原理,让他来做也不可能这么快!

“所以,钱是我的了?”童然无辜地问。

魔术师僵硬地露出笑,从兜里摸出那叠钞票。

童然还认真数了数,八百,很吉利。

“谢谢,我请大家喝酒吧,”童然将钱还给对方,“不够的我补上。”

魔术师怔了怔,听见周围观众的起哄声,又不确定地看向童然。

少年清澈的眼中盛着笑意,魔术师越看越觉得眼熟,忽地,他有如过电般抖了抖,脑中猛然想起一个名字:“啊!你是、你是童然!”

第85章

“童、童然?!”

“啊!真是他!化成灰我也认得!”

“是那个男扮女装的魔术师?我姐就因为喜欢他才非嚷着要看魔术表演, 结果刚被领导叫回去加班,哈哈,要让她知道错过了什么估计要原地爆炸。”

“先给领导叫辆救护车吧。”

……

清吧里的确有不少魔术爱好者, 他们也许并未看清童然的长相, 却人人都听见了魔术师吼的这一嗓子。

而对于“童然”这个风头正劲的名字, 谁也不陌生。

“卧槽!”魔术师终于回过劲儿, 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他妈还表演个锤子!老板!老板快来给你偶像磕头!”

“磕瘠薄磕, ”蓄着短茬胡的男人从吧台里跑出来, 轻踹了魔术师一脚, 面上却不见生气, 笑骂,“滚, 别败坏老子形象!”

短茬胡确实很欣赏童然, 但当着正主的面被损友曝出来,他还是有些难为情, 毕竟童然只是个18岁的小屁孩, 自己都三十好几了。

他讪讪笑道:“童先生,幸会。”

“老板好, ”童然礼貌地跟大家打过招呼,“听说你们这里很好玩,我就和朋友过来瞧瞧。”

众人这才注意到凯恩, 可谁也不认识他,注意力还是在童然身上, 纷纷鼓动着童然上台表演魔术。

老板也打着同样的算盘,但用脚趾想都知道自己付不起童然的出场费,倒是没那么理直气壮, 只眼巴巴地望着童然。

童然并没有要上台的意思,只问:“这里都是老板你亲自装修的吗?”

“不,是我哥。”老板介绍说,“我哥也是个魔术师,所以开了这间魔术清吧,不过前两年他去国外发展了,清吧也转给了我经营。”

童然忽问:“你哥是李成萧老师?”

老板愣了愣,一脸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童然指向墙上某副照片,笑着说:“我看见了。”

照片上的魔术师头戴礼帽,蓄着典型的八字胡,看上去就像魔术杂志的封面人物一样标准,右下角还有行龙飞凤舞的签名。

但童然也并非靠签名认出来的,李成萧虽然名气不大,却是国内硬币魔术第一人,圈中人称“币王”,不过叫着叫着就成了“B王”。

“李成萧老师很厉害,”童然握住玻瓶,说,“我看过老师一个硬币穿杯的魔术,硬币放在玻璃杯中,他拿起杯子往桌上一放——”

“嘭!”

玻瓶底部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碰响,瓶中那枚硬币生生消失,落入了桌面。

现场静了一息,好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等发觉童然轻描淡写间就让硬币“穿”过了瓶底,顿时惊呼阵阵。

“老师还有个很拿手的魔术,”童然将硬币推到玻璃桌台的正中间,“就是请一位观众手放在桌上,盖住硬币,另一位手贴在桌下,而他自己坐得远远的,只用数三二一,硬币就能穿过玻璃桌台,落到桌下那只手里,有人想试试吗?”

众人纷纷响应,老板却是面有怔忪。

他当然知道自家老哥的本事,可老哥完成这个魔术需要特制的道具,所谓的玻璃桌台其实有机关的,而童然面前的桌子只是张普通桌子啊!

“我、我要试!”他还就不信了!

“您请。”

童然再随意挑了位女客人,又请二位摆好姿势,接着数了三二一。

当女士揭开手,硬币果然已不在桌面。

但硬币也没有落入老板手中,童然请老板撤手,众人才发现硬币居然内嵌进了玻璃桌台中!

他们反复磨蹭着桌面,又蹲身检查桌底,都没有找出任何破绽。

老板更是连人都傻了,除了魔法以外找不出别的解释。

“你们这里是魔术清吧,又不是霍格沃兹。”面对众人的追问,童然打趣,“想知道秘密,老板可以请教你哥哥。”

只要问了,一切神秘都不复存在。

因为这张桌子其实就个道具,不止桌子,清吧里很多摆件和家具都是特意为魔术而设计的。

或许李成萧是想做一个埋藏宝藏的人,期待他人偶然发现宝藏的惊喜,可惜一直没人意识到这间魔术酒吧真正的价值,就连他弟弟也不知道。

“你哥哥一定很喜欢魔术。”童然断言。

老板点点头,“我哥六岁开始学魔术,三十岁以前混得也不太好,但一直没放弃。”

何止不太好,简直是潦倒,时常还需要他的接济。

而国内绝大部分魔术师都面临着同样的窘境,梦想和面包很难同时拥有。

他之所以欣赏童然,是因为他哥哥说过,如果国内多几个像童然这样有生命力的魔术师,中国的魔术行业不会那么难。

童然又和老板聊了几句,得知李成萧就在美国,心想有机会说不定能遇上,他很喜欢这位前辈的“浪漫”,也很尊重对方的魔术精神。

不过在大家想让他继续表演魔术时,他却拒绝了,“我只是来玩的,总是我为别人变魔术,但我也想体验一回观看魔术的快乐啊,难道你们不愿意为我表演吗?”

“愿意特别愿意!”最开头那位魔术师厚着脸皮说,“但你快乐之前,不能让我们先快乐吗?”

免费的当红魔术师专人秀场,多难得才能遇上一回?

他可以吹十年!

童然抬眸:“想要快乐是吗?”

魔术师愣了愣,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童然随手一抓,递给他一枚写有“Durex”的方形纸袋。

魔术师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一名女伴凑了上来,似笑非笑道:“他不是这个Size,没小点儿的吗?”

魔术师:???

魔术师:“………………”

当晚,童然陪凯恩在酒吧里待到八点过,凯恩到底是扛不住时差带来的困意,就想回酒店休息。

酒店离得不远,两人本就是走路来的,童然将人送回酒店后便站在门口叫车。

他下午出门时正赶上车流高峰期,所以没开车而选了地铁。

等了半天,软件始终显示在排队,也没见到有出租车过来,童然莫名一阵烦闷,索性取消订单,默默往回走。

他当然不是想走回家,只是借着散步纾解一下心情。

此时天色已晚,但马路依旧堵得水泄不通,街上也是熙来攘往,人流如梭。

童然踩碎一片飘落的枯叶,耳中充斥着各种杂乱的声音,一整天被刻意压制的负面情绪逐渐释放,再是努力控制,他也始终无法忘记今天的特殊。

他的生日,童年时有父母记得,后来有福利院的院长和老师记得,再长大有粉丝们记得,而现在……

其实他从前也不爱过生日,可如今却已经无法光明正大地拥有,就像无法拥有本来属于他的人生。

童然不再压抑,彻底放纵了埋葬在意识深处的记忆。

他越走越快,路过的橱窗映出他冷漠的侧脸,忽然,有什么自耳畔爆开,“嘭”的一声,将他拽回了现实。

童然恍然抬头,身旁的小孩正为了破掉的气球而哭泣,不远处有钢琴的乐声,旋律是他熟悉的《歌唱祖国》。

他循声望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音乐喷泉广场,广场一角摆着不少市政府准备的公益乐器设施,可惜都乏人问津,孤零零地仿佛落了灰,只有钢琴前坐着位弓腰驼背的老人。

童然漠然地看着,看老人从《歌唱祖国》弹到《黄河颂》,再弹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行人来来往往,无人停留。

半晌,他默默走了过去,但什么也没说,只弯腰为老人和声。

老人并没有停下双手动作,却往旁边让了让。

童然不客气地挨着对方坐下,陪老人合奏了一曲又一曲。

不断有人驻足,围观者越来越多,他们举着手机拍照录像,但童然和老人谁都没有多看一眼。

琴声越来越流畅,越来越默契。

忽然,远处有钟声响起,一共九下。

广场上传来清脆的鸟鸣声,仿佛飘漾着花香的气息。

老人终于停止演奏,童然也下意识侧目。

只见彩灯映照的喷泉伴着音乐的节奏绽开,无数泡泡飘在空中,折射着梦幻的颜色。

宛如童话般的一幕,奇迹般地抚平了童然焦躁烦郁心情。

那些并不快乐的冰冷回忆,好像忽然有了温度。

他曾在一场车祸中失去父母,但母亲用身体保护他,用爱延续了他的生命。

他成了孤儿,但福利院里依然有人关心他、陪伴他,他并不算孤独。

他失去人生,但也得到了新生。

他被迫改换命运,却也见到了更壮阔的风景。

从始至终,他都是幸运的。

童然很轻地笑了,在霓虹夜幕中,在流光溢彩的水雾中,无声对自己说——

“可可,生日快乐。”

第86章

因为2号要陪杨信年回家, 辛雪就没和童然一块儿去接机,但剩下几天假期,她都陪着凯恩及其团队四下考察调研, 不免接触了许多国内同行, 以至童然和大卫·凯恩签约的消息不胫而走。

业内对此看法不一, 有人惊讶, 有人艳羡,也有人并不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