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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政斗朕是一流的!

☆、

王老大人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往前冲的, 这会儿一个不顾国体只顾礼法的帽子扣下来, 他以后在礼官中也抬不起头,这会儿心里自是后悔万分。

是以楚少渊一问, 王老大人便匆匆起身:“是臣愚钝,还请陛下责罚。”

这一下,倒是老实下来,不敢再作妖。

楚少渊淡笑道:“大人也是为国着想, 现在误会解开,又何来责罚一说?”

王老大人松了口气, 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此刻, 朝堂上就只剩下赵大人还鹤立鸡群, 他左看看右看看, 见只剩下自己孤军奋战,脸上闪过一抹恨铁不成钢。

这些人怎么都如此不讲信义,一点坚持都没有,枉为读书人。

赵大人心里腹诽,面上却依旧沉静,他也明白, 此刻的他显然已经孤立无援了。

其实若不是楚少渊今日这圣旨太过突兀,绝不会有这么多朝臣起身反对。现在宫中无皇后, 贵妃已是最高的位份,他突然再设一位贵妃,较真礼法的老学究们自是无法接受,没直接上前咒骂已经算是好的了。

不过楚少渊一番解释, 加上贵妃的表态,事情直接扭转,大部分朝臣都已接受下来。

毕竟,若实在不能接受,就是置大梁国法于不顾,哪怕一多半的朝臣都觉得这不过是楚少渊的借口,却也不会真的当面顶撞陛下。

这位陛下的脾气,可没他父皇那么好。

赵大人这会儿也是有些犹豫的。

毕竟他刚才是被人授意才起身,现在确实骑虎难下,不知要如何收尾。

他假装沉思低下头,用余光瞥瑜王,见瑜王把杯中茶一饮而尽,顿时松了口气。

“陛下,臣也无话。”

楚少渊这才微微一笑:“很好,纯贵妃,接旨吧。”

于是苏轻窈再度起身,刚想跪下给楚少渊行大礼,却不料楚少渊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他把那份沉甸甸的奏折往她面前一捧,低头看向她。

苏轻窈抬头看去,只见他目光闪闪,眼中带着无边笑意,令她的心也雀跃起来。

既然楚少渊不让她行大礼,苏轻窈便冲他福了福,这才接过圣旨。

“臣妾谢陛下封赏。”

帝妃二人这腻歪劲儿,朝臣们全都看在眼中,心里也大多有底,知道今日事多半是因为什么。瑜王一家坐在下首,离前殿位置很近,几乎能把两人的神情也都看清。

瑜王妃冷笑一声:“恶心。”

她声音很小,只瑜王和瑜王世子能听见,瑜王世子几乎不抬头看自己的母亲,却是往父亲那里看了一眼。

瑜王瞥了他一眼,又去看瑜王妃。

“闭嘴。”瑜王冷冷说道。

瑜王妃翻了个白眼,却当真没敢多说一句。

瑜王仰头吃茶,余光在楚少渊那带笑的脸上扫过,心里却异常烦躁。

楚少渊绝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此刻他突然给安嫔升位,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安嫔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么一想,瑜王便更是焦躁,恨不得马上知道宫中的近况。

楚少渊笑着让苏轻窈坐下,瞥见瑜王连喝了两杯茶,脸上的笑意更浓。

而此刻,冯太傅还坐在堂前没动。

楚少渊对他甚是尊敬,想过来亲自请他归位,却不料冯太傅又开了口:“陛下,既然纯贵妃娘娘有封号,那沈贵妃娘娘是否也应当有封号?这样才更合乎礼法,也不枉沈家满门忠良。”

冯太傅倒是个妙人,此言一出,这事就算是落地,以后若楚少渊再有什么新的想法,这样的事也便成了旧例,一切都好办。

楚少渊微微一愣,随即便笑道:“太傅大人所言甚是,朕明日便命钦天监给沈贵妃卜算封号,大人放心便是。”

冯太傅点点头,也不用人搀扶,自己起身下了前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安然坐下。

楚少渊道:“刚事出突然,宴会暂停,继续开宴吧。”

他话音落下,丝竹声复又响起,殿中自是一派歌舞升平。

待到晚些时候,这一场“愉快热闹”的宴会终于结束了。

楚少渊先送太后离殿,然后苏轻窈便跟沈如心一起退出,待皇家贵人都走了,朝臣们这才三五成群往外行。

楚少渊要送太后回慈宁宫,苏轻窈便跟贵妃一道往东六宫行去。

路上,苏轻窈打开步辇隔窗,问贵妃:“姐姐当真早就知道?”

如今苏轻窈是正一品,反而比从一品的贵妃要高半级,她再叫姐姐便不太恰当,因此贵妃提醒她:“傻姐姐,你该唤我妹妹的。”

苏轻窈一愣,见她一脸真诚,一点不开心都无,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当时差点没吓着我,腿都软了。”苏轻窈道。

沈如心看她一眼,抿嘴一笑:“我也只知道陛下要给你升位而已,却没想到陛下竟是如此心急,跟个傻小子似的。”

沈如心想起刚才楚少渊那个样子,就忍不住想笑:“不行,我回头一定要跟二哥说,叫他也笑话陛下去。”

看她竟是这么欢天喜地,苏轻窈也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得道:“我还怕你生我气呢。”

沈如心瞪她一眼:“怎么在姐姐心里,我竟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你当我跟宜妃似的呢。”

说起宜妃,苏轻窈才想起她更衣回来以后就老实了,真是一声都没多吭,显然知道贵妃此举是为她好,觉得误会了贵妃,也是不太好意思。

苏轻窈道:“妹妹自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这事确实不太妥当。”

今日事发突然,朝臣们一下子被楚少渊糊弄住,稀里糊涂就认了,待琢磨一晚上回过味来,明日定又有的闹。

沈如心道:“陛下今日敢如此,明日定有后着,你且瞧好吧。”

她说罢,苏轻窈就到了景玉宫,就看沈如心笑眯眯跟自己挥手,坐着步辇继续前行。

苏轻窈看她当真不在意,自己也松了口气。

原本她跟贵妃就不熟,现如今也不过因着沈定安的事有了几分交际,却是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性子,倒是意外有些直爽可爱。

不管别人如何,苏轻窈今日是相当高兴的,她笑着下了步辇,坐下换了身衣裳,笑容也丝毫未减。

柳沁伺候在她身边,见她如此,也笑弯了一双眼。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苏轻窈顿了顿,赶忙说:“把人都叫来正厅,虽已经晚了,还是要给个喜礼的,看看谁还在,都来一趟。”

有要换班的自是早早歇下,这会儿还醒着的宫人只剩一半,苏轻窈兴致高昂,直接赏了大荷包,宫人们也被她感染,一个个笑红了脸,看起来别提多喜庆了。

楚少渊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喜气洋洋的场景。

他心中高兴,看到这般情景更是开心,不由笑起来。

苏轻窈这会儿还在正殿发喜赏,抬头看见他回来,直接把荷包塞给柳沁让她代发,自己则迎了出去。

“陛下回来了?”她笑着问。

昏黄的宫灯下,她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楚少渊心中一动,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回来了。”

苏轻窈牵起他的手,陪他一起进了寝殿,待换下礼服,两人才觉得舒坦一些。

楚少渊见她一直笑眯眯的,多此一举问:“高兴吗?”

苏轻窈原本想板起脸数落他两句,可实在太过欢喜,一听他说这个,也憋不住笑起来。

“高兴,”苏轻窈道,“陛下下回能不能提早跟我说,当时真的吓着了,话都差一点跟不上。”

楚少渊握住她的手,笑得特别得意:“这是个多大的惊喜啊,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

苏轻窈瞥他一眼,心说这惊喜差点就便成惊吓了。

“陛下也是,怎么突然就升我做贵妃,若是德妃或者淑妃什么的,朝臣也不会有今日这等反应,咱们时间那么长,您急什么呢。”

楚少渊跟她咬耳朵:“朕不这样,旁人又如何才能着急?”

苏轻窈挑眉看他,用口型跟他比:“罗孚?”

楚少渊笑笑,略摇了摇头,也跟她比口型:“瑜王。”

他一说出这两个字,苏轻窈便明白了:“陛下这是激将法?”

楚少渊挥手叫宫人出去,才道:“原来瑜王一直老老实实,不过是认为朕将来一定会把皇位传给他的孙子,但他私底下的动作可一件不少,同罗孚似乎也是有些牵扯的。”

楚少渊叹了口气:“若他现在也老实,朕也不会如此,但这几次危险却都有他的影子,朕实在无法容忍他在继续往前朝后宫插手。”

苏轻窈皱起眉头:“怎么会是瑜王?之前查出来的不是顺嫔?”

楚少渊低声道:“之前顺嫔的两个妹妹出宫后,仪鸾卫中的暗卫盯了很长时间,发现其中的八小姐一出府就要去素红斋买胭脂,而我那个好表弟,也经常进出那里,他一个大男人,买什么胭脂?”

楚少渊能这么说,几乎就是肯定了瑜王是顺嫔的幕后之人,但顺嫔为什么?

“你道为什么?为了情爱二字,”楚少渊道,“仪鸾卫费了好大功夫才查出来,邢子怡跟楚少泽,以前可是郎有情妾有意。”

苏轻窈呆了。

“陛下,您没说笑吧,”苏轻窈迟疑道,“顺嫔可比世子大三岁呢。”

盛京可不比坊间,流行什么女大三抱金砖的婚事,邢子怡比楚少泽大三岁,他俩本身就不太可能产生交集,又怎么会有私情?

楚少渊眸色一深,低声道:“这就要问问朕的好王叔了。”

苏轻窈眨眨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反正楚少渊也习惯了,有孙选侍在前,多一个顺嫔也无所谓,他倒是不觉得丢脸,只当故事说给苏轻窈听。

“不过是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的老掉牙戏码。选秀前顺嫔去上香,路遇惊马,被英俊的瑜王世子所救,可不是一段佳话?”

这事要不是仪鸾卫阴差阳错打听到顺嫔出嫁前身边的丫鬟,也不能知道竟还有这一段过往。

瑜王这一手,真是太厉害,也太老谋深算一些。

苏轻窈叹了口气:“他隐忍这么多年,陛下怎知他要忍不住了?”

楚少渊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往她肚子上看了一眼:“朕昨日暗示他来着。”

苏轻窈不太明白:“暗示什么?”

楚少渊轻咳一声,也不敢看她,小声说了一句:“暗示你有了。”

苏轻窈觉得自己没听清,却又好像听清了,一时间根本转不过弯来。

“陛下……到底暗示了什么?您大点声,臣妾听不清。”

楚少渊这才又说了一句。

“就暗示他……你有了孩子。”

苏轻窈:“?”

作者有话要说:  贵妃娘娘:陛下您……您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陛下:不不不,朕真的只是战略性暗示。朕没疯,真的没疯。

☆、第 137 章

苏轻窈有点难以置信。

她瞪大眼睛看着楚少渊, 直把皇帝陛下看得不自在, 偏过头去不吭声。

苏轻窈疑惑地问:“瑜王应该不会那么傻吧?”

她这么问完,又说:“这么多年陛下都没子嗣, 再加上顺嫔可能从中走漏消息,瑜王一定认为陛下……咳咳,您这么随便一暗示,他就能信?”

楚少渊一听这个, 顿时有点扎心,不过话还是要说的。

“他太着急了, 这么多事累积起来, 朕看他是不想等那一天了。什么儿子孙子, 都不如自己做皇帝来得实在。关心则乱, 能信就信,不能信朕也没明说不是?”

苏轻窈扭过头去盯着他看,楚少渊轻咳一声:“好了,朕只是稍微那么暗示他一下,就看他是不是要狗急跳墙了。”

“好吧,以后陛下再有什么计划, 一定要提前跟臣妾讲,”苏轻窈道, “要不然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一定会穿帮的。”

楚少渊笑着在她手上亲了一下:“宝儿最聪明了,跟朕又心有灵犀,怎么会穿帮呢。”

两个人说着话, 苏轻窈便又想起顺嫔的事来:“既然她跟瑜王世子如此相和,为何不跟他成亲,反而进宫来?”

盛京就算没这女大三的风气,这么做却也不出格,他们二人品貌相当,家世相宜,算是门当户对,这门亲事只要认真谈就不会不成。

又何妨会弄成这个下场。

楚少渊冷笑一声:“就楚少泽那软蛋哪里有自己的主见?在家里听他娘的,出来听他爹的,他爹让邢子怡入宫为妃他都不敢反抗。”

再说,邢子怡也竟然答应了,这事真令人无话可说。

苏轻窈咋舌:“这一群人也是奇葩。”

俩人现在除了楚少渊偶尔想弄点“小浪漫”或者“小惊喜”,平时是从来没秘密的,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可以讲。

楚少渊见她惊讶,忍不住就又念叨:“也不知道楚少泽哪里好,等邢子怡入宫为妃,邢八小姐就又瞧上他,开始给他跟邢子怡传递消息,哪怕楚少泽已经定亲,邢八小姐还在那一厢情愿。”

苏轻窈:“……”

都不知道说邢家这对姐妹是蠢还是傻了,然而端看邢子怡那些毒辣手段,苏轻窈倒是不觉得她傻,无非是被爱情迷糊住了双眼,变得毫无理智而已。

苏轻窈道:“说不定瑜王世子给过承诺或者信物吧。”

“这也不能信啊?”楚少渊不能理解。

苏轻窈笑着看他,道:“男人跟女人不一样,陛下您换位思考一下,若是一个英勇雄主要带着你造反,许诺你成功之后封侯拜相,同时还有许多同你一样的门客,你也不会觉得旁人如何英明,只会觉得自己是他们之间最厉害的那一个,对不对?”

楚少渊面无表情说:“不对,朕只会自立门户自己称王。”

苏轻窈忍不住捏了捏他:“别闹,臣妾说正经的呢。”

楚少渊赶紧闭嘴:“娘娘请说。”

苏轻窈道:“你看,瑜王世子肯定是忽悠她们,事成之后让她们当皇后。当然了对顺嫔跟对邢八小姐的说辞肯定不一样,但中心思想都是相同的,在世子心里,自己一定是他最爱的女人。”

楚少渊几次三番想开口,都被纯贵妃娘娘凌厉的眼神击退,不敢再吭声。

苏轻窈道:“您看顺嫔在宫中不上不下,根本就不显眼,若不是邢大人当上阁老,她实在可有可无。陛下确实龙章凤姿,却对顺嫔不屑一顾,这种情况下,早先对她温柔体贴的世子便成了更珍贵的心里人,再加上家中或许不顾她的反对硬送她入宫,现在她弃邢家满门于不顾,倒也不显得特别突兀。”

说到这,她自己才算能理解邢子怡。

也不是说理解吧,就是知道她这行为背后的原由,在这种种不合理之间寻找一个最合理的点。

楚少渊若有所思点点头,道:“这么看来,其实治国也是一样的,大抵不能光看朝臣有什么治世之能,只要他热爱这份差事,能尽心为百姓办事,无论是何官职应当都没有大区别。”

苏轻窈:“……”

苏轻窈再度说不出话来,怎么说着说着就拐到国家大事上去了?

楚少渊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念叨了一刻,终于念叨开心,喝了口茶就跟苏轻窈沐浴去了。

景玉宫中自是柔情蜜意,此刻的瑜王府却是一派乌云密布。

瑜王跟瑜王世子相对坐于书房内,瑜王脸色铁青,而瑜王世子则显得噤若寒蝉,坐在那大气都不敢喘。

“你真的打听清楚,他不成?”瑜王瞪着儿子说。

在外面一向慈眉善目的瑜王,在儿子面前却并非如此,只要他一板起脸来,瑜王世子就只觉得他青面獠牙,是最吓人的活阎王。

这会儿被父王质疑,瑜王世子浑身一抖,立即道:“真的、真的父皇,儿子早就问过、问过好几遍,子熙都是这么说的。”

瑜王世子一着急,都有点结巴了。

瑜王对他是恨铁不成钢,无奈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是想换都没得换了。

“你把话再给我复述一遍。”瑜王道。

瑜王世子只是怕他,人却不笨,闻言立即便道:“父王,子熙说子怡给她传的话是陛下从不曾同她同房,便是去乾元宫侍寝,也被困在石榴殿,哪里都不能去。她不好跟别的宫妃打听,只逼着问过赵婕妤,赵婕妤亦是如此说。”

瑜王若有所思道:“也有可能,他是针对顺嫔和赵婕妤?”

瑜王世子也不知道这些,邢子熙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过在中间转述罢了。

“不清楚,儿子只是照实说。”

瑜王瞪了他一眼,吓得他往后躲了躲。

“下次你让她问清楚,办点事都办不好。”瑜王道。

瑜王世子小声说:“子熙和子怡都很聪明的,但陛下很谨慎,她们打听也打听不到,还是别让她们涉险了。”

瑜王恨铁不成钢:“你这没出息的蠢货,就知道弄这些风花雪月的糟心事,我看你死女人肚皮上算了。”

“还不是你让我去的。”瑜王世子嘀咕一句。

瑜王现在满心都是楚少渊立安嫔为贵妃的因由,焦躁烦闷,根本没听见儿子在说什么,不过却是真的看他就烦。

“行了,你出去吧。”

瑜王世子松了口气,赶紧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瑜王却突然再度开口:“沈定安出城了?”

另一道声音说:“回禀王爷,沈定安前日出京,带了一千人,是半夜从奉天大营调走的。”

瑜王面色沉沉,道:“把南麓、北蒙的人,调到清水镇。”

另一人兴许是有些惊讶,好半天都没说话,直到回过神来,才终于应声:“是,卑职遵命。”

次日,楚少渊一大清早连下数封圣旨。

一封沈贵妃为令贵妃,二升谢菱菡为从三品宁嫔,赐住长春宫前殿。三则封贤妃为正二品德妃,位四妃之首。其余还有位份升迁,暂且不需细说。

圣旨一出,前朝顿时又是一派哗然,盖因贤妃本就是四妃,改封其为德妃,实在很是有些古怪。

苏轻窈听到这份圣旨,不由叹了口气。

这一夜,冬雪落满城。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盛京的过年气氛越来越浓,因过了雪灾,百姓们欢天喜地,自是觉得今年即将顺遂过去。此时的盛京,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礼,百姓们穿梭在东西两市,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喜色。

可谓是欢欢喜喜过大年。

只要这个年根能熬过去,转眼便就春暖花开,又是一年好光景。

就在盛京这一派热闹祥和之间,各西北番国与东南部族的使臣陆续抵达盛京。各种各样的肤色、发色、服饰人群涌入盛京,立即被这一派繁华的五朝古都所吸引。

鸿胪寺丞和译官领着他们一路行至东西市,给他们看看大梁都什么样的特色货物,到时候互市开张,也可拿来换取。

琳琅满目的织锦罗衣,精致娉婷的各类瓷器,从柴米油盐到酒醋茶汤,东西市应有尽有。

且往来穿行皆为百姓,他们穿着普通的布衣,拖家带口过来采买年货,人人都是喜笑颜开,看起来自是一派歌舞升平。

注意到外来的使臣,百姓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却并不觉得他们是异类。胆子大些的还会笑着问好,虽说语言不通,但那种友善却能传递出来,让人觉得自己被欢迎着。

第一个到达盛京的是柔然使臣们,距离上次时辰来访已经过去二十年,此刻再来的都是年轻人,在家中听的都是二十年前的情景,倒是跟今日分外不同。

看到竟有百姓同他们打招呼,一个年轻的柔然使臣问译官:“张大人,他们在说什么?”

译官用柔然语笑着说:“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在说新年快乐。”

说完,他想了想,又道:“我们的新年类似你们的乌兰节,是每年年末最盛大的节日。”

使臣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知道新年的,盛京真的很热闹。”

张译官道:“到时候开了互市,这些大梁寻常的货物互市也能有。柔然的百姓只需要自家的常用货品,比如地毯奶酒,牛羊马儿,甚至是金器铁器,想怎么换就怎么换。当然,柔然也可以开摊子,贩售柔然最出色的物产。”

年轻使臣到底没见过太多世面,听着不由怦然心动,当即就想点头。

年长的使臣拉住他,没让他说话。

但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是雀跃的,看着琳琅满目的货物,恨不得现在就买上两件玩赏一番。他们心里也都明白,互市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是好事。

最后,一行长长的队伍进入鸿胪寺驿站,就这么安顿下来。

此刻的景玉宫中,苏轻窈收到一封信。

是贤妃许娉婷写给她的。

苏轻窈打开一看,入眼便是六个字。

轻窈,见字如晤。

苏轻窈的眼泪瞬间滑落脸颊,在桌上氤氲成一朵凋零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不写小剧场了,顶锅盖跑走。

☆、第 138 章

之前楚少渊特地给贤妃升至德妃, 苏轻窈就已经有预感了。

她是知道许娉婷是何近况, 听闻楚少渊如此动作,心里自是难过, 却也强撑着没有表露如来。

此刻收到这封信,便是预感成真,许娉婷或许已经不在。她现在是满心悲痛,眼泪不停滑落, 却是一行字都没看下去。

虽已做好心理准备,但突如其来的离别还是异常让人痛苦, 心情也难以平复。

柳沁见她如此, 忙上前帮她擦脸:“娘娘, 勿要太过伤心。”

苏轻窈把信笺放到一边, 生怕弄湿了模糊字迹,接过帕子自己擦脸,边擦边叹气。

“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呢?”苏轻窈说。

前一世许娉婷怎么也活到二十九,虽不是高寿,却也没年轻夭折,现在提前那么多年, 又如何能让苏轻窈接受。

柳沁轻轻拍着苏轻窈的后背,无声叹了口气。

德妃娘娘这样身体, 其实活到这把岁数已经不易,对于她来说,能早些摆脱病痛,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这些事苏轻窈都明白, 许娉婷自己也曾说过,可她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总觉得许娉婷是因她重生才提前病逝,觉得是她的过错。

柳沁见苏轻窈伤心得不能自已,不由也有些慌乱,忙给桃蕊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去乾元宫请陛下。

这边却还是低声安慰:“娘娘,咱们先看看信吧,看看贤妃娘娘如何说?”

虽然贤妃已经是德妃,但柳沁却没有叫这个称号,也是怕苏轻窈更难过。

苏轻窈终于止了止眼泪,却还是很低落:“她还能说什么?也不过是同我告别罢了。”

说起来,她跟许娉婷这一世看似没多深的缘分,但她们两个脾性相合,很能说到一块去,短短两月相处,却也成了好友。

便没有前世今生这样的事,苏轻窈都要伤心难过,更何况是现在这般情况。

这些话苏轻窈无法对柳沁说,只能憋在心里。她擦干眼泪,深吸口气,重新拿起那封信笺,一字一句读起来。

许娉婷常年卧床,也没那么强的精气神,字写得并不怎么好看,但苏轻窈这么看来,却不由又是红了眼眶,心里头难过得紧。

许娉婷道她在家这一个月,过得有多开心,每日都有父母兄长陪着她,无论她想做什么都行。

一月来,身于家中,有父母兄长相伴,自是越发快活,多谢你当时替我美言。

许娉婷如是说。

苏轻窈知道她对家中执念很深,这么多年苦熬着,无非就是怕父母兄长难过,如今走到最后一程,反而比以往豁达。

她跟苏轻窈说了许多话。

她道早年她总是暗自流泪,觉得天道不公,为何她生来便是如此孱弱,无法像常人那般健康。为此,她还曾埋怨过父母,怪他们没给自己一个好身体。

可后来长大了些,她渐渐懂事,才发现父母为了她操了多少心,于是满身戾气便都消散开来,只剩下自怨自艾怎么都无法疏解。

就这么过了许多年。

她入宫为妃,离开父母,自己一个人在绯烟宫苦苦熬着。身体好的时候就去给太后请安,不好的时候就躺在宫中吃药,也没有朋友。

她这个样子,宫妃都绕着走,不会有人愿意贴上来。

苏轻窈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

认识了苏轻窈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开朗许多,性格变了,对许多事情的看法也都变了,对于生死之事经也是渐渐看淡,不再觉得那是坏事。

甚至因为无边的病痛,她其实早就活够了。

能内心解脱,是她快活起来的第一步,多亏苏轻窈,她也做到了。

所以临别之际,她才会给苏轻窈写来这样一封信,感谢她成为自己的朋友。

苏轻窈就这么看着,眼泪又再度倾泻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贤妃最后说:后来病重,弥留之际回顾一生,这才顿觉人生苦短,便是困于屋中,也不能就如此浅淡度日。

我自己错过太多精彩,还望你能珍重时光,继续做快乐的那个你。

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此信一别,他日不能再见,愿你今生幸福美满,长寿康健。

娉婷敬上。

苏轻窈看到最后一句,终于止不住嚎啕大哭。她再也不顾的矜持和体面,此刻心中所想,唯有许娉婷已经故去,再不能同她相见。

生死离别,是人世间最无奈的遗憾。

柳沁紧紧抱着她,也跟她一起哭:“娘娘,可别哭坏自己。”

苏轻窈哽咽着,一句话说不出来,泪眼滂沱中,似乎还能看见许娉婷临别时的那一面。

那一日的许娉婷打扮得特别漂亮,水红的袄裙艳丽夺目,头上团花金冠精巧别致,盛装打扮的许娉婷是那么美丽。

可那也不过是最后一面。

那时候许娉婷笑着对她说:“只能来年再见。”

对于她而言,却已无建元五年的春日可盼了。

苏轻窈心里一阵阵得疼,仿佛有什么在撕扯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柳沁见她脸都红了,呼气也不是很顺畅,顿时有些急了,哭着叫人:“快给娘娘一颗静心丸。”

桃红柳绿原就守在外面,苏轻窈这样她们不敢进来添乱,现在看娘娘几乎哽咽,忙把早就取来的清心丸送进来,喂苏轻窈一颗。

苏轻窈这才好过些。

楚少渊匆匆赶回景玉宫的时候,就见到这么一团糟的情况,他皱起眉头,大踏步进了寝殿,沉声问:“怎么回事?”

桃红柳绿忙退开,道:“德妃娘娘给娘娘送了封信来,娘娘十分悲痛,刚才胸闷憋气,赶紧吃了一颗清心丸,才略好。”

楚少渊很了解苏轻窈,一见她眼泪汪汪看着自己,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行至榻边,坐下把她揽入怀中,对宫人道:“都出去。”

桃红和柳绿不放心,还很迟疑,柳沁便利落很多,飞快便领着人都退了下去,还仔细关上了寝殿的房门。

楚少渊轻轻顺着苏轻窈的后背,感受她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别提多心疼了。

“傻宝儿,别等坏人还没抓住,你再把自己哭病了。”楚少渊低声哄她。

苏轻窈打了个泪嗝,哽咽道:“我心里难受,陛下,我真的很难受,都是我害得……”

楚少渊一把捂住苏轻窈的嘴,沉声道:“不许胡说,朕也是重新而活,那朕是否也有错?”

苏轻窈微微一愣:“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少渊用帕子给她擦脸,柔声道:“时移世易,我们死而复生本就不复寻常,说不定此刻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

苏轻窈被他这么一讲,倒也冷静下来,自己接过帕子擦脸。

“既我们不是原来的我们,那德妃也不是原来的德妃,朕说得可对?”楚少渊道,“如今一切都变了,德妃明明是顺嫔她们动的手,又同你有什么干系?你啊就是想太多,瞧这哭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看看你这点出息。”楚少渊道。

苏轻窈原本心里头难受得不行,结果被楚少渊一说,一下子弯拐得太大,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可许姐姐终究是走了。”苏轻窈低声道。

楚少渊说:“人终有一死,咱们经历过,我以为你能看淡。”

面对眼泪婆娑的苏轻窈,楚少渊也没有再朕来朕去,他只是这样淡淡问她,却把苏轻窈问住了。

“是我着相了,”苏轻窈道,“姐姐这般关心我,还特地写了一封信来,我还是闹了这么一场,倒是辜负了她的良苦用心。”

楚少渊拿起许娉婷写给苏轻窈的信,也不由点了点头。他倒是没想到,许娉婷同苏轻窈感情竟如此之深,不仅让临别之际的许娉婷特地给她写了一封信,还让苏轻窈有这一场痛彻心扉的痛哭。

“她这么惦记你,你为她哭一场,也不为过。”楚少渊道。

苏轻窈用帕子擦干净眼泪:“哭过之后,心里舒服一些,刚才真是难过得不行,只恨自己为何没有早点发现那些人的手段。”

事发时她还一直怀有一线希望,现在希望破灭,怎么能不痛苦。

楚少渊道:“你放心,她们蹦不了多久了。”

苏轻窈抬头看向他,见楚少渊眼神幽深,便知道最近肯定要有大动作。

“那边是信了?”苏轻窈问。

楚少渊点点头:“今早仪鸾卫回报,趁着使臣入京,清水镇那边略有变动,瑜王或许已经忍不住了。”

苏轻窈好半响没说话:“那,咱们要如何?”

楚少渊对她这个咱们特别满意:“咱们便只等使臣们热热闹闹逛集市,盛京越乱越好,再派一队人马离京,给王叔空个场子出来,好让他有机会施展一番。”

“陛下这是激将法,要引蛇出洞?”

楚少渊看她眼睛又红又肿,说话还有些哽咽,搂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瑜王心太大了,他不可能永远忍耐下去,乾清宫里那个金灿灿的宝座时刻都在吸引他。”

“他能忍到现在,已经是顾念脸面名声的结果。他怕百年之后史书所写,皆是他篡位夺权立身不正的骂名,毕竟,皇祖父的过去还立在那,余留至今都无法消弭。”

“趁着同罗孚这一仗还未开,朝中这些二心臣,还是提早清理出来比较好,否则到时候边疆战乱,这边就无法控制了。”

楚少渊是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的人,面对瑜王的叛乱,他竟能如此镇定,苏轻窈便也一点都不慌。

他说没有大碍,便不会有大碍,这一场叛乱,最后说不定会以闹剧收场。

苏轻窈抬头看着他,认真道:“陛下,到时候请务必严惩顺嫔她们,一个都别放过。”

次日,乾元宫宣圣旨,朝廷上下俱惊。

绯烟宫德妃许氏,久病未愈,沉疴难消,于建元四年腊月初四病逝。以其温秉贤良,忠孝嘉诚,今册谥为柔嘉皇贵妃,特修皇贵妃圆寝,永享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不放小剧场了,抱歉抱歉早上堵车了上班也迟到了,QAQ求原谅!

出自:唐代李隆基的《好时光·宝髻偏宜宫样》

☆、第 139 章

德妃许娉婷骤然离世, 任谁都想不到。

前些时候才说她重病不愈,转去皇觉寺修养, 怎知最后还是没有养好, 还是英年早逝。

陛下仁德,不仅让刚被封为纯贵妃的苏轻窈专门给柔嘉皇贵妃治丧,还特地准许许家挂白, 以表哀思。

同时, 他又格外恩准悲痛万分的兵部许尚书一月丧假,许他回家为女儿守丧, 不用再顾念朝中事,而兵部暂时便由侍郎大人主持工作。

这么一安排, 算是给足了许家脸面,倒也尽显陛下仁慈爱民之风范。

此时宫中,因太后尚且建在,皇贵妃娘娘灵柩无法停灵于宫中, 只得在皇觉寺短暂停灵,待楚少渊的茂陵皇贵妃圆寝建成, 才能出殡安葬。

苏轻窈被委任主持治丧事宜, 倒是格外认真,她特地吩咐尚宫局好好配合映冬姑姑, 务必把绯烟宫皇贵妃娘娘遗物收拾妥当。一部分要跟随皇贵妃下葬,另一部分则赏赐给许家,好让许家父母有个念想。

就这么紧赶慢赶忙了三日,终于把治丧事宜料理妥当, 苏轻窈闲了下来,却总是心口发闷,时常就要想起许娉婷的音容笑貌。

楚少渊见她夜里都睡不好觉,却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趁着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问一问母后。

太后往常就知道苏轻窈是个心软的人,未曾想到她会为许娉婷之事如此难过,惊讶之于,思及苏轻窈性子,到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叹了口气:“轻窈这丫头至纯至性,是个最纯粹不过的人。她心软,喜欢谁就要对谁好,如今瞧着皇贵妃早早离世,她心里头不痛快,难过不得疏解也在情理之中。”

“若她不难过,我还要意外,”太后看着儿子满面愁容,倒是觉得好笑,“你啊,一遇到轻窈的事就抓瞎,竟还来问母后。”

有些事楚少渊不好跟太后讲,他知道苏轻窈如此多半是因为愧疚,或许因为贤妃猝然离世,令她对曾经和现在越发茫然,一直坚定的信念也都有所动摇,才如此辗转反侧。

不过被太后这么一笑话,楚少渊也有点不好意思,可他确实不知如今情景要如何处理。

“母后还是别笑话儿子了,儿子这是哄也哄了,劝也劝了,当着儿子的面答应的好好的,背地里还要偷偷掉眼泪。她那大姑姑急得不行,生怕她哭病了,竟还来让朕再想办法。”

楚少渊说到这,不由叹了口气:“也真是人人都为她操心。”

太后听他如此念叨,脸上笑容却更深。

以前她这儿子哪里都好,就是少了些人气,在她面前还好些,在外人面前虽没那么凌厉吓人,却真的没多少人情味。

那时候他只是把人生过成皇帝,至于自己如何,他从来都没想过,也没顾虑过。

如今有了苏轻窈,一切便大不相同。他会为了她忧心、为她难过、为她着急上火,为她茶饭不思。

他渐渐有了喜怒哀乐,也渐渐有了人气。

现在的他才算是一个人,一个名叫楚少渊的人,而不是单薄的建元帝。

太后便道:“瞧着你们俩这么好,母后也放心了,这事好办得很。”

楚少渊抬头看向太后,见她一脸笃定,不由也跟着放下心神。

在他心里,母后厉害着呢,就没有母后办不成的事。

太后点了点桌上的宫务折,道:“只要她忙起来,就没那么多心思哀伤了,待这段日子过去,一切就都能好起来。”

楚少渊微微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母后所言甚是,是朕太过心急,太糊涂了。”

太后笑笑:“立轻窈为贵妃时,你怎么不想加上一句统摄后宫事?若是那会儿就加上,现在指不定如何,还用过来请示我?”

楚少渊道:“当时朕只不过是诈诈瑜王,想着贵妃这个封号已经足够惹眼,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你这次还是冲动了,以后做事务必要周全,”太后说了他一句,“若是你提前先铺垫铺垫,当日也不至于闹那么一场,还要惊动冯太傅。”

楚少渊却不甚在意:“结果又没任何改变,费那么多事做什么?到头来还不是殊途同归。”

太后白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

“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别耽误我打叶子牌。”

楚少渊看母亲一脸不耐烦,有些哭笑不得,行过礼就退了出来,想着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事,便交待娄渡洲:“去取折子,直接回景玉宫。”

待进了景玉宫,楚少渊就看苏轻窈又坐在那发呆。

楚少渊顿了顿,想好要说什么,才进了寝殿。

苏轻窈还没发现他回来,只坐在那有一下没一下地绣花,那帕子被她绣得乱七八糟,很是不能看。

楚少渊轻咳一声,苏轻窈才回过神,忙道:“陛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眼睛一转,道:“唉,朕听闻母后最近略有些气闷,忙过去瞧了瞧,见母后没有大碍,便懒得再折腾,直接回来了。”

苏轻窈一听太后病了,很是吓了一跳,不由有些着急。

“娘娘这是怎么了?上回请安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病了?陛下可是叫了太医?太医怎么说?”

楚少渊叫苏轻窈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头痛,不过他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便是胡扯也能扯得有板有眼,一点破绽都不留。

“你不用担心,母后没有大碍。最近地龙烧得热,她才略有些气闷,略吃些清热解毒的膳食便能好,都不需要用药。”

楚少渊如此笑着说,还给罗遇丢了个眼神。

罗遇当即就明白过来,趁着娄渡洲过来换班,又匆匆赶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把楚少渊编的这个开头给太后说清。

且不提太后听到这都气笑了,只说眼下楚少渊给苏轻窈解释完,苏轻窈便松了口气,不如刚才那般慌张。

楚少渊见她冷静下来,便道:“母后如今年纪也大了,宫务繁重,她每日都很疲累,今日就跟朕商议,看看能不能把宫务交到你手上,也好叫她轻松轻松。”

苏轻窈微微一愣,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于是就抬起头,眼巴巴看着楚少渊。

楚少渊冲她温和一笑,握住她的手:“你别怕,有太后还有尚宫局那么多姑姑,便是你瞎胡闹,宫中也出不了乱子。”

苏轻窈还是看着他不说话,显然有些犹豫。

楚少渊道:“宝儿,以后宫中的事总要全部交到你手中,原本母后想着慢慢来,怕你一下子忙不过来。但你也看到了,母后为国为朕操心那么多年,朕想让她早些休息,不要再如此辛苦。”

他这话倒是说进苏轻窈心坎上,见他一脸郑重,她便也心软了:“好,若能为娘娘分忧解难是我的大福气,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让娘娘失望。”

楚少渊长舒口气:“宫务接到手中你就不能反悔了,可想清楚?”

苏轻窈点点头:“想清楚了,前几次的事我能做好,其他的事也不会差。再说,万一实在焦头烂额,不是还有陛下吗?”

楚少渊被她反问一句,失笑道:“你啊。”

此事说完,楚少渊便道:“既然提前交到你手上,那今年小年、除夕、新年三次年宴就都要靠你了,近来还有宫妃搬宫、使臣入宫朝拜等事宜,你且一样一样接到手里,等忙完这个新年,你就能适应下来。”

苏轻窈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给自己找了这么多事。”

楚少渊看她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也比前几日更精神一些,不由在心里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次日,楚少渊亲自下圣旨,道纯贵妃忠心仁孝,聪慧机敏,即日起统摄后宫事,令贵妃辅理。

朝臣们经过腊八节那一遭,聪明的早就看明白陛下的下一步动作,也都有了心理准备,因此今日这道圣旨一出,大多数都还很淡然,没人说闲话。

只有那么几个头脑不清醒的要说几句陛下太过偏宠纯贵妃,却也不敢说到大殿上给陛下听。

因此,苏轻窈接管后宫宫务的事情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

苏轻窈倒是不怎么操心这事,反正还有沈如心和谢菱菡,再不济还有乐水姑姑,多难办的事都有旧例,她完全不需要惊慌失措。

所以这日在圣旨下发之前,她就早早离开景玉宫,竟是去慈宁宫看望太后去了。

太后倒是没成想她这么早便来,有些稀奇:“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情?”

苏轻窈认真看了看太后面色,见她面色红润,气色丰盈,不由松了口气:“陛下说娘娘胸闷气短,臣妾担忧了一个晚上,早起便赶着过来打搅娘娘,娘娘可是好些了?”

太后被苏轻窈问的一愣,随即想起罗遇昨日跟她打过草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这傻丫头竟是当了真,早起眼巴巴过来看望她,生怕她也病了。

倒也是她心地纯善,许是经历过许娉婷那一遭被吓着,对她格外重视起来。

太后冲她招了招手,让她来到自己身边,搀扶着自己一路往花园行去。

冬日的花园自是没什么好看的,但太后却也喜欢逛这个时候的小花园。

“你看,现在百花凋敝,树木枯黄,是不是觉得一派枯槁,没什么好看的?”太后道。

苏轻窈也不在意太后没回答她的问题,只点点头:“是啊,冬日总令人觉得苦寒。”

太后却笑了:“在我看来,四季各有各的美,春夏秋冬皆是天时,只有苦寒的冬日过去,才有朝气蓬勃的新春不是?”

苏轻窈认真听着太后的话,末了低下头,轻轻擦掉眼角晶莹的泪珠。

“娘娘,我都知道的,我也明白了,”苏轻窈对太后道,“我会放宽心,不会让自己固执活在过去,一味为发生的事情纠结。”

太后就笑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用我多说什么。”

“人啊,得向前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五音不全的鸟的地雷*4,我的头号粉丝、Mavis的地雷*2,闻一蔚、漠北、太阳云、悠悠我心、傅星星、司马撒娇、阿飘少年 的地雷 爱你们么么哒~

☆、

苏轻窈其实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相反,她前世活到古稀之年,最是豁达不过。

她其实早就见惯生死, 自己也经历过一遭,就如同楚少渊所言, 她不应该会为这事如此辗转反侧。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 苏轻窈自己都不明白,她为何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许娉婷提前离世, 仿佛是一个警钟, 时时刻刻在她心中敲响。他们重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变数,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也无法再以过往经验来看待。

那种未知的改变,无端令人害怕。

苏轻窈回忆过去, 发现曾经对未来一无所知, 都能过一天开心一天,现在反而束手束脚,一点改变就令人坐立不安。

她不应该再纠结于过去之中,苏轻窈想, 过好当下才是正题。

现在听了太后一席话,却是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娘娘,我都想清楚了。”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最是聪慧,我从来都很放心你。宫务也不用太紧张, 能做到如何就做到如何,大不了就遵循旧例,那都不是什么大事。”

苏轻窈点点头,略微有了些笑容:“臣妾一点都不紧张,娘娘还在呢,实在不会就来烦娘娘。”

太后点了点她:“你这孩子。”

苏轻窈笑起来,心里一下子就畅快许多,不再那么烦忧。

婆媳两个说了半天话,苏轻窈非但没紧张,反而说得满脸笑容,待回到景玉宫,柳沁便对桃蕊感叹:“还是太后娘娘厉害。”

陛下劝了这么多天都没见管用,太后就说了那么几句话,贵妃娘娘的心情就好多了,脸上也有了些微笑容。

桃蕊便道:“太后娘娘哄人可厉害了,你没瞧见瑜王妃都不怎么敢惹娘娘?娘娘保准折腾死她。”

一说起瑜王妃,两个人就忍不住相视而笑,景玉宫的气氛这才略好起来。

上午的时候苏轻窈正在选私章,楚少渊的圣旨就来了,苏轻窈捧着那份圣旨谢恩,然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她让宫人去请勤淑姑姑、春花姑姑与李中监一起过来,也没换衣裳,直接去了书房落座。

没过多久,三人联袂二来,倒是比哪一次都快。

苏轻窈让宫人上座,请他们三个坐下,然后才道:“你们也应当听闻圣旨,以后宫事便交到本宫手中,眼前就是年关,即刻便要忙碌起来。”

勤淑姑姑道:“因着之前几次经验,臣便提早把往年年节的宫宴事例单都整理好,还请娘娘过目。”

她倒是精明,早就算到苏轻窈要管事,倒是上赶着卖了个好。

苏轻窈笑着点点头,让柳沁接过。

“本宫封了纯贵妃,身边的女官位置就又有空缺,以后仍旧由柳沁做景玉宫的大姑姑,再升桃蕊、桃红与柳绿三个为管事姑姑,王青为中监,一起主事。”

这是理所应当的安排,勤淑便点了点头:“是,明日尚宫局就会过来更替名册。”

苏轻窈道:“我身边暂时离不开柳沁和桃蕊,以后宫务便要交由桃红柳绿与王青主要打理,姑姑伴伴们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找他们三个,绝对稳妥。”

苏轻窈把这些事以一一吩咐好,才道:“我倒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是个急脾气,以前如何,现在还如何便可,若有急事再来禀报。”

勤淑姑姑笑道:“是,娘娘且放心,早先都是如此行事,如今主事人换成娘娘,也不会改变。”

她说罢,又补了一句。

“若是娘娘有其他的吩咐,可一件件更改,娘娘且也不用急。”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贵妃跟太后的习惯不同,一味遵循旧例就不太合适了。勤淑是个严谨人,自然不会把话说满。

苏轻窈淡笑道:“勤淑姑姑所言甚是,咱们便慢慢来,待过了这个年关,明年就轻松了。”

把事情安排妥当,勤淑就领着李中监走了,留下春花笑眯眯站在那,道:“娘娘,过几日就是小年夜宫宴,娘娘冬日的大礼服都要更改,臣此番前来,还请娘娘拿个主意。”

苏轻窈冬日的嫔娘娘礼服一共有三件,一件是最隆重的大礼服,往常过年、朝拜、祭祀时才穿。剩余两件规制略简单一些,是平日里的家宴宫宴所用。

她这么突然升位,又没提前准备礼服,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改。

苏轻窈道:“姑姑只管说。”

春花便道:“按宫规,贵妃娘娘可服深紫、朱红、靛青等色,但娘娘的三件礼服都不是此等颜色,要改只能额外加绣纹,底色是无法变更的。”

苏轻窈倒不是很在意这个,不过她也知道不能随意违背宫制,便问:“那春花姑姑的意思是?”

“娘娘,咱们尚宫局倒是存了两件凤冠,一件是三龙二凤冠,一件是十二花珠冠,娘娘看要用哪一件?”

贵妃是可以用三龙二凤冠的,毕竟跟皇后用的凤冠龙凤都有差别,精巧程度略低一些,也不算违制。

但十二花珠冠就是皇后的规制了,按理说贵妃只能戴九品花珠冠,不能违制。

苏轻窈有些意外春花会拿这事来问她,闻言便道:“三龙二凤冠便很好,姑姑何来此问?”

春花姑姑叹了口气:“娘娘,您的礼服本就是低了一等,若是凤冠依制而定,就显得不那么隆重,无论是接见使臣还是出席宫宴,气势上都有欠缺。”

织绣所加紧赶制,也只能在除夕前给娘娘赶出两身礼服,这小半个月就得靠着旧衣服撑场面。

苏轻窈见她竟如此替自己操心,不由笑了:“姑姑何妨担忧?如今本宫已是贵妃,统摄六宫事,便是礼服不够规制,也不会有人多说闲话。但若是本宫的礼服违制,一定有人说三道四,大年关底下,陛下本就繁忙,又如何要给他找事?”

春花现在也算是苏轻窈的人,自是一门心思替她着想,闻言便是一愣,道:“是臣眼皮子太浅了,还望娘娘勿要见怪。那臣便按娘娘要求的准备礼服,便是规制不够,也定让娘娘风风光光的。”

苏轻窈就笑了:“你是为我着想,本宫又怎么会怪你。”

此事说完,春花就准备退下,苏轻窈叫了她一声:“近来使臣入京,盛京很是杂乱,最近使臣也陆续进宫觐见陛下,宫中很是人多口杂。”

春花安静站在她身前,认真听她言语。

苏轻窈深吸口气,道:“眼看到了年关,家在盛京的宫妃家人定要来往看望,你且再往玄武门处加派宫人,务必不要让外人冲撞女眷和宫妃。”

“是,臣这就下去安排。”

她是宫中老人,也很懂事,苏轻窈便也不把她当外人,要紧事也可以安排一二。

苏轻窈便点点头:“不过,若是顺嫔娘娘家中来人,一定要提前告知于我,不要去荷风宫,你可明白?”

春花心中一凛,想到如今荷风宫的境况,当即便肃了脸:“是,臣谨记于心。”

苏轻窈想了想,思忖着没别的事,便让她退了下去。

苏轻窈原本以为经过上次那事,顺嫔的娘家人年前都不会再入宫,却不料刚跟春花叮嘱完第二日,尚宫局就传来消息,说是邢家八小姐进宫来,说是要看望顺嫔娘娘。

过来禀报的是春花的心腹大宫女采兰,她站在厅中,等着苏轻窈给个指示。

苏轻窈想了想,道:“你同她说,顺嫔娘娘宫中事忙,不想见她,让她留下贡礼自回去便是。”

采兰愣了愣,却没说别的话,只恭恭敬敬行过礼便退了下去。

苏轻窈随手写了张纸笺,叠好后放入信中,又叫来王青:“你去乾元宫,把这封信给娄大伴,什么都不用说。”

王青接过纸笺,匆匆退了下去。

苏轻窈坐在那,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阴,淡淡一笑:“姐姐你看,她们这就等不及了。”

此时的邢八小姐还在望春亭中等着,四周冷风呼啸,宫女们一个个僵着脸,看着可吓人。

邢八小姐很冷,几次开口都不敢说什么,最后只得暗自在心里骂一句,等着一会儿跟姐姐告状。

这一次宫人很快就出来了,却不是她熟悉的荣芳姑姑,出来答话的还是刚才那个长脸大宫女。

“邢小姐安好,刚奴婢去荷风宫禀报顺嫔娘娘,娘娘道宫中略有杂乱,不便见客,请八小姐回去家中,待年后再来。”

她笑着对邢子熙说道,态度很是恭敬,因此邢子熙也未曾多想,只是有些诧异:“姐姐说不见我?”

采兰冲她福了福:“八小姐,娘娘不是单独不见您,旁的外客也是不见的,不如您留下贡礼,奴婢再去荷风宫送一趟,娘娘一准高兴。”

一阵冷风吹来,邢子熙脸色难看起来,她看着四周的白脸宫女,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见唯一和善些的采兰还笑着等她,邢子熙便把带来的贡礼给她,哆嗦着说:“那就麻烦姑娘了,还请你受累帮我跑一趟。”

采兰替她跑了两趟,按理说她应该给个赏钱的,不过邢八小姐这会儿脑子乱成一团,竟也顾不上打点。

采兰也懒得要她的钱,扫了一眼那四个小宫女,道:“愣着做什么?不懂规矩!还不赶紧送八小姐这出宫?再耽搁一会儿天都黑了。”

邢子熙也反抗不了,只得被那四个宫女夹在中间,硬生生送出了宫去。

待把她送走,采兰便松了口气,把那巴掌大的贡礼塞进袖中,又去了一趟景玉宫。

此刻景玉宫自是温暖如春,上上下下也都很客气。

苏轻窈见她办事稳妥,等柳沁接过贡礼,便让桃蕊领着她出去,还吩咐道不要忘了给打赏。

采兰便高高兴兴退了下去,心道还是贵妃娘娘大气。

柳沁也不敢让苏轻窈碰邢家的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她自己则隔着帕子捏起来,放在边上的方桌上,打开包袱看了看,却是一脸差异:“娘娘,还是个荷包。”

上次见亲邢八小姐就送了个荷包进来,这一次竟又是?

顺嫔娘娘自然不差一个荷包用,连续两次用荷包,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苏轻窈让柳沁拿过来,放在小几上盯着看。

只看那荷包做工并不精细,倒是蝴蝶样式,正面只绣了简单的如意纹,便是打开里面也空空如也。

苏轻窈一开始没怎么明白,坐在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福至心灵。

“这不会是瑜王世子给的定情信物吧?”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这也太寒酸了。”

作者有话要说:  瑜王世子:怎么就寒酸了?都是我的爱。

陛下:滚。

希望大家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