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苏轻窈跟楚少渊一局棋行至收尾, 雅室的门就开了。两个人其实都很好奇,但是又怕沈定安和孙若云不好意思, 就都忍着没往那边望。
楚少渊抬头看了看苏轻窈,见苏轻窈冲自己挤眉弄眼, 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过余光扫到沈定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楚少渊立即轻咳一声, 对苏轻窈做了个口型:“别闹。”
沈定安从雅室里缓步而出,过来给楚少渊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楚少渊努力板着脸,看他一眼:“谈完了?”
沈定安点点头:“是, 多谢陛下,多谢娘娘。”
楚少渊只说:“那便退下吧, 此去路途遥远, 务必平安归来。”
“是, 臣告退。”沈定安对他们俩个都行过礼,就退了下去。
等沈定安走了,正巧轮到苏轻窈落子,楚少渊便道:“宝儿, 该你了。”
楚少渊话音落下,苏轻窈都没什么反应, 抬起头一看, 却发现她正在发呆,根本没在看棋盘。
楚少渊叫她两声:“宝儿?宝儿?发什么愣呢?”
苏轻窈回过头,利落起身:“陛下, 咱们不下了,我去看看她去。”
她说完,转身就往雅室里行去,那背影果决的,仿佛这一盘棋特别无关紧要。
楚少渊轻轻“哼”了一声,低估一句:“沈定安这家伙,就会给朕惹事。”
另一边,苏轻窈进了雅室,看见孙若云淡定坐在那,正在喝茶。
“如何?”苏轻窈问。
孙若云抬头看她一脸担忧,不由起身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挺好的,话说开了,我也不那么纠结。”
“多谢你,轻窈,真的太感谢你了。”孙若云又说。
苏轻窈拍了拍她的后背,也放下心来:“说开就好,以后就不用再为这事心烦。”
“他说他过完年归京,让我那时再给出答复,”孙若云道,“我要好好想想。”
苏轻窈道:“这样很好。”
孙若云抬起头,定定看向远方,她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透着无人能阻挡的决心。
她身上蛰伏经年的胆怯懦弱都不见了,此时的她,是那么耀眼夺目,让人无法一开眼睛。
“这么多年,我过得太糊涂,”孙若云道,“我应该更坚定也更坚强一些,不能事事都等旁人主宰。”
孙若云叹道:“若不是你,我还是那个可悲的我。”
苏轻窈却说:“不,你只是没发现真正的内心而已。好了,咱们不说这些,回去我宫里,咱们吃顿好的。”
孙若云点点头,笑着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楚少渊就看苏轻窈领着孙若云从雅室出来,一起给他行礼。
苏轻窈让孙若云先跟柳沁出去,自己则去了楚少渊面前,笑着说:“陛下中午用完膳,定要好好午歇再起来忙,晚上我叫人准备了梅酒,等陛下回来一起品。”
楚少渊亲自给她系上斗篷,送她到门口:“去吧,不用惦记朕。”
于是安嫔娘娘就领着小姐妹走了,头都没回。
留下皇帝陛下坐在水榭里,自顾自生闷气。
罗遇心里头骂躲出去的娄渡洲,这边还得赔笑:“陛下中午想用什么?”
楚少渊冷笑一声:“不吃了。”
气都气饱了,为了陪外人吃饭都不说留下来陪朕,真是岂有此理!
罗遇笑得脸都僵了,嘴里直发苦。
不吃是不可能不吃的,永远都不可能不吃,安嫔娘娘吩咐过要陛下好好吃饭,陛下就要好好吃。
于是罗遇就不再敢废话,出去给楚少渊安排午膳去了。
晚间楚少渊回到景玉宫,刚一进正厅,就看她坐在花厅里做针线,一边做一边哼小曲,显然高兴得很。
楚少渊进了花厅,也不往她身边凑,只站在火盆边驱散寒意:“怎么这么高兴?”
苏轻窈放下绷子,过来给他更衣:“早上不是娘娘宣我过去?我下午回来便赶紧去了,娘娘说没什么事,就是让我安排腊八节的宫宴,说要把曲目尽量挑得欢快一些,也好热闹热闹。”
因为雪灾的缘故,京中气氛一直很压抑,趁着雪灾平息下去,楚少渊才道要开宫宴。
若放在平时,他可不爱做这事,一顿宴席起码要两个多时辰,坐都坐累了,可一点都没放松,还不如书房里批奏折呢。
听到太后要把这差事交给她,楚少渊理所当然点点头:“这事也不难,你以前参加过那么多宫宴,照着来就是了。”
苏轻窈笑起来:“是啊,娘娘也说了,让我慢慢学,她会耐心教导我的。”
她高兴的不是这件事,高兴的是孙若云:“若云跟我说了,她觉得沈小将军人很好,是良配,她其实很动心,想答应沈小将军。不过她还想再跟她父亲谈谈,看看他的意思。”
“若是他们俩个能成,样陛下也算对沈将军有个交代,也算是两全其美,”苏轻窈道,“我确实没想到,若云能果断这一次。”
楚少渊听她说几句就又念叨孙若云,心里一哽,悄悄撇了撇嘴。
“好事成双,确实很美满,走吧,咱们也去用晚膳。”楚少渊牵起她的手,牵着她去厅中用晚膳。
待晚上回到罗汉床上,苏轻窈窝在楚少渊怀里,问他:“书的事怎么样了?”
楚少渊原本以为她会忘记,没想到她还挺上心的:“已经派人去查了,倒是有了些眉目,这书是一个叫南森先生的书生写画而成,本就是为了往浮梁书局送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个样本被当成南书馆的书送入宫中,这一本就落到你手上。”
“那书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南书馆,”楚少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手法温柔,眼神却异常冰冷,“你放心,有问题就查,这不是什么大事。”
苏轻窈这才轻叹一声:“也是我没经验,若是知道这书不能入宫,我定早早同陛下说,省得叫人钻了空子,时隔一个月才阴差阳错被陛下发现。”
“你操心这个做什么,南书馆不是什么重要衙门,翻不出风浪的。”楚少渊道。
他低下头,见苏轻窈要睡不睡的,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那本书。
“要不,朕陪你再看一遍?”楚少渊问。
苏轻窈当即就红了脸,狠狠在楚少渊腰上掐了一把:“陛下,您怎么能如此?如此……不正经?”
楚少渊低声求饶,跟她说痛,苏轻窈才松开手,“哼”了他一声。
“陛下可不能再如此,要不然我就生气了。”苏轻窈道。
楚少渊一点都不怕,低头亲了亲她耳朵,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惹得苏轻窈的脸又红了。
“真的,朕不骗你,”楚少渊一本正经,“若是不好,你只管打朕,怎么样?”
苏轻窈迷迷糊糊的就被她说动了,照着书上的彩图,好生体会了一把“好不好”。待两个人嬉闹完,苏轻窈已经困得不行,窝在他怀里飞快睡过去,还小声打起了呼噜。
楚少渊见她高兴了,自己没什么体会,但心里头的愉悦却一点都不少。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也渐渐沉入梦乡,一夜好梦。
转眼就到了腊八节那一日。
苏轻窈和楚少渊一大早就起来,楚少渊出去上早朝,苏轻窈则吩咐柳绿和桃红如何行事,一会儿她们就要去前头的勤政殿,跟随勤淑姑姑和春花姑姑一起安排今日晚宴事宜。
两个人都跟了她几个月,也越发稳重,如今很能顶事。
苏轻窈也不怕她们办不好差,只说:“你们还年轻,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现在是有姑姑们教,以后就得自己独当一面,你们可明白?”
桃红和柳绿福了福,退了出去。
柳沁让宫人取来礼服,跟桃蕊一起给苏轻窈看,这身礼服是回宫之后才做的,用的是三品嫔娘娘的规制,颜色是她所有礼服中最深也最重的。
苏轻窈先穿在身上试了试,站在镜子前来回看:“怎么瞧着我个子都变高了?”
她这些日子来日夜同楚少渊在一起,行为作态不由自主会被他带走,陛下身上威仪天成,一行一动皆是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苏轻窈也渐渐有了些嫔娘娘的架势。
现如今她若是沉下脸来,就连罗遇都不敢说话,更何况是年轻些的小宫人。因此近些时候景玉宫中上下都是老老实实,柳沁管得也轻省。
她自知道是怎么回事,闻言便笑道:“娘娘身上气质高贵,威仪深重,再穿这样一身礼服,自是显得高大威武,让人心生敬畏。”
苏轻窈挑眉,这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一瞬间变了气质,看起来竟是分外凌厉。
柳沁便道:“娘娘瞧,便就是如此。”
苏轻窈对着镜子做了好几个表情,最后发现自己不光容貌跟前世不同,就连气势也隐隐改变。
倒是真的完全不同了,苏轻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便让桃蕊给她脱下来:“哎呦呦,真是沉。”
说罢,她直接歪在贵妃榻上,揉了揉肩膀。
柳沁和桃蕊见她如此,不由相视一笑:气质变了,但娘娘还是娘娘,人还是那个人。
这一次的宫宴被安排在勤政殿,往常勤政殿是用来开小朝的,宽敞深广,最适合摆宴席。届时宫妃皇亲、朝政大臣共聚殿中,欢度今岁的腊八佳节。
到了申时正,苏轻窈午歇起来,便开始梳妆打扮。
冬日穿礼服比夏日舒服得多,虽然依旧厚重沉闷,却不会热得人难受。苏轻窈这会儿再没抱怨,只让桃蕊先给她梳了一个圆髻,然后便开始里三层外三层穿礼服。
在小衣、中衣之外,还要穿一件鞠衣,鞠衣外面才是大礼服,这么一套穿下来,一刻钟都过去了。
待鞠衣穿好,苏轻窈便坐到椅子上,让桃蕊给她上妆。
“今日的妆得稍微浓一些,勤政殿的宫灯明亮,若是妆太淡会显得很没气色。”桃蕊道。
她虽没近身伺候太后,也跟在太后身边几年,乐水本就喜欢她,对她一向尽心教导,对于这些细节之处,她很明白。
苏轻窈道:“你看着上就好了,我自是信得过你的。”
桃蕊悄悄松了口气。
她们家这位娘娘一直不喜欢浓妆艳抹,她今天把话说出口,也是有些忐忑的。
待上妆过后,苏轻窈穿上大礼服,戴上霞帔、头冠、璎珞、金环,这才算打扮妥当。
她行至宫门口,抬头望向远方。
天际烟云缭绕,金乌西斜,已是一日将晚时。
苏轻窈深吸口气,道:“走吧。”
往前一步,便是另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安嫔娘娘,不要怂就是上!
安嫔娘娘:上……上不了啊?
陛下:……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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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轻窈坐上步辇, 一路先去慈宁宫。
今日这么隆重的场面,她需要亲自先去接太后,陪着她从安兴门出,最后抵达勤政殿。
太后早就等在大殿中, 等苏轻窈的步辇一到,她便出了正殿。
“今日准备了娘娘爱听的灵隐仙曲, 选的第四到第六章, 最是欢快, 娘娘可听听唱的好不好。”苏轻窈对太后一福, 上前搀扶住她。
太后娘娘的礼服自是比她的要隆重许多, 头上的凤冠金灿灿的, 美丽夺目,却也很沉。不过太后早就习惯, 走得倒是比苏轻窈稳当许多, 还笑话她。
“好好好,你最贴心了,不过以后还是多戴些步摇珠钗, 习惯就不觉得累赘。”
苏轻窈抿嘴一笑, 扶着她上了步辇。
自是太后的步辇在前,苏轻窈的在后, 一路晃晃悠悠,约莫两刻之后才出安兴门,往勤政殿而去。
此刻的前朝自是热闹极了。
同往日安静的暮色长信宫不同,今日勤政殿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三品以上重臣皆携夫人联袂而来,即便无人私下交谈,却显得一派繁荣。
苏轻窈和太后的步辇停在侧门前,黄门唱诵一声,苏轻窈便先下了步辇,过来迎太后。
侧门虽位置偏僻,她们这一行人却太过醒目,赶来扑宴的朝臣们都注意到这个角落,探究的目光也随之而来。
苏轻窈出现的那一刻,无数目光往她身上扎来,她却仿佛一无所觉,淡定自若来到太后步辇前:“娘娘,勤政殿到了。”
太后“嗯”了一声,伸出手给她,让她扶着自己下了地。
外面已是华灯初上,落日的余晖撒在金灿灿的琉璃瓦上,映得长信宫满室芳华。
这座沉默的宫,已在盛京屹立三百年余,历经两朝而不衰。
苏轻窈前世也曾来过这里,却没有任何时候有此刻感触那么深,那么重。
八根通天立柱之上,是棱角分明的重檐九脊顶,雕花门扉依序而开,映衬得大殿内外灯火通明。勤政殿不算长信宫最宏伟的宫殿,却也是最精巧的,各处都透着别致和宏伟。
那种雕梁画柱的细腻和古朴优雅的大气完美融合在一起,让人见之难忘。
只有站在这里,才能感受出盛京这座五朝古都的厚重。
太后见她竟是看着屋脊发呆,便拍了拍她的手:“咱们进去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过来,到时候你可劲儿看个够。”
太后说罢,又霸气十足补了一句:“咱们自己家的房子,随便看。”
苏轻窈本来还在那感慨呢,转眼就听到太后这句话,差点没笑出声来:“娘娘您真是的,非要逗我笑,这么多人盯着看呢。”
太后道:“看就看呗,宠妃就得让人看,要不然他们找谁羡慕?”
苏轻窈:“……”
话糙理不糙,太后娘娘这句话听到耳朵里,苏轻窈莫名奇妙就不紧张了。
于是娘俩就高高兴兴踩上台阶,直接往旁边的配殿行去,此刻,贵妃等妃嫔主位已经等在配殿外,都是特地过来迎太后的。
如今贤妃不在宫中,妃位只剩宜妃,而嫔位中和嫔、顺嫔、丽嫔和惠嫔倒是齐全,这么看来却也还是人丁凋零。
太后看见她们倒是很高兴,待贵妃下来亲自扶着她,便也就拍了拍苏轻窈的手,让她自己走。
贵妃今天穿着亦很隆重,似是感受到苏轻窈看她,也回头看向她,冲她比了个口型:“多谢。”
苏轻窈这才回忆起来,她这是在感谢自己替沈定安说话。
这会儿人多口杂,苏轻窈不好解释,只能但笑不语。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配殿前,宫妃们给太后见过礼,太后便道:“外面冷,咱们进去说话。”
待进了配殿,贵妃主动拉着宜妃坐到太后左手边,苏轻窈便淡定自若坐到太后右手边,宜妃还想说什么,但抬头看见太后都没说话,便也不敢吭声了。
自从上次被禁足,她已经很久都没找事了,上一次还是中秋节时,也不过就说几句酸话,到现在也有三个月。苏轻窈觉得她似乎比以前成长不少,最少知道看人脸色,不再如过去那么莽撞。
太后看着她们,倒是一脸欣慰:“再过些日子,新进宫的小姑娘们也算是宫中老人了,瞧着你们一日比一日稳重,我就甚是安慰。”
这个时候的贵妃又恢复她的温柔体贴样貌,她笑弯一双眼睛,对太后道:“全赖娘娘教导得好,平日里又最是慈和不过,才让我们在宫中安稳度日。”
太后点点她:“就你嘴甜。”
贵妃道:“臣妾可没乱说,妹妹们都很仰慕娘娘,是不是?”
她话音落下,苏轻窈就赶紧跟着表态:“可不是,贵妃姐姐说得一准没错,臣妾最喜欢娘娘了。”
太后就笑起来,场面特别温馨。
这会儿工夫,朝臣们陆续进入勤政殿,前广场上便又重新回复往日宁静。
太后见外面安静下来,沉思片刻,突然道:“一会儿勤政殿里人多,你们都注意着些,有些话有些事,听听就过去,勿要多言闹笑话。”
也不知太后这话是从何而来,妃嫔们面面相觑,根本不知要如何回答。
苏轻窈道:“好,谨遵娘娘教诲。”
太后点点头,低头喝了口茶,没再多言。
虽说这会儿配殿里只她们娘几个,却不好冷场,贵妃想了想,便对宜妃道:“我许久没见妹妹了,怪想你的,一会儿你且就坐我边上,咱们说说话吧?”
宜妃一愣,终于按捺不住,张口便道:“这不合规矩。”
贵妃笑眯眯看着她:“怎么不合规矩了?不过是一场宫宴,咱们也就略坐一会儿,这样不是很好?”
论说宜妃也是一贯伶牙俐齿,今日不知是没精神还是如何,竟一时间没回上话,脸色却越发不好看。
按理说一会儿进了勤政殿,宜妃应当坐苏轻窈这个位置,而苏轻窈则要跟宜妃换过来,挨着贵妃坐。
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却不知贵妃为何要如此操作。
苏轻窈抬头看向太后,见太后却一脸了然,突然心跳加速。
这么说来……她似乎记得陛下跟她说过,安嫔这个位份太低,很快就要给她升位了。若果然如此,那贵妃如此行为便就合情合理,一开始大臣们肯定要议论,但议论过后却免除了苏轻窈跟宜妃换位置坐的尴尬,这样其实是在保全宜妃的脸面。
但宜妃却不知道各中关节,依旧不依不饶。
“我不,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宜妃撅着嘴,看起来特别委屈,“太后娘娘,您替臣妾说句话吧。”
她原先还能装装样子,自从被罚闭门思过之后,便果断破罐子破摔,经常是想说什么说什么。能忍住就都忍住了,忍不住就任由性子来,倒也比以前更直爽些,反而没那么讨人厌了。
太后听了她的话,却是笑着说:“好了,贵妃喜欢你,你就跟她坐啊,不过是一个位置罢了。”
太后这话一说出口,殿中陡然一静,宜妃肯定没想到,一向最重规矩的太后居然也会有如此随性的时候。
宜妃想了想,突然抬头看向苏轻窈,狠狠瞪了她一眼。
苏轻窈一顿,明白她这是想歪了,把这事全赖她身上,不由在心里叹气。宜妃这么多年在宫中可是白过的?明显太后和贵妃都知道一会儿要发生什么,故意如此安排绝对不会错,她硬抗真没必要。
不过,苏轻窈一边喝茶一边想,太后知道她不奇怪,怎么贵妃居然也知道?
这么看来,贵妃的身份定也很不一般。
此刻的苏轻窈倒是一点都不慌张,她淡然坐在那,对太后说了一句:“今日特地准备的正山小种,倒是品相绝佳,很适宜这个寒冷冬日。”
太后就说:“不错。”
又坐一盏茶的工夫,楚少渊才姗姗来迟。
他没去勤政殿,反而直接过来配殿,亲自上来迎接太后。
不过他这么一来,所有人就得离开温暖殿内,出去站在冷风里迎接皇帝陛下的大驾。
楚少渊今日很不一样。
他穿着隆重的朝服,头上戴着凌云冠,身上穿着玄黑衮服,腰中一条白玉革带,衬得他腰细腿长,自是十分高大威仪。
他个子高,步伐大,几步就行之殿前,先给太后见礼:“给母后问安。”
太后可不会让他把礼落实,赶忙伸手扶他一把,笑着道:“今日可忙?”
楚少渊扶着她进殿,直接在太后右手边坐下:“尚可,母后且略坐一会儿,殿中应当已经安排妥当。”
太后让人上了一碗杏仁酪给他:“一会儿要吃酒,你先垫垫。”
这一看就是太后亲自从慈宁宫带来的,里面没放多少糖,他吃起来正合适。太后一片慈母心肠,楚少渊当然不会拒绝,低头便吃起来。
“多谢母后。”楚少渊道。
太后看着他吃,一脸慈祥:“我知道今日是大节,你也高兴,不过还是要少吃些酒。”
楚少渊又点头:“母后放心,朕都明白。”
太后这才不多言。
苏轻窈坐在楚少渊身边,因位置特殊,正好能感受到旁人的目光。
从楚少渊进来这一刻,就有几道目光时隐时现往他身上扎,楚少渊似乎浑然不觉,苏轻窈却替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此刻贵妃正陪着太后说笑,宜妃自顾自在那生闷气,而和嫔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一直没抬头。她身边的顺嫔更有意思,端着茶杯来回晃,里面的茶水都快撒出来,也不见她喝一口。
剩下的两道目光,自然来自惠嫔和丽嫔。
殿中这么多妃嫔,到头来只这两个注意到了陛下,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如此看来,陛下还真是有点……惨啊。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朕很好的,朕一点不惨(倔强)!
☆、第 133 章
不过楚少渊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就是了。
他刚吃完杏仁酪, 罗遇便匆匆而来,道:“太后、陛下、诸位娘娘,殿中安好,还请贵人大驾光临。”
楚少渊点点头, 起身扶起太后,道:“走吧。”
他们俩个走在最前面, 后面是贵妃和宜妃, 再之后苏轻窈自己一个人走成一排, 却也乐得自在。
从配殿到正殿要走过廊桥, 绕过殿前长廊, 最后才会进入勤政殿。
随着娄渡洲的一声“皇上驾到”, 朝臣们纷纷起身跪迎,场面异常宏大。
苏轻窈沉默走在队伍中, 感受着四面八方望过来的探究眼神, 却是一点都不慌张。
她稳稳走在路上,每走一步都那么坚定,仿佛没有任何人能动摇。
待到了殿上, 楚少渊先扶着太后坐下, 然后便坐到了太后身边。紧接着,贵妃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宜妃坐在太后手边, 而苏轻窈便坐到了楚少渊身边。
待他们坐定,楚少渊才道:“免礼,平身。”
待朝臣们起身看到殿中情景,大殿中就响起一片嘈杂之声, 他们是不敢当着这一家子的面议论,可却都很惊讶,陆续有人发出惊叹声。
苏轻窈淡定自若坐在那,脸上甚至带着浅笑,显得从容不迫。
倒是被迫坐在贵妃下手的宜妃脸色难看得很,但她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在那强颜欢笑,怎么看怎么别扭。
今日忠勇伯也来了,瞧见这么个安排,倒是没说什么,就连身边的骠骑将军总拿眼睛看他,他脸上的笑也是纹丝不动。
三品以上的朝臣看似不多,再加上皇亲国戚勋贵世家,也林林总总坐满了勤政殿,他们这一惊讶不要紧,殿中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乱得不成样子。
楚少渊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把下面人的脸色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也不生气,只那么轻轻冷哼一声,殿中瞬间便安静下来。
楚少渊看了娄渡洲一眼,娄渡洲便端上来一杯秋露白。
“诸位爱卿,今岁入冬大寒,盛京、奉天等地天降暴雪,全赖爱卿们兢兢业业护卫一方百姓,你们的辛劳朕都看得见,也都记在心中。”
楚少渊说罢,顿了顿,又道:“以此杯中酒,谢过诸位贤能,保我大梁永安。”
话音落下,朝臣们便纷纷起身,端起酒杯。
“陛下万安,大梁永安。”
语毕,众人饮尽杯中酒,再度坐下。
楚少渊大手一挥:“开宴!”
宫人们便鱼贯进入殿中,给朝臣上菜。
腊八佳节,第一道便是熬制一整天的腊八粥,这一场宫宴是苏轻窈亲自管的,她便要求御膳房盛一碗端一碗。
数十个粥瓮在炉子上热着,待腊八粥端到朝臣面前时,还袅袅冒着热气。
一阵浓香扑鼻而来,却是腊八粥应当有的味道。
这半碗腊八粥下肚,一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也缓解了腹中饥饿,这个安排倒很是巧妙。
朝臣们刚吃好粥,冷盘与热盘便一起上来,热盘的菜都是不怕冷的烧鸭等,便是这会儿已经冷了,风味也还不错,这一顿宫宴倒是吃得朝臣很意外。
往年参加这样的大宴,因为人太多,御膳房也无法供应上,菜品大多都是冷的,油大的菜冷了以后就会黏在菜品上,品相难看不说,味道也特别难以下咽。
但宫宴是御赐,再不好吃也没人敢说出来,都是佯装享受吃进去,每次都很难熬。
今日的菜品直接换了样子,很有些叫人惊喜的味道。
忠勇伯坐在殿中,正慢条斯理吃那道果仁菠菜,这道冷盘不怕放,现在滋味浸到菠菜中,反而更好吃了些。
他正吃着,就听身边的骠骑将军小声嘀咕:“这是换了主事娘娘了吧?”
他们都是老臣了,许多从楚少渊祖父时便在朝中,大小宫宴参加过无数,今天这一顿时吃得最舒服的。
厉平帝的元后早亡,他篡位后也一直没有立后,待太子迎娶太子妃,宫事就直接被交到太子妃手中,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
可以说,太后娘娘管宫也有二十几年了,她的习惯一直没变过,大臣们早就习惯。
今日这一场,绝非出自太后之手。
骠骑将军嘀咕完,便跟忠勇伯挤眉弄眼:“你说是左边那一位,还是右边那一位?”
忠勇伯目不斜视,继续吃他那一碟果仁菠菜,他身边的伯夫人更是假装没听见,慢条斯里喝粥。
骠骑将军见他不理自己,嗤笑一声:“得意什么,总不会是你闺女,瞧瞧她都坐哪里去了?”
忠勇伯一向都是笑眯眯的,平日里也没架子,跟人很能打成一片,这种话不是没人说过,也没怎么见他生过气。
所以骠骑将军这会儿不过随口说一句,也不觉得他会当真。
然而忠勇伯却是重重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他平常都是一副笑面佛样子,此刻沉着脸看人时,真是吓人得紧,更别提他眼神冷冰冰的,好似盘旋着无数冰刃,仿佛能把人戳穿。
骠骑将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往右边挪了挪,尽量离他远点:“说笑的说笑的。”
忠勇伯垂下眼睛,淡淡道:“不可非议皇家事,将军大人不知吗?”
骠骑将军哈哈笑了两声,转过头去不吭声了。
忠勇伯瞥他一眼,重新端起那碗热乎乎的粥吃。
还用问是左边还是右边的?简直是个蠢货。右边的进宫那么多年,宫宴可换过菜色?自然是左边那一位了。
忠勇伯抬头遥望自己那不成器的女儿,不由叹了口气。这会儿还做这嘴脸干什么?陛下今日一定有安排,还不如早早道一声恭喜,也好能多几分情谊。
当年只有这个女儿年纪相仿还未定亲,忠勇伯只得送了她进宫,却不料她跟她娘一样,眼皮子太浅,行为处事一股小家子气,实在上不得台面。
忠勇伯原本只是想同皇家拉近关系,现在却只能祈祷她不要犯蠢,别做下郑家那样带累整个家族的祸事,他就谢天谢地了。
这么想着,忠勇伯又看了一眼热乎乎的腊八粥,不由叹了口气。
看看人家,第一步就办的漂漂亮亮,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一碗粥吃下去,怎么也要给点面子,不能当面说项。
被他夸奖的苏轻窈,这会儿也在吃粥。
楚少渊看着碗里热乎乎的腊八粥,发现他这碗里没有蜜枣,吃起来一点都不甜,很适合他的口味。
俩人挨得很近,楚少渊就笑着说:“特地给朕安排的?”
楚少渊特别不喜吃用甜品,苏轻窈很是知道他的口味,日常饭食也安排的妥贴。他没想到今日宫宴苏轻窈还没忘了这一点,特地给他准备了不一样的口味。
苏轻窈小声说:“我让宫人打听过,有消渴症的大人们吃得都是不加蜜枣的,陛下这碗是顺带的。”
楚少渊:“……”
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朕?
苏轻窈看他瘪了嘴,不由小声笑了笑:“逗您的,大人们的是御膳房的大锅饭,您的是小厨房的砂锅煮的,不一样。”
楚少渊这才高兴。
和嫔就坐在苏轻窈身边,她离得不远不近,却是不知怎么听到苏轻窈跟楚少渊的小声嘀咕。
待苏轻窈坐回来用膳,她就笑着说:“安嫔娘娘真是体贴,难怪陛下和太后娘娘都喜欢您。”
苏轻窈给楚少渊丢了个眼色,略往和嫔边上挪了挪:“不过多费些精神罢了,哪里值得你这么夸赞。”
和嫔道:“有这个心,就已然很好,这一碗八宝粥,我吃着比往年的都要好。”
今日的八宝粥也是苏轻窈特地吩咐做的,从早上熬到现在,又浓又稠,自然极好吃。上菜没多一会儿,下面的大臣们就开始夸赞,显然也很喜欢。
倒不是眼皮子浅没吃过腊八粥,而是因为主事的人有心,懂得体恤下臣。这一点,才叫朝臣们心里舒坦,觉得这一年到头没白辛苦。
“娘娘此举,实在是高着。”和嫔浅浅看她一眼,抿嘴一笑。
和嫔若是真跟表面上显示的那般和和气气,苏轻窈现在就应下了,然而想到她可能的身份,苏轻窈不由心中警惕,想了想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前几日见亲,听闻你家中是嫂子来的?你母亲可是有什么不好?”苏轻窈问。
和嫔没想到她还关心过这事,不由垂下眼睛,淡淡叹了口气。
“我二嫂进京说,母亲近来犯了咳症,加上北地苦寒,便有些熬不住。原本今年她还想坚持过来瞧瞧我,这会儿实在起不来床,便只能叫我二嫂来一趟,这个月的家书还未收到,我这心也是一直揪着。”
苏轻窈就跟着叹气:“唉,家里长辈年纪大了,便是有这样苦处,你要相信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康复如初。”
和嫔用力点点头:“多谢你。”
说话的工夫,乐者上了前来,开始奏起乐章。
因着今岁大寒,又刚过雪灾,楚少渊便没叫弄什么歌舞,只叫奏些佛乐,倒也还挺好听的。
随着丝竹声响起,殿中便更热闹几分。
朝臣们越发活跃起来,陆续有人起身相互敬酒,这也是宫宴的常例,倒也不算违制度。
太后正跟陛下说着话,余光一闪,便看到瑜王妃宽大的身影往台上走,顿时皱了皱眉。
楚少渊知道母亲很烦她,便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太后瞪了他一眼,转头就听到瑜王妃掐着嗓子说:“娘娘今日真是红光满面,光彩照人。刚我我还听谨郡王妃说今日菜色换了,定是娘娘甩开手,不再操心这些琐事。”
瑜王妃若有所思看了看满脸不高兴的宜妃,又在淡然的贵妃脸上扫过,最后意有所指道:“也不知是哪位娘娘出的手,今日这菜色当真很好,吃得人心里头舒服。”
太后却不上她这挑拨离间的当,反问:“瑜王妃那么聪明,不如你说说,你觉得哪位娘娘最体贴?”
作者有话要说: 安嫔娘娘:我,安嫔,万众瞩目。
陛下:媳妇好棒,媳妇好美,媳妇顶呱呱。
☆、第 134 章
瑜王妃微微一愣, 随即便笑起来。
她的笑声有些尖锐, 又带这些让人不喜的嘲弄, 太后用力忍着,才没皱眉头。
所幸这时瑜王领着瑜王世子上前, 才没叫场面太过难看。
“娘娘、陛下, 给您二位敬杯酒, 上次是少泽不懂事, 全赖陛下耐心教导,若不然他以后指不定闯什么祸。”
瑜王一开口就是楚少泽年少不懂事,楚少渊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也只端起茶杯, 道:“王叔客气了,少泽是朕的弟弟, 朕自然应该管教他。晚宴结束还有要事忙,朕便以茶代酒, 王叔不介意吧。”
瑜王满面笑容:“咱们都是一家人,陛下太过客气了。”
说着,他主动举起酒杯,自己一饮而尽。瑜王世子跟在他身后,抬头飞快看了一眼楚少渊, 也低头喝了口茶。
他还在闭门思过中, 这么长时间也就今天出来参加宫宴,自然不敢饮酒。
等敬完楚少渊和太后,瑜王转向苏轻窈, 道:“还要敬安嫔娘娘一杯酒。”
他没说为什么敬酒,但再坐几位心里都明白,他是为了上次报恩寺的事,特地跟苏轻窈道歉。
苏轻窈刚要端起酒杯,楚少渊便开了口:“你不宜多喝酒,以茶代酒吧。”
喝什么苏轻窈无所谓,便端起茶杯,冲瑜王敬了敬,瑜王淡笑着把酒喝了下去。
待敬完酒,瑜王就要拉着瑜王妃退下,瑜王妃却是个脸皮厚的,根本就不理他。
“我留下来陪太后娘娘说会儿话,你们爷俩先走吧。”瑜王妃道。
她当众给瑜王没脸,根本不顾他气得铁青的脸色,自己倒是很得意,仿佛她多有能耐,多么御夫有术。
瑜王脸上一僵,却不愿意这场面闹不愉快,只得勉强说了一句“你说几句就退下”,便领着儿子走了。
于是太后就只能让宫人加一把椅子,放在自己身边。
瑜王妃道:“瞧娘娘这桌上的菜品,倒是同我们的全不相同,安嫔娘娘有心了。”
刚才谁也没说今日宴会是安嫔操办的,现在被瑜王妃直接说出口,大殿中陡然一静,不过片刻之后,便复又热闹起来,大家的心思却都飘远。
苏轻窈抿嘴一笑,也是落落大方:“多谢王妃称赞,能给太后娘娘当差,是咱们的福气。”
瑜王妃叹道:“太后娘娘一向疼你,这么重要的差事也交给你做,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孝顺太后娘娘才是。”
她这话一说,若是寻常宫妃定要生气。苏轻窈就看宜妃气的白了脸,心里头无奈摇头。
太后今天心情好,实在懒得跟瑜王妃说这些废话,苏轻窈便想张口挤兑她两句。
接过苏轻窈还没来得及说话,贵妃便开了口:“王妃说得是呢,安嫔妹妹可是我们宫中数一数二的好姑娘,上敬太后,下慈小主,宫里人人都喜欢她。”
瑜王妃被贵妃一句话噎住,难以置信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见贵妃端起一杯秋露白,一口闷进去:“好酒啊!”
瑜王妃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突然发现,宫中这些妃子,不是低头吃自己的菜,就是相互小声说着话,对于她的话头,大部分人都不感兴趣,少部分例如贵妃,居然还会帮着苏轻窈。
这一发现,令瑜王妃倍觉不可思议。
但她却不能在这种场合问出口,讪讪坐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就只能退下来。
待她走了,旁的朝臣们才陆续上来敬酒,他们都是冲着太后和陛下来的,苏轻窈乐得没人搭理,自己开开心心用晚膳。
就在这时,有个翰林院的老大人上来,先跟太后和陛下敬茶,然后却又举杯,对苏轻窈道:“多谢安嫔娘娘,特地给咱们这些老臣安排的淡粥,您真是蕙质兰心。”
老大人瞧着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苏轻窈半站起来,也举起茶杯:“大人谬赞了,祝您福寿康健。”
老大人的头发和眉毛都白了,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像是弥勒佛,很是富态,他举了举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颤颤巍巍下去了。
苏轻窈小声问楚少渊:“这位是?”
楚少渊笑着看她,说:“这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四海游记》的作者,翰林院的名誉院正,也是史学博士张寿张大人。”
苏轻窈十分吃惊:“哇,没想到老大人这么风趣,佩服佩服。”
楚少渊道:“他是个很幽默的人,朕若是得了闲,偶尔会请他进宫说说话,能涨不少见识。”
张寿进入翰林院前就很有名,他早年父母双亡,十几岁时便游历天下,三十岁归京赶考,一举中了状元郎。
他中了状元,却无心当官,只在翰林院挂了个编修,开始修起史书来。
当时还是厉平帝在位,他看中张寿的人品才学,便特地给了他一个史学博士的官位,允许他每年有一半时间可出访各地,探寻大梁风土人情。
这样过了二十年,他终于写完一部《四海游记》,也算是个很洒脱的人物。
苏轻窈早年看过《四海游记》,现在被楚少渊重提,不由又有些心痒痒,道:“回去要找出来再看一遍。”
楚少渊想了想说:“朕那里有一套老大人的签名版,回头送给你。”
两个人说得热火朝天,那边忠勇伯领着夫人上了前来。
他也算是皇亲国戚,自家又跟皇室有亲,太后自也不会冷脸,很是客气。
忠勇伯没看女儿,只领着夫人同太后、陛下敬茶,然后便要退下。
就在这时,宜妃开了口:“父亲、母亲。”
忠勇伯身形一僵,他没看女儿就是怕她闹事,现在可好,她还是出了声。忠勇伯夫人站在一边,脸上淡淡的,却也没说话。
忠勇伯回头看向宜妃,见她脸色相当难看,想了想才说:“宜妃娘娘,近来天气骤冷,可是闹了风寒?若是病了,可得好好休息才是。”
他这话给了大家一个台阶,宜妃却不依不饶,张口道:“父亲,你也看到了……”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贵妃手里一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整杯水就泼向宜妃,弄得她半个手臂都湿了。
宜妃都脸色就更难看了。
贵妃忙开口:“唉,都是我不小心,还不赶紧伺候宜妃娘娘下去更衣?”
她话音落下,她身后的姑姑秋莹和宜妃的姑姑莺语对视一眼,一起上前直接拽起宜妃,半拖半拽把她请了下去。宜妃几次三番想说话,都因为手上剧痛而耽搁,到了一句都没说出来。
待她走了,贵妃便对忠勇伯抱歉一笑:“伯爷,让您见笑了。”
忠勇伯心里头感激,知道她是给自家留脸面,不由道:“多谢贵妃娘娘。”
说完话,他便也不敢多留,赶紧领着夫人下去了。
就在苏轻窈以为今日这场宫宴就要平平安安过去之时,一个瞧着比张大人年纪还大的老大人上前敬茶,却是直接站在殿中,中气十足道:“陛下,太后,老陈有话要说。”
楚少渊淡淡道:“大人请讲。”
老大人张嘴就说:“陛下,老臣以为今日如此安排坐席,实在不妥。”
楚少渊挑眉,跟太后对视一眼,两人均未发言。
苏轻窈也不说话,她悄悄看了一眼楚少渊,见他一脸淡然,心里就更稳妥。
估摸着,这一出戏也在楚少渊的意料之中,于是便更不着急了。
老大人的话音落下,大殿中顿时再无人多言,就连宫人都不敢乱走,僵直站在原地。
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数十人坐在殿中,竟是比宁静深夜还要安静,无一人出声打扰他。
老大人瘦瘦高高样子,皮肤泛黄,头发花白,瞧着倒是精神矍铄,一看就是念叨起来让人头疼的那一种。
他根本不惧怕殿中情景,反正他是礼部的礼官,陛下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才继续道:“长信宫立宫三百余年,最要紧便是尊卑二字,转至大梁立国,依旧定都于盛京。凡宫妃制度定案以来,百多年皆是如此,上下尊卑四个字,是刻在宫妃制之骨血中,轻易不得废止。”
老大人上来就是一通说教,听得人头痛,不过若是仔细听来,会发现他这帽子扣得很大,几乎算是指着陛下鼻子骂他违背祖制。
楚少渊倒是没生气,饶有兴致看着他,想看他到底要如何说。
老大人喘了口气,说:“早年老臣瞧陛下也是尊礼守法,从不荒诞礼法大事,老臣心中甚是宽慰,常道陛下是个明君,是个贤能。”
“然而现在看来,陛下太令人失望了。”
老大人当了一辈子礼官,把礼记奉为圭阜,从不许任何人妄议。除此之外,他把《大梁律》也全部背下,可谓是烂熟于心。
这么一个老学究,说出来的话自是条条框框,听着就很让人窒息。
不过,他也就是欺负楚少渊年轻,早年厉平帝在位时,可没见他四处蹦哒,现在倒是倚老卖老,偏要在陛下面前顶撞几句。
无非为了自己名声罢了。
楚少渊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这一出,就是在等他自投罗网。
因此老大人这一大串话说完,楚少渊便他:“王大人到底要说什么?可直白说来给朕听。”
王老大人被楚少渊一噎,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楚少渊倒是很客气,怕他气出个好歹,让娄渡洲给他搬把椅子,请他坐下“好好说”。
王老大人得意坐下,这才道:“陛下今日让宜妃娘娘坐在贵妃手边,却让安嫔娘娘顶替了宜妃娘娘的位置,实在违背祖宗礼法,且是有霍乱宫闱之意。”
霍乱宫闱这词都出来了,可见这老头刚才在下面那么长时间,到底都在盘算什么。
楚少渊听完,客客气气问:“还有吗?”
还有?这件事还不够大吗?王老大人被他气得头晕目眩,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等他气喘匀了,才又继续道:“陛下,礼法规矩可是大事,万万不可胡乱为之,乱了祖宗礼法。”
楚少渊笑了。
他冲娄渡洲招招手,娄渡洲就捧了份圣旨上前。
楚少渊道:“原本想等宫宴结束时与诸位爱卿同喜,既然被王大人发现,那便提前宣读吧,娄渡洲。”
王老大人心中一跳,慌乱窜上心头,让他差点都没坐住。
娄渡洲可没看他,只上前一步,冲楚少渊鞠躬行礼,然后便抖开圣旨,唱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景玉宫安嫔苏氏,至纯至孝,嘉言善行,淑良慧贤,实乃宫中表率,今以封为正一品贵妃,特赐封号纯,以表其忠孝,钦此。”
作者有话要说: 纯贵妃娘娘:哦豁!
陛下:嘿嘿嘿嘿。
☆、第 135 章
圣旨一出, 勤政殿中陡然一静。
王老大人更是惊讶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坐在那脸都憋红了, 他也不像是气的,反而有点像是惊惧不畅。
不光是他们, 就连苏轻窈都愣了, 万万没想到楚少渊直接就给她封了一个正一品贵妃。
要知道, 按大梁宫规, 贵妃、四妃以及九嫔皆是一封号一位,立国一百二十八年,还从未出过一朝双贵妃之异事, , 楚少渊此举,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苏轻窈原以为楚少渊不是给她封个淑妃就是德妃, 结果却是个石破天惊的贵妃,便是她想破头也想不到啊。
这一下, 王老大人恐怕要气出个好歹来。
不过现实离她所想还有一点点距离。
就看王老大人坐在那使劲喘气,脸涨得通红,眼睛都突出来,显然心绪很不稳定。但若是仔细一观,却又能发现他目光游移, 略有些闪躲。
且先不管王老大人如何作想, 楚少渊此举,一看就是早有预谋,根本就不是被王老大人逼迫所为。毕竟圣旨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 肯定一早就写好,只待时机恰当再当众宣读。
娄渡洲宣读完圣旨,勤政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了,苏轻窈也呆愣在那,甚至都不知道要领旨谢恩就。
娄渡洲看了看楚少渊,楚少渊就去看太后。
太后瞪了不省心的儿子一眼,轻咳一声,突然开口:“好孩子,这是大喜事,还不快接旨?”
苏轻窈突然被太后点名,起身看向楚少渊。
只看他正看着自己,脸上带着浅淡笑容,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有着让人安心的温柔缱绻,苏轻窈一下子就淡然下来。
管它是贵妃德妃,反正最后都是自己的,怕什么?
她也不顾朝臣们的惊诧,自顾自起身行至楚少渊面前,端端正正跪下行大礼:“臣妾谢陛下封赏。”
楚少渊从娄渡洲手里接过圣旨,就要亲自递给苏轻窈。
就在这时,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陛下万万不可。”
楚少渊的手顿住,抬头望堂下看去,却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缓步上前,他瞧着比王老大人年纪还大些,却更精神。
他发话了,楚少渊不得不停下,给娄渡洲丢了个眼神,娄渡洲赶紧上前扶起苏轻窈。
苏轻窈便乖乖退回自己座位上,一言不发。
她知道今日此事楚少渊一定还有后手,她只要好好配合便是,反正至于她是大好事,她一点都不亏。
这位老大人一上前,楚少渊忙叫人端了把椅子上来,道:“太傅请坐。”
老头也不用人扶,先是对楚少渊和太后行礼,然后才坐下。
“陛下,若非此事牵连甚广,老臣不会多此一言,”老太傅顿了顿,又道,“陛下可听一听?”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冯首辅,致仕后楚少渊给其加封太子太傅的头衔,官拜正一品。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却依旧精神矍铄,比之旁边的王老大人看着还利落,一点都不似这个年纪的人。
老太傅活的很明白,从来都不会管皇家这些事,有人问他,他只会说那是别人家的事,轮不到他管。
便是楚少渊年少登基,他也一直尽心辅佐,从不曾有倚老卖老之嫌,朝中上下人人都很敬重他。
是以此刻他开了口,坐在一边的王大人顿时面有喜色,觉得自己有了靠山。
但楚少渊不认为冯太傅是古板之辈,此时出言,定有其深意。
于是便也客气道:“太傅请讲。”
冯太傅沉默地看了看他,道:“陛下可曾读过《后楚书》和《新商志》?”
楚少渊道:“读过。”
冯太傅没有把话说死,只道:“既然陛下都读过,应该对其最后一章深有感触,史书上一字一句,骂的都不是最昏聩的那个人,陛下确定要如此行事吗?”
冯太傅的意思是,历史千百年,每当朝代更迭,最后都要怪罪到女人头上,事实上不过是王朝将死,气数将尽,无力回天罢了。
关后宫女人什么事呢?
眼看楚少渊对苏轻窈一心喜爱,把她看得如此重要,冯太傅怕以后一但有什么天灾**,百姓不会骂苍天无眼,只会说陛下昏庸,妖妃当道。
苏轻窈何其无辜,而楚少渊又何其冤枉。
他此言一为大梁,二为楚少渊,可谓用心良苦。
果然,冯太傅的话一出口,旁边的王大人脸色一变,由青到红,再由红到白,冷汗涔涔而下,看上去极不妥当。
同一心为陛下的冯太傅相比,他的格局就太低了,这么一对比高下立见,让他坐在那都觉得浑身难受。
冯太傅看都不看他,只认真看着楚少渊:“陛下,老臣还望陛下三思。”
楚少渊脸上复又有了笑意,说:“太傅一片忠心,令朕深为感动,太傅不愧为肱骨之臣,实乃朝野上下的表率。”
冯太傅没有因为他的夸赞而高兴,依旧板着脸,认真看着楚少渊。
楚少渊知道老大人不会动摇,不由收起笑容,也严肃起来,目光在诸位朝臣面上扫过。
“朕知道此事事发突然,也颇令人费解,诸位爱卿定很迷惑,觉得此事十分诡谲,”楚少渊叹了口气,“朕也不想如此,不过前日灵隐寺的净尘法师特地上京,道他夜观天象……”
楚少渊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
朝臣们一听他提净尘法师,当即就有了底,明白陛下这是有备而来,以他的性子,这事很难再有转園。
再说,净尘法师是世外高人,在大梁都有极高的声誉,楚少渊敢拿他说事,这事十有**就是真的,不可能是陛下为了偏宠苏轻窈而信口胡言。
于是,殿中刚因冯太傅的话重新热闹起来,转眼就又回复安静。
楚少渊这才继续道:“有些内情,自不可细说,但安嫔这个贵妃之位,确实是合情合理的。”
楚少渊如今虽还年轻,却绝对不是糊涂之人,他十几岁时就已临朝听政,至今也算有小十年光景,朝臣对他还是甚为了解的。
陛下绝不是贪花好色之辈,若说他单纯因为喜爱苏轻窈给她升位,便是给封个皇后都可,他却偏偏没有,只封到了贵妃,还是在原本就有贵妃的情况下,这事实在很是耐人寻味。
因此楚少渊这话一出口,朝臣们就以为是大师亲自给算的,安嫔娘娘当贵妃一定有更深的原因,只是牵涉太深,陛下不便多说。
这么一想,现场气氛便好了许多,就连几个脸色铁青的礼部礼官都松了口气,不再绷着脸。
但是有的人却依旧不依不饶。
王老大人没说话,另外一个瞧着很面生的礼官却站出来,朗声道:“陛下,国法宫规不可废,陛下一意孤行,便是置礼法于不顾,实乃昏聩。”
楚少渊转头望过去,一见他起身,当即便知道此事能成,心中陡然一松。
说话之人不过四十许的年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又高又瘦,长得也颇有些刻薄。
他是如今礼官中最能蹦的一位,也是最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楚少渊此举便就在他身上,或者说……他身后的瑜王身上。
那人也不知为何胆子特别大,被楚少渊如此盯着看,却是一点都不慌乱,反而越发兴奋。
“陛下,臣愿以身相抗,望陛下打消此等恶念,勿动摇大梁国本。”
这帽子可就扣大了,楚少渊还未来得及说话,陆续却又有几人起身,异口同声道:“还望陛下三思考。”
楚少渊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却突然点了点头:“还有吗?还要说什么?”
那中年礼官被他一问,却是有些愣神,這套说辞他刚刚想了半天,现在陛下还要加问,他自是一时半会说不出更多违逆之言。
若他再说,今日恐不能全身而退,他也要为自己考量。
因此,他道:“臣并无多言。”
楚少渊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你们呢?”
此刻站起来的这几个大多都是文官职,每日不过做些案头工作,并非实权职务,他们平日里也不需要上朝,除了官职略高些名头也好听,真没任何实惠。
这些人大多都是老学究,脑子里一根筋,也很好煽动。刚才是被中年礼官的话带的,热血上头才起来附议,这会儿冷静下来,却都有些后悔。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头:“臣亦然。”
楚少渊这才道:“赵爱卿一心为国,朕实在感动,无奈此举不仅净尘法师亲算而出,就连钦天监鉴正亦是给出同样卦象,若非如此,朕岂会如此行事?”
楚少渊边说边叹气:“朕也知此举有违宫规,也同大师探讨过此事,大师却道宫中妃嫔位份,不过一个封号罢了,若是封号有别,又如何可言是一位双主?”
在场朝臣皆是一愣,这才回忆起来,刚才陛下说苏轻窈的封号是“纯贵妃”。
这个特地多出来的纯字,原来还有这样的深意。
楚少渊不管他们如何想,继续道:“朕原本也很纠结,觉得此事万万不可行,便同母后商议。母后却说事关国体,定要谨慎处之,不能知而不理,若以后真有差错,不光朕承担不起,大梁也……”
楚少渊说得这么玄乎,不就是为了让苏轻窈当贵妃,苏轻窈自己心里都很明白,可朝臣们却都不知。
楚少渊继续道:“太后娘娘深觉此举于贵妃有碍,于是便请贵妃相商,却不料贵妃当即表示,若为大梁万般不会有怨言,若是大人们皆不认可,她愿让出贵妃位,这样不就万事大吉?”
此事,贵妃便也起身,柔声开口:“若为大梁,便是千辛万苦臣妾也在所不辞,何况只是降位而已。臣妾立位贵妃,时常觉得自己为国为民无大作为,每日都愧疚深重,如今正有此机缘,臣妾倒觉得是好事。”
贵妃不言则已,一言惊人。
她这话说完,那几个反对都朝臣都是一脸愧疚,什么话都说不上来。看看人家多通情达理,反观他们只会叫嚣着祖宗礼法,叫嚣着死板规矩,却不知为朝廷多做些贡献。
于是陆续便有人坐下,在场只剩冯太傅、王老大人和赵大人。
此刻,冯太傅却发话了:“贵妃娘娘满门忠烈,怎能说无大作为,沈家一门为国尽忠,实乃国之表率。”
冯太傅又道:“既为大梁,这宫规也并非不可更改。”
他话音落下,王老大人的脸色更是难看。
楚少渊便问:“王大人、赵大人,二位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呵呵,跟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