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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搬宫这事不用苏轻窈亲自动手, 却也够累的,晚上躺在新的罗汉床中, 苏轻窈竟难得有些失眠。

柳沁倒是同她心有灵犀, 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 问:“娘娘可要用一碗安神汤?”

苏轻窈撑着手肘坐起来, 道:“正巧睡不着, 你来得正好。”

柳沁过来打开帐幔,把瓷碗端给她, 等她两口喝完, 才又取来清水给她漱口。

“今日忙了一天, 又换了个新宫室, 不用说娘娘了,就是奴婢们都觉得不习惯, ”柳沁笑着说, “刚柳绿去要的安神汤, 想着都用一碗好好歇下,省得明日没精神。”

苏轻窈刚刚搬到绯烟宫, 这边收拾好, 改日就要去贤妃那拜会, 然后还要请郑婕妤过来吃席,以示亲近。

等这一通事情都忙完,才算彻底落定,可以安生好一段时候。

苏轻窈点头道:“累了一天,你们都很辛苦, 明日也晚些起来,不用大清早就起来忙。”

她一贯是个和善主子,从不会苛待宫女,正因如此,前世待到位份高后,许多年轻小宫女宁愿去她宫中,也不愿意去伺候兴武帝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妃。

对于宫女来说,安稳是最重要的。

有好日子过,谁还愿意去受那份罪呢。

柳沁知道她心慈,便道:“用了汤娘娘便早些安置,不要再操心这些。”

苏轻窈点了点头她,却也没反驳,转身躺下来,这一次却是迅速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苏轻窈早早醒来,轻轻动了动灵巧的鼻尖,便闻到窗外一阵丁香馨香味道。这味道有些陌生,却也并不突兀,想来也是她所喜欢的。

苏轻窈安静躺了一会儿,没听到外面动静,却也估摸着应当有人已经起来了。

她拉了一下铃铛,外面就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柳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娘娘可是要晨起?”

苏轻窈“嗯”了一声,柳绿就过来掀开帐幔,笑道:“这边宫室更宽敞一些,早起不用打窗也很凉快,娘娘可闻到外面的丁香味了?”

“闻到了,”苏轻窈被她扶着坐起身来,慢慢喝温水,“你们习惯这味道否?”

每个人的习惯都不同,若是有人不耐这味,还是要说出来,否则害了病可不好。

柳绿取了鞋袜过来,扭头吩咐梅枝把帕子浸湿,这便又回到床边,半跪下来给她穿鞋:“昨日柳沁姐姐特地问过,大家都能适应,娘娘切勿担忧。”

苏轻窈便没多说什么。

待梳洗过后,苏轻窈便出了寝殿,直接去厅中坐下。桃红正领着圆果安置早膳,柳沁倒是不在。

苏轻窈坐下,也不等她问,柳绿就道:“柳沁姐姐去库房核账,道一会儿再回来,还说娘娘若是想她,得等等。”

柳绿难得说玩笑话,倒是真真把苏轻窈逗乐了。

“你这丫头,怎么也学你姐姐那般鬼灵精,油嘴滑舌。”苏轻窈笑着拿起筷子,开始用早膳。

当了昭仪娘娘之后,她的衣食住行全都变了。

圣旨下了之后,她宫里的宫人就不用自己去取膳了,御膳房的中监特地领了两个小黄门过来,道以后他们两个专门给苏昭仪送膳,让宫人记好长相和腰牌,一定不能弄错。

每日小黄门送膳过来,这边就会递个单子去,若是有什么时兴的应季菜品,苏轻窈当日的桌上也必少不了。

原她还是苏才人,便是御膳房和尚宫局想巴结,也没有用武之地,位份摆在那,多了便是僭越,会给人落把柄的。

如今她翻了身,御膳房和尚宫局也都松了口气,做事越发得心应手。

就如眼前这一桌早膳,光蒸点就有六种,再加上鲜虾馄饨、芝麻汤圆、鸡丝拌面,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临了还给上了两份炖品,叫娘娘上午闲了吃用。

被人这么恭维,是个人心情都好。

苏轻窈也不例外,她开开心心用过早膳,然后便捧着一壶乌龙茶,坐在茶室里哼着小曲看书。

看了没多一会儿,柳沁便回来了。

苏轻窈道:“可是有差错?”

柳沁摇了摇头:“并无,不过不放心,不查一遍总怕少了什么。”

她这的御赐之物,有一些是不能拿出来做礼往外送的,就如那扇梅兰竹菊四君子屏风,上用玉石、珍珠、玛瑙、珊瑚做点缀,不过巴掌大小,摆在榻桌上只为好看。

但就这么小小一个玩意,却是万万不能丢的,每一样御赐之物特地写过名字的,都要珍贵待之。

苏轻窈道:“你们办事,我是放心的。”

柳沁笑笑,没说别的。

正巧御膳房早起送了草莓来,柳沁就坐在一边,一个个切成小块,喂苏轻窈吃。

这个时节的草莓个头不算太大,味道却很足,一口进去,满心都是甜的:“瞧瞧,今日就用上这个了。”

苏轻窈笑着说,她倒不是讽刺,也不是悲春伤秋,只是莫名有些感慨。

柳沁却说:“咱们能用上,便很好。”

苏轻窈看她一眼,突然想起个事来:“哎呦,忘记了,今日得去请郑婕妤。”

柳沁也是忙了一个早晨,回来看苏轻窈安安稳稳坐那看书,便也就给忘了。

苏轻窈猛然一提起,她才拍了一下额头:“还好娘娘记性好,要不然就得出大事。”

这么说着,她忙让梅枝取来早就准备好的请帖,又给苏轻窈脸上补了些胭脂,这才伺候她起身,换了双硬底鞋往外走。

她们这边准备时,桃红已经先行去西侧殿通传过了。

待苏轻窈路过那棵香喷喷的丁香树,正要行至西侧殿门口时,对面一道明丽的身影便出现在门中,竟是郑婕妤亲自迎了出来。

苏轻窈一看她,就忍不住笑了。

前世她同郑婕妤关系也很亲近,一块住了十来年光景,多少有些朋友情分,是以此刻再见她,苏轻窈还是有些高兴的。

郑婕妤见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给苏姐姐请安,恭迎姐姐搬宫。”

只见郑婕妤出了房门,规规矩矩给她行福礼,嘴里却亲热,叫她一声姐姐。苏轻窈心中一暖,也说:“郑妹妹客气了。”

郑婕妤一听这称呼,就知道苏轻窈没有要给她下马威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

待两人进了正厅,一起坐下来,郑婕妤才道:“还想等姐姐安稳下来亲自上门拜访,结果却是姐姐先上我宫里来,这般礼数不周,实在惭愧,还望姐姐勿要介怀。”

苏轻窈柔声安慰:“怎么会?原也是我这搬来搬去的,闹着贤妃娘娘和妹妹你,自当我先上门拜会。”

郑婕妤眨巴眨巴眼睛,笑得温柔:“反正日后日子还长,咱们也少说那些虚言,姐姐说可好?”

苏轻窈点点头:“甚好。”

郑婕妤长得很漂亮,瓜子脸柳叶眉,笑容温婉多情,苏轻窈原就觉得,她比自己强上不少。她早苏轻窈三年入宫,因家中父兄在朝中得力,也慢慢升至婕妤,日子瞧着也很畅快。

前世苏轻窈几年后才搬来绯烟宫,那时候贤妃已经卧床不起,绯烟宫的事全赖郑婕妤打理,很是有些主位娘娘的风范。

果然,她搬过来没多久,郑婕妤便升至昭仪,管起绯烟宫更是得心应手。

那时候,还是她照顾苏轻窈的。

现在却反了过来,两个人互换了身份,苏轻窈这昭仪一来,郑婕妤的位份便不太好升了。便是要升,估摸着也是她搬走,挪去旁的宫室。

这事苏轻窈心里清楚,却也莫可奈何,刚看郑婕妤言笑晏晏,才略松了口气。

原来是好友,今生她也不希望两个人断了缘分。

“以后咱们一宫而居,怎么也要相互照顾,贤妃娘娘是个慈善人,咱们便齐心协力,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给娘娘召祸端。”苏轻窈认真道。

郑婕妤垂下眼眸,轻柔答:“姐姐所言甚是,妹妹全听姐姐的。”

苏轻窈便满意一笑。

今日不过是来请她过去参席,简单说了两句苏轻窈便走了,郑婕妤又客气把她送到门外,待她进了东侧殿,才转身回了寝殿中。

她的大宫女珍珠正让小宫女收拾桌上的茶杯,见她进来,忙担忧地迎上去:“娘娘,这可怎么办。”

她们在绯烟宫经营三年,苏轻窈一来就摘桃子,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郑婕妤沉下脸,刚才的温柔全都不见了,只剩无边的冷漠:“能怎么办,谁叫陛下喜欢她。”

珍珠小声道:“不如再跟家中写封信,好叫老爷早作打算。”

郑婕妤低头吃了口茶,却没说话。

珍珠有点怕她,见她沉了脸,就不敢再多言,只赶紧给茶壶续水,守在一边不吭声。

郑婕妤低头看着清亮的茶汤,她紧紧攥住茶杯,几乎要把那单薄精致的小茶杯捏碎:“怎么就那么凑巧呢?”

就在这节骨眼上,苏轻窈搬来绯烟宫,一来就是昭仪。

这到底是苏轻窈自己的意愿,还是陛下察觉到了什么,却是让人无法看透。

郑婕妤深吸口气,她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却是满目坚定。

“伺候笔墨,我要给父亲写信。”

另一边,苏轻窈回了东侧殿,又写了两封请帖,把三日后的宴席膳单核对一遍,这才重新坐下读书。

结果她刚看了一章,外面就有人来。

一会儿柳沁进来,瞧着脸上倒是有些笑容:“娘娘,是乾元宫的人。”

苏轻窈放下书,抬头看她。

柳沁便继续道:“陛下请娘娘下午去御花园游玩,道丁香和紫藤都开了,景致很是秀美。”

苏轻窈实在吃惊:“陛下请我去御花园?”

她怎么觉得有点玄呢?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昭仪:陛下莫非受了什么刺激?

陛下:朕只是想浪漫一下下,不可以吗?

☆、第 62 章

说实话, 就楚少渊那性子,苏轻窈瞧他跟人多说两句话都烦, 居然破天荒请她去御花园。他们两个去能做什么?一起沉默散步?然后各回各宫?

不过这话只在她心里过了一遍, 就连柳沁都没讲。

柳沁就笑:“这几日天气好, 陛下想让娘娘陪着散心, 也无不可。”

这倒是, 若是陛下自己去御花园,显得太过单调, 确实不是很有意趣。

苏轻窈便说:“今日瞧着有些微风, 应当没那么炎热, 一会儿把我那件藕荷色的纱衣取出, 下午穿那件。”

那衣裳的颜色跟紫藤相仿,走在紫藤花丛中, 应当很是有些飘飘欲仙的美感, 便是楚少渊不懂欣赏, 苏轻窈自己也想美一把自己。

因着下午要陪陛下去御花园,东侧殿便又忙活起来。

苏轻窈看着大宫女指挥着小宫女准备随身物品, 不由跟柳沁叹:“怎么觉得每天都很忙。”

柳沁抿嘴一笑:“娘娘此言差矣, 您看宫里有多少人想忙还忙不起来?这是咱们的福气呢。”

苏轻窈重新拿起书:“那我就盼着一直这么忙吧。”

待午歇起来, 苏轻窈便开始梳妆打扮,这一弄就是两刻光景,等准备妥当,外面又来了人,却是罗中监亲自来的。

苏轻窈出了寝殿, 见他便笑:“伴伴怎么来了?”

罗中监道:“这会儿天热,陛下心疼娘娘,特地叫步辇过来接,这么好的差事,臣当然就抢到手了。”

苏轻窈出了寝殿,一路往外走:“多谢陛下体贴。”

她一边说一边让柳沁给了个大荷包,这是喜财,罗中监也就是因为这才特地跑来绯烟宫一趟。

“多谢娘娘恩赏。”罗中监喜笑颜开。

苏轻窈看他那张脸,想起大半年前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心里感叹:难怪能在乾元宫混到中监,真是有两把刷子。

她如今是昭仪娘娘,自是可以走正门,不过前院到底是贤妃的地盘,苏轻窈也没那么讲究,便还是改走侧门。

走什么门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人来请她。

侧门的守门宫女面生,见了苏轻窈先行礼,然后便把她恭恭敬敬送出宫门。客气有余,倒是少了几分碧云宫荷嬷嬷的亲昵劲儿。

上了步辇,苏轻窈便问罗中监:“陛下近来可是心情好?”

心情不好,这位怎么可能去逛御花园?

罗中监笑着说:“倒也不是陛下心情好,不过想着上次娘娘在御花园没玩好,特地想让娘娘散心。”

“陛下是难得的体贴人。”罗中监又补上一句。

苏轻窈便笑了:“陛下对我一贯体贴,倒是时常感念自己运道好。闲时我也总是提醒自己,定要好生伺候陛下,回报陛下的大恩大德。”

两个人在这胡吹一番,苏轻窈简单几句话,说得罗中监高兴极了。

苏轻窈最是知道他的为人,知道他打心底里崇敬楚少渊,在他面前便也从来不说陛下不好。只要吹陛下好,罗中监就高兴,对她就越发恭敬。

“我倒是很羡慕陛下,身边有伴伴这样的好人在,平日里一定很省心。”苏轻窈又说。

罗中监被她这么一哄,顿时有些头脑发热,不过嘴上却还是有所收敛:“陛下身边的娄大伴才是最忠心的,我们自都比不上。”

苏轻窈道:“说来娄大伴也是辛苦,陛下身边里里外外就指望他一个人,连个替换的都没有,可是都没空休息吧?”

其实说来娄渡洲这人也挺厉害的,就这么日夜连轴转,他竟还满脸富态,一点都没瘦下来,倒也是天赋异禀。

罗中监随口回:“陛下身边怎么能用不知根底的人?娄大伴最是稳妥,自来就只能仰仗他一人。”

他这话其实有歧义,宫里伺候人的奴婢们,可没什么知根知底的说法。便是宫妃身边的,宫人们跟了哪个娘娘小主,身家性命也都系于主子一身,谁还敢背叛?

无论主子好不好,聪敏的也都很尽心,很少会有柳叶那种蠢货出现。

一旦生了二心,不用说攀高枝了,便是去了尚宫局也没好果子吃,苏轻窈当时刚当上才人,柳叶马上就被贬去浣衣局,一天都没多等。

这还只是宫妃身边的,陛下身边的那就更虔诚了。

就如罗中监这种,平日里就差拿楚少渊当神一样供着,又怎么敢背叛陛下?陛下是先帝独子,先帝是厉平帝独子,三服之内陛下连个堂兄弟都没有,就是想生二心,也没地方生。

朝臣们各自往宫里使劲,到底也无伤大雅,不是什么大事。

除非……他国……

苏轻窈不敢往下想,只说:“陛下自来谨慎。”

说着话,一行人便来到御花园门口。

此时守在御花园门口的是个生面孔,老远没瞧见罗中监,倒是看见了高高坐在步辇上的苏轻窈,便几步迎到跟前:“给娘娘请安,娘娘快请进。”

这个倒是懂事,有了上次那一出拦路打虎的戏码,估摸着短时间内苏轻窈来御花园,这边的黄门应当一个比一个热情,没人会不识抬举了。

苏轻窈点点头,以为步辇就此停下,未曾想罗中监道:“娘娘,陛下道让您先去玉山亭,离这有些远,不如坐步辇进去?”

“也好,”苏轻窈笑道,“你倒是仔细。”

等进了御花园,有人抬着赏景,景色自然要好上不少。这时节的御花园是最美的,比春日盛开的花还要多些。紫的紫藤、白的丁香、红的蔷薇、黄的野菊,这么一大片繁花盛开,美不胜收。

苏轻窈一路看过去,心情越发好起来,待到玉山亭下,苏轻窈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柳沁上前扶她下来,抬头望了一眼假山上的小亭子。这亭子只六角,小巧玲珑一个,比旁边听音阁要略矮一些,位置却更好。

苏轻窈一步步往假山上走,渐渐把整个御花园的景致收至眼中。

原以为要在亭中略等一会儿,不料刚行至半山腰,抬头却看到楚少渊藏青色的身影。

苏轻窈微微一愣,当即加快脚步,喘着气爬到亭前:“给陛下请安,臣妾迟来晚到,请陛下责罚。”

楚少渊今日未束冠,只松松挽了一个圆髻在脑后,剩下的头发自然散在身后,再配上那身平日里并不常穿的藏青色长衫,倒是很有一派闲散书生的写意风流。

他回过头来,看了看苏轻窈,道:“无妨,坐吧。”

苏轻窈便规规矩矩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石桌。

碍于位置,角亭显得有些逼仄,他们两个坐下后,身边也不过就只能跟两名宫人,倒也很是清静。

这会儿桌上摆了个枣木棋盘,苏轻窈面前放了一盒白子,楚少渊手边的则是黑子。

“可会手谈?”楚少渊问。

“臣妾在家中时学过,但棋艺不精,陛下还请原谅则个。”苏轻窈答。

楚少渊便点点头,道:“朕让你三子,开始吧。”

苏轻窈略有些紧张,她瞧瞧在帕子上擦了擦手,这才捻起棋子落下。看她的手势,应当也是老棋人,想来水平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楚少渊沉下心来,认真同她对弈。

其实手谈一局棋,很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或者处事风格,楚少渊的棋就特别有攻击性,他平日里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行棋强势却又沉稳,显得并不毛躁,跟他的性格略有些相符。

而苏轻窈,因前世已经下了几十年棋,再改实在有些难,便也就故意让自己出些无伤大雅的差错,好就此对付过去。

高手过招,上手就知有没有。

刚初布局,楚少渊便抬起头来,深深看了苏轻窈一眼。然而苏轻窈正低头望着棋盘,十分认真推算着之后的棋着,并未注意这一点。

苏轻窈那些略显幼稚的昏着,跟她整个棋风格格不入,再看她的布局,便知道她一定也是经年的老棋手,绝对不像她说的那样棋艺不精。

楚少渊复又低下头去,微微勾起唇角:“你行棋的速度,倒是能跟得上朕。”

苏轻窈捏棋的手,当即便顿住了。

也不知楚少渊为何突然说这一句,让苏轻窈慌了神,一颗心都乱了,说不怕是假的。

她扯出一个笑来,低声道:“怕陛下着急,故才有此一着。”

楚少渊轻轻“嗯”了一声,跟着落子:“朕不是在训斥你,不用多想。”

苏轻窈怎么可能不多想,心里头念楚少渊半天,嘴上却说:“臣妾明白。”

她根本就不明白!

楚少渊抬头扫她一眼,见她唇角都沉下去,心情却是越发好了:“继续吧。”

“是。”苏轻窈答。

于是两人又安静下了小半个时辰的棋,直到中盘稳定,苏轻窈的白棋眼看要输个底朝天,一点挽救的机会都没有,楚少渊才停下手。

“苏昭仪的棋,确实不怎么样啊?”楚少渊道。

苏轻窈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答:“陛下棋力高超,臣妾跟得有些吃力,能有如今这局面,已经是陛下让子的结果。”

楚少渊定定看着她,苏轻窈感受到楚少渊的视线,却无论如何都不敢抬头。

“既然如此,”楚少渊道,“以后就多下,朕一定好好教你。”

“教”这个字他咬得很重,苏轻窈头上的汗更多,仿佛擦也擦不完。

这要多下几局,岂不是要露馅?苏轻窈心里直叫惨,连话都说不太上来。这么手谈一局要耗费她大半心力,累不说,还得不着痕迹出错,比正常博弈难许多。

可陛下都开了口,她就只能应下:“是,臣妾多谢陛下赐棋。”

楚少渊看着她头顶的小花簪,心里的欢喜又升上来。

她身上的秘密许多,早晚有一天,他要一个一个破解。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昭仪:我有一群小秘密,小秘密~

陛下:呵呵,有趣。

☆、第 63-64 章

好在一局终了, 楚少渊没拉着她再开一局,反而让娄渡洲抄下棋谱, 自顾自领着苏轻窈下了山。

苏轻窈跟在他后面, 因为刚才出了太多汗, 这会儿脸上还有些红,低着头不肯抬头, 怕他看见不美。

楚少渊走了一会儿,发现她一直低头跟在身后,便顿了顿步子:“上前几步。”

苏轻窈匆匆抬头望去, 就看他背着手站在花丛中,侧头看着自己。

“是。”苏轻窈接过柳沁手中的团扇, 使劲给自己扇,想让脸上的红晕早点下去。

她略退后楚少渊半步,两个人就这么围着花园安静走了会儿, 楚少渊才突然开口:“之前你去看谢婕妤了?”

苏轻窈略一愣, 很快便答:“是。”

她说罢,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谢婕妤受了惊吓,臣妾自当要去看望, ”她低声道,“谢婕妤自来性子温和, 这一遭受了大罪,瞧着精神很是不好。”

楚少渊“嗯”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你就多去瞧瞧她。”

苏轻窈一开始没听明白, 待反应过来以后,却是有些迟疑。说来她跟谢婕妤不过私下关系好,病重去瞧一回便就足够,若是经常去反而会让人说闲话。

“陛下……?”苏轻窈唤他一声。

楚少渊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轻窈,这一次苏轻窈却是没有回避。

年轻帝王的目光深邃,他漆黑的眼眸深深看进苏轻窈眼眸深处,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对望,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少顷片刻,楚少渊倏然一笑:“苏昭仪。”

“……是。”

“你会乖,是不是?”楚少渊问。

苏轻窈只觉得心跳极快,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一股暖流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飞起一片雾色。

就连楚少渊英俊的眼眸都瞧不清了。

楚少渊继续问:“你会一直跟着朕,对不对?”

苏轻窈下意识点点头:“对。”

前世,她就默默活在后宫中,一直陪着他走到最后。便是两个人各过各的,却也算是“相守”一生。

这么说来,她一直都很乖,也只都跟着他。

从来没变过。

楚少渊想到这些,心里也有些软。不管她因何变得那么奇怪,如今她却最合适他,他也对她渐渐放下深重的心防。

若然如母后讲的那样,无论如何,人总要相处,才知道合不合适。

是以楚少渊这般问她,自己心里却早就有了答案。

“那你就听朕的,”楚少渊浅浅笑了,冲苏轻窈伸出手,“过来。”

苏轻窈未曾想他还有这一招,晕乎乎上前半步,小心翼翼伸出手。

这一刻,她觉得心跳比刚才还要快。

楚少渊回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慢慢垂落到身边。

他没握过别人的手,不知道小姑娘的手都是什么样子,如今却知道苏轻窈的手又软又滑,他甚至不敢太过用力,怕一不小心把她的骨头捏碎。

苏轻窈刚才脸上的红晕好不容易消下去,这会儿却又一股脑冒出来,她只觉得脸上热烘烘,仿佛有火在烧。

两个人又静静围着花坛绕了一圈,楚少渊才低声开口:“谢家到底不能太过随意待之,下回你去看望谢婕妤,且好好劝劝她。”

这么一说,苏轻窈却明白了,明白过后,却又有些忐忑。

陛下此举,是否说明已经拿她当自己人看,有些事也愿意交给她做?

她有些怕自己做的不好,怕耽误陛下正事,可心底里,却也想有一番作为,不想如上一世那般碌碌无为一辈子。

平平安安一世是很好,也很美,却少了那么点新奇,少了那么些意趣。

寡淡得如同清水,虽然也解渴,却到底没滋没味。若是再加点蜜,或者放些糖,就会好喝许多,一口下去,稍后还能细细品味,反复回忆。

苏轻窈这么想着,也自然而然问出口:“若是臣妾办得不好,怎么办?”

楚少渊这一次却没有停,只道:“你不会办不好的,朕相信你。”

苏轻窈心中一震。

“是,”有楚少渊这话,苏轻窈便没那么慌乱,“臣妾一定尽力而为。”

跟人手牵手散步,不用说苏轻窈了,就连楚少渊都是头一遭。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会儿,话比平时还少,一个看向花坛,一个眼神虚浮往天上飘,就是不好意思对视。

等到这小花坛里里外外让他们绕了三圈,娄渡洲才看不过去,上前道:“紫藤长廊这会儿正美,陛下和娘娘不如去那边看看?”

楚少渊这才不着痕迹松开手,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待去了紫藤长廊那,苏轻窈看气氛实在有些僵硬,便没话找话:“再过一月,转眼便要入秋。”

楚少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苏轻窈:“……”

要不看你是皇帝,谁愿意跟你聊天?

“京中秋日自来短暂,约莫十月就要转凉,”苏轻窈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防寒防雪的准备,是否应当提前安排?”

楚少渊眼中一道光芒闪过,面容却丝毫未变:“依你看,应当如何做?”

苏轻窈抿了抿嘴唇,仔细回忆上一辈子雪灾过后朝廷做的赈灾准备,她小声说:“万一雪灾……臣妾是说万一出现这样的灾情,百姓过冬定很艰难,不如提前先把赈灾粮和赈灾营安排好,如果出现这种天灾,也好能快速应对。”

前一世楚少渊是个好皇帝,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在位五十年,不曾有一日懈怠,便是年老之后,也主动退位给兴武帝,就怕自己耽误政事。

建元四年这一场罕见的雪灾,苏轻窈至今回忆起来还记忆犹新。

因前一年是暖冬,百姓准备不足,在盛京、京郊以及奉天等地接连暴雪之后,百姓房屋多有坍塌,很多人在睡梦之中被掩埋在自己家中,根本来不及应对。

待五城兵马司组织赈灾时,已有大半村庄遭灾,寒冷夺去了许多人的性命,暴雪让百姓们无家可亏。

因为这一场灾祸,次年田地收成减半,又接上了新一轮的饥荒。

这一年宫中气氛持续低迷,就连年节宫宴也是冷冷清清,苏轻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宫中的炭火也不是很足,她就是在寒冷里熬过建元四年的冬日。

这一番话,压在她心里许久,直到今日才终有勇气说出口。

重活一世,许多事她不敢去改变,可许多事却又忍不下心肠。寒冷的冬夜,鹅毛般的大雪,会成为普通百姓的催命符,若是提早做准备,能救一个是一个,苏轻窈相信楚少渊的能力,知道他一但要做,就能做到最好。

楚少渊安静听着苏轻窈的话,有一个荒唐的想法在脑中盘旋,可到了最后,他却又有些不敢肯定。

他自己两世重生,只当上苍怜悯,本身就是想都想不到的奇迹,难道奇迹还会有两次不成?

可苏轻窈这前后矛盾的行为,却令他犹豫了。

楚少渊轻声问:“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苏轻窈顿了顿,左思右想,决定胡诌一把。

“臣妾昨日作了噩梦,”苏轻窈声音特别轻,一听就没什么底气,“梦到天特别特别冷,大雪不停落,把整个盛京染成银白色。”

苏轻窈说完,又描补一句:“雪真的特别特别大,很冷的,冻得人直哆嗦,直接把臣妾冻醒了呢。”

楚少渊这一次终于停下脚步,低头去看她。

苏轻窈没抬头,她心里发虚,低着头不敢吭声。

少顷片刻,楚少渊轻声笑笑,他的笑声清朗,仿佛一阵清风吹散了夏日的闷热。

“好。”楚少渊说。

苏轻窈惊讶极了,她猛地抬起头,却发现楚少渊一双眼眸依旧紧紧盯着她。

他的目光那么深邃,带着浓浓的探究,却没有丝毫质疑和不满。

苏轻窈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她额头出了一层虚汗,却是擦都不敢擦。

楚少渊又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手帕,轻轻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暧昧都无,却让苏轻窈一颗心渐渐落回腹中。

“真的?”苏轻窈有点莫名的欣喜,“陛下真听臣妾的?”

楚少渊仔细给她擦干净额头的汗,又把那块手帕收了回去,只说:“为了冬日提前准备,朕原也有这个打算的,你跟朕想到一起去了。”

苏轻窈忍不住笑了起来:“太好了!”

“走吧,”楚少渊转身继续往前走,“不是要赏花?”

苏轻窈跟在他身后,快走两步,自顾自又笑起来。

真好。

一阵夏日暖风吹来,带来紫藤花清新淡雅的味道,一串串浅紫色的花朵垂在头顶,随风摇曳。

沙沙、沙沙。

苏轻窈望着眼前那个高大的身影,耳中听着花儿飞舞的曲调。

真好啊。

而此刻的楚少渊,却也轻轻勾起唇角,笑意盈盈看着那一片花海。

无论苏轻窈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初衷都是好的,一个后宫女子,唯一做的事就是想为百姓提前预防雪灾,这一点难能可贵。

她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也没有想在他身上要过什么,她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主动给予的。

如今看来,她值得这一切。

无论她是不是凤命,也无论她是否为他的帝命惊变,她整个人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这一刻,乱了的心跳告诉楚少渊,他确实是有那么一丁点喜欢上这个善良的小姑娘。

哪怕那微末的欢喜几乎要找寻不到,却也在他装满国事百姓的心中,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楚少渊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心房,感受它蓬勃的生命力。

这陌生的感觉,两世来他头一次有,却并不害怕恐慌。

反而有些欣喜,有些好奇,有些不可思议,有些跃跃欲试。

他想,这样也挺好。

第六十四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花海中,各怀心思,却是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私下相处的时候,自来也没那么多话,却并不显得特别沉闷。按娄渡洲的话讲,那叫温馨和睦。

楚少渊待冷静下来,略缓了缓步伐,转头问她:“若是你的意见真能用上,你有什么愿望?”

苏轻窈眼睛一亮,有点紧张地问:“什么愿望都行吗?”

楚少渊心情好,人也随和,他说:“什么都行。”

陛下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就不会反悔,他承诺要奖赏苏轻窈,苏轻窈反而有些犹豫。

她倒没有多大的愿望,只是事情可能不太好办,她不好意思麻烦楚少渊。

楚少渊见她犹豫不决,也不催,就慢慢往前踱步子,等她自己主动开口。若是旁的什么妃子,楚少渊大概还好猜一些,苏轻窈想要什么,楚少渊还真猜不透,但他可不会同别人这般许诺。

苏轻窈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陛下,臣妾想提前见一见家中父母。”

她原只是小主,没有见亲人的机会,如今升至昭仪,倒是可见。不过宫中自来开春年终各一次见亲,苏轻窈现在提,最快也要年终才能见到。

这本就是她作为昭仪娘娘的权利,不过是想提前见见父母,便是不拿着这奖赏说事,楚少渊也不会太过心冷。就如娘家本就在盛京的宫妃们,若是真有什么事,去找太后娘娘要个懿旨,也能偶尔见见家里人,没有那么大妨碍。

楚少渊未曾想到她的愿望竟如此简单,不由道:“你可想好了,这也不是多难的事。”

苏轻窈这一次没犹豫,她使劲点了点头:“臣妾想好了,能提前见见爹娘便很好。”

“好,”楚少渊淡淡看了她一眼,“若是你说的雪灾预案真的可行,朕就满足你这个心愿。”

苏轻窈认真看着他,眼睛里有着明媚的日光:“真的?”

楚少渊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苏轻窈心满意足,一颗心几乎要飞起来,仿佛同父母欢聚的日子就在眼前。

两个人一说起话,就又绕了紫藤长廊一圈,等天都暗下来,楚少渊才顿住脚:“已经这个时候,该用晚膳了。”

苏轻窈其实早就走累了,但陛下不停,她就只能跟在后面走,这会儿赶紧就说:“是,那臣妾便就此告退。”

楚少渊摆摆手,转身吩咐娄渡洲:“叫人说一声,今晚苏昭仪在乾元宫用膳。”

晚上留膳,便是要她侍寝的意思,苏轻窈微微一愣,随即行礼道:“多谢陛下。”

不多时,步辇便赶来,接上楚少渊和苏轻窈,一起回了乾元宫。

晚膳是在正殿用的,苏轻窈原本以为楚少渊临时吩咐,小厨房定要手忙脚乱,结果坐到膳桌前一瞧,却发现热菜冷碟样样精致,倒是十分有条不紊。

娄渡洲这会儿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换了罗中监伺膳,而柳沁就站在苏轻窈身边,给她夹她爱吃的糖醋藕片。

楚少渊随意看了一眼,点了点跟前的那道海参蛋羹,罗中监便麻溜地送到苏轻窈手边。

“吃得太素,也有碍养生。”楚少渊道。

苏轻窈晚上确实用得不多,也偏素,被楚少渊这么一讲,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拿起调羹低头吃蛋羹。

楚少渊见她老实吃了,这才满意点点头。

不多时,小厨房又送来一两盅炖品,一道是牛肉羹,给陛下用的,另一道却是山药乌鸡汤,一看就是给苏轻窈吃的。

苏轻窈不由自主往楚少渊那望了一眼,见他面上淡淡,心里却有些难以名状的窃喜。

被人关心的滋味,就像喝了一大口蜂蜜,甜滋滋的,却不觉得腻歪。

等这顿晚膳用完,楚少渊坐在桌边没说话,苏轻窈也放下筷子,安静陪着他坐。

也不知为什么,楚少渊原本带笑的脸,渐渐沉了下来。

苏轻窈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对他的一举一动竟是这么在意,此刻见他皱眉,边不由自主揪起心来,不知要说些什么。

但楚少渊却相当沉稳,他那难看的脸色不过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待苏轻窈再偷偷望去,他已恢复如常。

娄渡洲小心翼翼守在身边,这会儿不得不出声道:“陛下、娘娘,宫灯已经点燃,可去广场上散步了。”

楚少渊便起身,对苏轻窈说:“走吧。”

于是两个人便又一起出了前殿,安静地在广场上遛弯消食。

苏轻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得到此刻楚少渊心情不好,她几次三番想开口,最终却也没敢多说什么。而楚少渊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身边忐忑不安的苏昭仪。

等两人默默逛了两圈,便分道扬镳,苏轻窈去了石榴殿,楚少渊自回他的寝宫。

娄渡洲一直跟在楚少渊身后,见他进了寝宫就站在窗边生闷气,实在也有些心疼的。作为男人,且又是个阉人,他对楚少渊心里的憋屈最是明白。

明明身边就有如花美眷,两人又很琴瑟和鸣,若是寻常夫妻,定也和和美美恩爱一番。但这事放到楚少渊身上,却是异常艰难。

这么多年,太医也瞧过,大师也看过,人人都说他身体如常,却偏就……有心无力,一点行事的可能都无。

楚少渊原本以为他自己是冷清人,也可能天命不好,前世才孤独终老。如今找到相和之人,说不得能缓解一二,可刚刚无论他怎么想,自己却到底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这件事,对他来说太难堪了。

曾经盼望过几十年,到头来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平白妄想一场。今生再盼,依旧如镜花水月,风过无痕。

原来他怨恨过、痛苦过、辗转反侧过,最终却随着时间一一消散,行将就木之时,他告诉自己,无论这一生发生过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未曾发生,人之将死,一切都是空茫。

他什么都带不走,也什么都留不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只悄悄问了一句苍天:朕为大梁兢兢业业五十年,可否给朕一个好来生。

然而再睁开眼时,他却回到了自己曾经的皇帝寝殿中,似乎他刚一醒来,年轻的娄渡洲便两步上前,对他道:“陛下今日可早。”

那一瞬间,楚少渊又些许的茫然,又有无边的激动。

后来,便是这半年来,逐渐消弭的期望和越发活跃的内心。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他以为自己如一潭死水的心,其实也能泛起涟漪。可无论他如何期盼,却依旧心动无用。

遗憾吗?到底是遗憾的。

可他却毫无办法,只能这样一个人孤坐在寝殿内,对着一室灯火,度过每一个安静沉默的深夜。

娄渡洲站在身边,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语言都是那么苍白无力,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楚少渊这惨淡的命格。

不如什么都不说。

娄渡洲给楚少渊上了热茶,便悄悄退了出去。

楚少渊望着窗外明月,沉沉叹了口气。

此时的苏轻窈,却是对楚少渊的那些复杂心思一无所觉,她正舒舒服服躺在浴桶里,让柳沁给自己洗头发。

柳沁洗干净她的头发,便用汤婆子给她干发,见她心情很好,想了想道:“刚在御花园里,陛下不是用帕子给娘娘擦汗?”

苏轻窈很是悠闲地躺在那,闭着眼睛道:“是啊。”

柳沁就道:“那帕子似乎是娘娘的。”

“嗯?”苏轻窈张开眼睛,疑惑地问,“怎么可能?”

这话一说完,她就顿住了,猛然想起上次做的那个三君子的丝帕,还没自己欣赏就被陛下收走,至今没还给她。

不过那帕子她只在陛下寝殿里做过,柳沁应当没见过才是。

果然,柳沁又说:“娘娘还记不记得,早先给陛下做过一个抹额,当时找不到盒子装,便用娘娘随身的帕子包好,呈给了听琴姑姑。”

叫柳沁这么一说,苏轻窈才想起这一茬,因是半年前的事了,苏轻窈自己也记不太清楚,只记得那帕子很普通,是她闲暇时自己做来练手的。

“是那一条吗?”苏轻窈顿时有些脸红,问。

柳沁点点头:“应当就是那条,那个帕子上的宝字是浅碧色的,奴婢记得很清楚。”

苏轻窈一听这个,顿时就有些坐不住,总觉得那帕子十分拿不出手,却被陛下带在身上,日常还要用。

“哎呀,那条做得不好呀,”苏轻窈往脸上泼了泼水,“陛下怎么能这样。”

她虽说着埋怨的话,语气却有些娇嗔,有些小女儿娇羞情态在其中,显得有些可爱。

柳沁见她如此,便知道娘娘多少有些动了心神,她知道这事是劝也劝不住,拦也拦不了的,便只能说:“下回娘娘再做个帕子,让陛下换着用吧。”

苏轻窈一想,反正晚上陪陛下读书,坐在那也很无趣,倒是正巧再做新的给陛下替换,也不碍事。

这么一想通,苏轻窈就舒服了。

等沐浴完,苏轻窈便踏踏实实睡下,一夜到天明。

来石榴殿的次数多了,对这里熟悉起来,她便能很快入睡,也不知道听琴给用的什么香,味道清淡,却可令她一夜都不醒。

苏轻窈如今有个小习惯,早上醒来总要在床上再翻一会儿,等躺烦了再叫起。今日也不例外,她刚在床上滚了一会儿,却意外听到柳沁的嗓音。

“娘娘可是醒了?”柳沁声音很轻,苏轻窈却能听见。

“可是有事?”若非有事,柳沁绝不可能打搅她。

柳沁便道:“娘娘,刚前殿来人,道陛下召娘娘陪膳,让娘娘醒了便过去。”

苏轻窈猛地翻身坐起,伸手摸了摸自己乱七八糟的发辫:“快快快,可不能让陛下久等。”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昭仪:臣妾好累,现在连早饭都要陪了。

陛下:最累的省略了,你赚了的。

苏昭仪:……陛下啊,不能放弃自我,你要坚强!

昂!!更新错了orz两章合一拉,六千字很足!晚上就不更新了毕竟我还要保住头发,捂脸跑走……这两章并在一起,其实很棒棒呀~陛下一小步,世界一大步~~

☆、

到了白日, 楚少渊就没有夜里那么阴郁。

两个人安安静静用完早膳,楚少渊便起身更衣,准备去上早朝。

娄渡洲站在边上看了一眼,同苏轻窈道:“娘娘可记下, 今日这身是常服,也很轻便, 只把冠、带、靴都穿好, 便齐整了。”

他一边伺候楚少渊更衣, 一边还给苏轻窈讲解, 弄得苏轻窈也没办法走, 只能跟在边上打下手。

等楚少渊这一身常服穿完,反而是苏轻窈出了一头汗,瞧着很是用心记了。

楚少渊低头看她一眼, 道:“回去歇着吧, 朕走了。”

苏轻窈蹲福下去, 等楚少渊行至不见, 才略松口气。

如今她再来侍寝,已无常例赏赐,平日不侍寝时陛下会有厚赏, 那才是昭仪娘娘的体面。

苏轻窈坐着步辇回去,倒也不用梳妆打扮,坐下略凉快一会儿,便让人去前院通传。

今日是她搬来第二日,怎么也要去给贤妃娘娘见礼。

不一会儿桃红就回来, 道:“贤妃娘娘道她今日身子不协,请娘娘勿要见怪,明日再请娘娘吃茶。”

她说着还有些为难,小心翼翼看着苏轻窈,紧张得腿都抖了。

苏轻窈顿了顿,道:“无妨,贤妃娘娘自来身子不好,这也是常事。”

前世她跟贤妃住了那么久,最是知道她身子骨不好,这样的事改到明日,想来确实起不来床,倒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再说,便是贤妃故意给她下马威也无不可。

苏轻窈想得开,让桃红自去忙,自己换了居家常服,这才觉得松快下来。

柳沁昨日跟了她一晚上,这会儿便去歇下,换了柳绿跟在身边,道:“昨日下午奴婢已经去给孙选侍送过请帖,孙选侍道一定来,多谢娘娘邀请。”

苏轻窈点点头,想起楚少渊昨日吩咐的事,便道:“谢婕妤那不用你去了,明日我亲自去一趟,瞧瞧她如何。”

谢婕妤还在病中,自不会来宴席,但她们关系亲密,请还是应当请一回的。

苏轻窈决定亲自去看病,柳绿便点点头,没再多言。

她略坐了一会儿,想起楚少渊用得那个帕子,又道:“你去拿一本花样来,要素净一些的。”

柳绿便出去取花样,回来时还带了两个小宫人来,让她们跟在苏轻窈身边帮忙参详。

这两个小宫人是特地过来管针线绣活的,一个叫绫安,一个叫绫宁,瞧着确实挺乖巧,手艺也很好。

苏轻窈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瞧,问她们:“给陛下选,什么样子好?”

绫安有些腼腆,绫宁看着活泼一些,便上前道:“这个壮志凌云的花样不错,也好绣,娘娘不如选这个?”

苏轻窈看了看,是一片祥云图案,若是加些金银丝线定很漂亮,便点头:“好,便用这个。”

待选完花样,苏轻窈又拿着册子翻看起来,倒是也觉得有趣。

不多时便用午膳,午歇起来,她下午本想打会儿叶子牌,外面就又来了人。

苏轻窈叹气:“怎么如今这么忙呢?”

柳沁坐在边上打扇,笑道:“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她这么说着,柳绿就进来道:“是尚宫局的春花姑姑,道来给娘娘量身。”

眼看就到八月十五,等九月过去,转眼便要入秋。织造所每次都是夏日就忙秋衣,这会儿提前过来给当红的苏昭仪量身,倒也在情理之中。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轻窈便是想歇着,也不好不给尚宫局面子,因此略收拾一番,便出了寝殿,往对面的茶室里走。

搬开茶室的茶桌,这里便可当个小客厅,用来待客正好。

“怎么总要劳烦姑姑亲自跑这一趟,”苏轻窈非让春花姑姑坐下首,才道,“这些事叫姑娘们来便是了,大热天的多辛苦。”

旁的什么小主婕妤的,定不是春花姑姑亲自来,但苏轻窈这,尚宫局还没那个胆量敷衍。

春花忙笑道:“娘娘哪里的话,臣这不是过来找娘娘讨茶吃呢,特地跟着来的。”

苏轻窈同她对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趁着说话的工夫,尚宫局的掌衣宫女便围在苏轻窈身边,给她量尺寸。

春花姑姑眼睛毒辣,一眼就能看出苏轻窈长了些个子,道:“娘娘瞧着长高约莫有半寸,近来袖子是否短了,胸口也有些紧?”

苏轻窈点点头:“姑姑眼睛就是好。”

春花姑姑起身,也围在苏轻窈身边,指点掌衣宫女给苏轻窈放宽尺寸记录:“娘娘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待到了秋日,应当比现在还要高些,腰身不变,衣裙长短、胸围大小都要放,这样来年春日前,衣裳也能穿。”

“是。”掌衣宫女忙应声。

等尺寸量完,春花姑姑就挥手让掌衣宫女退下去,自己跟苏轻窈道:“娘娘,按昭仪娘娘的常例,秋日有衣裙四身并薄披风两件,其余还有绫罗绸缎各两匹,可让娘娘自家做中衣小衣。”

苏轻窈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春花姑姑笑容越发灿烂:“今岁新进贡的蜀罗颜色鲜亮,正配娘娘的白皮肤,勤淑姑姑一眼就喜欢上,道那匹紫藤萝色的最适合娘娘。”

苏轻窈笑了:“你们最会置办衣裳,瞧着给我做便是了。”

春花又说:“除了常例的四身,娘娘这若有布,可直接吩咐咱们织造所给娘娘做,保准让娘娘一早就能穿上新衣。”

便是她不主动说,苏轻窈也能轻易使唤尚宫局给她做衣裳,不过她这么上赶着巴结,到底让人心情愉悦,态度也越发软和。

“姑姑真是太贴心了,原我正想让人送料子过去,姑姑便上了门,这事柳沁已经给绫安绫宁两个小丫头交待好,一会儿她们自会同姑姑讲。”

春花姑姑心里痛快,道:“娘娘这都是好料子,织造所早就眼馋呢,各个都想拿出看家本领,给娘娘做身漂亮衣裳。”

苏轻窈这的布全是陛下亲赏,走的是乾元宫陛下私库,许多料子尚宫局确实没有,因为那不属于常例。

这事说完,苏轻窈便要送客,不过春花姑姑却没动,迟疑片刻,终于咬了咬嘴唇:“娘娘,还有一事……”

苏轻窈微微挑眉,难得见她这么扭捏,不由有些好笑。

“咱们什么关系,姑姑不用为难,有事直说便是。”

春花抬头看她,见她一脸笑意,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嫩和天真,自是一团和气。

但春花心里很清楚,苏轻窈绝对不如看上去这般傻气,如果她没分寸,绝不可能在陛下身边屹立不倒,从不叫陛下训斥她半句。

“娘娘也知道,您身边如今少一个大宫女的名额。”

苏轻窈一听,大概就有些明白了,她点头道:“勤淑姑姑……或者……属意谁?”

春花横下心,直接道:“太后娘娘跟前的桃蕊,娘娘可是记得?”

听到桃蕊的名儿,苏轻窈难免挑了挑眉。

“竟是桃蕊姑娘?”苏轻窈反问,“太后娘娘宫里的红人,怕是不愿意来我这小庙吧?”

她说的是大实话,也没藏着掖着,春花一听反而松了口气。

在慈宁宫,桃蕊虽然因为年纪小只是个普通小宫女,可太后娘娘却很喜欢她,平日里总叫她在跟前伺候,慈宁宫还没人敢给她脸子看。

苏轻窈确实没想到,太后竟舍得让桃蕊来她这里。

她不担心太后要监视她或者怎样,反而有些惶恐,太后这也太看得起她了,她是真的不敢使唤桃蕊。

春花一看苏轻窈这般态度,就知道她聪慧没想歪,赶紧道:“这事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乐水姑姑亲自吩咐的,她道桃蕊年纪小,在慈宁宫也很沉闷,娘娘这以后繁忙,总要有个得力人跟在边上伺候,要不然会出乱子。”

乐水这话说的很含糊,苏轻窈却能听懂。太后这是看苏轻窈家世不丰却又盛宠不衰,怕有人眼瞎给苏轻窈找不痛快,特地把桃蕊派过来,叫她盯在这,以防有人钻空子。

她是慈宁宫出身,做小宫女时就极得脸面,到了苏轻窈身边当大宫女,很能震慑旁人。

这么一想透,苏轻窈也是很动心,却还是有些犹豫:“倒是娘娘一片慈心,只不过桃蕊姑娘是否愿意来?”

一听这话,这事就稳妥了。

春花笑得满脸褶子,心里极痛快:“哪里有什么愿不愿来的?往常桃蕊也很崇敬娘娘,早就盼着过来伺候您呢。”

这话好听,苏轻窈便也不反驳了。

春花便道:“太后娘娘打量娘娘过两日就要宴请姐妹,让桃蕊收拾好行礼,明日就过来给娘娘磕头。”

苏轻窈点了头:“好,我只等她来一起乐呵。”

待春花走了,苏轻窈才对柳沁叹道:“娘娘做事,也太小心了些。”

不过就是给宫妃派个使唤奴婢,还要通过尚宫局绕这么大一圈,就是怕苏轻窈想不明白心里不痛快,以为太后对自己有意见,派个人过来“管管”。

可苏轻窈却是异常清醒,太后对陛下是满腔慈爱,对她就差不了。她对陛下有用,太后就只管宠着她,绝对不会挑拨她同陛下的关系,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因此,苏轻窈一丝一毫都不抗拒,反而很期待桃蕊过来。

等她来了,那些整日里在背后说三道四的碎嘴子,看谁还敢乱说话。

慈宁宫,太后正听桃蕊读书。

她声音灵动,读起书来自是活泼可爱,太后听的满脸笑容。

一段终了,桃蕊停下,起身冲太后行礼。

太后睁开眼睛,慈爱地看着她:“你是懂事的好孩子,去了苏昭仪那,要好好伺候她。”

桃蕊红了眼眶,跪下来给太后行大礼:“娘娘大恩,桃蕊永生难忘。”

太后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

桃蕊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太后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对乐水说:“以后少个人给我读书了。”

乐水轻声笑笑:“娘娘可请苏昭仪来,她读得也很好呢。”

想起苏轻窈那唱念做打的样子,太后就忍不住笑了:“也是,我倒是有点想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一到晚上,宝宝就心里苦。

苏昭仪:一到晚上,就觉得轻松不少。

陛下:QAQ

陛下十分感动,谢谢大家的支持呀么么哒~

☆、第 65 章

桃蕊被派去苏轻窈的绯烟宫东侧殿, 似是件极小的事。

然而苏轻窈却发现,来往伺候的杂役宫女和黄门,确实比以前还要恭谨,到了她宫中大宫女面前, 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的。

苏轻窈让桃蕊跟柳沁领一样的月银,份例也一模一样, 因她识字, 便让她总管仓库账簿, 倒是把柳沁从这繁琐的差事里解救出来。

柳沁什么都好, 就是不耐烦做这案头公事, 如今有了桃蕊,她不觉得自己地位受到威胁,反而还挺高兴。

苏轻窈私底下问她, 她就笑着说:“奴婢同娘娘是什么情分, 奴婢心里最清楚, 便是她来了当姑姑, 奴婢也不怕。”

柳沁瞧着似没那么多心眼,其实也不傻。该她明白的事,她都看得透彻, 在苏轻窈身边只一门心思伺候她,旁的事根本就不会多想。

苏轻窈看着她认真的小脸,蓦地笑了。

“鬼灵精。”

而桃蕊,似乎本就是苏轻窈的宫人。来了不过半个时辰,上上下下便都相熟, 一点都不显得生分。

苏轻窈也特地找她谈了:“太后娘娘体贴咱们,是咱们的福气,只是叫姑娘从高走低,倒是我过意不去。”

她这话说得极客气,闹得桃蕊当即就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娘娘多虑,奴婢原也仰慕娘娘为人,既有这个缘分来伺候娘娘,定当忠心不二,又怎会委屈?”

桃蕊说话干脆利落,又在人多口杂的慈宁宫混出头来,自不是个蠢人,她继续道:“且娘娘怎知,娘娘这就不是高处呢?”

苏轻窈微微一愣,随即叫她起身:“那好,以后你就跟柳沁一起管着那些小的,有你在,我也更放心。”

在宫中能叫人记住名字的,大多都有真本领,就像桃蕊一般,不过着一小会儿工夫,就把东侧殿当成自己的家,似乎早就跟着苏轻窈一般。

她看着外面宫人们笑意盈盈的样子,也算放了心。

柳沁伺候她梳头,又让才来的桃蕊给她上妆,笑着说:“太后娘娘都是梳高髻,但咱们娘娘还年轻,发髻和妆容都要俏丽些,今日没什么大场面,你先练练,看看顺手否。”

苏轻窈就点了点柳沁:“好呀,拿我练手是不是。”

柳沁往边上躲,桃蕊就笑:“娘娘放心,奴婢专门学过妆面,一定让娘娘光彩照人。”

这么说着,她确实会上妆,简单几笔,苏轻窈那个灵动的杏眼就被凸显出来,倒也没白吹。

苏轻窈很满意,顿了顿道:“你先去跟柳绿核账,这两日就先把库房盘点清楚即可,其他的再慢慢来。”

去拜访贤妃,她不能带着桃蕊去,那样一来就不是客气拜会,而是上门砸场子去了。

桃蕊也很明白,福了福便退下。

苏轻窈便领着柳沁,往前殿行去。

重生而回,苏轻窈其实见过贤妃不少次,宫宴年节、给太后请安,身体好时贤妃都会去。

不过她一向安静,几乎不怎么说话,在宫中没什么存在感。

既便如此,宫中也无人敢小觑她。

她父亲如今官拜兵部尚书,兄长又领兵在外,满门武将中,便只她一个娇弱女儿,在家中就千恩百宠,进了宫就连太后也时常关照。

贤妃父亲许尚书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谁惹他,恨不得直接打上门去,久而久之,满盛京闻许丧胆,他们家就更没人招惹了。

跟父兄不同,贤妃许娉婷却是个娇弱性子,因为从小身体不好,连带着她本人也多愁善感,最喜欢掉眼泪。

苏轻窈是个很平和的性子,因此同贤妃相处融洽,是少数几个贤妃愿意说说话的人。

不过今生重来,也不知贤妃是什么态度了。

苏轻窈这般想着,不自觉就来到前殿,一抬头,就看到映冬姑姑等在垂花门前,似是早就守在那里。

“给娘娘请安。”

苏轻窈虚扶一下,道:“劳姑姑久等,娘娘今日可好些了?”

映冬跟到她身边:“近来天气炎热,娘娘又不耐冰山,不敢多用,故而有些暑热,倒也无大碍。”

反正贤妃病怏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这些零零碎碎的病症,数都数不过来。太医早就说过,贤妃娘胎里体弱,生下来怎么将养也无用,这么磕磕绊绊长到双十年华,已是老天开恩,额外赏命。

苏轻窈闻言便只能叹气:“且让娘娘放宽心,如今宫中太医都是好手,怎么也能把娘娘的身体调理妥当。”

映冬只道:“正是,正是。”

就这么两句话的工夫,两人就来到正殿前,一个小宫人守在殿外,见苏轻窈来了忙请安:“娘娘正在宫里等,昭仪娘娘这边请。”

苏轻窈便踏进正殿,跟着映冬往贤妃寝殿里拐。

贤妃整日都守在寝殿中,平日哪里都不去,如今又病了,估摸着也不会离开她那安乐窝。

果然,待进了寝殿,绕过屏风,苏轻窈一眼就瞧见贤妃靠坐在床上,一脸病容,面色苍白。

苏轻窈忙冲她福了福:“给贤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贤妃长了一张瓜子脸,细长眼,整个人瘦得有点脱相,却依旧很美。

她见了苏轻窈,挣扎着坐正了些,轻声道:“也是我这身子不争气,拖到今日才见妹妹,妹妹勿要见怪。”

苏轻窈听她叫了妹妹,才能开口称呼她姐姐,她上前两步,坐在早就备好的椅子上,笑道:“姐姐身体自来不好,我是知道的,咱们以后就是一宫姐妹,什么时候见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大概是感受到她的善意,贤妃便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便说:“妹妹搬来我这绯烟宫,咱们也是有缘分,以后一宫相处,若是有事妹妹尽管开口便是。”

苏轻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贤妃不过说了两句话,就有些气喘,吃了一口参茶,才继续道:“瞧着妹妹也是好性子人,咱们定能好好相处。”

“正是如此,”苏轻窈温言道,“早先听闻要搬来姐姐宫中,我心里头就很安稳,宫中人人都知姐姐最是温柔平和,如今已看果然如此,倒是我运道极好。”

听她这么吹捧,若是旁人定要心里疑惑一番,可贤妃却是直接便笑了。

她虽是满面病容,却是真真漂亮人,这么一笑,就如春日桃花绽放,清淡中带了些粉红色的甜蜜多情。

苏轻窈心道可惜,面上确实依笑意盈盈:“看看,姐姐笑起来,气色也好不少呢。”

贤妃便说:“你是伶俐人,说话也好听,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她身体不好,宫中琐事皆由映冬打理,但绯烟宫的宫室就无人可看顾,早先有郑婕妤分神管管,无奈郑婕妤身份不够,并不是很堪大用,如今苏轻窈来了,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贤妃瞧着多愁善感,也病歪歪的,心里却清楚,眼睛也亮,跟苏轻窈没说几句话,便直接道:“妹妹也知道我身子不好,太医不叫我操心,这绯烟宫的事也看顾不了。”

她说罢,顿了顿,见苏轻窈面色如常,继续道:“如今妹妹来了,正好能给我帮帮忙,以后每季份例月银之类的事,还要劳烦妹妹多多上心,同咱们绯烟宫的烟嬷嬷一起商量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