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吹散云, 露见繁星。
霓虹连成一线,透过车窗打在陆思闲侧脸,像舞台的彩光, 时明时暗。
高架公路上有些堵车, 童然盯着陆思闲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又转头去看窗外。
路边正好是快速公交的站台,一对情侣站在台阶上,不知男生说了什么, 女生笑闹着轻推他一把,又被男生揽入怀中。
突然, 童然听见旁边穿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就见陆思闲倾身压了过来, 他下意识拿胳膊阻挡, 警惕道:“干吗?”
“拿点纸,”陆思闲打开副驾前面的储物箱, 抽出张湿巾, 又趁童然不备时碰了碰他的下巴,“怎么,肯和我说话了?”
童然心跳快了一拍, 忙垂下眼。
陆思闲几不可见地弯起唇, “我哪里惹到你了?说来听听?”
童然面无表情:“没惹。”
他只是在消化, 也在思考。
陆思闲对柏灵反常的亲切, 虽然不至于让他产生多余的误会,却让童然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的一点,陆思闲,有可能只喜欢女生。
毕竟同性恋始终是少数,陆思闲只喜欢女生的概率反倒更大, 而自己竟选择性屏蔽了这种可能,简直不可思议。
“那你是在修闭口禅?”陆思闲一副要寻根究底的架势。
童然还没想好该如何隐蔽的试探,又被陆思闲问得急,索性顺着本心说:“陆思闲,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陆思闲轻抬眉峰:“怎么突然问这个?”
童然暗示性地瞥了眼站台上那对情侣,“有感而发,随便问问。”
“你想早恋?”
“我成年了,谢谢。”
陆思闲哼笑:“你只是个暂时休学的高中生。”
“……”
对,他高中还没毕业,辛雪前阵子还问他怎么考虑——
等等!
“你别转移话题,”童然猛地醒神,“是我问你。”
陆思闲轻踩油门,补上与前面一辆车之间的距离,“没时间。”
这点童然倒是相信,他想了想,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陆思闲随口道:“贤惠的。”
“你上次还说喜欢性感的!”而且居然没否认女生!
陆思闲微愣,“我说过吗?”
“你被王老师选上台表演魔术——”
“那就性感的。”
“……”
朋友,您好歹演一下呢?!
“所以你喜欢女生?”话一出口,童然呼吸都轻了。
陆思闲眼睛盯着前方,语气依旧漫不经心,“男生就不能性感?”
童然一哽,太阳穴突突地跳:“我问你性取向!”
车里突然安静。
“……”
我居然这么直白地问了?!
问就问了吧,其实朋友间交流这种事很正常,自己没必要敏感。
童然正自我安慰,忽听陆思闲道:“你呢?”
“我什么?”
“你的性取向?”
童然犹豫了。
他从未对外坦白过性取向,并非觉得难堪,而是嫌麻烦。
面对陆思闲,他更没有隐瞒的必要。
可如果承认,陆思闲多半会有所察觉,对方只是直,只是没开那一窍,却并不傻。
“男生,可能。”童然想套陆思闲的话,自己就不能完全回避,在极度紧张之下,他反而冷静下来,“我没有喜欢过女生,但性向很少有绝对性,除非有了喜欢的人,你说呢?”
“所以,”陆思闲微微一笑,“我的性取向,只取决于我喜欢的人。”
两人到家时,客厅里只留着一盏暗灯,辛雪和杨信年都不在。
“姐和姐夫呢?”童然一边换鞋一边问。
陆思闲抱起扑过来的三花猫,“都在加班。”
“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吗?”
“嗯。”
童然忽然想起一件正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思闲:“中午。”
童然略有不快,“那前晚打电话你怎么不说?”
“昨天才谈好。”
谈好?童然微怔,“保罗先生答应了?”
“对,”陆思闲嘴角轻翘,明显心情不错,“只说好试试,有没有效果还不知道。”
“肯定有效果!”童然不禁为他高兴,却也难免不舍,“你,什么时候走?”
陆思闲瞥了他一眼,“这么想我走?”
“你别杠。”
“下周,约了21号去丹佛体测。”
童然心一沉,美国虽比国内晚了差不多半天,可他之前查过,从燕市飞丹佛需要转机,在没有航班延误的前提下也得耗费将近20小时,而体测前还需要充分的休息时间,换言之,陆思闲20号之前肯定会出发。
他勉强笑了下,“可惜,见不到我比赛了。”
陆思闲一顿,“比赛什么时候?”
童然:“下周六,20号。”
陆思闲沉默片刻,“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童然别过脸,掩饰眼中的失落,“又不是只比这一次,说不定过阵子我就要来美国比赛呢。”
“好,”陆思闲笑了笑,“机票我包。”
童然顺势开玩笑,“那我要坐头等舱。”
“没问题。”
两人说笑了几句,童然借口很累先去洗澡,进了浴室,他沉沉地吐了口气,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
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半晌,自嘲地笑了。
洗完澡出来,童然没看见陆思闲,倒是看到了刚刚回来的辛雪,对方坐在客厅沙发上,膝上放着台笔记本。
“姐。”
辛雪抬头,仔细打量了童然片刻,倏而一笑,“不错,看来我们可可这回很有自信?”
童然微愣:“嗯?”
辛雪:“没见你像以前那么焦虑。”
童然恍然明悟,以往每次重要演出前他都很焦虑,但这次准备充分,相对比较游刃有余。
但究其本质,是他一直在刻意忽略来自任务的威胁,他做的所有事,所有安排,都建立在自己会活下去的前提下。
就好比医生和家属时常会隐瞒绝症患者的病情,大多时候,向生才能生。
“还是紧张的,时间越近越紧张。”童然坐了下来,“不过我找了一件事分散注意力。”
辛雪没问是什么事,只说:“一场比赛罢了,尽力就行。”
童然扯扯嘴角,“姐夫还不回来吗?”
“他今天加班,住宿舍了,”辛雪看了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本来想着明天再叫你来吃饭,思闲说他去接你……”
童然心中微动,想说点儿什么,又听辛雪问:“选手名录你看了吗?”
“还没。”
辛雪将笔记本屏幕转向他,“官网一小时前公布的,你的演出排在首日晚场。”
演出排序是由线上抽签决定的,魔术杯赛全程一共三天,前两天为比赛日,最后一天则以各种活动为主,比如道具展销、交流讲座等等。
童然快速扫过名单,忽然看见个熟悉又意外的名字,“徐柳?!”
“对,他和你同一天比赛,在下午。”辛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听说,人家可是冲你来的。”
消息是从大华魔术那边传出来的,说是徐柳托人打听到童然要参加中国魔术杯赛,才赶在报名截止最后一天递交了资料。
“徐修平一厢情愿给儿子铺路,徐柳却不领情,”辛雪幸灾乐祸地说着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据说徐柳故意选在比赛中途退赛,就是为了给他爹添堵,回家后还将徐修平气进了医院。”
“徐会长意志力不错啊,前晚入院,第二天照常去赛场履行评审职责。”童然讥诮一笑,同时也对徐柳越发地好奇,“徐柳估计是想和我公平比赛。”
辛雪颔首:“嗯,从名单上看,你的主要竞争对手有三个……”
“不,是所有人。”童然敛了笑,“我只拿第一。”
所有人不分主次,都是他必须征服的劲敌。
辛雪挑了挑眉,从前童然虽然胜负欲很重,但从来没把“只拿第一”、“只要影帝”挂在嘴边,也很注重参与感,“你这是被思闲传染了?”
“我传染什么?”陆思闲端了份牛排出来,随口一问。
辛雪:“可可说只想拿第一。”
陆思闲:“比赛当然要拿第一。”
辛雪揶揄,“不都说友谊第一,成绩第二?”
陆思闲不置可否,“对我来说,没有友谊,只有成绩。”
“对我也是。”童然切掉块牛排,半笑着说,“没有友谊,只有利益。第一名奖金100万,友谊能给钱吗?”
辛雪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因为在辛雪家里不方便出入虚拟练习室,童然只留宿了一晚。而陆思闲也忙着办理各项手续,直至比赛前夜,两人都没有再见。
甚至于,明天中午陆思闲就将飞往万里之外,童然却没时间送行。
当晚,童然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没有睡意。
闹钟时针指向一点,童然却还睁着眼,他忽然坐起身,用积分兑换了一小时虚拟场景。
但他并非为了排演,而是去了明天的比赛场地——千鹤剧院。
虚拟场景与现实保持一致,此时剧院里清风雅静,只有他独自一人。
童然在舞台上走了一遍又一遍,从左到右,从前往后,以脚步丈量着四方的尺寸。
末了,他回到舞台中央,望着空旷的观众席,想象着即将来临的盛况。
剧院里应该坐满了观众,舞台附近架满了摄像机,而除了表演时段,他也会是观众里的一员,就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对,就是那里。
童然的视线停留在那方座椅上,恍惚间,好似看见了明日的自己。
对方穿着军绿色衬衣,里面套了件白色的T恤,“他”的发型打理得很清爽,妆面也很干净。
“他”专注凝望着舞台,时而沉默,时而轻笑,时而热情地鼓掌。
“他”看了过来。
“Hi,昨天的我。”
童然眨了眨眼,轻轻笑了。
一如镜子的两面,“他”也同样在笑:“我马上要上台比赛了,你紧张吗?”
“我紧不紧张,你都是第一。”
“这是你对未来的祝福?”
“不,不是祝福。”
是预言。
第72章
燕市机场, 2号航站楼。
“护照带好了吗?签证?身份证——”
“老杨你嘴不累吗?思闲又不是第一回外训了,用得着你从早啰嗦到现在?”辛雪低头看了眼腕表,“都几点了?赶紧帮思闲把行李托运了。”
“不用, ”陆思闲也被杨信年烦得头疼, 推着行李车就想跑路, “我自己可以。”
“往哪儿去啊!”杨信年一把楸住他外套,“你走前就不跟可可道个别?可可今天比赛,你也不预祝他拿个好成绩?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陆思闲满眼不耐, 到底站住了。
杨信年当即拨通视频电话。
听见铃音响起,童然正在后台检查道具, 按下“接通”键,杨信年一张脸就挤满了屏幕。
“喂, 可可, 我是姐夫。”
我看得见……
童然默默咽下呼之欲出的四个字,“姐夫好。”
杨信年拿远了手机, 镜头摄入了笑容有些僵硬的辛雪, 以及冷着张脸的陆思闲。
童然只一想就猜出了大概情况,不由笑出了声。
听见他笑,陆思闲懒懒掀起眼皮, 就见童然换了个发型, 鬓角修得很整齐, 微卷的刘海不羁地垂下几缕, 却并未遮挡发际线,看上去清爽又随性,多了几分轻熟的味道。
“染发了?”他问。
“一次性的。”童然轻拨了拨茶棕色的刘海,“角色需要。”
“什么角色?”
童然下意识要回答,话未出口, 又转而一笑:“你来看不就知道了?我不是送你门票了?”
尽管知道陆思闲无法赴约,童然还是寄了张票,多少也算成全了几分仪式感。
他不过是和陆思闲逗趣,哪知杨信年却认认真真道:“你哥哥来不了,我和你姐、咳,你辛老师待会儿就过来。”
童然笑容一顿,无奈地应了声好。
当着大人的面实在没什么好聊,无非就是些客套话,一个说“路上小心”,一个道“比赛加油”,反而显得疏离。
神经粗如杨信年都觉得两人太不走心,刚想发表感言,就听有人叫了“童然”的名字,同时屏幕上多出来一道人影,但只照出对方小半张脸。
——是个男人。
可没等杨信年看清男人的样子,画面突然中断。
“怎么挂了?”杨信年一脸茫然。
而电话另一头的童然也愣了愣,看着彻底黑掉的屏幕,才想起自己昨晚好像忘了充电……
他暗自一叹,转向来人,“邵总。”
邵阙目光直接地盯着童然,并未从对方脸上窥见半分意外,他轻台嘴角,“你知道我要来?魔法师的预言能力?”
童然确实不意外邵阙的出现,毕竟两人刚在燕市魔术师大赛上见过一面。事后他打听到邵家有意投资魔术产业,可童亦辰被催眠时所提到的小说剧情并没有类似发展,童然有理由怀疑,邵阙是冲着他来的。
而在童然的计划中,未来或许有用得着邵阙的地方,因此他对邵阙一直还算客气,却并不想跟多方过多接触,更不想看见邵阙频频来他面前碍眼。
“邵总是来考察业务的?”童然明知故问。
“算是吧,”邵阙微微一笑,“我来考察你。”
童然没有回避邵阙刻意的暧昧暗示,甚至同样在笑,却偏生让人解读出“我就听你放屁”的内涵。
邵阙顿了顿,沉默片刻后道:“我准备成立一家魔术经纪公司,同时也很看好你的发展,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童然“哦”了一声,“承蒙抬爱,但我有公司了。”
“康橙?你们全公司上下加起来能有一百个人吗?”邵阙讽笑道,“而且据我所知,康橙娱乐也不是专业的魔术公司。”
童然语气淡淡:“公司对我很好,再说,我有专业的经纪人。
邵阙调查童然时顺便也查了辛雪,知道辛雪最近都在忙什么,也很诧异对方出于“移情”因素就能对童然如此付出——不但亲自学习如何做一个魔术经纪人,甚至帮童然制造机会接近他。
他和童然的第一次见面,明显是精心安排的偶然。
他选择接受,因为他确实对童然产生了兴趣,也愿意多花些心思在这个颇有些神秘的少年身上。
哪知童然突然拿腔拿调起来。
但邵阙无意拆穿,也不想把话说得太过直白,那就太没意思了。
“你再考虑考虑,如果愿意来,我可以无偿让渡一部分股权给你,”他说,“我真的很有诚意。”
“谢谢,还别的事吗?”
邵阙敛了笑,片刻后让开了身。
童然径直绕过他。
“童然,”眼看着童然越走越远,邵阙忽地又叫了他一声,“凡事都有个度,过度就矫情了。”
和之前完全无关的一句话,童然本该听不懂,但他偏偏从邵阙“普信男”式的语气中听出了端倪,领悟到了对方的意思。
童然脚步微滞,又往前走了几步,快到门口时,他终究没忍住回过头,“邵总,你马术一定很好。”
脸这么大,应该能跑马。
从后台出来,童然很快遇见了熟人。
中国魔术杯大赛好歹是国家级的比赛,选手来自全国各地,评审中也有相对知名的外籍魔术师,而且两年才办一回,实乃燕市魔术圈的一大盛事。
不仅论坛上的朋友来了大半,还有王耀春等童然曾接触过的前辈也都亲临现场,等着享受接连三天的魔术盛宴。
“Dedi哥,”一身汉服的K喵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我好想你呀!”
她好久没见到童然了,不过经常有关注童然的动向,知道童然现在越来越厉害,不但走出国门演出,还上了好几次电视节目。
童然好笑道:“我们昨天好像才聊过微信?”
K喵“嘿嘿”傻笑,“文字哪比得上见面?对了,谢谢你送我的门票!”
童然:“不客气。”
童然一共10张票,3张给了辛雪一家,其余全送给了论坛网友。
忽然,K喵扯了扯他的袖子,“看见没,那个就是徐柳!”
童然顺势一瞧,就见到了不远处正和人聊天的青年,对方生得斯斯文文,还穿着一身绸衫,头发却染成了嚣张的红,整体搭配有些不伦不类。
或许是他们的打量太过肆意,徐柳似有察觉,转过了头。
他应该认出了童然,先是愣了愣,随即收敛了表情,眼神变得锐利。
童然则保持微笑,想了想,还恶趣味地比了个心。
徐柳一顿,又竖起拇指,慢慢倒下。
“Dedi哥,他在挑衅你!”K喵瞪了徐柳一眼,对方却已转回了头。
童然倒没在意,他早听说徐柳这人很傲气,虽不屑于和徐修平同流合污,但对自己估计也没好感,只想一较高下。
“我看论坛爆料说他最擅长手彩类魔术,另外对舞台幻术也很在行,”K喵知道也徐柳和童然间的“官司”,小声问,“Dedi哥,你是要表演舞台魔术吗?”
童然点点头。
“也不知道徐柳准备表演哪类魔术?”K喵有些好奇,也有一些忧心。
主要徐修平也是本次大赛的评审之一,而比赛采取打分制,如果徐修平故意压分,对Dedi哥就很不利了……
“哪类都一样,”童然倒不怎么担心,有“国际友人”在场,外加上万现场观众,评审即便有意压分也不会太过,“反正最后还得选总冠军。”
和许多比赛的名誉总冠军不同,中国魔术杯赛的总冠军拥有专业认证的奖励证书,是被国家承认的正式头衔。
以往总冠军的评定都是依据评委打分,但本次比赛稍微调整过赛制,在决出八项分类冠军后,八位冠军将采取抽签的形式上台即兴表演,最后由全场观众投票打分,也可以算作是变相的“最受观众欢迎奖”。
“还是不一样的,”田娇在一旁煞有介事地分析,“如果他选手彩组,那Dedi你至少能拿下舞台组单项冠军啊!”
童然哂笑,“娇娇姐,你究竟是对我太有信心,还是太没信心?”
田娇和K喵相视一笑,“我对你一直很有信心,只是对徐会长没信心罢辽。”
不止她们,九鱼等人也在暗暗祈祷徐柳报名手彩组,但事与愿违,徐柳的演出节目叫做《画沙》,只听名字就知道属于舞台魔术组别。
舞台魔术被认为是所有魔术中最接近艺术的一类,魔术师不止要表演魔术,还涉及到灯光、舞美、音乐等综合运用。
像童然在韩国表演的《不可撤销》就属于舞台魔术,但它强调“惊”和“奇”,而徐柳的《画沙》却着重一个“幻”字。
此时虽是下午,但剧院里灯光昏暗,舞台背景屏显示的幽蓝海面托起半轮银月,地面则铺开一片柔白细沙。
徐柳招摇的红发被长及背部的黑发取代,他身着月白长衫,拖曳着单边水袖,缓缓自月中而现。
他站在“沙滩”上,并没有开场就表演魔术,而是伴着舒缓的古筝曲,以及若远似近的潮汐声跳起了一段古典舞。
“哇,好美!”柏灵作为练习生,对舞蹈有一定鉴赏力,她看得出徐柳身段很柔,舞蹈动作也很专业,显然是系统学习过的。
童然微微点头,徐柳所展现的是一种意境之美。
徐家作为魔术世家,风格素来传统,哪怕是近年来的创新魔术也大都与中国古典艺术相结合。童然在收集资料时还见过徐家六年前在春晚上演出的《青花戏鱼》,从魔术技巧上来说很简单,但就魔术美感而言相当赏心悦目。
只见台上的徐柳原地旋转几圈后,忽然横扯住水袖轻轻一拉,水袖便化作细沙流泻而下。
徐柳展露空空的双手,一揽手变出枚红色的贝壳。
他伴着古筝的节奏缓缓走到舞台中央,屈膝跪地,拾起一个玻璃瓶。
瓶口狭窄,从视觉判断无法塞入贝壳,但徐柳只碰了碰瓶身,红色贝壳变落入玻璃瓶中,发出清脆一声响。
徐柳直起腰背,晃动着瓶身,瓶中肉眼可见地多了一枚贝壳。
再一枚。
又一枚。
转眼,贝壳装满了半个瓶子。
尽管只是常见的“出现”效果,可“出现”没有任何遮挡,所有过程都原原本本呈现于观众眼中,引来一片掌声。
随后,徐柳站了起来,再次晃了晃瓶身。
瓶中的贝壳突然变成了红色细沙,仿佛历经千百年风化而成。
他倒出瓶中细沙,沙子像流水倾落,与地面的白沙汇聚。
这段过程维持了很久,久到玻璃瓶中的沙都空了,可瓶口倒出的红沙源源不绝,好似永无止境。
忽然,徐柳另一只手握住了流泻的“沙线”,轻轻一扯——
红色“纱线”被扯断了,就此分割为两段!
上段自瓶口溢出,只落到分割处就似隐入了另一方空间;
下段自徐柳的指缝中漏下,很寻常地洒在地面。
两段间至少隔着10厘米的距离,仿佛“抠图”特效,硬生生缺了一段!
“天呢!”柏灵还是第一次在现场看见如此神奇的效果,“太不可思议了……”
俗话说“抽刀断水水更流”,就像没有人能将流水一分为二,也没有人能将流泻的沙分成两段!
就连童然都感觉头皮发麻,脑中久违地闪现出“他怎么做到”的困惑。
如雷贯耳的掌声中,徐柳右手上移,两段沙又再次衔接在一起。
随后,他将玻璃瓶用力往地上一砸,地上不见碎掉的玻璃渣,只有红沙似血迸溅。
节目的最后,徐柳又跳了一段舞,当他背转过身时,长衫化沙、黑发化沙、整个人都化作了细沙轰然坍塌。
舞台上人已无踪,只有地面由红沙拼成的两个大字——画沙。
古筝停了,灯也熄了。
满场寂静无声。
隔了好几秒钟,全场才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童然听见有人小声地嘀咕:“靠!我爱罗吗?”
他忍不住笑了声,跟着人群鼓掌。
但他的朋友们并不如他轻松。
等下午场比赛结束,九鱼等人都找到童然,委婉地打探他对《画沙》的看法。
“很不错,”童然由衷道,“配得上今天的最高分。”
《画沙》一共得到了96.35的分数,比同组别第二名足足高了8分多。
但没人认为评分不公,甚至有不少业内人士已经预言徐柳会是本届比赛舞台魔术组别的冠军。
“那Dedi哥你呢?”K喵虽然相信童然,但在看过徐柳的演出后,也稍稍有点不坚定了,“你有把握赢吗?”
童然忽然回头看了眼舞台,“魔术师最重要的是什么?”
K喵怔了怔。
“是自信。”
哪怕有再多再好的魔术,童然也不会因此而否定自己。
如果自己都失去了信念感,那不如直接退赛。
至于赢面,他只知道,唯有完美的演出,才有竞争胜利的机会。
“别担心了,作为观众只要全身心享受魔术就行,”童然半开玩笑道,“我的节目观赏性不如他,但尖叫分贝一定比他高。”
见他如此笃定,大家倒是稍稍安心,便商量着上哪儿吃饭。
童然并未跟着一块儿,他得陪姐姐和姐夫。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馆子,辛雪害怕影响童然比赛,只点了些清淡的吃食。
杨信年还是头回欣赏魔术专业演出,或许是习惯使然,他还记录了每个魔术的名字和评分,并且对其中惊艳的环节做了简短描述,此刻正照着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地询问童然原理。
童然只能捡些不太重要的说。
“《画沙》的沙子应该是专门的道具,普通沙不行,大小、流泻速度、颜色都要考虑进去……”
“《木兰》的魔术效果不多,主要是魔术师表演好,虽然是女生,但扮演将军时没有女相,换装之后又很柔美……”
“《戏牌》里面有个效果网上有教程,姐夫如果想学,我可以推视频给你。”
“我可学不会,”杨信年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感叹道,“真是一行有一行的精彩,可惜思闲走得早了……”
辛雪轻踢了他一脚,“瞎说啥呢,能不能说点儿吉利话!”
“我、我是说他出发早了!”杨信年意识到话中歧义,讪讪解释,又道,“都这个点了,应该飞到俄罗斯境内了……”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陆思闲竟还在国内。
此时偌大的候机厅里挤满了人,登机口的电子屏始终显示着“航班延误”。
乘客们围堵着机场工作人员,频频追问何时能出发,可惜问不到结果,甚至连延误理由都只有乏善可陈的四个字——流量管控。
陆思闲压了压帽檐,忽听微信传来“叮”一声响,点开一看,家庭群里多了一张童然、辛雪和杨信年的合影,入镜的还有一桌丰盛晚餐。
他仔细分辨着桌上的菜色,接着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全是刷屏的照片。
有千鹤剧院门口的,也有大厅内部的,更多的是童然和朋友们的合照。
那是对陆思闲来说很陌生的世界,是童然的另一面。
“前往西雅图的乘客请注意,我们抱歉的通知,您乘坐的CA1517次航班不能按时起飞……”
陆思闲抬起脸,又望了眼喧闹的登机口。
忽然,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挤过人群,来到工作人员面前,“你好,我想改签。”
当晚暮色褪尽时,燕市忽然开始闪雷。
大雨很快落了下来,在马路上掀起沸腾的雨雾。
一辆出租停在千鹤剧院大门,有人撑伞下了车。
陆思闲淌过积水,穿过广场,来到了剧院门口,有检票员疑惑地问:“先生,您是来看比赛的?”
“嗯,”陆思闲从衣兜里取出一张褶皱的门票,“还能进吗?”
“可以,但再有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您的门票明天还能使用,确定要现在进去吗?”
陆思闲点点头,“谢谢。”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光源瞬间暗下来。
舞台上,一名男性魔术师正在表演,他的女助演捧着画框,画上画着女性人体。
魔术师随机抽选三位观众,分别为女性人体的文胸、内裤以及丝袜选取一种颜色。
随后,他为画像上色,并宣称自己昨夜做了一个梦,梦中已经预见到了大家的选择。
欢快的音乐响起,女助演放下画框,缓缓勾下一边肩带。
所有人都当女助演会脱掉身上的吊带长裙,展示魔术师的预言,观众席一片欢腾,又叫又闹。
陆思闲皱了皱眉,只觉得好吵。
他环视一周,并没有看见童然在哪儿,而门票的座位在二楼,他懒得上去,也不想听杨信年无止境地追问,索性就站在了原地。
此时女助演已经勾下了另一边的肩带,眼看着胸口一片布料就要耷下。
有带着小孩来的观众已经蒙住了孩子的眼睛,就连摄影师们都有点心惊,不知道接下来的一段到底能不能播。
然而女助演突然背转身,换做魔术师走到舞台中央,飞快地甩掉了西装外套。
衬衫脱掉,西裤脱掉。
观众们的尖叫声越来越响,场内的温度也越来越高。
最后,魔术师身上只剩下文胸、内裤和丝袜,正好和观众们所选的颜色对应。
“卧槽卧槽!我都不知道该说他好骚还是好辣眼睛!”
“我以为女助演要脱,还想比赛尺度这么大吗?哈哈哈哈……”
“马上就轮到Dedi了吧?我刚刚看见他去后台了。”
陆思闲闻声瞥了一眼,感觉说话的人有些眼熟。
哦,是他。
那个和童然一起去游泳馆,怎么都学不会游泳的朋友。
他迈开脚步,停在了男生面前。
“打扰一下。”
Pretty听见一道有些冷淡的声音,下意识抬头,整个人瞬间石化。
舞台光明明暗暗,在陆思闲脸上留下闪烁的暗影。
一时间,好像昨日重现,他又回到了A大的小礼堂,男神站在他旁边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Pretty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请、请进!”
陆思闲很轻地皱了皱眉,“我只是想问一下,童然什么时候比赛?”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听见主持人报幕——
“有请下一位表演者,来自燕市的魔术师童然。
“他为我们带来的作品是——舞台魔术,《鬼影》。”
陆思闲:“………………”
作者有话要说: 鹭鸶:我现在走,告辞。
第73章
B站, “我们一起学鸡叫,一起卧槽卧槽卧槽”直播间。
名字很不正经,但直播内容相当正经。
作为新生代知名魔术师之一, 姚天今天有工作耽搁, 无法亲临中国魔术杯赛现场。
等演出结束, 他匆匆赶回家,连晚饭都来不及吃就打开了直播。
姚天平时会在B站发布魔术教学,偶尔也会带大家观看直播, 什么足球、NBA、LPL等等,并不局限于魔术比赛, 平台粉丝足有六十多万。
而两年一次的中国魔术杯赛,他当然不会错过。
【姚天老师的解说比青瓜视频那个傻逼好多了, 他根本不懂魔术!】
【专业的事就不能找专业的人来做吗?】
【刚刚那个文胸魔术笑死, 现场气氛恍如我在泰国看人妖表演……】
【那个魔术师怎么知道观众的选择,他用了托吗?】
“这种专业比赛, 很少人会用托, 即便是托,也是更高级的preshow。”姚天喝了口咖啡,“魔术师用到的是强迫选择法, 原理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神奇, 只是气氛烘托很不错, 我给70分。”
【天天太严格啦, 评审团都给77.4!】
【卧槽!童然来了!】
【谁?】
【叽叽叽叽叽是漂亮弟弟!我一个魔术小白,就是为他而来aaaaaaa!】
【呜呜呜哥哥微博都发预告了我还是没有买到票,我好恨!!!”
【可是,你们说的人呢?】
主持人下场,舞台幕布却迟迟没有拉开, 更没有人走上台。
观众席响起窃窃私语声,上万个人的声音相加,现场瞬间变得嘈杂。
忽然,有人从第三排座位席中间站了起来,他穿着军绿色衬衣,扣子并未系上,露出内搭的白色T恤。
童然手持拍立得,走到某位寸头男士身边:“要拍照吗?五元一张,即拍即取。”
寸头:????
童然露出一笑,“拍吗?”
寸头不认识童然,起初以为是主办方准备的彩蛋环节,但听见观众席里有人叫出了童然的名字,又见少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既然被选中互动,他当然不会拆台,“那拍一张吧。”
“支付宝还是微信?”童然取出打印好的收款码。
寸头:“……”
不是,我不就是个配合表演的工具人吗?还真找我收钱?
寸头巨冤,不过想想也就五块,当拍照留个纪念了,“支付宝。”
“谢谢惠顾。”
“咔嚓——”
闪光灯亮,寸头得到一张照片。
他盯着掌中背面朝上的相片纸,兴致勃勃地问:“我能看吗?”
童然:“当然,这是您的照片。”
寸头并不认为这只是张照片那么简单,怀疑照片中藏着魔术师准备的“惊喜”。
正当他准备揭开时,突然想到了节目名字——《鬼影》。
“你该不是想吓我吧?”寸头警惕地问。
童然面露困惑:“先生,我不明白。”
“呵,”寸头确信了照片有古怪,痞笑道,“我胆子很大,希望你别后悔抽中我。”
我已经后悔了,谢谢。
你话太多,活像个托!
童然吐槽还带押韵,面上却保持着微笑。
等寸头揭开相片纸,只看见照片在慢慢显影,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愣了愣,真的只是拍照?
不对,或许魔术从现在才开始,魔术师想要当着他的面施展手法!
然而寸头又一次猜错。
童然直接转过身,走向了专业评审席。
一共十位评审,包括徐修平在内都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童然目光掠过徐修平,落在个叫叫张小莉的女评审身上,对方曾拿到过世界魔术大会“一般类魔术”的第三名,在国内也很有名望。
他同样问张小莉是否愿意拍照,张小莉自然不会拒绝,并提出和评审们拍张合照。
到这时候,还没人看出来童然想要做什么。
连姚天也不理解。
姚天对童然的印象很深,几个月前,他曾出于徐家的授意公开内涵过童然,却被童然以一场直播魔术打脸,不得不删博挽尊。
当时他就有预感,以童然的能力不会一直默默无闻,对方会很快成长起来,徐家根本压不住。
但他没想过会这么快。
这段时间,他时常从同行口中听见童然的名字,也看过童然不少次演出。
童然留给他最鲜明的记忆,并非魔术本身的精彩,而是对方在节奏把控以及调度观众情绪上的天赋。
他相信,童然绝不会做无用流程,拍照一定有其目的性。
“如果照片本身没有魔术效果,那效果也许会延迟发生在被拍照的人身上,另外,也有可能是下一阶段表演的铺垫。”
“什么铺垫?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他的托。”
姚天一边回答网友提问,一边看着童然走向舞台,转瞬没入了侧面光线照不到的黑暗处。
等童然走上舞台,手中已经多了个四四方方的蛋糕盒。
幕布随之被拉开,露出了“家”的雏形,和大多魔术节目简单的道具陈设不同,此时的舞台就像小品或者情景剧的录制现场。
有门、有墙、有窗,还有柜架、沙发和桌椅。
只是空间略显逼仄,家具也很旧了。
童然站在家门口,取出钥匙开门。
“妹,我回来了。”
童然在玄关处换鞋,将换下的球鞋端正摆在鞋柜上。
鞋柜旁有一个木制的挂衣架,架上只挂着一套女款的中学校服,童然轻轻抚了抚校服,似想抚平校服上不存在的皱褶,接着他脱下外衣,将衬衫挂在了校服旁边。
“今天拍了44张照片,一共赚了220块,”蛋糕盒被童然放在茶几上,他解着盒上的丝绸系带,自言自语,“生意越来越稳定了,再攒几个月,我们就能给爸妈换一个好点的墓地……哦对了,我还想换个离你学校近点的房子,就是房租有点贵,我打听了一下,月租至少4000。”
他好像话家常一般,絮絮叨叨说着未来的计划,以及今天发生的事,当提到“遇见个奇怪的顾客,怀疑我要吓他”时,场中响起一阵轻笑。
寸头:“……”
大可不必如此即兴。
只是在笑声中,观众们又隐隐感觉瘆人,因为房间里明明没有别人,只有童然一个。
【他在和妹妹说话吗?妹妹人呢?】
【名字叫《鬼影》,妹妹不会是鬼吧?】
【爸妈也有可能,他说了爸妈的墓地。】
【所以拍照是为了铺垫他是个摄影师?靠拍照谋生养妹妹?】
【没准儿是在等舞台布置,这么复杂的场景得要点儿时间吧?】
网友们根据童然透露的信息猜测剧情,也猜测着他每一步的目的。
而此时,童然已经揭开了盒盖,盒中是一份水果生日蛋糕。
“我今天路过了你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童然给蛋糕插上了一支蜡烛,“那家店卖太贵,8寸蛋糕也要两百多,等明年你生日,我再换个大蛋糕。”
他点燃蜡烛,双手合十,“先来许个愿。”
忽然,蜡烛无风熄灭。
童然茫茫然盯着蜡烛,而后又看向半空,喃喃道:“妹,是你吗?”
无人回应。
“你来陪我过生日吗?”
台上寂静无声。
童然微苦地笑了笑,再次点燃了蜡烛。
此时只要不是三五岁的小孩,都能判断出童然口中的妹妹已经离世,但他们反而不太害怕了。
原来童然不是在和他们看不见的鬼魂说话,而是在陪伴逝去的亲人,甚至自欺欺人地盼望着妹妹出现。
许完愿,童然没有立刻吹熄蜡烛,他低声唱起了歌,是人人都听过的那首《生日快乐》。
歌声舒缓温柔,情绪中却没有多少快乐,唱到第三句时,舞台灯光忽然像电压不稳一般闪烁起来,和蜡烛同时灭掉。
【emmmm要来了?】
【危。】
【鬼都是电工吗?一出现灯就要闪。】
【就不能是水管工?水龙头永远在滴水,要不就是通马桶的,下水道不是冒头发就是突然钻出只手,能不堵吗?!】
屏幕上,仅存的一点暗光照出童然的身影,他打开手机电筒朝门口走,经过单人沙发时,不小心踢到了什么。
地上,是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童然微微皱眉,弯腰拾起报纸,电筒光线无意间扫过沙发——
【????】
【卧槽?!沙发上有人???】
不论直播间的网友还是现场观众,都清楚地看见沙发上坐着道黑影,但在童然直起身的刹那,黑影又不见了。
但童然好像一无所觉,他展开报纸,用光照着,发现报纸上半部分都是空白,另外一半则登载着几条社会新闻,日期则是两年前。
童然盯着“2018年9月20号”一排印字,半晌,他叠好报纸,轻轻放回了沙发上。
接着,他来到门边,按下开关——
“啪!”
灯亮了。
没有停电?
童然面露疑惑,又按了一下开关。
灯光再灭,好像没出什么问题?
可当他想要再次开灯时,忽地一顿。
沙发旁,站着一道朦朦胧胧的影子……
童然揉了揉眼睛,影子还在。
“妹?”
“是你吗?”
一如既往,还是没人回答。
童然迟疑了一瞬,又开灯,影子不见。
再关灯,影子出现。
如此反复几次,观众都发觉不对——
【等等,是我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影子在动?】
【艹!还真是!好像离他越来越近了!】
【快住手!别玩开关了!】
【正常人:立马夺门而逃跑去人多的地方;魔术师:不断作死。】
【23333333333】
【就没人关注一下影子是怎么出现的吗?这是魔术不是鬼片特效吧?】
【咦?我居然不是在看恐怖片吗?】
……
直播间里的观众纷纷打趣,倒是消减了几分紧张。
现场观众感受更为直接,K喵不自觉捂住口鼻,有点害怕接下来的发展。
她怀疑影子就是妹妹,可影子的外形判断不出性别,有点像《柯南》里的黑影人。
想到黑影人,她不禁联想到Pretty曾经在漫展上COS过,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从来不敢看鬼片的Pretty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直直盯着舞台。
“Pretty哥,你不怕?”
“啊?”
Pretty注意力根本不在舞台上,脑中疯狂呐喊着“男神就在我身边”!
等会儿,人呢?Pretty余光一扫,男神怎么不见了?
童然并不知陆思闲出现过,从节目开始到现在,足足过去了一半时间,才终于进入到魔术阶段。
此刻他已沉浸在角色中,完全代入了哥哥的身份。
哥哥当然不会害怕妹妹,也真心实意盼着妹妹出现,但,他并不确定屋中的黑影是谁。
眼见着每次关灯黑影都会靠近他几步,他不敢再试,想开灯却发现开关失灵了,不论怎么按都没用。
童然咽了口唾沫,想了想,将电筒光对准黑影,黑影果真不见。
他维持着光照的方向,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甚至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都没有发现影子。
消失了?
或者只是幻觉?
忽然,只听巨大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砸落在地。
童然吓得一抖,手电随之移向声音来处,又猛然想起了黑影出现的规律,不由地顿住。
他心脏狂跳,如同生锈的木偶,扭着僵硬的脖子慢慢回头,又重重舒了口气。
没有。
影子真的不见了。
即便无光,黑影也没有再现。
童然定了定神,仔细看清了摔下来的东西,是相框。
相框表面的玻璃已经裂了,裂纹正好隔断了他和妹妹的合影。
照片上,女孩扎着马尾,五官清秀,皮肤很白,就是过于单薄而显得有几分羸弱。兄妹俩都穿着运动服,同样比着代表胜利的V字。
类似的合影柜子上还摆了不少,从几岁到十几岁,一看即知兄妹俩的关系很亲密。
童然放好相框,还想再试试电灯开光,不经意间注意到了最中间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片惨白浓雾,雾里包裹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我拍过这样的照片?
童然心里一“咯噔”,当即猛退了步,拿手电对准相框。
影子又不见了,只余浓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来了!】
【鬼影就是妹妹吧?又躲照片里了,或许她只想离哥哥近一点。】
【妹妹长那么漂亮我一点都不怕了,我的心已毫无波澜,像风一样凉,除非wok!!!】
只见舞台上的童然倒退着来到门边,却没有注意到门上多了一道站立的黑影。
当他反手握住门把时,似察觉到了什么,一滴冷汗自眉心滑落。
然而不等他回头,就听“嘭”地一声,童然背部重重撞在门上,紧贴住那道影子。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的脑袋硬生生嵌入了薄薄的木门,一点点与影子融合,只剩下身体还在挣扎。
第74章
剧院厅门外。
陆思闲倚着墙, 漫不经心叠着手中的雨伞。
自沙发上的黑影出现开始,他就果断地退了出来。
如果早知道童然要表演这个,他一定……或许还是会来。
陆思闲半垂着眼睛, 侧耳听着门缝里偶尔传来的响动, 不由有些困惑——童然的魔术节目现场一贯热闹, 怎么今天这样安静?
恐怖魔术,居然一点声息都没有?
难道童然换风格了?
还是节目效果不够好?
他心里不安定,叠个伞总也理不顺。
半晌, 他极轻地“啧”了声,慢慢走到了门前。
刚拉开门, 他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好像,太安静了一点……
不等他细想, 久候未至的惊叫声突然爆开, 尖锐地侵袭他的耳膜。
陆思闲按了按耳屏,脚步停滞了一瞬, 最终还是绕过影壁, 就看到了舞台上没了脑袋的童然。
“……”????!
和电影不同,影片除非切换视角,观众只能看见门里或门外单个场景。但此时此刻, 所有人都看见童然的头正一点点没入木门中——门外没有多余的空间藏身, 门的厚度也不会超过10厘米, 那么童然的头是藏哪儿了?真就融化成影子了?
【啊啊啊啊我要用血写下七个卧槽!】
【我再加一个!我先前还觉得和魔术无关的部分太多, 好像在看话剧,所以其实在蓄力吗?狂暴了??】
【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是魔术!一想起来更觉得害pia!】
【嘻嘻,还是我有先见之明,静音并把屏幕缩到最小。】
【呜呜呜我哥哥头呢?那么漂亮的一颗头呢??!】
【漂亮弟弟扭得真好看,吸溜……】
当然好看。
姚天挑了一下嘴角。
只有魔术师最懂欣赏魔术, 经过最初的“惊吓”,他渐渐发现了童然的心机——别看童然挣扎力度很大,但肢体如何动作、肌肉如何发力、甚至T恤卷高的尺度都是精心设计和有效练习过的。
普通观众自然很难察觉,专业人士却有可能捕捉到一些表演痕迹。但这并不代表童然就演得不真实,姚天也相信对方有能力完全还原真实,只是舞台表演不是记录片,追求真实的同时也要兼顾美感。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甚至无心思索魔术原理,只想知道童然的下一步。
镜头中,童然已艰难地抬起了右手,手里还紧紧握着手机,晃动的光线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射。
忽然,他将手反扭过来,对准了木门!
强光驱散了暗影,影子消失的一刻,童然的脑袋也从门里“拔”了出来,整个人像被谁用力地推了一把,重重扑摔在地,头也磕在了沙发背上。
天旋地转间,童然勉强抬起脸,却发现影子又出现在了正对面的墙上。
绝望如寒泽倾覆,从四面八方推涌而来。
仿佛血液都冻上了一层冷霜。
童然死死咬紧了牙关,别无选择地再次举高了手机。
还未对准影子,就见黑影突然展开了右手五指,另一只手覆了上去。
“咔。”
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音响里细微的一声响,在有限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观众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明明白白——童然右手食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向手背。
【???????】
【这他妈不是特效???!】
【等等,不会真闹鬼吧?我记得有新闻说演员拍摄中枪戏结果真被打死了,然而片场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演戏,还夸他演技好……】
【让我为你的大脑中枢植入一坨海绵,吸吸你脑子里的核废水,真闹鬼他不会喊吗?】
【所以是什么情况?假肢?】
可童然现在就穿了件短袖T恤,假肢也没处藏啊!
网友们热议沸腾,现场却是鸦雀无声。
陆思闲就站在大厅最后一排,沉默地望着舞台。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回避,甚至不觉得害怕,或者说,有另外一种情绪压过了他生来的恐惧。
他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早上。
当时他睡眼惺忪地靠在盥洗台旁,听着童然随口提道:“接下来我打算练习缩骨功。”
缩骨功,也算是身体柔术的一种,能够让全身关节“控制自如”。
陆思闲曾经听体操队的队员们谈起过,缩骨功必须趁着人年纪尚小,骨头没有完全发育成熟时练起。
因为在练习之前,首先要掰断关节。
等关节长好,又掰断。
再长好,再掰断。
如此反反复复,积年累月,才能有所成。
陆思闲一直以为童然在说笑,直至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尽管他不确定还有没有其它办法可以实现类似效果,但直觉告诉他,童然就是用了最简单也最困难的一种——
“关节脱臼!”姚天首次在直播期间喊破了魔术的秘密。
根据特写镜头的皮肤纹理判断,那只手的的确确就是童然的手,不是什么假肢,如果非要解释原理,也只有一种解释——童然真的让指关节脱臼了!
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并非不能做到。
日本有位魔术大师就能让五根手指反向超过90°弯曲,而某些从小练习柔术的杂技演员,甚至可以控制指关节“节节脱臼”。
但越是知道原理,他就越是震撼。
姚天之所以会喊出来,也是他深知“秘密”只会加重这段表演在观众心里的分量——面对超越常理、凌驾于意志之上的真相,没有人可以无动于衷。
评委席上,一直心不在焉观看表演的徐修平也面有动容,他听着其他评审惊叹地议论,忍不住看向了徐柳所在的位置。
他的儿子天赋卓绝,远超常人。
他打压童然,并非认为徐柳比不过童然,而是想为儿子清扫可能导致意外的障碍。
只是他现在忽然产生了疑惑——童然,是障碍吗?
障碍总有机会跨过,哪怕宽如海峡,高如珠峰。
但童然是不断扩展的海峡,是不停拔高的珠峰,是不见尽头。
童然并不知道徐修平内心的一系列修辞比喻,他浑身发抖,蜷缩着身体,配合影子的“虐待”高高地翘起无名指,在又一次骨裂声后,将手指反向曲折,几乎贴住了手背。
他很痛。
疼痛一半源自角色的心理暗示,一半来自自身。
尽管有APP提供的黑科技柔术,能让他以成年人的身体状况满足学习缩骨功的条件,但练习期间的痛苦无可避免。
他利用这种痛苦来分散对死亡的畏惧,也为换取此刻几秒钟的绝对安静。
他想,如果他真的不幸输掉比赛,至少也要让所有看过他表演的观众,深刻记住“童然”的名字。
童然,是一位魔术师。
满场寂静中,童然挣扎着向前爬动。
当他的上半身完全被沙发遮挡,墙上的影子忽然收拢双手,抬高双臂。
童然整个人被提离地面,在没有外力托助的条件下,他竟然悬在了半空,同时颈部也浮现出暗红色的勒痕。
他完好的一只手抠住脖颈,似想拽下那双无形的手。
他的双腿剧烈挣动,神情也越来越痛苦。
台下不少观众都半挡住了眼睛,他们甚至忘记自己在看魔术,只沉浸在童然精心准备的恐怖剧目中。
【呜呜呜,孩子怕!!!】
【还有心情打字,看来也不是很怕,我就不一样了,我根本没敢看,现在就靠弹幕直播。】
【问题是没人直播啊,你不觉得弹幕速度都变慢了,老姚人都傻了。】
【其实浮空效果很多魔术师都表演过,但没有他这样的……就,和剧情百分百结合,所以看着特别震撼,他真的好厉害……】
【牛批我已说累了。】
而童然制造的“惊喜”还在继续,他的半张脸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蛛网般向上蔓延,他的瞳孔时而血红,时而恢复本来的浅棕色。
这一幕与陆思闲那场噩梦里的“童然”重叠,但现在的他,不再害怕了。
音响里隐隐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众人还来不及有反应,就见童然松开了抠住脖颈的手,从裤兜里摸出了打火机。
他耗尽最后的力气点燃了火苗,猛地掷向影子!
火光冲天。
童然的身体烧了起来,金色的火花四下迸溅。
而在火焰熄灭的一瞬,童然也不见了。
房间里没有影子,也没有了人。
“啪——”
舞台灯全数熄灭。
黑暗之中,忽有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带着哭腔:“妈妈,我害怕。”
又隔了几秒钟,剧院才慢慢“活”了过来,伴随着无数观众的喘息,又有了声息。
与此同时,音响里的脚步声被一串金属碰撞声取代。
在舞台灯重新亮起的刹那,房间好像被还原重置,所有家具都被蒙上一层白布。
门外站着位年轻的女生,轻轻推开了房门。
“是妹妹!”K喵一眼就认出了柏灵,也早就从合照里猜到了柏灵所饰演的身份。
可妹妹不是死了吗?!
观众的疑惑,随着柏灵的表演慢慢解惑。
“哥,我回来了。”柏灵关上门,静静打量着房间。
随后,她扯下门边搭着的一方白布,露出鞋柜上端正摆放着一双球鞋,鞋面沾着些许暗红印记。
“我今天去做家教了,一小时200,再攒一段时间,我就能给你买新镜头了。”柏灵走到衣架旁,抚了抚一件染血的军绿色衬衫,片刻后,她努力地扬起嘴角,“哥,学校的室友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对了,我还申请了勤工俭学,每个月大概能拿1200块呢。”
她像童然一样自言自语,也如童然一样捡起了落在沙发旁的那张旧报纸。
只是报纸的空白部分已经被填满,淡香的油墨书写着一行标题——《双胞兄妹校门口遇飞车,哥哥舍身救妹妹被卷入车下》。
【艹!是哥哥死了!】
【鬼是哥哥???】
【怪不得,我先前没细想,现在一想,哥哥全程都没有影子啊!】
【不对,正确来说鬼影就是哥哥的影子!】
【所以影子可以伤害他,他烧了影子,人也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他以为死的是妹妹?】
【我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先捋捋……】
细节太多,消化时间太短。
观众们只能有限地拼凑出大致情节,无法追溯每一个线索。
而柏灵此时已揭开了房间里最后一块白布。
柜架上满满当当都是兄妹俩的合照,只除了中间一副。
那是张遗照,白色的底,黑色的半身人像。
照片主人,正是童然。
纤白的手轻拭过少年凝固的笑容,柏灵垂着眼,让人看不见表情。
半晌,她紧紧抱住了相框,下巴枕在了相框边缘。
舞台灯一盏一盏暗了下去,只留下一束追光照出少女纤细的身影。
偌大的剧场里,也唯有她轻轻的哼唱——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祝你健康。”
“祝你前途光明。”
第75章
一滴泪落下。
然而灯光黯淡, 镜头也给了全景,没有观众看见。
对于哭不哭这件事,柏灵曾问过童然, 后者只告诉她, 你不用刻意哭, 也不用刻意忍住,让情绪自然发生。
所以柏灵不再去想观众能否看见,也不担心是否太克制或者太过火。
她只是突然想哭。
“小姑娘演戏很灵。”前·娱乐圈·金牌经纪人·辛雪女士如是点评。
杨信年还沉浸在剧情中, 心不在焉地点头:“可可演技确实好。”
辛雪:“……”
能不好吗,21岁的影帝呢。
辛雪想到童然昔年的风光, 一时有些遗憾。
可当舞台幕布拉上,观众们如梦初醒般开始鼓掌, 甚至相继起立以示尊重时, 她心里那点遗憾又稍纵即逝。
她想,未来的童然, 一定比过去还要风光。
以魔术师的身份。
然而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我操”,一度盖过了掌声。
被童然选中的幸运鹅寸头先生,的的确确是个很胆大的人, 一场魔术看下来, 他除了惊叹于种种惊人的效果, 并不觉得害怕。
他也不明白别人为什么怕, 明明一点血腥的画面都没有!
寸头先生很喜欢童然的表演,也得意洋洋自己有幸成为童然的工具人,在鼓掌的间隙又看了眼“纪念品”……
“我操!!!”
照片上,他酷酷地扬着下巴,睥睨众生。
而他身旁,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人影耷拉着脑袋,穿了一件染着血的军绿色衬衣……
【艹!吓死老子!】
【都完结了大可不必再上番外,谢谢。】
【啊啊啊啊作为半业内人士我终于有个能看懂的魔术了!双重曝光!】
【如果是双重曝光,刚刚显影时就会出现呀?】
【……Fine,我还是一无所知。】
观众们看不到寸头手里的照片,但评审那儿还有一张。
张小莉短促地“啊”了一声,便将照片展示给镜头——合影堆里最后排靠边角的位置,同样出现了哥哥的鬼影,一颗只见头发不见脸的脑袋正正好耷在徐修平肩上。
徐修平:“……”
尽管心里瘆得慌,徐修平并未因此而气恼。
但在给童然打分时,他还是打出了十位评审中的最低分。
只是再低也有限,客观事实就在那里,观众反响也明明白白,他不敢再像协会交流赛时那样明目张胆。
当主持人报出“97.21”的高分时,剧院里掌声如雷。
徐修平苦苦一笑,下意识去看徐柳,却发现徐柳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童然呢?”
徐柳一路追去后台,却不见人。
有候场的魔术师回说:“听完打分就走了。”
徐柳拧眉:“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那人摇摇头,忽地讽笑了声:“人家可傲着呢,根本没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