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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梁裕还是没忍住,对他说了一句:“你女朋友的事,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没必要,我就喜欢这一个。”梁槐景手抄在口袋里,对着夜空呼出一口白气,“我没有逼你们必须喜欢她的意思,日子是我在过,我愿意就可以了,现在两头婚不少,过年过节各回各家就是了。”

他说得轻巧,及韵和梁裕却忧心忡忡,及韵甚至为此失眠,还做了个不大美妙的梦,梦见梁槐景带人回来吃饭,醒来后梁裕安慰她梦是反的,儿子看着不像会闪婚的样子。

及韵信了,但没过几天,她就恨不得给这个乌鸦嘴来上一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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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内分泌科病房并不平静,至少跟喜庆祥和没什么关系。

因国人对春节的重视,多数患者都在年前出院,能出的愿意出的,都做到了应出尽出,大年初一梁槐景早上过来接班,查房的时候那叫一个快,走到病房门口往里一看,空的,好下一间。

这也就意味着,还在院的病人个个都不简单,大多数是重到一定程度出不了的,只有极少数几个是情况还可以但家人不放心最后没有回去的。

至于新入院的病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不舒服到一定程度,没几个人愿意大年三十来住院。

所以大年初一值班对梁槐景来讲,其实没什么事可干,算是换了个地方休息。

查完房回来,还跟学生说:“中午点饭多点两个菜,毕竟是过年,辛苦你们了。”

开完医嘱后他检查过一遍病历,然后开始整理已出院病历,刚忙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听见一阵尖锐的铃声。

是抢救铃,有病人出事了。

他扔下手里的病历,起身抓着听诊器就往外跑,住院总刘蕊和几个学生也紧跟上去,一时间整个办公室变得空无一人。

刚跑进病区,就和值班护士碰上了,“32床心跳骤停。”

梁槐景点点头,脚步迈得更大,和推着急救车的护士同时进入病室,看到已经有护士在给32床做心肺复苏。

32床是个八十九岁的老大爷,2型糖尿病合并慢阻肺终末期,原来是在呼吸科住院,但血糖一直居高不下,半个月前转到内分泌,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恶病质,面颊干瘦,脚却肿得跟馒头一样,一摁一个坑。

精神也很差,重度贫血,甚至无法平躺,只能半靠着床头,艰难的吸着氧。

谁都看得出来老人时日无多,家属甚至来办公室找管床医生很直白的问过:“我爸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但也不是不孝,只是想知道以后做个心理准备,让家里人轮流来见他最后一面,然后安排好后事。

可这谁说得准呢,最后管床医生也只能含糊的说一句:“要见就宜早不宜迟,别拖了。”

之后家属陆续来看过老人,还有家属往办公室送了点水果和牛奶,说谢谢各位医生的照顾,一家人也没太大的奢望,就想着老人家要是能活过年就好了,最好还能到开春,过了九十再走。

但病情没让他们如愿。

刘蕊过去接替最先开始给病人做心肺复苏的护士,梁槐景掏出手电筒去扒病人的眼皮,让另一个故事通知徐主任过来。

人手不够,只能大家轮流给病人做胸外按压,连实习生都算上了,但回天乏力,一个多小时后,梁槐景不得不宣布了患者的死亡时间。

病房里即刻响起恸哭,梁槐景说了句节哀,转身离开了病房,刘蕊留下来,跟家属讲一些接下来要做的事。

回到办公室,他见到几个实习生蔫头耷脑的做在一起,沮丧的神情和不久前还在讨论中午吃什么的兴高采烈截然相反,仔细一想就知道,这是没救回来人,受挫了。

梁槐景本来没想问他们什么,但却忽然想起了蒋思淮。

蒋思淮实习时就是因为处理不了直面死亡带给自己的冲击,才愈发厌恶和逃避临床的,说真的,他不想再有一个学生经历和她一样的纠结痛苦了。

“怎么这个样子?”他温声开口,“有什么疑惑或者心里不舒服,说说看,大家交流交流,别憋在心里。”

迎上他鼓励的目光,一个实习生鼓足勇气说:“老师,我刚才……我在想,如果我做得再好一点,会不会有转机……我做胸外按压的时候,还幻想他能被我按回来……”

但回应他的,是患者越来越低的皮温。

另几个学生也和他想法差不多,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的动作不规范,按压深度不够,耽误了病人的抢救。

听完他们的疑惑,梁槐景摇摇头,正色道:“我刚才观察过你们的操作,都很标准,有问题的是这个病人本身。”

闲着也是闲着,他干脆把32床的病历拉出来,给他们开小灶来了一次死亡病例讨论。

最后得出结论:“病人已经是终末期,拖了这么久,能救回来的概率极小,我们已经尽力了,换更有经验的人哪怕是主任来,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所以不用自责。治病救人常常是尽人事听天命,你们以后要干临床的话,这种情况是无法避免的,要尽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一起值班的还有两个规培生,虽然才迈入规培的第二个年头,但对刚刚上临床的实习生来说,他们已经是见多识广的老人了,至少死亡病例肯定不止见过一回,其中有一个学生在肿瘤科轮转的时候,每次值班都会碰到大抢救,黑到不行。

两位师兄跟师弟师妹们传授起自己的心得体会,刘蕊偶尔搭两句,梁槐景边听他们说话,边给32床的家属开好死亡证明,然后接着完善死亡病例记录。

时间在向中午靠拢,梁槐景看了眼墙上的钟,正准备叫学生点外卖,就听到门外传来值班护士高声一句:“梁医生,你女朋友来啦!”

蒋思淮来了?梁槐景不禁一愣。

临床几年,他不是第一次在大年初一值班,但却是第一次在这天有人来给他送温暖。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忙转头看向门口,下一秒就看见穿着杏色连衣裙和红大衣的蒋思淮出现在眼前。

脖子上还用红绳挂着他送的新年礼物,看样子是那枚杨贵妃吊坠。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他忙起身去接她,笑容从眼睛里飞快的跑出来。

“我爸没回家过年的几个学生来做客,家里今天准备吃烧烤呢,我哥都把羊腿腌上了,我看没我什么事,就来慰问慰问你咯。”

蒋思淮笑嘻嘻得,一面解释一面将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老大一个袋子,放下时还滚出来两个砂糖橘。

她又跟刘蕊他们说新年好,刘蕊笑眯眯的回说:“嫂子新年发大财。”

“谢谢师姐。”蒋思淮笑呵呵的,把袋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指着保温桶,“这个是羊肚菌炖鸡汤,奶奶一大早熬的,杀了两只鸡。”

“这么多?”梁槐景惊讶。

“人多嘛。”蒋思淮接着拿出两个纸盒,“这是早上做的拿破仑,原味的,你将就吃,还有我妈妈他们做的馒头,长得可漂亮了,你要不要看看?”

馒头还能叫漂亮,梁槐景想起来她那些模具,忍不住笑起来,“花样馒头?”

打开盒子一看,八个圆胖的玉米面馒头,上面还有红色的字,分别是“年年一区”和“岁岁自然”,蒋思淮美名其曰:“是对你们这些科研……工作者的真诚祝愿,一定要吃完,好吗?”

刘蕊他们凑过来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连声感叹真是应景啊,多么符合梁槐景职业人设的祝福。

梁槐景哭笑不得:“这要是实现了,好是好,就是我头发和肝都保不住了。”

蒋思淮一边说没关系,一边拿出另外一个大概六寸蛋糕大的盒子,“这是国王饼,昨晚我们年夜饭甜品就吃这个呢,今天师兄师姐要来,爸爸昨晚就让我做来招待他们,我干脆多做了一个。”

“替我谢谢叔叔,今天沾大光了。”梁槐景笑眯眯的点头应道。

这下外卖不用点了,叫学生去食堂打两份米饭,再打两个菜回来就可以了。

蒋思淮把东西送到就想回去了,梁槐景挽留她说:“不一起吃完饭再回去吗?”

“不要,我要回去吃烧烤。”蒋思淮摇头,回答得非常直接。

梁槐景无奈,只好送她出去,还不忘委屈:“原来我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顿烧烤。”

蒋思淮抬头朝他露出一个天真又做作的笑脸:“有些事不要讲这么清楚嘛,好伤人的。”

梁槐景顿时就气笑了,抬手使劲把她的头发揉乱,看店里来了,就趁她要骂人之前赶紧把她推进去,道了声别。

送走大年初一就来送温暖的女朋友,梁槐景去护士站拿了本病历,这才回到办公室,把袋子里的砂糖橘拿出来,叫一个学生把吃的都拿休息室去。

“先去吃饭,也不早了。”

刘蕊也说:“有时间吃就赶紧吃,谁知道待会儿会来什么事,赶紧走赶紧走。”

要不说值班有玄学呢,他们刚吃完饭没一会儿,急诊就来电话了,说有个酮症酸中毒的病人要送上来。

自此拉开一整天忙碌的序幕,从中午一直到深夜,收了几个病人,全都是重症,每一个都不能掉以轻心,办公室里人进人出,走路的速度都变快不少。

第二天早上和来接班的同事交过班,梁槐景的春节假期正式开始。

他回了一趟梁家,梁裕和及韵两口子正在接待上门拜年的学生,简单打了个招呼,他便坐在一旁没事做了。

桌上放着一个点心盒子,小包装的焦糖巧克力夹心曲奇和佛罗伦萨酥饼,梁槐景吃过不少,一是他订的时候就订了三盒,除了家里和邱主任那里,还有一份是自己的,二是蒋思淮那里也不可能良品率百分百,总有些不那么完美但不妨碍味道的,他们都自己吃掉了,梁槐景属于近水楼台,跟着吃了不少。

及韵正招呼学生尝尝,“槐景买回来的,味道不错,我不爱吃甜的都吃了好几块。”

有人吃了觉得不错,还问梁槐景:“师弟在哪儿买的,有链接么?”

“是一家面包店自己做的新年饼干礼盒,只有春节前才接受预定。”梁槐景摇头道,让他们看盒子。

盒子上印着“小蒋的店”的商标,及韵跟着多看了一眼,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这个店名今天看着这么熟?上次元旦节梁槐景拿回来的饼干好像也是这家店的,是这个原因吗?

好像不是,但及韵要招呼客人,也来不及细想。

梁槐景在家待了一天,年初三就出门了,他和蒋思淮约好要去怡湖公园那边的花街逛逛。

出门的时候梁裕还问他:“去哪儿?”

反正谈恋爱的事过了明路了,梁槐景也不瞒着:“跟我女朋友约好出去转转。”

说完开门就走了,门一关,就隔阻了及韵欲言又止的表情。

对于及韵和梁裕来说,此刻的梁槐景,就像是叛逆期延迟到来的熊孩子。

你不让他做的事,他偏要做,也不知道是真的认定这事是对的,还是为了和家长赌气争自由。

梁槐景完全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想法,因梁家居住的小区离怡湖公园不算远,他很快就和蒋思淮汇合。

今天天气不算冷,阳光相当灿烂,蒋思淮穿了一件白色的U领长袖针织衫,搭一条棕色的半裙,外面套着一件长款的厚毛衣开衫,针织

依譁

衫的尺寸刚好到她的腰上,布料又贴身,将她的腰衬得好像只有一小把。

他亲昵的搂住她的腰,低头去亲她的眼睛:“阿稚今天很漂亮。”

“你意思是我平时不漂亮咯?”蒋思淮故意挑他字眼,笑眯眯的为难她。

梁槐景失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边开玩笑,一边挽着手往花街里头走去,花街入口在商场门前,蒋思淮说想先去买点喝的,梁槐景没异议,转个方向进了商场。

买完奶茶出来,看见对面看见有家鞋履专卖店,蒋思淮就说要去看看,“我买双鞋。”

春节假期,鞋店也很多人,蒋思淮进了店里,甚至都没有导购立刻过来招呼她。

她也不在意,和梁槐景慢悠悠的看起来,看中一双杏色的软底玛丽珍鞋,换上以后在镜子前转了一下,问梁槐景:“师兄你觉得这双鞋怎么样?”

梁槐景低头认真看了一下,嗯了声:“还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蒋思淮高兴的将身体中心后仰,前脚掌立起来转了转。

梁槐景蹲了下去,有一点单膝跪地的姿势,伸手按了按鞋面,“挤不挤脚?”

“不挤,刚刚好!”

“那就行。”

买好鞋子,这回总算是真的要进花街了,梁槐景提着购物袋,蒋思淮挽着他的手肘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有卖糖葫芦的诶。”

“吃么,给你买一根?”

“吃!”

花街热闹,到处人挤人,路边档口播放的歌曲不是“恭喜你发财”就是“好一朵迎春花”,过年的氛围直接拉满。

俩人一边走还一边低头商量去哪儿吃午饭。

行人摩肩接踵,迎面有人过来,蒋思淮侧身避开,顺便抬头看眼对方,顿时一愣。

“及阿姨。”

“妈。”

第四十四章(二合一)

蒋思淮没想到会在花街见到及韵, 她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的,但又怕对方会认出自己,以后要是再见面,会被说没礼貌。

虽然从之前两次见面的经验来看, 及阿姨好像并不喜欢她, 但是她是妈妈的师姐呢, 蒋思淮觉得不能让妈妈丢脸。

于是只好老老实实的叫人, 可是话刚出口, 就听见一声“妈”同时响起。

蒋思淮:“???”

什么妈?是我想的那个妈吗?

她震惊的看向声源,只见梁槐景正有些警惕紧张的看着面前这对中年夫妇, 脸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眼睛瞬间瞪圆。

“……师兄?”

什么意思?及阿姨是他妈妈?这么巧是真的假的?

不对啊!他是及阿姨的儿子,妈妈为什么不认识他?蒋思淮觉得很奇怪。

她挽着梁槐景胳膊的手下意识松开,垂了下去。

梁槐景察觉到她的手离开了自己胳膊,心里一跳,更加紧张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却被她灵活的躲开,把手背到了身后去。

梁槐景顿时觉得不好,他根本没想到, 蒋思淮是认识及韵的。

及韵同样也很惊讶, 她知道儿子谈恋爱了,并且为儿子透露的女朋友的条件不符合她心目中完美儿媳而头痛, 但她没想到会是蒋思淮。

怎么说呢, 她以为梁槐景说的“娇气”, 是很常见的那种被宠着长大会有的女孩子的娇蛮, 但没想过会是蒋思淮……

这谁特么能想到,她吐槽了十几二十年说董姜莉两口子不会养孩子, 结果这孩子是她儿子的女朋友?

贼老天,你开玩笑是吧?!

她心里念头千回百转,神色也不是很好看,压抑着情绪很勉强的回了句:“是阿稚啊……”

实在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自诩是体面人,做不出在外头对一个孩子恶语相向的事。

最后是对梁槐景说的,“改天你回家一趟。”

说完拉着梁裕急匆匆的和他们擦肩而过,根本没想过要介绍梁裕给蒋思淮认识。

梁槐景觉得他妈的态度很不对劲,好像不是很生气,更多的是震惊和无语,还有不解和慌乱,连带着有些失了分寸。

“阿稚……”他来不及问及韵,只好看向蒋思淮,“你认识我妈?”

蒋思淮上一秒还兴高采烈的计划去哪儿吃午饭,吃完午饭还要去看电影,这一秒就整个人蔫吧下来,无精打采的像是被太阳晒萎了的菜叶子。

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心微微皱着,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梁槐景顿时紧张起来,“……阿稚,你和我妈?”

蒋思淮捏着手指,抬头看一下他不满疑惑的脸孔,立刻又低下头,闷声回答道:“及阿姨是我妈妈的同事。”

她从来没有问过梁槐景的父母的具体工作信息,只知道他父亲是在卫健委工作,母亲是医生,但再具体一点的就不知道了。

这是她大意了,蒋思淮在心里暗暗埋怨自己的粗心和自大,她以为彼此还不到要了解对方家庭的地步,所以没有及时发现他母亲和妈妈是同一个单位的。

不知道妈妈是不认识他?还是认识他但没说?蒋思淮更倾向于是前一种可能。

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及韵的情景,是董姜莉的导师徐教授病危的时候,她去单位接董姜莉,要回家时在电梯里和及韵碰到,她冷淡严肃的打量自己时那种气场,让她下意识的瑟缩。

怎么会是师兄的妈妈,但……好像也不奇怪,师兄也很严肃的,以前不就知道了么,有其母必有其子呗。

她低着头,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

梁槐景还在惊讶两位母亲竟然是同事这件事,听见她叹气,心里顿时又一紧。

忙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阿姨。”

已经是下意识的解释了,蒋思淮便接着问:“为什么呀?”

梁槐景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无奈的扯扯嘴角,“我不太……关心父母都认识什么人,有些只是听说,某阿姨某叔叔,其实没见过人。”

蒋思淮想起他说过几次,他和父母的关系不算很融洽,所以不认识父母这边的同事也说得过去。

就连她和父母这么亲密的关系,对及韵也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第一次见她就是徐外婆病危董姜莉难过那天。

她哦了声,低着头,忽然又叹了口气。

如果你正热恋,就得知男朋友的母亲不喜欢你,似乎和你母亲关系也不好,你会怎么做?

蒋思淮没想到这种世纪难题都被自己碰到了。

我可真是天选倒霉蛋儿,她苦哈哈的腹诽。

接着听见梁槐景说:“我没有想到今天会碰到他们,我跟他们说过我有女朋友了……但没说你名字,不然……”

他想到及韵刚才那句“是阿稚啊”,“你和我妈……常见面?”

否则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认识同事的孩子,知道对方的大名,这很正常,可是连她的小名都知道,张口就来,这是不是……也太熟了点?

蒋思淮闻言,面色一僵,摇摇头,“小时候见没见过不记得了,上一次见面……是徐外婆病危要走的时候。”

徐,梁槐景忽然想到:“是徐苏云教授?”

蒋思淮眼睫一颤,点点头,主动说:“我妈妈和及阿姨是师姐妹。”

梁槐景恍然大悟,这就难怪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高兴,既然及韵和阿稚妈妈是师出同门的师姐妹,关系应该不错,那么看在这个份上,及韵应该不会再反对他的恋情。

在他看来,蒋思淮是符合及韵对儿媳妇的要求的——特指伴侣不能对他的事业有所扶持这一点,蒋思淮不从事临床工作有什么关系,她家里有的是临床从业者,能不能沾光另说,单是拿出来讲也够堵他妈嘴了。

他固然抱着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需要来往的想法做最坏打算,但是如果蒋思淮能得到及韵和梁裕的认可,也是一件好事,没有人希望自己加入一个家庭时,是不被家长欢迎的。

想到这里,他眉间涌出了淡淡的欣喜,声音也轻快不少:“原来是这样,真巧。”

蒋思淮看着他脸上柔软的笑,明白他在高兴什么,心下再次叹气。

我的傻师兄啊,你高兴得太早啦!

她想把“及阿姨不喜欢我”和“及阿姨和妈妈关系不大好”这两个实情告诉他,可是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犹豫,最后只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沉默半晌,她低声说:“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吧。”

她看起来情绪不是很好,梁槐景心里有点愧疚,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歉:“对不起。”

蒋思淮一愣:“……为什么说对不起?”

梁槐景沉默几秒,有些犹豫的说:“我没想到会碰见我父母。”

蒋思淮哦了声,问道:“是你让他们他们来,偷偷看我的么?”

梁槐景连忙摇头否认,他就是怕她会这么误会。

“那不就得了,花街这么热闹,又过年,谁来都有可能。”蒋思淮应道,神色有点勉强的笑笑,“不用说对不起,你什么都没做啊。”

只能说这巧合得太倒霉了,但凡梁槐景的母亲不是及阿姨,她都能很有礼貌的跟对方打招呼,害羞和不自在可能有,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沮丧和可惜。

梁槐景伸手来揽她肩膀,低声:“可是你不开心。”

“不开心不是因为碰见你爸爸妈妈。”蒋思淮坚持,说完立刻转移话题,“我们不是要去吃饭么,吃什么?附近有一家吃什么融合菜的,去那里好不好?”

她微微仰着下巴,眼神直直的望着他的眼睛,有一点欲言又止,和少许的央求。

仿佛在向他示弱。

梁槐景忽然觉得心里一窒,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划过,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但他来不及细想,点点头,应了声好。

那家融合菜其实味道不错,但不管是蒋思淮还是梁槐景,兴致都不怎么高,点的几个菜都没吃完,最后草草结束。

从饭店出来,他们按照原来的约定,去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

以往看电影,不管电影内容是精彩还是无聊,他们的注意力都不会在电影上,而是挨在一起互相玩手指,全都是小情侣腻歪的小把戏。

可今天不是,他们看得贼认真,满脸严肃认真,好似这不是爆米花商业片,而是能发人深省纪实电影。

这都是表象。

借着影院昏暗的光线,梁槐景偷偷打量着旁边的人,发现本来还兴高采烈对今天的约会很期待的人,已经像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的,也不笑了,整个人神色恹恹,与其说是在看电影,不如说是在发呆,落寞得不成样子。

梁槐景觉得心脏被揪得难受,但却又茫然和不解。

他意识到也许有别的缘由,并不是突然见到他父母这么简单。

从电影院出来,蒋思淮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梁槐景下意识的挽留:“不再待一会儿吗?天还没黑,我们不吃了晚饭再……”

“不了,过年呢,要跟家里人吃饭的。”蒋思淮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眼睑垂下去,遮住了她眼睛里的情绪。

听她声音闷闷的,梁槐景心里那种被揪住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忽然间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留下她,不能让她走,她一走,就不会回来了。

可是他拿什么来留住她?梁槐景不觉得自己能够和她的家人相提并论。

他尝试着说:“过年我没给叔叔阿姨送什么,也不好登门拜访,不如……我们一起去买了,待会儿你拿回去?”

这提议放今天之前,蒋思淮只会欣然应允,还要夸他一番,可是现在么……

“不了,家里什么都有,师兄不要破费。”她摇摇头,轻声拒绝了。

梁槐景见这也不行,便伸手拉过她的手,摸了摸她的手心,关切的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蒋思淮想说没有,可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继续脱身离开,便把话憋了回去,闷闷的嗯了声。

梁槐景看出来她是在撒谎,但拿她无可奈何,只好借坡下驴,“那你开车要小心,回去好好休息,好么?”

语气温和,声音关切,蒋思淮抬起头,看到了他眼睛里的认真和在意,忽然间觉得眼底酸酸的。

她抬起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颈侧,小声的说:“师兄,我好舍不得你呀。”

梁槐景的心像是被什么锤了一下,那种心慌胸闷的感觉再度出现。

他伸手按在她的背上,把人往自己怀里摁,紧紧抱住,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驱散这种感觉强行驱散。

“舍不得就陪我多待一会儿?”他仍旧不死心的试图挽留。

蒋思淮沉默,像是在考虑,片刻后她摇摇头,伸手把他推开。

“我要回去了。”她低声说道。

梁槐景抬手摸摸她的脸,叹了口气,“好。”

蒋思淮说了声再见,扭头就走,梁槐景看着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甚至开始小跑,心里那股不安感开始扩大。

他的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阿稚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约会去了吗?”董姜莉见到女儿回来,忍不住奇怪的问道。

蒋思淮看着她,眼前闪过及阿姨的脸孔,脱口就想问:“妈妈你知不知道……”

话说一半,又猛地回过神,狠狠咬住舌尖停了下来。

“嘶——”

“怎么这么不小心,说话就好好说,急什么,肚子饿了想吃肉啊?”董姜莉好笑的看着她,嗔怪的吐槽道。

蒋思淮顿时讪讪。

董姜莉接着问:“知道什么?”

她连忙摇头:“没什么,妈妈我累了,先上楼,吃饭再叫我。”

“去吧去吧。”董姜莉随意的挥手。

蒋思淮回到房间,衣服也没换,直接扑倒在床上,狠狠地锤了几下枕头,蹬着腿哀嚎不已。

怎么办怎么办!她和梁槐景要怎么办?!

她当然喜欢梁槐景,但说实话,这份喜欢还没到她愿意为了他排除万难努力获得及韵的认可与喜爱的地步。

退一步说,就算她愿意这么做,也要考虑到妈妈的感受。

要是妈妈知道梁槐景就是及阿姨的儿子,会不会不高兴?她们师姐妹关系似乎并不融洽,难道妈妈以后要为了她,对及阿姨低头吗?

蒋思淮不愿意,她不愿意再见到妈妈为了她,向任何人低声下气,求对方帮忙求对方成全。

她当然也不想伤害梁槐景,但是如果真的要分开,不如干脆点,时间还短感情还浅,情伤恢复起来也容易,对吧?

就是不知道师兄肯不肯。蒋思淮躺在床上咬着指甲心烦气躁,咕哝了一句什么话,转头抱住被子捂住脸,把溢出来眼泪吸干了。

梁槐景觉得心慌,这种感觉在回到家以后更加明显。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见见蒋思淮。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蒋思淮,想约她出来,可话刚说完,就听她有些期期艾艾的道:“师兄,我想跟你说件事……就是、我们的事……就这么算了呗?”

梁槐景一愣,正想问什么事,旋即反应过来,登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有种坏预感灵验的感觉,不悦直冲天灵盖。

“阿稚,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你要始乱终弃了,我没理解错吧?”

—————

梁槐景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新年上头,大好日子,自己会迎来一个这么大的噩耗。

他知道蒋思淮有些不开心,但不知道她竟然这么狠心。

“为什么?”梁槐景觉得现在就像是大冬天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心哇凉哇凉的,“阿稚,理由呢?”

他的声音严肃,蒋思淮仿佛看到了当年他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时冷峻起来的眉眼,顿时心里一缩,气势立刻就萎下去。

磕磕巴巴的说:“就是、就是觉得……不太好……我们不太合适……”

“你觉得我会信吗?”梁槐景反问她。

四十八小时前他们还在兴致勃勃的计划这几天假期去哪里玩,恨不得天天见面,四十八小时后你要分手,跟我说我们不合适,傻子才会信这个理由吧?

他凉凉的说了句:“要是我们睡过了,你对我不满意,要退货,我还能理解,可是现在没有,唯一的突发变量是你见到了我父母,所以会出问题一定是在这里。”

蒋思淮听到他前半句,脸孔顿时烧起来,心里嘀咕这人可真不会说话,什么睡不睡的,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等听完后半句,又嘴里一阵发苦。

梁槐景问她为什么,“我父母和你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你不喜欢他们吗?阿稚,没关系的,你以后不用和他们来往……”

“我没有,不是的。”蒋思淮连忙否认道。

梁槐景不是很信,你没有不喜欢他们,没有对他们有意见,为什么会连我也一起否定掉?

但他知道这话现在说不合适,只好深吸口气,问道:“那为什么呢?阿稚,你就算要我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好不好?你这样……是不是对我们这段感情太不负责了?”

蒋思淮听到最后一句话,忽的想起当时要放弃读研时,父母对她说的话,“占了名额又放弃,太不负责任了”,顿时心里又难受起来。

“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不负责任,怕吃苦,一点都不好,你快点去找另一个好了!”

她低吼了一句,梁槐景听到她声音里的颤抖,以及最后隐约出现的哭腔,像是被困住又逃不出来的小兽,最后破罐破摔,自暴自弃。

他吓了一大跳,连忙改口安抚她:“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稚你已经很好了,你……”

话没说完,电话就已经被挂断了。

梁槐景回拨过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入黑名单,微信也一样,顿时就傻眼了,不由自主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想了半天也没法子,大概是要等她冷静下来以后,才有得谈。

又想起及韵当时的顾客,让他改天回家一趟,应该是有事跟他说,他觉得八成跟蒋思淮有关,于是抓起车钥匙就回了梁家。

及韵和梁裕见到他回来了,问他吃饭没有。

“没胃口。”梁槐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问,“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既然他都直接问了,及韵索性也直接回答:“当然是聊聊你女朋友的事。”

梁裕也点点头,“我和你妈妈的意思,是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我们觉得……她不适合我们家。”

梁槐景顿时就气笑了,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觉得自己成了夹心饼干的夹心,两头都在逼他放弃。

“理由,我要一个足够能充分说服我的理由。”

及韵看着他,神情严肃到像是在开会:“她的心理抗压能力太差了,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毕业那一年因为不想去读研,在家里闹跳楼的事?”

梁槐景闻言一愣:“……什么?”

他震惊的看着及韵,盯着她的眼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心虚的痕迹来。

可是及韵非常淡定的和他对视着,“我说的是真的,阿稚的妈妈是我师妹,当时阿稚抑郁症,她妈妈为了她到处找心理医生,我还帮她问了安宁医院的康勇教授,要了一个治疗方案,幸好后来她没事,不然我不知道她爸妈要怎么过这个坎。”

她回忆起董姜莉和蒋兆廷如何宠爱孩子:“要星星不给月亮,舍不得给她一丁点压力,什么都由着她,放任她自由,四五岁了还去哪儿都抱着,要上小学了还喂饭,全家上上下下齐心合力宠着她。”

“是,孩子很可爱,很讨人喜欢,多宠爱点也无妨,可是他们一丁点压力都不给的,对学习成绩没要求,对人生没规划,浑浑噩噩到读大学都找不到方向,这样养出来的孩子,心理抗压能力太差劲了。”

及韵一如既往的坚持自己的看法:“这样的孩子不适合我们家,一个家庭不可能永远没有变故,意外来临时,我不觉得她可以撑起这家,做可以让你向前冲的后盾。”

“而且,夫妻之间少不了磕磕碰碰,你也不想以后一有争执,她就用跳楼来威胁你吧?还有,母亲情绪不稳定,孩子怎么办,让他生活在这种妈妈就像不定时炸/弹一样的环境里吗?”

梁裕仍旧点点头,认同妻子的说法。

梁槐景倒是笑了起来,反问他们:“你们知道我和阿稚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及韵看着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直说。

“阿稚实习的时候,轮转过我们科,我刚毕业定科那一年,她是我带的第一个学生。”

梁槐景语气淡淡,连同神色也冷淡下来,“你们说她娇气,说她浑浑噩噩,确实,我当时也这么认为的,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这么聪明的女孩子,会对临床工作这么不上心,我甚至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批评她,说她临床思维混乱,说她当医生不如回去种田。明明有病人夸她细心,夸她是个好医生,可是那个时候我看不见,我像个瞎子。”

“直到去年和她再遇到,我才知道,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不喜欢临床,人要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还是做一辈子,是很痛苦的。”

“了解了她的痛苦之后,我没有觉得她浑浑噩噩,反而觉得她很勇敢,读医少则五年多则七八年,要转行就要放弃这么多年付出的一切心力,沉没成本会让人望而却步,可是她勇敢的离开了,即便过程很乱,但她挣脱了枷锁。”

“她现在很快乐。”梁槐景心里的怒气逐渐平息,变成了深切的怅惘,“是我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快乐,我比她胆小太多,她说她就是怕吃苦,可是实际上,真正怕吃苦、不敢面对的那个人,是我。”

及韵和梁裕震惊的看着他。

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对他们说这么多话。及韵又想起了那枚NOI比赛的奖牌。

“你们担心她情绪不稳定的唯一理由,是她曾经试图轻生,可是那个时候她不是真的要威胁谁,是生病了,她很难受,难受到恨不得去死。谁没有这种时候,我也有过。”

听到这里,及韵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了?”

她看起来真的很紧张,满脸是关切,梁槐景却苦笑,看来她是什么都不知道。

“……高二的时候。”

梁槐景撇头,看向客厅的多宝架,那里摆着几个小饰品,还有几个茶叶罐子。

他想起来小的时候,有一个飞机模型摆在那里,后来那架模型被他送给了同样喜欢模型的同学。

那个同学后来考去了国防大学,他的理想是去开战斗机,也不知道现在实现没有。

梁槐景觉得眼底有些发潮,眨眨眼,深吸口气,接着说:“大一入学的时候,学校给我们都做了心理测试,我有轻度抑郁,在心理老师那里聊过几次。”

这个消息比他女朋友是蒋思淮那个娇气包更加惊人,也让及韵有些难以接受。

“……你为什么没有说过?为什么没有告诉家里?”

“有用吗?说了你们会安慰我,还是觉得我矫情,让我想开点就好了?”梁槐景笑笑,“我跟阿稚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有依仗我没有,所以她敢表现出来,敢闹,敢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不敢,我知道只要我表现出来自己真正的喜好,你们就会认为我不懂事,认为我辜负了你们的苦心。”

所以说与不说,其实没有分别。

况且,“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跟你们说,不是想指责你们抱怨你们,而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的儿子也不完美,既然这样,就不要想着找一个完美的四角周全的老婆,每个人都有缺点,没关系的,大是大非上不出错就可以了,其他的,应该是我们在生活里互相磨合,就算你找到一个看起来十全十美的人,相处下来也有可能性格不合不断争吵,何必呢?”

“阿稚有过那样的经历,不是你们可以否定她的原因,她病了,你们不知道吗?你们不都是临床出来的吗,怎么,在行政岗待太久,就忘了临床该怎么做了?”

及韵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劝她,但此刻被他也曾经抑郁过的消息一炸,还能记得就有鬼了。

外人看她,都是事业有成夫妻恩爱儿子出息的人生赢家形象,实际上呢,内里早就出现问题了。

当你发现一个洞的时候,很可能已经到处都是蟑螂啃出来的洞了。

及韵坐在沙发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眼圈渐渐变红,神色也颓然许多。

她似乎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梁槐景看她一下,没有安慰什么,而是问:“你和阿稚的妈妈,平时是有什么矛盾吗?”

他只能想到这个,是不是蒋思淮的父母,尤其是和及韵多有交集的母亲,和及韵有什么不和,关系不好,于是蒋思淮为了不让母亲为难,才主动提出分手。

及韵听他问起董姜莉,打起精神来,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梁槐景心里的火气再度涌上来,脸色瞬间变差,“那为什么阿稚要跟我分手?”

他将自己的猜测一说,及韵和梁裕都说不出话来。

梁槐景定定的看着母亲,一定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及韵神情别扭,半晌才说:“也不是不好,只是有些……观念上的不同,主要是针对对孩子的教育。”

都不用多说梁槐景就明白了,一定是及韵没事就表达她对蒋思淮的不喜欢了。

“所以阿稚早就知道你不喜欢她?”梁槐景脸色黑得跟什么似的,“难怪昨天在花街见到你,她情绪立刻就低落下去。”

及韵吓了一跳,立刻说:“我可没有当面批评过她,我批评的是她妈。”

“人家的事关你什么事?你住大海边的,管那么宽。”梁槐景气起来,说话可就不客气了,“好家伙,以前你还不知道她是我女朋友呢,管未来儿媳妇的理由你都没有,你管人家怎么教孩子,你自己的就教好了?”

说完他拿起车钥匙,起身就要走人。

刚走到门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梁裕忽然间开口:“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和你妈都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

梁槐景当然可以回答说是人各有所爱,饮食习惯又不讲遗传。

可是他今天说了这么多话,也不介意再多说一点。

“因为吃了心情会好。”

说完拉开门,走了。

梁裕看着关闭的家门,半晌才叹了口气。

他听出了梁槐景话里的羡慕,勇气,大概是那个女孩子给他的,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于是向对方学习。

又或者是在对方那里得到了什么,鼓励,或者信任,让他觉得这些话说出口不再困难。

多好笑,这些原本是他们做父母应该给他的。

梁槐景从梁家离开,再给蒋思淮打电话,仍旧是打不通的,他觉得头痛欲裂,可是又没更好的办法。

她非要躲着的话,他就只能等她的店开门营业才能找到人了。

接下来几天,蒋思淮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董姜莉好奇:“你怎么在家坐这么稳,不出去约会啊?”

不科学啊,蒋淮南一个只是疑似谈恋爱的都往外跑了,她这个男朋友过了明路的,怎么居然在家窝着看电视?

蒋思淮努努嘴,想说她已经跟梁槐景分手了,可话到嘴边又犯怂,怕被骂不负责任将感情当儿戏。

于是含糊的应道:“……他、他值班去了。”

董姜莉觉得她没说实话,但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问。

春节假期草草收场,和蒋思淮原来设想的开心快乐不能说别无二致,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年初七,店里要开始营业了,蒋思淮打起精神,做出满脸喜气的样子,给唐秋燕和叶沛泽发了开门利是,又去隔壁派了一轮。

忙到傍晚,梁槐景不出她所料的来了。

“阿稚,我们应该聊聊。”他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在里面的蒋思淮。

蒋思淮回头看他,觉得他精神好像不太好,心里头不由得一酸。

第四十五章(二合一)

谈谈肯定是要谈谈的, 蒋思淮自觉每一个决定都很慎重,没有糊弄梁槐景的意思。

她点点头,把围裙摘了,说出去聊。

梁槐景看一眼她身上轻薄的羊绒毛衣, 还是进去拿了她的面包服外套, 跟着出到门口以后, 撑开来:“伸手。”

蒋思淮老实的被他照顾着套上外套, 还把拉链都拉了上去。

她头一低, 已经就挡住了下半张脸。

“阿稚。”

梁槐景叫了声她的名字,伸手想拉她的手。

她手恰到时候的一缩, 抄进了外套口袋里,梁槐景的手握了个空,愣了一会儿,才慢慢的收回去。

蒋思淮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指尖不见了,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会儿是失落,一会儿又松口气。

“师兄想聊什么?”她声音嗡嗡的问。

“我回去问过我妈,她和阿姨的关系怎么样,她没说什么, 只说是在教育理念上有点分歧。”梁槐景说道, 侧头仔细打量她的侧脸。

耳边的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掉下来,拂过她的脸颊, 眉眼低垂着, 他看不清她的真实情绪。

“是吗?”蒋思淮声音还是闷闷的, “我爸爸之前也这么说。”

梁槐景想问她为什么要分手:“所以……”

“及阿姨不喜欢我, 我知道的。”蒋思淮迅速打断他的话,“徐外婆病危那天, 妈妈很难过,我去妇幼接妈妈,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见到及阿姨,她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温和带笑的,而不是冷淡的打量。

梁槐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难怪过年时在花街那里和及韵碰面之后,她的情绪会下落得这么快,原来她知道及韵不喜欢她。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不要紧,我又不同她来往。”蒋思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平静的继续道,“可是她现在身份不同了,是我男朋友的妈妈,要是我们感情顺利,以后我肯定多的是跟她打交道的机会。”

“可是她不喜欢我,我想要和你继续在一起,好好的在一起,就要破除她对我的偏见,要讨好她,甚至还要妈妈为了我弯腰,去求她成全我们,我觉得那样好难啊。”

她叹口气,抬眼看向梁槐景,眼神里全都是抱歉,“我很怕吃苦的,做不来这种事,对不起啊师兄。”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跟他分手比较划算,是吧?

梁槐景无奈的笑笑,“我要是你,恐怕也会这么做,及时止损才是理智的做法。”

他表示了理解,蒋思淮就忍不住松口气,嘴角轻轻弯出一点轻微的弧度来。

“但是……”他紧接着说道,“我舍不得,阿稚,你舍得吗?”

蒋思淮抬起头,眼眶都已经红了,眼睛水润得不正常,“舍不得,可是我不想吃苦。”

“而且,现在分开,好过以后感情深了再分开,伤口浅的时候好恢复,是不是?”

她望着他,目光里有央求,甚至是期待。

梁槐景都气笑了,这人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夸她为他着想,干得好干得棒干得漂亮?

“你可真狠,就没想过再浅的伤口要是带了毒,会一辈子都好不了?”梁槐景没好气的反问道。

蒋思淮顿时讪讪,脖子一缩,想辩解又不敢,只觉得有被骂到。

见她低这头,臊眉耷眼的不吭声,梁槐景叹了口气。

半晌才问道:“那个时候……就是你说要、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害不害怕?”

话刚说完,就觉得心里一揪。

蒋思淮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她其实更想问这个。

梁槐景扯扯嘴角:“我妈说的。”

至于及韵说她以后跟他吵架说不准会用跳楼威胁他的话,就不用告诉她了,他不是真的想家庭分裂,就不干这种拱火的事了。

蒋思淮哦了声,当时爸爸妈妈为了她抑郁症的事到处打听靠谱的心理医生,及阿姨是妈妈的师姐,知道这事也很正常。

“……不害怕。”她小声的应道,“站上窗台的时候不害怕。”

梁槐景看着她柔和的眉眼,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疼,“后来呢,怕吗?”

蒋思淮扭头,看到他眼睛里混杂着内疚的关切,有些疑惑。

“要是早知道你……”梁槐景勉强笑笑,“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批评你。”

“没关系的。”蒋思淮恍然大悟,朝他笑笑,“你是带教啊,带学生不都这样,总不能放任自流,而且……我家里人也是那之后才知道我抑郁的。”

情绪问题总是容易被人忽略,而且没有在足够信任度的当时,就算梁槐景问了,她也不会说真话的。

她顿了顿,回答他的问题:“后来是怕的,幸好没有真的跳下去,不然我就见不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姑婆和哥哥了,就算没死,摔个半身不遂,更惨。”

她说完还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庆幸。

“那我们……”梁槐景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两下,“能不能不分手?”

蒋思淮眉眼一颤,赶紧往下垂,把脸往领子里藏,“为什么呀?我觉得分开挺好的,省事,你妈妈不喜欢我,我也怕她,我觉得不来往最好,我不想被她为难。”

说着顿了顿,又继续:“虽然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可是……”

“如果以后你不需要和他们来往呢?我们可以不用见面,不是吗?”梁槐景迅速打断她的话,道,“你不用担心这事,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以后……”

这下换他被蒋思淮打断没说完的话:“怎么可能呀,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住着,我妈妈和阿姨还是同事,是师姐妹,阿姨还是我妈妈的领导!”

疯了吧,跟领导作对,嫌弃脚上鞋子太合脚,想穿小一码是吧?!

她觉得她师兄在这件事上真是天真得可以。

“不可能不来往的,假设我和你在一起,甚至组建了家庭,但是从不和你的父母打交道,而你父母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外人看来是我没礼貌,进而怀疑我家的家教,甚至认为我们两家闹翻了,我们的父母都是在同一个系统的,共同认识的人很多,这对你家我家都不好。”

互不来往,如果是三方各在一座城市,唯一交集就是他们这个小家庭的话,当然可以做到。

可问题是,抛开他们俩的关系不谈,蒋家和梁家出现交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根本不可能做到真的不来往。

“父母是拗不过孩子的,我们如果一定要在一起,阿姨一定会想办法缓和关系,我不同意见她,她一定会去商量我妈妈,我听说,我妈妈读书的时候,刚进徐外婆门下,就是阿姨带她的,对她来说,阿姨不仅是师姐,还是小导师,但同时,她很爱我,不会舍得我为难和不开心,所以阿姨的请求一定会她为难和不开心,师兄你能理解吗?”

她用一双明亮的双眼凝望着梁槐景,告诉他,他的想法完全行不通的原因是什么。

“就算最后经过妈妈的调解,我和阿姨勉强坐到了一起,也会觉得很难过,阿姨不喜欢我,和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是很窒息的,我也很怕阿姨,老鼠和猫同桌吃饭,你知道有多为难老鼠嘛?”

她声音委屈起来,好似已经身临那一天。

要是放在以前,梁槐景说不准会为她的形容笑出声,可是现在却只觉得难过。

“那我呢?我怎么办,我就活该失去喜欢的人喜欢的生活,难过一辈子吗?”他反问道。

他看起来难过极了,蒋思淮看着他,神情抱歉:“对不起啊师兄,我知道你委屈了,可是……这是最优解。”

就像妈妈跟她说过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偏向,及阿姨不喜欢她这样性情的孩子,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及阿姨的错,所以这件事没有十全十美的解决方案,就只好委屈师兄了。

蒋思淮觉得自己做得没错,想的也没错。

可是梁槐景觉得真是要了命了,“凭什么是我委屈?我委屈了那么多年,放弃自己的爱好,放弃原来想读的第一志愿,现在还要我放弃我喜欢的人,凭什么?”

他的眼圈也红起来。

蒋思淮也跟着难受,心脏像被大手挤压过一样,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和梁槐景对视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眼,小声嘴硬:“男子汉大丈夫……”

话说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讷讷的住嘴。

梁槐景看着她踢脚尖的动作,感觉到她的尴尬,又不忍心为难她了,只用带着央求的语气小声道:“阿稚,我不想这样,你能不能……”

他顿了顿,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可怜可怜我,也考虑考虑我?”

挫败感实在太强烈了,为什么蒋思淮会选择叫他委屈?无非是因为他在她心里的分量还不够,以至于在她有需要的时候,立刻放弃放弃他。

就这么简单。事实永远残酷。

“我对你还不够好,你还不够喜欢我,对吗?”他望着她,神情变得哀伤起来。

蒋思淮回视着他,眼睛更酸了,可是目光却十分坦然。

“是,时间还太短了,我选择妈妈,还有我自己。”

“对不起啊,师兄。”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甚至听起来十分难过,可是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残忍。

梁槐景忽然笑起来:“网上有句话,大概是说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我以前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倒是懂了。”

蒋思淮顿时赧然,低下头,仿佛有些羞愧。

梁槐景收起笑,平静的重问了一遍:“阿稚,真的不可以吗?我可以保证解决我爸妈的问题,不叫你们任何人为难,我们都会好好的,也不可以吗?”

“……对不起。”蒋思淮沉默半晌,轻声说道。

她不太相信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本质上,就是及阿姨对她的看法存在先入为主,人的认识是很难扭转的,更何况还是及阿姨那样的人。

梁槐景苦笑不已。

及韵觉得他们家顶顶好,恨不得找一个十全十美的儿媳妇,可这在蒋思淮看来,却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好,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应道。

又问她:“那可以再抱你一下吗,阿稚?”

蒋思淮鼻子一酸,点点头,下一秒就被他拥入怀中。

嗅到熟悉的味道,她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连声音都哽咽起来:“师兄你要好好的啊。”

“好,我会好好的。”梁槐景贴贴她的脸,嘱咐她,“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着凉感冒了。”

蒋思淮嗯了声,想问什么,又没有问。

梁槐景抱了她一会儿,放开她以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嘴唇动了动,也什么都没说。

他很快就离开了,看着他的车子走远,蒋思淮心里的难受一阵一阵潮水般涌上来,恨不得原地蹲下嚎啕大哭。

但毕竟大庭广众,怕丢人。

她闷闷不乐的回到店里,唐秋燕问她梁医生怎么走了,她也没听见,失了魄似的进了后厨。

叶沛泽打手势关切的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靠着墙边,像是没力气一般。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问了一句:“小叶,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她的家人不喜欢你,你们坚持在一起会让很多人都为难,你会和她分开吗?”

叶沛泽的脸色变了变,但蒋思淮沉溺在个人情绪中,根本没发现。

她也不指望叶沛泽会回答她,问完就算了,沉默的继续做着没做完的工作。

梁槐景在回去的路上暗自发狠,好你个蒋阿稚,既然你这么狠心,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行走江湖,谁还没点保命的后招啊!

他回到家,平静的吃过晚饭,还去踩了一个小时的椭圆机,接着洗澡,处理完一些手头的事,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下就被接起:“小梁?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是阿稚怎么了吗?”

“打扰您休息了阿姨。”梁槐景声音平静中带着点疑惑和委屈,“我是想……阿姨,阿稚要跟我分手,您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董姜莉啊了声,忙问:“为什么呀?你们为什么闹别扭啊?”

好家伙,难怪呢,她说怎么过年那几天假期阿稚在家坐那么稳,果然有事!

梁槐景委屈巴巴的应道:“因为阿稚见到了我妈……阿姨,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我妈是您同事。”

董姜莉一愣:“……啊?谁啊?”

“及韵。”

听到这个名字,董姜莉腾一下从床上坐起,身姿矫健,堪称“垂死病中惊坐起,阎王夸我好身体”。

语气非常欢快:“好家伙,真的假的?竟然还有这种好事?快展开说说!”

—————

董姜莉没想到开年第一瓜居然是在自家出现的,自产自销,刺激。

天呐,这是真的吗!我师姐那个牛逼轰轰的博士儿子是我女儿的男朋友?

她瞬间决定,这瓜不能吃独食,下一秒就把蒋兆廷也给摇了起来,顺便打开免提。

夫妻俩挨在一起,认真听完了梁槐景讲的来龙去脉,从花街偶遇及韵和梁裕,到蒋思淮因为及韵不喜欢她而提出分手,再到今天他们详谈时讲过的每一句话。

董姜莉听完,啧了声,幸灾乐祸:“你完了,阿稚很敏锐的,她去年第一次见到你妈,就问我那个阿姨是不是不喜欢她。你妈那个性子,别说阿稚,随便换哪一个,婆媳问题都跑不了。”

她说:“阿稚的性格你应该也知道,她认定的事,是不容易改变的。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蒋兆廷觉得这事挺有趣,坐在一旁认真的听着,一声不吭。

梁槐景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当然是希望您能帮我劝劝她,帮我多说几句好话,好叫她回心转意了。”

“那你怎么处理她和你爸妈之间的关系呢?”董姜莉笑眯眯的问道。

她问这个,梁槐景就露出茫然来,好半晌才沮丧的说:“我原本想着只要不让阿稚和我爸妈接触,互不干扰,就可以解决问题,可是阿稚今天跟我分析过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董姜莉很感兴趣:“哦?阿稚说什么了?”

听完梁槐景的讲述,董姜莉笑着嗯了声:“我觉得阿稚说得没错。”

“是,这么做最后的结果,会让所有人都为难。”梁槐的声音听起来垂头丧气的,“那怎么办呢?阿姨,我不想和阿稚分开。”

董姜莉听了,满脸不落忍,讲真,她真的有点心疼这个孩子了。

他无疑是聪明的,可以在一众同龄人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专业领域的佼佼者。

但他同样是无助的,他有很多事情考虑不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原本最该和他同一阵线,给他提供帮助的父母,此时却和他成了对立面,以至于他不得不向她求助。

在董姜莉看来,如果说梁槐景有什么是强过蒋思淮的,那就是这一点,他懂得向人求助,而不是试图自己无头苍蝇一般瞎折腾。

——但她不知道,这一点也是梁槐景从蒋思淮那里得到的勇气,他透过和蒋思淮的交往,窥见她父母和善慈爱的作风,自己他们对他还算满意的态度。

“如果是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董姜莉承认,“可能也会像你这样吧,避开他们,可是阿稚说得也对,因为我和你妈妈的关系,其实是没办法真的避开的,除非我和你妈妈翻脸,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梁槐景闻言,沉默许久,才叹口气嗯了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的觉得,也许真的没有办法再让蒋思淮回心转意了。

他不想自己委屈,却也舍不得蒋思淮为难,更不好意思让董姜莉难做,同样也不忍心刺激及韵太过。

几个利益相关方摆在一起之后,他发现,真的只有委屈他自己,才是对彼此伤害最小的做法。

他终于真正束手无策了。如果蒋思淮在他面前,就会发现他的神色比之前和她道别时差劲很多,那是一种无可奈何之后的心如死灰,再也不见温和与平静。

“这样啊……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情绪。

正准备挂电话,就听到董姜莉有点无奈的笑道:“别着急啊,我总听你妈妈夸你聪明……我又没说完全没办法。”

梁槐景一愣:“……啊?”

他回过神,内心又升腾起希望来,忙问:“阿姨,您有什么办法?”

“办法是有。”董姜莉的声音严肃郑重起来,“那就是我去和你妈妈谈谈,劝劝她,这事只要有人退一步就能成,最好是她退一步,成全你们。毕竟她是长辈,就算你们想给她委屈受,也不可能会太过分,只要她愿意退一步,大面上过得去,能维持基本的和平,也就够了。”

“阿稚不和你提这个方法,一个是她是小辈,不好开这个口,另一个是,这么做了以后,就等于把我们两家都绑定了。小梁,年轻人谈恋爱分分合合是很自由的,因为是你们俩的事,可是一旦我出面去和你妈妈谈,那就不是你们俩的事了,你能明白吗?”

董姜莉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就此打住,你们分了,那是你们没缘分,小孩子的事,但是你要我帮你,我只会去找你妈,那样就变成大人之间的事,牵扯到的就是两个家庭了。

说白了就是,提前见家长,甚至等同于双方父母提前商量你们的婚事,到时候再要分手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你再考虑考虑,现在你是心急,一上头就容易做错决定,你先好好休息,等我问问阿稚怎么回事,到时候你再告诉我,要不要这么做,怎么样?”

她的声音温和,不紧不慢的跟梁槐景说着自己的想法,说实话,这个办法不是没在梁槐景的脑海里出现过,但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如今听到董姜莉主动提出,立刻便回答道:“阿姨,我考虑好了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跟阿稚谈一场随随便便的恋爱,我本来就是……我已经到适婚年龄了。”

董姜莉笑着应好:“那就等我再问问阿稚,不要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梁槐景连声答应了,满怀希望的挂断电话。

等电话一挂断,董姜莉立刻就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拽着丈夫的胳膊,闷声笑个不停。

“好家伙,太刺激了,妈呀,谁能想到会有今天啊!”

“我让她老是跟我吹牛逼,她儿子多好多好,那又怎么样,现在是我家的了哈哈哈哈!”

“明天我就找她去,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她到底啥表情了哈哈哈哈!”

蒋兆廷忍俊不禁,连忙按住她:“你刚刚才跟小梁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怎么现在自己就毛毛躁躁,明天就去找你师姐,不问阿稚了?”

董姜莉拉着被子躺下,钻进丈夫怀里,跟他咬耳朵:“阿稚根本舍不得,你听听她说的那些,其实就是舍不得我为难。”

“呜呜呜我乖女实在太懂事了!”

蒋兆廷再次失笑不已:“她不是还怕及院长为难她么?”

“原因之一罢了,会为难她的人多了去,怎么不见她怕?不过就是不愿意我跟师姐低头罢了。”董姜莉说完叹口气,“阿稚真的长大了。”

“她都二十六七岁了,也该长大了,我们没办法保护她一辈子的。”蒋兆廷拍拍她。

董姜莉的声音一下就变闷:“可是我心疼,我宁可为难的是我,也希望她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所以她明天一定去找大师姐!

“母女连心,你们想的都一样,宁可自己难受,也不想对方为难。”蒋兆廷笑着安抚她,“所以我们去为难别人吧,不要内耗自己了。”

董姜莉被丈夫这话逗得又笑出声来。

蒋思淮自觉白天已经跟梁槐景说清楚了,他们真的分手了,于是收工回到家以后扑倒在沙发里呜呜哭了一场。

讲真的,她很喜欢梁槐景,觉得他长得好看,觉得他能理解自己,还喜欢她做的小蛋糕,觉得跟他待在一起很舒服,如果可以,她是很愿意和他一起长长久久走下去的。

这个世界人那么多,每个人都是人心隔肚皮,性情也不同,能够遇到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是很难得的。

可是现在没有了,也许以后她还会遇到另一个给她这种感觉的人,但此刻,她很难过。

豆豆感知到她情绪低落,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臂,呜呜几声,然后在她旁边趴下,静静的陪着她。

第二天起来,眼睛毫不意外的肿成了桃子。

她去冰箱拿了一把冰匙,贴在眼皮上消肿,神情蔫蔫的。

连叶沛泽和唐秋叶都很明显的发现了,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们能不能帮得上忙?”

蒋思淮想了想口,到底还是摇摇头:“……没事,你们忙吧。”

俩人欲言又止的对视一眼,忧心忡忡的各忙各的了。

大概到中午左右,董姜莉来电话,蒋思淮以为有什么事,她道:“妈妈有事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时间?”

“有啊。”蒋思淮应道,把手套摘下,转身进了小休息室,“是什么事啊,妈妈?”

“小梁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跟我说你要和他分手,是不是呀?”董姜莉开门见山。

蒋思淮一听就愣了愣,旋即整个人开始炸毛:“他他他……他怎么会找你啊?他哪里来你的电话啊?”

“年前你那边大扫除还记不记得?我说让人给你送东西,他去帮你盯卫生,我让他顺便帮你收了,就交换了电话。”

蒋思淮:“……”

她原本还心情不好,蔫蔫的,这个时候被气得眼冒金星,倒是精神起来。

而且非常生气,要是梁槐景在面前,她恨不得挠花他的脸!

“他怎么可以这样!这种事……为什么要家长讲?”

他有病吧?!!

蒋思淮想骂人,又苦于没有掌握太多骂人的技巧,而且对面是她亲妈,只好憋得直大喘气。

气死了气死了!

董姜莉听到她的动静,忍俊不禁的道:“他没办法劝你,就只好告家长,找能劝你的人出面呗。”

她问蒋思淮:“阿稚,你老实跟我讲,是不是真的想分手?”

蒋思淮嗯了声:“是啊。”

“不喜欢他了?”董姜莉又问。

蒋思淮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就是吐不出来,只好沉默以对。

“你是不是害怕妈妈会为难?”董姜莉接着问道。

蒋思淮沉默半晌,声音闷闷的道:“我觉得你和及阿姨的关系不好,我不要你为了我去求她。”

这个原因跟董姜莉说,蒋思淮的用词比跟梁槐景说,要直白得多。

“我就知道是这样。”董姜莉叹气,又笑着夸她,“但是妈妈好开心,我的阿稚这么维护我,这哪里是小棉袄哦,明明是羽绒服嘛,还是加拿大鹅的。”

蒋思淮闻言忍不住乐了一下,心里对梁槐景的气就泄了一点。

“阿稚,你知道吗,你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爸爸都要乐疯了。”她忽然提起生产时的感受,“我和你爸爸凑在一块儿看你,多可爱呀,我们想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希望你开心快乐,无忧无虑,我接生过几千个孩子,但只有你,是和我、和你爸爸血脉相连的,你出生以后,我和你爸爸的关系就变得更加紧密了,你让我们这个家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

她的声音悠悠,蒋思淮知道她接下去想说什么,却完全无法阻止。

“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和你爸爸也担心过,不知道你以后会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怕他对你不好,让你哭比笑多,你越大,我们越担心,怕自己老了不能再保护你。”

“所以我知道小梁是你及阿姨儿子的时候,说实话,我很高兴的。”董姜莉可没好直说自己想看及韵笑话,而是认真道,“她和你梁叔叔都是有原则的人,人品是信得过的,也讲道理,在这样的家庭里,其实婆媳公媳关系会好处理,只要你没做出格的事,他们不会跟你耍小心眼拿捏你。”

“只要不是在一起生活,拉开距离,他们是可以和你客客气气的,说得再难听点就是要脸,装都能装出来和睦相处的样子。”

“而且小梁这个人,接触这几次,我觉得他也不错,有点小缺点,但无伤大雅。”董姜莉跟她分析,“我和你及阿姨的关系没有你以为的紧张,就是吵吵嘴嘛,不影响感情的,不是非得亲亲热热搂搂抱抱才叫好朋友,我们虽然吵架,但有事,是真的会互相帮忙的。”

她讲了许多,最终目的就是劝她:“妈妈希望你开心,希望你能和喜欢的人过喜欢的日子,所以如果你喜欢小梁,就不要放弃,好吗?”

蒋思淮听到这里,有些委屈:“可是我怕及阿姨,她好严肃,我不敢跟她大声说话。”

“你怕她做什么!”董姜莉声音拔高,又立刻落下来,“她又不会吃人,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要是给你脸色看,你就哭!哭了我去帮你骂她!”

董姜莉安慰道:“放心吧,在你们结婚之前你都不会常见她的,等你们结婚了,就自己住,她能把你怎么样,不爱见她你就躲,反正她老说我们是娇气包,那咱就娇气给她看呗!”

“实在不行,你就把小梁再踹一次,就算结了婚又怎么样,七老八十都还能离,何况现在,你硬气点!”

蒋思淮:“啊这……”这真的好吧?怎么有点像耍赖?

董姜莉最后说要去找及韵讨说法,让她再好好考虑考虑这事,就把电话挂了。

蒋思淮抿抿嘴唇,又生气起来,拨通梁槐景的电话。

梁槐景看到她的来电,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到她破口大骂:“梁槐景你特么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女朋友闹分手,你去找女朋友的妈妈主持公道,你脑子没进水吧?怎么不去跟你爸妈讲?!”

梁槐景愣了一下,半晌才实话实说:“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知道的。”

这委屈巴巴的语气……

蒋思淮:“……”真是让人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