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认为大卫·凯恩虽是世界顶级魔术经纪人, 却未必愿意将最顶级的人脉和资源用在童然身上, 就像国内一线巨星闯荡好莱坞, 谁签的不是知名经纪公司和经纪人, 可最终能混出头的又有几个?
要知道,大卫·凯恩签下的新人魔术师可不少, 这不过是生意人惯性的投资行为, 看中你有几分潜力便签,签了以后也不管, 任由你自行拼搏, 野蛮生长。等你终于挣出一席之地,让他看到了你的价值, 他才会全心扶持你、成就你。
甚至还有人说风凉话,怀疑大卫·凯恩签下童然,只是想借童然为突破口开拓中国的事业。
对于外界的声音, 童然并不在意,他只在头两天做了回地陪, 其余时间就待在家里构思新魔术。
要上脱口秀,他肯定要有所准备。
大卫·凯恩推荐的节目并不算最火那一档,可在美国也有固定的收视人群, 主持人在纽约州至少也算得上家喻户晓,加上又是童然首次在国外电视节目上亮相,他自然很重视。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尽管任务有效期还剩下两年多时间,但童然只想尽快攒够积分换取复制体,如此才能公开揭破童亦辰的身份,将童然和童亦辰彻底切割。
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尝试各种途径寻找灵感,因为事前就隐隐有了方向,童然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等到假期结束,他已经想清楚自己希望呈现什么样的效果,却没有把握一定能实现。
“水下求生24小时?”大卫·凯恩听了童然的计划,沉默地喝了口咖啡,语速缓慢地开口,“这个表演的确能吸引观众,但以前有位魔术师,曾在水球里待了七天七夜。”
24小时,太短了。
“我知道,可他全程都有吸氧,”童然笑着问,“如果在没有吸氧设备的情况下,我待够了24小时呢?”
凯恩震惊地瞪着童然,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怎么可能!”
尽管魔术师总说“没有不可能”,但事实上,魔术师不过一介凡人,就算比普通人更有手段,也不可能超脱人类的限制。
一个人24小时不呼吸,那只能是死人。
目前水下憋气的最高纪录也不过24分钟33秒,正常情况下,超过6分钟不吸氧就会造成严重的脑损伤。
“的确不可能,所以我当然要吸氧,但只要观众看不见我吸氧,表演就成功了,”童然不紧不慢地说,“魔术本质就是迷惑和欺骗,没有人相信我真能在水下闭气24小时,就像没有人相信大卫·科波菲尔真让自由女神像消失了,他们尽管去猜,而我只需要想办法实现这个效果。”
凯恩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尴尬,他居然被童然的话给带偏了,犯了低级错误,“你想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目前暂时有两种思路,一是尝试在动脉插管隐蔽地输送氧气,二是液式呼吸。”童然慢声解释,“我听说现在有种液体含氧量特别高,能够帮助人类在水下呼吸。”
“你说的是全氟溴烷液体,但不现实,”凯恩摇了摇头,“这种液体的研发还很不成熟,达不到你的要求,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弄一点来让你试试。”
童然心道自己还可以找APP兑换一些类似于基因强化液的东西,别人不行,说不定他可以,便说:“我还是想试一下。”
凯恩点点头,“第一种办法我会找专业医生咨询,或许,你可以在体内植入一个内呼吸循环器。”
童然拧眉:“那岂不是要做手术?”
“当然,”凯恩看出童然的排斥,调侃道,“你连断骨都能承受,我以为你不会怕做手术。”
童然当然不怕,但他承诺过会尊重原主的身体。
练习柔术是因为有APP提供的黑科技健手操,不会对他的手指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如果为了达成某种效果而在原主身上动刀子,他是不愿意的。
犹豫了一瞬,童然还是决定跟凯恩坦白,毕竟他们将来的合作非常紧密,“先生,但凡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伤害的行为,我都不想尝试,这是我的态度。”
凯恩怔了怔,虽然有些失望,却还是选择尊重,“我明白了。”
两人又商量了几种办法,但都需要验证,末了凯恩有些迟疑地说:“如果单纯在水下待24小时,哪怕有憋气做噱头,我还是担心表演过程会很枯燥,缺乏一定的刺激性,而且和你以往的魔术风格也不一致。”
风格是魔术师的标签,凯恩当初看中童然一点,也是因为对方风格特殊。
奇诡,富有美感,又相当具备冲击力。
“先生,我还没有告诉过你魔术的名字,”童然漫不经心地搅弄着咖啡,清澈的瞳眸映出壁灯的暖光,红唇一点点弯起,“它叫……《海妖》。”
如何在水中生存24小时,只是这个魔术的基础。
而在基础之上,童然当然还有其他想法,只是基础未定,想法也只是想法。
不过凯恩倒是从魔术名称中得到了不少信息,略微诧异后便笑了,“我很期待,它一定很美。”
计划敲定以后,童然就开始准备出国事宜。
辛雪不放心,本来想跟他一起去,但杨信年的外祖母突然住院,杨信年又去了银山训练基地,辛雪作为家属自然得待在燕市,方便去医院探望。
临行前一天晚上,辛雪特意上门,跟童然说起了国庆晚会上的“人为意外”。
破坏道具的嫌疑人早在上周就被抓到了,是个无业青年,对方收了20万块现金,就藏在父母家中,据说事成之后还能再拿20万。
但那人并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和他联络的人每次都做了伪装,见面地点也都是在监控盲区。
“警方查案要讲证据,我就用我的办法来查,”辛雪讥诮一笑,“本来以为是大华在搞鬼,查来查去,居然还是我们的老熟人。”
童然瞬间明悟:“童亦辰?”
“嗯,”辛雪神情淡淡,“他消停了这么久,我差点儿把他给忘了,但他知道了邵阙和你私下见过面,还有意投资魔术产业,到底是坐不住了。”
童然觉得很烦,听见童亦辰的名字就烦,他暂时没空找人麻烦,麻烦却总是缠上他。
“姐,我想给他找点儿事情做。”挺过了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他也不介意陪童亦辰玩玩。
辛雪挑眉:“要做什么?”
童然问:“你知道他最近的投资计划吗?”
前几天才刚开了股东会议,辛雪倒是清楚。
“姐,想办法哄骗他签一份对赌协议,金额越高越好。”
“对赌?”辛雪愕然,“他投资的项目哪个不赚钱,签对赌不等于给他送钱?”
“他知道的,现在我也知道了,”童然哼笑了声,“未来不是一成不变,我们可以制造那个变数。”
等童亦辰自顾不暇,也就没工夫算计他了。
就算有邵家兜底,这次也要让童亦辰脱一层皮。
童然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次日一早,他在秋雨中与辛雪告别,登上了飞往纽约的航班。
出发前,他特意将行程告诉了陆思闲,虽然他心里清楚,陆思闲远在科州,而且每天训练任务都很重,多半不会来接机。
但想到陆思闲偶尔赠予的惊喜,他还是说了。
可惜,人并没有来。
回酒店的一路,童然都有些没精神,办理入住后,他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经快到晚餐时间,而中国刚刚迎来黎明。
他有些头晕脑胀,索性不在酒店吃,上网搜了搜当地美食,便拿着房卡出了门。
纽约晚上的治安问题早就不是新闻,但现在还不算太晚,童然又是在人流繁华处,倒也没太担心。
他顺着导航走过两条街,便看见了一座教堂。
教堂门口有不少游客观光拍照,其中不乏用中文交谈的声音。
童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无意中与一位黑人青年对上了视线。
“先生,你好。”黑人青年冲他一笑,露出洁白的牙,开口竟是熟悉的语言。
童然怔了怔,没想到对方还会中文,笑容也亲切不少,“你好。”
“能帮我一个忙吗?”黑人青年指了指不远处的朋友,说话时尽管口音很重,但还算流利,“帮我们拍张合照好吗?”
“当然。”
童然正准备上前接过对方递来的手机,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
他心中一紧,防备地回头,顿时愣住了。
“你……”童然感觉自己还没睡醒,“你怎么在这儿?!”
陆思闲没应声,转头对黑人青年匆匆说了声抱歉,拉着童然就走。
童然整个人都云里雾里的,足足走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但总归是惊喜的,“你来找我吗?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还有……”
“身上有现金吗?”陆思闲忽然停步,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童然一愣:“带了。”
陆思闲轻笑了声,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我不来,你的现金就保不住了,运气再差点儿,你人也保不住了。”
“什么意思?”
问完童然就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刚才那个人有问题?”
陆思闲冷飕飕瞥他一眼,没作声。
“靠!”童然忍不住爆粗,“他们也太敬业了吧?!”
抢/劫犯也开始内卷了吗?
居然还要学中文!
第87章
陆思闲的确是来找童然的。
自从得知童然要来美国, 他就计划和对方见一面,因此一收到行程便请了假,买了第二天上午的机票。
也是巧合, 他在前去酒店的路上无意中看见了童然, 忙叫了司机停车。
他原本还想着怎么吓童然一跳, 结果刚下车就见对方傻乎乎地中了套, 反倒把他吓一跳。
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类似新闻,有中国游客面对抢/劫时反抗,结果被殴打、甚至送命。
“我怎么会反抗?”童然其实有点后怕, 他还从未遇到过真刀实枪的抢/劫,“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钱哪有命重要?”
陆思闲不冷不热地问:“不想着偷回来?”
“什么叫偷?”童然理直气壮道,“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光明正大。”
陆思闲讥诮地笑了笑, “如果把你给扒光了呢?”
“什、什么?”
“我大学同学来这边交流学习, 遇见过和你类似的情况, 一过去就被人拿刀围住,逼进了巷子里, 最后被扒得只剩内裤和袜子。”
“……”
童然当然没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追出去,无语了半天,“都有工夫学中文了,就不能干点儿正当职业?”
“只学了几句而已, ”陆思闲严肃地告诫童然, “你一个东亚人, 在劫匪眼里就是只肥羊,自己当心点儿,别搭理陌生人。”
童然怏怏地应下, 连乍见陆思闲的惊喜都淡了几分,若是自己真那么不幸被扒光,又被其他中国游客给认了出来,那也差不多可以社会性死亡了。
他觎了陆思闲一眼,对方脸色依旧不大好,“咳,你吃饭了吗?”
“你说呢?”
“你别阴阳怪气的,”童然不满道,“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而且作为受害者,你不该安慰我吗?”
陆思闲嗤笑一声,下意识就想开嘲讽,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冷硬道:“没吃。”
“我查到附近有家很不错的汉堡店,”童然踮着脚尖搭住陆思闲的肩,“哥哥,请我吃饭。”
汉堡店是一家网红餐厅,最贵一款汉堡折合人民币足足五百多块,两人到店时,见点餐区排了很长的队伍,其中大部分都能看出来是游客。
童然期待值骤降,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尝尝吧。等队伍排到他们,他问陆思闲想吃什么,后者正拿着手机回消息,头也不抬道:“随便。”
“你有那么多忌口的,我怎么知——”见陆思闲不理他,童然心里来气,故意指着某个带火腿的点餐灯箱,还没开口,一只手从后方伸了过来,握住他的手朝旁边一带,指向另一款套餐。
“我吃这个。”
童然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两人找到空位坐下,童然先尝了尝店里的招牌汉堡,味道确实不错。
他一边吃一边打量陆思闲,大半个月没见,对方其实没什么变化,但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童然总觉得陆思闲比记忆里更好看了。
陆思闲当然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如果是一般人,被这样盯着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但陆思闲反而抬起眼,和童然对视:“老看我做什么?”
童然自从确定了心意,也不是那么容易心慌尴尬了,他甜甜一笑,半真半假地说:“我想你了呗。”
陆思闲顿了顿,探究地看着童然,半晌,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嗯”了一声。
“你请几天假啊?”童然问。
“明天中午就走。”
童然一怔,他已经知道陆思闲从训练基地到纽约需要折腾七八个小时,还以为对方至少能待上三四天,“这么快?”
“下个月有比赛。”
下个月?
童然算了算时间,他录节目的时间还没有商量好,但应该就在最近几天。
除此之外,他还会跟着大卫·凯恩参加一些媒体活动,主要是帮他拓展人脉,另外还得找医生聊聊如何实现他需要的魔术效果,但应该本月内就会回国。
“那我下个月再来。”童然立刻做下决定。
陆思闲笑了笑,“积分巡回赛,不是什么重要赛事。”
“每一场比赛都很重要,”童然认真道,“而且我从来没看过你参加正式比赛。”
“好,我送你票。”
童然又问了问陆思闲最近的训练情况,对方虽然没明说,但童然能感觉出陆思闲话语中的自信,不禁也为他高兴。
“对了,”他想到一件事,“你定房间了吗?”
“没有。”
“那跟我一起住?”童然随口道,“我可以找酒店换成双床房。”
“不用麻烦,”陆思闲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介意!
虽然他们俩曾经同睡过一张床,但那时候他醉得人事不知,而且也没有喜欢,或者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和现在怎么能一样呢?
如今再同床共枕,万一发生什么尴尬的情况,那多不好意思……
“不麻烦,还是换一间房吧,我怕打扰你休息。”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突然这么讲究?”陆思闲看着他,要笑不笑地问,“还是你睡我的床就可以,我睡你——”
“还想睡我,”童然故意绷着脸,“老色批!”
陆思闲:“……”
童然成功堵了陆思闲的嘴,如愿换了间双床房。
他让陆思闲先去洗澡,自己回先前的房间收拾东西。
等折腾完,他给辛雪拨了通电话商量正事,因为《海妖》动静有点儿大,想要在街头演出必须先通过审批,辛雪近日会帮他办理相关手续。
但情况不太顺利,相关单位顾虑很多,目前不是很愿意。
“这事还有的磨,”辛雪叹了口气,“万一成不了怎么办?”
“那就换个城市,”童然想了想说,“也不一定非要在燕市,国内一线或者各个省会人流量都很大,要找条街还不容易,实在不行,有什么刚开业的广场需要吸引人气的,我们也可以商量。”
辛雪正要说话,忽听电话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童然,吹风筒呢?”
辛雪眉心一皱:“谁在你房间?”
童然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也不想就隐瞒道:“酒店服务生。”
“服务生叫你名字?”辛雪又不是傻子,也不想给童然回避的机会,“思闲来找你了?”
童然支支吾吾承认了,辛雪简直要被气笑了,“电话给他,我和思闲聊两句。”
害怕辛雪又回头问他为什么撒谎,童然索性躲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陆思闲正在盘膝坐在床上看训练录像,还拿着酒店的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童然走了过去,佯作不经意地问,“我姐跟你说什么了?”
“说曾外祖母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顺便问问我的情况。”陆思闲抬头,“你骗她做什么,我见不得人?”
童然一噎:“我怕她担心你。”
陆思闲也不知信没信,笑了一声,又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尽管和童然想象中大家一起玩耍的画面不同,但在异国他乡有人陪伴,还是很令人愉悦,何况那个人自己还很喜欢。
他躺上床,安安静静地上网查资料,与此同时,大卫·凯恩也约见到了脱口秀的节目制作人。
制作人叫约翰,和凯恩是多年老友,得知凯恩新签约的魔术师有意表演大型街头魔术,约翰眼睛一亮,“大卫,我有个想法,你为什么不让他就在美国表演?”
凯恩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时代广场、林肯中心,哪里不能满足他的条件?”约翰侃侃而谈,“这个魔术有足够的话题,尤其他还是一位中国魔术师。你应该明白,如果只是常规性炒作,中国魔术师很难引起人们的兴趣,我完全是看你的面子才同意他上节目。
“但如果他真要表演24小时水下闭气,中国魔术师的身份反而成了他的优势,这比美国、或者欧洲其他国家的魔术师更富有神秘感,更能吸引观众!”
“我们节目可以先行帮助他预热,再联合其他媒体炒作,只要有足够的关注度,不论魔术成功或失败,所有娱乐版头条都会是他!”
“你说得很对!”凯恩也是掉入了惯性思维的陷阱,听童然说要在国内表演,便忽略了其它可能,“我们甚至可以联系科学期刊,发起人体极限的讨论研究!据我了解,中国大型表演的审核很严格,但在这里,我可以很轻松地帮他解决!”
约翰也越聊越兴奋,当即拍板,“如果你没有异议,我需要回去做个全新的企划,节目延期再录!”
“先不着急,我还得和Dedi商量,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凯恩想到魔术面临的一些困难,皱了皱眉,“而且目前魔术只有一个雏形,我们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如果想不到办法克服,这个魔术就无法实现。”
约翰也不失望,喝了口咖啡道:“朋友,我相信你的眼光。”
于是当晚临睡前,童然就接到了凯恩的来电。
他听完凯恩的建议,没有过多思考就同意了,一来,他出国的目的就是想拓宽自己的国际知名度;二来,在哪里表演都一样,美国的确比国内更加方便。
“那我明天带你去见肯特医生。”尽快确定魔术计划,才方便执行宣传安排。
“明天?”童然回头看了陆思闲一眼,“下午可以吗?”
“当然。”
挂了电话,童然心思还在魔术上,忽听陆思闲问:“你明天有工作?”
“对,”童然抱歉地说,“恐怕不能送你到机场了,不过上午可以陪你。”
陆思闲微微一笑,抬眸道,“童然,是我在陪你。”
作者有话要说: 鹭鸶:我睡你就不行?
晋江:不行!脖子以下,除非倒立!
第88章
因为白天才补过觉, 童然毫无意外地失眠了。
换做国内,现在正是大中午,他可没有午睡的习惯。
童然闭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半点睡意也无, 他又不太敢翻身, 担心吵到陆思闲。
就这样折腾了半小时, 他忽然听见一声信息提示音,并不是来自他的手机,回头一看, 就见陆思闲探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
“你没睡着吗?”童然讶然地问。
“嗯。”陆思闲拿过手机,被屏幕的亮光刺了下眼睛, 点开信息,是室友西蒙问他明天何时回。
童然心念微动,“那你困吗?”
陆思闲其实已经半睡着了, 不过刚被信息吵醒, 此时又听童然连连发问, 知道对方多半有些失眠,索性道:“不困。”
童然立马来了精神, 翻身坐直:“谁啊,大半夜还给你发信息?”
“我室友,”陆思闲倚着床头回信息,解释道, “我平时在镇上训练, 那里没机场, 必须先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去丹佛市,明天我回去他会来接我。”
“哦,”童然也想不到有什么事要说, 又不甘心睡觉,便生硬地找了个话题,“你室友人好吗?”
陆思闲瞥了他一眼,“还不错,我们以前就认识。”
“他和你都是一个项目的?”
“现在是,以前练过一阵子花样游泳。”
童然忽地愣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颇为古怪,“你室友……是女的?”
“男的,”陆思闲忍不住低笑了两声,“花样游泳也有男子项目,没被选入奥运,非常冷门。”
童然讪讪一笑,又想起一件正事,“那你室友会不会美人鱼表演那种泳姿?或者你帮我问问,他有没有认识的朋友会,又刚好比较空闲的。”
陆思闲不答反问:“你想学?”
“嗯,你知道,我在准备一个大型的街头魔术,”童然简略提了下魔术构想,“我不能就那么在水下待着,得做一些有观赏性的表演。”
陆思闲打量了童然几眼,想象着童然扮成人鱼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有些想笑,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泳姿不难,明天我教你。”
童然面露怀疑,“你真会?”
陆思闲回完信息,将手机随意一扔,“不学就算了。”
“我要学,”童然不禁想到当初和陆思闲在游泳馆见面,Pretty的教练让陆思闲带带自己,陆思闲一点面子不给就说不教,现在还不是要主动做他的老师,顿时就流露出几分得意,“但你这个人没什么耐心,我们提前约法三章,不管我学得怎么样,你不许骂我。”
陆思闲冷笑了一声,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
次日,两人六点过就起床了。
吃完早餐,他们直接去了酒店十楼的露天泳池。
此时还不到八点,又是深秋时节,整个泳池没有外人。
童然先去找管理员买游泳设备,挑泳镜时,他注意到柜台里摆着几个形似卫星的小玩意,一旁的价目牌上标注着名字——水下呼吸器。
“这怎么用?”他请管理员取出一个来瞧瞧。
管理员态度很好地为童然和陆思闲介绍,这款呼吸器是从詹姆斯·邦德的循环呼吸器中得到的灵感,采用了人工鱼腮的新技术概念,可以通过过滤器提取水分子中的氧气,同时将氧气压缩至微型储罐中,使用者不用携带氧气瓶,就可以像鱼一样在水中自由呼吸。
不过设备技术还不够成熟,只能在不超过4.5米深的水下使用,而且微型电池只能一次性供电45分钟。
童然若有所思,最后大手一挥,把柜台里的三个水下呼吸器全买了。
“你买这么多呼吸器做什么?”陆思闲不解道。
童然半真半假道:“拆来玩儿。”
陆思闲淡淡一笑,“看来最近赚了不少。”
“还行吧,”比赛奖金100万,国庆晚会演出费150万,如果换成其他家电视台,出价至少翻一倍,“目前还没有代言找我,那个最赚钱。”
“那你准备交多少学费?”
“陆老师想要多少?”
“先欠着,”陆思闲莞尔,“以后再找你要,别赖账。”
两人换好了泳裤,童然先还避着眼不看陆思闲,没多会儿又大大方方地盯了回去,这一看就愣住了,“你好像瘦了点?”
穿着衣服还看不出来,如今瞧着倒比上回去冰雪乐园游泳时更削瘦几分,却不至于单薄,依旧很有力量感。
“最近控制体重,”陆思闲一语带过,倏而笑道,“倒是你,吃得不错?”
童然的脸顿时就热了,国庆期间他窝在家里构思魔术,只动脑子不动身体,又确实吃得比较好,免不了就长了点肉。
少年人,正是抽条时,通常都是往高了长。
但童然偏偏没有长高,虽然还没有赘肉,可腹部的肌肉线条已几近于无。
“没关系,”看出童然的窘迫,陆思闲“好心”宽慰,“谁规定不能有胖人鱼?”
童然气得吐血,忍不住踹了陆思闲一脚,“你才胖头鱼!”
陆思闲不再憋着笑,平直的肩膀抖个不停,带着笑音补充:“人鱼泳姿发力在腰腹,多练练就好了。”
童然懒得理他,大步流星地出了更衣室。
即便是恒温泳池,秋日下水还是冷得童然一哆嗦。
陆思闲没多说什么废话,先从下水教起,解释完动作要点又为他做了一次示范。
童然戴着泳镜沉在池下,眼看着陆思闲朝他游过来,这一幕与梦境中的画面重叠,让他不禁有些愣神。
“看明白了吗?”陆思闲浮出水面,随意捋了捋额发。
童然略有些迟钝地点点头,“我先试试。”
他只是从原身那里继承了游泳技能,本身水感并不好,明明大脑知道该是什么样的步骤,偏偏做出来却不得要领。
陆思闲又只动口不动手,像个红袖章大爷似的坐在池岸边。
清晨和煦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却冷冷地盯着水下,眉头也没有片刻舒展,眼里压着淡淡的不耐,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火。
“两臂保持夹紧头部,上下划水带动腰腹发力,这样才不会累。”
三跪九叩都没你拜得标准。
“脚尖绷直,不需要屈膝打腿,动作不标准容易对膝盖造成损伤。”
美人鱼可不是美人蛙。
“动作放缓一点,才能游出波浪律动。”
又不是竞技比赛,和谁抢第一呢。
尽管陆思闲满心焦躁,但说出口的话却始终很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
从小到大,他还不曾对谁这样有耐心,强行收敛着脾气,好似供了个祖宗。
童然看不见陆思闲的表情,也听不见他的心音,还有些惭愧自己误会了对方。
他原本对陆思闲的教学水平不报太大期望,没想到陆思闲教得很仔细,而且一直在鼓励他。
渐渐的,他也把握住了要领,能够游出漂亮的形态,事后只需要勤加练习,培养出身体记忆就行了。
离开泳池已经十点过了,池中陆续来了些人。
童然心情极好,殷勤地询问陆老师中午想吃什么,直到陆思闲回答“去机场吃”,他才想起来对方马上要走了。
情绪霎时间低落下来,童然拽了拽陆思闲的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人留下来?显然不现实。
自己也不可能跟着对方走。
“我送你去机场吧?”童然看了眼时间,“反正还早。”
“不用了,来回跑麻烦,”陆思闲稍稍一顿,又道,“你不是要在美国多留一段时间吗?有空可以来找我。”
童然一想也是,既然确定在美国演出,短期内他就不会回国。
压下心头的不快,他不太明显地笑了笑,“机票你出吗?你之前还说我来美国请我坐头等舱,结果还是不是我自己买的票。”
陆思闲耐人寻味地瞟了他一眼,“嗯,我出。”
陪陆思闲收拾好行李,童然直接叫了酒店的送机服务,目送对方上了车,他才慢慢折回房间。
兀自发了会儿呆,童然打电话给前台,换回了大床房。
下午,凯恩准点来接他,一见他就问:“怎么有点没精神?昨晚没休息好?”
童然敷衍道:“时差没倒过来。”
“你以后会经常出国表演,习惯就好了。”凯恩没多想,一边开车一边和他聊起了肯特医生的情况。
肯特和凯恩认识多年,和别的魔术师也经常有合作,就比如童然在大田魔术节上见过的泰国魔术师巴颂,当年表演用电钻钻脸,事前就找过肯特做咨询。
“我昨晚和他做了沟通,他已经知道了你的需求,”凯恩说,“具体情况,等你到了再说,希望他能帮助我们解决难题。”
童然嘴上应着,心里却很漠然。
或许受情绪影响,他预感情况不会很顺利。
果不其然。
肯特也没有想出太好的办法,反而否定了童然提出的几种方案,只保留了插管一项。
但也并非在动脉插管,而是像做胃镜一样,将软管插入胃里,管头一端绑上个类似于气球的容器,可以储存一定氧气。
“你不愿意手术安装内循环呼吸机,所以氧气存量有限,”肯特扶了扶眼镜,“你必须配合练习憋气,吸氧一分钟就得憋气20分钟,这样才有很小的可能实现魔术效果,你想试试吗?”
童然不愿意放弃任何可能,当即点头。
“我要提前说明,这种方法并不保险,我们首先得尝试插管。”
由于插管需要麻醉,肯特暂时没有准备,只承诺尽快安排好时间,三天之内通知他们。
出了医院,凯恩便叹了口气。
童然倒是不太失望,半开玩笑道:“如果实在不行,我可以改一下,打破闭气时间的最高纪录也不错?”
凯恩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再想想办法,我们肯定能想到。”
两人共进了一顿晚餐,童然回到酒店。
上楼时,他还找错了房间,刷不开门卡才反应过来,房间不是昨天那一间,陪伴他的人也不在身边。
童然抬眼看了看房间号,自嘲一笑。
刚准备离开,一位保洁忽然出现,“先生,您在房间里落下东西了吗?”
童然见保洁误会了,忙解释道:“抱歉,我只是走错了。”
“先生,您真没有丢东西?”保洁提示道,“我在记事本里发现一张卡,卡上有中文签名,同事说是您的名字。”
“我没——”童然忽地一顿,改口道,“或许是我朋友……不好意思,能让我看看吗?”
保洁面露迟疑,可想到童然入住前房间里确实没有这张卡,名字又对得上,还是交了出来。
童然疑惑地接过卡片,只一眼,眸中已漾起笑意。
卡片和信用卡看起来很相似,却是全黑的颜色,上面有烫金的VIP和一行英文,翻译成中文便是——
头等舱机票年度贵宾卡。
作者有话要说: 鹭鸶:快来。
第89章
童然暂时没空去找陆思闲, 这两天都被凯恩带在身边,见了不少同行和当地的知名媒体人。
他努力给大家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每次表演魔术时都苦费心机, 既要应景又要出其不意, 还需要显出几分不经意来, 表演本身倒成了其次。
凯恩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 丝毫不吝啬赞美,又过了两日,他带着童然再次来到了肯特的私人医院。
插管前, 童然已禁食8小时,护士递给他一颗胶囊, 用于局部麻醉。
躺在检查床上,童然感觉自己就像案板上的鱼,心情难免紧张, 说不清是担心结果多一点, 还是害怕过程更多一点。
“如果你实在担心, 我可以加一针镇静剂。”肯特能感觉到童然的僵硬,带了点儿玩笑的口吻说, “但有可能降低你呼吸系统的反应,需要吗?”
童然不需要,听从护士的指令侧卧,眼见着肯特取出根软管, 管口足有硬币大小, 又恨不得晕过去算了。
整个过程的确非常痛苦, 童然原本以为自己练过反刍,对插管有一定辅助作用,但整个过程他依旧有相当强烈的反胃感, 肯特一直提醒他用鼻子呼吸,可等管子探入食道,他便控制不住想用嘴呼吸,于是不停地干呕。
最后,当然是失败了。
肯特尝试了两次,很遗憾地告知童然,这种办法不可行,即便能将管子插进去,要完全适应也需要很长时间,再加上童然还得配合表演和闭气,意志力再强也不可能做到。
白白受罪,童然已无力自怜。
插管一结束便开始呕吐,但只能吐出唾液和喉粘膜损伤带出的一点血丝。
他在医院里歇了很久,凯恩仍不死心地和肯特交流,试图找出新的办法,但肯特只能说抱歉。
“辛苦你了,”回酒店的路上,凯恩对病恹恹的童然道,“我们已经努力尝试过,只是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魔术创作就像做试验,无法保证构想一定可以变为现实,或许我们应该调整一下方向,你上次说的尝试挑战闭气时长记录就不错?”
尽管挑战闭气记录也很难,需要经历长时间、超越普通人负荷的训练,但至少有成熟的指导方案,童然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挑战人类极限。
童然不置可否,“先生,您帮我找的全氟溴烷液体什么时候能到?”
“我交代给团队了,一会儿打电话问问,”凯恩见童然还是不愿放弃,想了想,暂时不再劝说,“今晚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回到酒店,童然先洗了个澡,接着便平躺上床。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灯,童然闭着眼,双手交握在胸前,像尸体一样安静。
但他的大脑异常越活,无时无刻不在思考。
忽然,他睁开了眼——
“小P,我要兑换奖励,”APP目前开放的道具目录中没有他所需要的,他终于还是将主意打到了保留的随机奖励上,“上回解锁ssr级魔术的奖励我一直没有兑换,现在我有决定了,我想换取随机魔术道具。”
“宿主,随机魔术道具无法用于任务和比赛。”
童然自然知道,但每次发放随机道具奖励,APP总会给出他最需要的,他想,或许这次也是一样,哪怕黑科技无法复制,但他可以从中汲取灵感。
可惜他失望了,奖励的道具很不错,是个微型人体飞行器,却和他的魔术毫不相干。
一个上天,一个入水。
传说中飞鸟与鱼的距离。
“小P,”童然抱怨,“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怎么不帮我?”
“随机即代表不预设立场,没有指向性目标,本程序始终秉持公平公的原则,”APP义正言辞,“另外,宿主过于依赖本程序,并且抱有侥幸心理,本程序不能助长宿主这种心态。”
APP没有说错,可希望破灭,童然还是气得牙疼。
半晌,他翻身下床,找出了前几天游泳时买的三个水下呼吸器。
次日中午,凯恩来见童然,并交给他一桶全氟溴烷液体。
存量并不多,不过只做实验也够用了。
童然将水倾注入盥洗盆里,埋头尝试呼吸,胸口却像压着头大象,根本就做不到。
凯恩再次建议童然换一个魔术,童然不紧不慢地擦干水,开口道:“先生,我昨晚想到了一个新办法……”
“真的?”凯恩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童然将毛巾叠好放回盥洗台,走出浴室,从床上捡起个造型奇怪的小设备,“我想试着改装它。”
凯恩困惑道:“这是……”
“水下呼吸器,或者叫人工鱼鳃呼吸器。”童然简略介绍了原理,“它的过滤器和储氧罐恰好分为两部分,假设我将过滤器改装成海妖的鱼鳃,再想办法隐藏储氧罐,提升30-40%的电池储量,就可以——”
“研发投入需要大量资金,”凯恩打断道,“而且时间也不能保证。”
“我知道,所以我准备自己来。”
凯恩愣住。
“先生,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但我想试一试,”童然认真地询问,“我需要大量的相关资料,你能帮我搜集吗?”
凯恩越加觉得不靠谱,一个外行,还能比得过专业研发团队?但他不想打击童然的积极性,只道:“就算你成功改装了设备,电量也只能维持一个小时多一点,难道你想压缩表演时长?”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真刀实枪地挑战闭气记录。
“当然不,是肯特医生提醒了我,”童然道,“我完全可以吸氧一分钟,憋气二十分钟,也就是说,24小时内,我只用间断性吸氧70分钟。”
或许更短。
APP有辅助闭气的教程,类似于武侠小说中的“龟息功”,童然研究过,最佳效果能够让人类维持30-35分钟不呼吸。
“理论上可以,但不确定因素太多,”凯恩坚持表达了反对意见,“Dedi,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的团队能帮助你创造出足够有话题度的魔术,我们为何不试着换一种,一种更简单、更容易实现的效果?”
童然心下微叹,这就是凯恩与辛雪的不同之处。
不管多匪夷所思,只要他想,辛雪都会支持。
但自己与凯恩接触时间不长,正处于磨合期,双方又仅仅是合作关系,凯恩首先会考虑合理性和必要性,尽管出发点也是为他好,但他需要花上更多精力来说服对方。
“您说的不错,”童然也不是非要死磕,如果没有新思路,他愿意听从凯恩的意见改换方案,但现在,他不想留有遗憾,“先生,我只需要半个月,超过半个月没有完成,我就放弃。”
半个月,是童然为自己设立的死线,对于一个魔术的准备时间而言也并不算长。
凯恩无意因为这点小事与童然产生矛盾,尽管不报期望,还是安排团队搜集了不少资料给童然送来。
自此一星期内,童然都待在虚拟练习室,利用和现实比双倍的时间流速,从零基础开始学习。
他特意找APP兑换了更高级别的记忆术,以便更快记住和理解知识要点,而他的目的只在改装,并非无基础的研发,因此学习范围也是有针对性的,就像考试前老师所划定的重点。
童然很快掌握了相关基础知识,他又向APP兑换了核心技术资料,以及SSR级的健手操,后者能帮助他更稳更有效率地制作道具。
如果没有APP的金手指,他压根不考虑做尝试。
十天转瞬而过,童然也整整消失了十天。
凯恩身边的朋友都开始好奇,时有人问他新签的那个魔术师去了哪里,明明之前还带着四处参加活动,怎么忽然就没动静了?
对于外界的打探,凯恩总是含糊带过,只有在面对老朋友约翰的追问时,他才忍不住道出实话。
“幸好当初没有让你急着做新企划,”解释完缘由,凯恩叹了口气,“多半还是要更换方案,但街头表演的计划不变,Dedi还是会在美国演出,你放心,一定是会让你满意的演出。”
约翰相信凯恩的判断,虽然有些失望,还是宽慰道:“不用在意,一点预料之中的挫折并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但你不觉得他有些太不听话了吗?”
凯恩沉默不言。
童然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早就知道。
事实上,他也很欣赏对方性格中的这一点,可有主见不等于固执,更不等于偏执,如果半个月结束,童然言而无信,还执意要坚持,那他就会重新考虑双方的合作计划。
他不愿将精力浪费在一个偏执狂身上,哪怕对方最后能获得成功。
“大卫,他无疑很优秀,但太年轻了,年轻人总是很理想化。”约翰叼着烟斗,重重吸了一口,“你说他在中国的事业很顺利,或许是曾经的顺利让他进入了误区,盲目的自信和自大,没有意识到这里是美国。
“美国不像中国,不是魔术沙漠,我们拥有最全球最顶尖的魔术市场和无数天才魔术师,他们每一天都在竞争,激烈地竞争。
“你的小朋友可能还没转换过来身份,没有想明白自己的处境,你应该狠下心,好好给他上一课。”
凯恩是个护短的人,听约翰这样评价童然,又有些不快,“Dedi虽然年轻,却非常理性和严谨,我是指工作态度。尽管在这件事上,我对他抱有怀疑,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有了一定把握才会开口。”
约翰但笑不语。
凯恩自知说话前后矛盾,还想再多说两句,忽听见电话响了。
来电人是他们所议论的童然,凯恩只当对方又有资料需求,不甚在意地接起,“Dedi?”
“先生,请帮我联系肯特医生,我想立刻进行闭气训练。”
因为童然的声音很平静,凯恩下意识认为对方想更换方案,选择闭气时长挑战,心里也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欢喜,“Dedi,不用太快做决定,我们——”
“另外,还需要先生帮我一个忙,”听筒中,童然的声音有些模糊,“请帮我申请人工鱼鳃呼吸器的新技术专利。”
第90章
很多年后, 凯恩还曾在自传中提到了童然这句戏言,他形容当时的心情就像被金砖砸晕了脑袋,而童然此后所成就的无数奇迹, 也正是从这一块小小的“金砖”开始。
挂了电话, 凯恩顾不上向约翰解释, 顶着老友惊异的目光, 火急火燎地赶往酒店。
一路上,他感觉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明明知道童然不可能拿正事开玩笑, 又害怕一切只是个玩笑。
直到见了童然,又亲自测试过设备, 他才欣喜若狂地确认——魔术所面临的最大难题,终于被攻克了!
“Dedi,你真让我意外。”凯恩神情复杂,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
“我也很意外, ”童然故意显露出几分得意, 半开玩笑道,“也许是圣诞老人提前送来的礼物?”
凯恩大笑, 并没有追问过程。
尽管怎么想都匪夷所思,可事实就在眼前,过程已不再重要。
他只知道,当初选择签下童然, 绝对是他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只用了两天时间, 凯恩就组建好了医疗团队。
在团队的建议下, 童然决定前往高海拔地区进行闭气训练,而全美海拔最高的州,恰好就是陆思闲所在的科罗多拉州。
“你离思闲那么近, 不去探望他吗?”电话里,辛雪问道。
“他忙着比赛,过段时间再说吧,”童然站在酒店门口,望着大厅里聚在一起聊天的陪同人员,淡笑道,“而且医疗团队必须时时监测我的身体数据,我也不方便离开。”
“也对,反正你得待上两三个月,不急在一时。”
医疗团队为童然制定了为期三个月的科学训练计划,尽管童然自认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但他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到时候视情况调整就行了。
“姐,你什么时候过来?”
“等老杨回来,”凯恩留在了纽约安排魔术所涉及到的其他事宜,辛雪放心不下童然,又赶上杨信年的外祖母出院了,她便打算亲自来守着,“估计这周以内,你专心训练,别操心我。”
训练过程枯燥而煎熬,每天早上一睁眼,童然就得练习净化呼吸,让自己血液中的氧气含量提高,尽量排出二氧化碳,才能维持更长时间的闭气。
他从来不知道呼吸是这么困难,头晕、耳鸣,胸肺疼痛,但相比闭气,这点痛苦又不值一提。
每次呼吸一分钟,他都会坚持五分钟的闭气。
氧气慢慢消耗的过程,如同置身于清醒的噩梦,大脑痛得就快要炸开,周围全都是炫目的白光,就连神智也会出现短暂的混乱。
身理上的超重负荷自然会影响心理状态,童然选择的调节方法,就是表演魔术。
团队里人人都享受过童然的一对一表演,附近的居民也都知道镇上来了位神秘的东方魔术师。
他总会变出糖果、鲜花和气球,总是带来惊喜和快乐。
每个人都很喜欢他,但没人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
“Lu,明天休息,西塞尔约我们去野营,你去吗?”晚上,西蒙披着细雪回家,正好遇上刚做完冰浴的陆思闲。
陆思闲拒绝得很干脆:“不去。”
“你不无聊吗?教练也建议我们适当放松。”西蒙对答案早有预料,还是忍不住劝说,“明天我们还会路过克莱镇,那里的烤羊排味道很不错,对了,我听说镇上最近有一个中国魔术师,表演的魔术很不一样,运气好说不定能遇上。”
陆思闲呼吸一滞,“中国魔术师?”
西蒙想起陆思闲也来自中国,笑道:“西塞尔的姑姑就住在克莱镇,她说前两天那位魔术师还把詹尼佛的芭比娃娃变成了詹尼佛的脸,连衣服都一模一样,詹尼佛,就是西塞尔的妹妹,今年六岁——”
“他叫什么?”陆思闲不耐烦听西蒙啰嗦,打断道,“我是说那个魔术师。”
“不知道,”西蒙耸耸肩,“或许你可以亲自问他,一起去?”
陆思闲沉默半晌,“不去。”
等西蒙回了房间,陆思闲拿出手机,点开童然的微信头像。
直觉告诉他,西蒙口中的中国魔术师就是童然,可童然却说自己一直在纽约。
为什么撒谎?
他在聊天框里输入了“你在哪”,却迟迟没有发送。
童然此刻正在躺在低氧仓中,为了累积体内红细胞数量,以便更好的保存氧气,他从一周前就得在相当于海拔8000米的低氧环境中入睡。
第一天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由于颅内压和血压增高,鼻子耳孔都开始流血,被医护人员给拖了出来。
那天晚上整个训练营地兵荒马乱,把辛雪给吓坏了,搂着他就是一顿哭,好在这几天慢慢适应了,不过醒来时大脑总一片空白,有时候会不记得自己是谁,或者自言自语。
他清醒后偶尔也在想,自己会不会突然变成白痴。
今晚,童然又有些睡不着,倒不是身体原因,事实上,低氧环境下人很容易犯困,他只是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他就要正式下水。
在冰冷刺骨的湖中,保证15分钟的闭气时长。
童然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但他并不害怕,甚至十分期待。
他受了那么多苦,效果肉眼可见,一步步靠近目标的感觉非常不错。
他希望,明天也是顺利的一天。
细雪为低氧仓铺上了厚厚一层霜,清晨的阳光点亮了湖光。
童然准时被叫醒,做完身体检查,他和平时一样开始享用早餐。
说“享用”不太切合实际,他的早餐由营养师专门搭配,种类单一,味道很差,但或许是身体已经习惯了,他对美食也失去了欲望,只将每一次进食都当做有营养价值的药物来服用。
早餐过后有半小时休息时间,童然独自玩了会儿扑克,期间无人来打扰。
十点,辛雪通知他可以准备了,童然换好衣服,在零下两度的气温中,打着赤膊下水。
适应了水温,他开始呼吸,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沉入水里。
水深两米处装置着一个平台,童然就躺在上面,由团队成员为他扣上四肢的铁锁。
他保持着身体不动,感觉到心跳正慢慢减缓,在日常训练中,他的心律可以下降到每分钟38次,比很多职业运动员的心律还要低。
渐渐的,他听不见心脏的跳动声。
世界安静下来,好像被活埋了一般。
他什么也不去想,任由自己放空,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开始刺痛。
像一根针,扎进了指甲缝里。
血液从肢端回流,为身体的重要器官提供氧气。
他的嘴唇开始麻木,耳朵开始轰鸣,胸口越来越痛,仿佛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呼吸”。
他的心脏出现了供氧不足,心律在20-150之间起伏不定,湖岸上的医护小组犹豫着要不要将人拉上来,而时间只过去了13分钟。
“再等等,”小组组长布朗道,“如果他支持不住,他会挣扎。”
辛雪心慌意乱,一双眼紧紧盯着湖面,“万一他失去意识了呢?”
“应该不会,目前还没有达到他的身体极限,我们可以试着相信他。”
在布朗心中,童然本身就是个奇迹,只用了大半个月就完成了预期中两个月的进度,他并不知道童然自带金手指,私下里也会根据APP提供的呼吸术加训,还庆幸自己时运来了,遇上了亿万人中才出一个的绝佳研究案例。
童然听不见湖岸的对话,他只听见了从意识深处发出的尖啸。
一声又一声,好像永无止境。
他感觉心脏已经停跳,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
但这种怀疑曾无数次地出现过,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14分钟。
童然开始挣扎,无意识地挣扎。
有两名组员已经潜入湖中,等待着布朗的指示。
时间一分一秒消逝,每一息都很漫长。
15分26秒,布朗终于按下秒表,小组成员快速地解开锁扣,拉着童然出水。
氧气吸入肺里的一刻,童然全身都像要炸开了一般,他双眼空洞,嘴唇乌青,狼狈又无力地趴在岸边。
毫无血色的皮肤,比雪还要白。
医护人员蜂拥而上,辛雪被挤去一旁,捂着嘴低泣。
而在环绕寒湖的雪林间,一辆车就停在不远处。
陆思闲透过敞开的车窗,静静凝视着湖岸的喧嚣。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