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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瓜路人:买点玩具?

陛下:…………不行!

捂脸~放假快乐~

☆、第 46 章

原本宫里都不知楚少渊出宫,若不是这一回苏轻窈病了, 乾元宫那又是赏赐又是关怀, 闹得动静太大,宫妃们恐怕亦然茫然不觉。

就连平日里不爱出门的孙选侍都特地上门看望苏轻窈, 见她脸蛋倒是不肿, 却还是有些泛红,不由道:“也真是,不知道心疼人。”

这会儿寝殿里就只她们两个,这话倒也当讲。

苏轻窈笑笑捏了捏她的手:“陛下瞧着很是有些过意不去,这不送了好几回赏赐过来, 就连娄大伴也日日都要过来问一声呢。”

她倒不是在炫耀,且孙选侍根本不在意这些, 闻言却说:“男人若是不细心, 吃苦的总是咱们。”

瞧她那样子, 似乎也在男人那吃过苦, 苏轻窈不方便问,只心里记下这事。

两人说了会儿话, 孙选侍就道:“近来因为你病中,惠嫔娘娘都不叫请安,我倒是跟着你享福。”

她轻易不爱说人闲话,无奈最近惠嫔太喜欢折腾人,便是一旬请安一次,也要在那立半天规矩,孙选侍都有些不耐去后殿。

苏轻窈道:“咱们且忍忍, 一月不过就三天,过去坐一个时辰便能走,她还得盛装陪着咱们,吃亏的可是她自己。”

这么一想倒也在理,孙选侍被她逗笑,道:“你这性子,真叫人羡慕。”

她就是太喜欢把事情往细里琢磨,胆子又小,进了宫简直如履薄冰,这小半年光景瘦了一大圈,瞧着都有些脱相。

苏轻窈想起上辈子的事,又忍不住劝她:“妹妹你看,宫里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同家中也无甚区别。如今咱们不用伺候婆婆,也不用日日伺候相公,日子比寻常人家的夫人过得还要好,又有哪里不如意?”

这么一说,仿佛好日子就在眼前。

孙选侍听她说完,倒是愣在那里。

苏轻窈又道:“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把身子骨养好,等位份上去,总能见到家人。你过得好,父亲母亲便也能安心不是?”

她说话故意放轻声音,语速不快不慢,孙选侍安静听了会儿,倒是很能听进心里去。

“好姐姐,多谢你劝我这一句,”孙选侍红了眼睛,差点没流出泪来,“若不是你,我定还想不明白呢。”

什么想不明白她没说,苏轻窈大概能猜到一些,无非是不愿意进宫这样的事,可一旦被选中,就由不得自己做主。

既然人都来了,就好好过日子,想那么多不过空留伤感罢了。

她又安慰孙选侍两句,这才把人送走。

刚歇下没多一会儿,前头御膳房就来了个小黄门,道给苏轻窈送炖品来了。

苏轻窈最近吃好喝好,也没叫加餐,御膳房也不可能平白无故送吃食。柳绿心细,仔细瞧过那小黄门的腰牌,又打听过是谁下的吩咐,这才接过食篮进屋。

“小主,是娄大伴特地吩咐的,让御膳房每日都给小主送一份炖品,让小主养养身体。”柳绿笑着说道。

待打开食盒盖子,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扑面而来,恰是一碗红豆牛乳豆腐,瞧着水水嫩嫩,苏轻窈这会儿吃正是时候。

这食盒分了两层,上层应当就是娄渡洲的吩咐,取出炖品,下面居然还有一小碟酥油泡螺,小儿巴掌大的泡螺就跟田螺壳一般,乖巧匍匐在水晶碟上。

苏轻窈指着道:“瞧瞧人家御膳房的本事,这个好送得恰到好处。”

可不是,上边一层是娄渡洲的意思,下面就是御膳房自己的礼,规规矩矩给苏轻窈送来,无论爱不爱吃这一口,这马屁也都能拍上。

不过可能是刚过暑热,苏轻窈近来胃口并不太好,她只吃了一个泡螺,又给孙选侍送了三个过去,剩下的便让柳沁她们自几分了。

养病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大约七月底时,苏轻窈的脸便又白回来,因暑热和苦夏妨碍的胃口,也让她消瘦不少,整个人看上去倒有些别样的纤弱风貌。

那林医女医术很是了得,不仅治好了她的红疹,还给留下许多润肤的面脂,待她从碧云宫搬离,苏轻窈特地把她送到宫门口。

“大人医术高明,以后若有病痛,可也劳大人跑一趟?”苏轻窈低声问。

有这一场医患缘分,倒也十分难得,苏轻窈这位份轻易使唤不动太医,却可请医女上门诊治,只不过要自己掏银子罢了。

林医女是个爽快人,闻言就笑道:“小主还要问臣这个,可不是埋汰臣呢?以后若有事,随时遣人来太医院,臣若是在一准会来。”

苏轻窈亲自捏了个荷包给她,目送她离去,这才回了寝殿。

这几日她养病,陛下倒也没招寝,仿佛忘了后宫这些女人们,一门心思在乾元宫忙他的国家大事。宫妃们有性子急的,给太后请安时还多嘴两句,惹得太后很是不愉。

这次请安苏轻窈称病未去,还是孙选侍回来给她讲的。

道当时是宜妃旁敲侧击,太后就直接沉了脸,说宜妃:“妄图揣测圣意,很不懂规矩体统。”

孙选侍是特地给苏轻窈说的,末了还担忧一句:“太后经常叫你过去陪着,你且万万不能说错话。”

这宫里面,她最怕就是陛下,其次就是太后,一看太后黑了脸,顿时大气都不敢喘。因着跟苏轻窈关系亲近,一回来就赶紧过来同她讲,都没来得及回宫吃口茶。

苏轻窈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便点头应下:“我知道的,妹妹且放心。”

因着宜妃又被太后训斥,宫里这些时候很是风平浪静,苏轻窈估摸着这深湖能平静好一段时光,乾元宫便又来了人。

这一次是个生面孔,只跟柳沁说了几句,便回去了。

苏轻窈倒是很稀奇,对柳沁嘀咕:“难道陛下特地等着我病好?”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也不过偷偷笑了两声,就摆手不再提。柳沁也跟着笑,总觉得小主这话说得很像那么回事,却没多言。

小主如今这样开开心心挺好,若是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吃苦受累的还是自己,旁人可不会过来关照,还不是要自家心疼。

苏轻窈如今瘦了些,小脸比以前还白嫩,对打扮就更上心。她特地选了一身水红的衫裙,就连面上也薄薄上了一层面脂,嘴上点了唇脂。

这么一打扮完,瞧着整个人明媚许多,站在那那么浅浅一笑,就仿佛夏日里盛开的三角梅,妩媚又多情。

她很喜欢自己这一身打扮,站在铜镜前转了好几圈,待自己看够了,才去用膳。

柳沁逗她:“小主这么用心打扮,原是给自己瞧的?”

苏轻窈认真点头,教育她:“人常说女为悦己者容,可谁是悦己者?自己才是最喜欢自己的那个人,我这么费劲打扮自己,不先自己看个够,旁人谁又比我更会欣赏我自己?”

她这自己来自己去的,说得柳沁头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若有所思点点头。

“小主所言甚是。”

跟在苏轻窈身边,总能被她时不时脱口而出的“歪理”训服,待静下心来细想,却发现她说得确实句句在理,难怪宫里那么多宫妃小主,也只她能得陛下与太后娘娘青眼。

活得通透的人,自是比旁人要耀眼。

今日是用过晚膳去的乾元宫,到的时候宫灯都已燃起,步辇没送苏轻窈去石榴殿,反而把她带到前殿皇帝寝宫。

柳沁扶着苏轻窈下了步辇,抬头就见娄渡洲等在门口,见苏轻窈打扮得这么用心,心里又忍不住赞一句。

这苏小主每一回都能叫人眼前一亮,分寸拿捏十分到位,倒是让人想忽略她都不成。

娄渡洲凑上前来,笑着问:“两日没见小主,如今可是大好?”

苏轻窈道:“劳大伴关心,已然大好。”

她病好没好,娄渡洲自是比她还清楚,闻言也不废话,直接领她进寝殿:“陛下正读书,笸箩也备好,小主自便便可。”

苏轻窈轻手轻脚进了前殿,绕过重重宫室,这才行至寝殿中。

楚少渊这会儿正坐在小书房读书,听到动静,微微抬起头来扫她一眼。

苏轻窈是低着头进来的,规矩倒是规矩,却也错过了楚少渊去而复返的眼神。

那大概是楚少渊第一次这么看一个女人,明媚的宫灯下,苏轻窈一张莹白小脸似乎会发光,她瞧着比之前瘦了些许,下巴尖尖,朱唇点了胭脂色,倒是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妩媚。

楚少渊举着书本的手顿了顿,他是第一次意识到,苏轻窈是真的很美。

不是那种非凡得叫人过目不忘的惊艳,却是让人忍不住再三端详的舒心。

苏轻窈倒是对楚少渊的目光一无所觉,她冲楚少渊福了福,柔声道:“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楚少渊不由自主清了清喉咙,指了对面的矮榻:“你自去忙吧。”

苏轻窈便乖乖坐在那,拿起自己那块没绣完的帕子,继续做起来。

一时间,寝殿中寂寥无声。

苏轻窈一忙起来就很专注,待最后一笔绣完,她才浅浅呼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

这时,一把低沉的嗓音响起:“你的病……好了?”

苏轻窈抬头望去,只看楚少渊偏过头,目光在书本上游弋。

若不是扭头的动作出卖了他泛红的耳垂,恐怕苏轻窈都要以为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多谢陛下关心,妾已大好。”苏轻窈甜甜一笑。

不知道怎么的,哪怕就这一句,苏轻窈也觉得满心畅快。

楚少渊翻了一页书,一目十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好了便好,”楚少渊顿了顿,还是道,“瞧着瘦了些,要多用膳。”

苏轻窈这一次,却是微微一愣。

跟着她一起愣住的,还有那个噗通跳动的心。

她只觉得心跳漏了两拍,一阵暖流从心田滑过,让她通身都暖和起来。

“是,妾知道了。”

楚少渊莫名勾了勾唇角,却用书本挡住侧脸。

还是很听话的,真乖。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我媳妇全宇宙最可爱~

苏才人:陛下,你知道宇宙在哪里吗?

陛下:……

☆、第 47 章

两个人大抵从未这般跟人说过话,一语终结都略有些局促。

苏轻窈发了而会儿呆, 又检查了一遍手中的帕子, 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给朕瞧瞧。”楚少渊见她做完了,便出声说道。

苏轻窈把那帕子仔细叠好, 放到锦盒中呈过去, 站在边上又有些紧张。

楚少渊手指修长,在宫灯的照耀下现出指骨锋利的侧影,他取出那帕子,仔细端详起来。

不得不说,苏轻窈的手艺自是极好的。

她做的绣品细腻内敛, 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优雅,配色素净别致, 一点都不显得艳丽突兀。这个帕子, 她绣的是松竹梅三君子, 却只在竹叶间点缀些许梅花花瓣, 素雅中又有些灵动和巧思。

楚少渊端详完绣纹图案,在最下面看到一个小巧的宝字, 跟上次她送抹额的那个帕子字形一模一样。

他在这认真看,苏轻窈站在边上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她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有信心,却不知陛下是否喜欢,站在那总忍不住悄悄去看他,却只能看到陛下带了阴影的侧颜。

楚少渊这才开口:“不错。”

不错,就已经是相当好的夸奖了。

苏轻窈心里高兴, 忍不住粲然一笑,恰巧被抬起头的楚少渊看了个正着。

莫名的,他也微微勾起唇角,道:“时候晚了,你也去安置吧。”

苏轻窈原本还等他把手帕还回来,结果左等右等就等到这么一句话,顿时有些傻眼。这帕子是她给自己做的,特地绣了个字,却不料陛下竟理直气壮扣下来,不还给她了。

“……是。”苏轻窈张张嘴,还是没敢要,只好撅着嘴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楚少渊才微微一笑,收起那条帕子。

这时娄渡洲进来,呈上来一份折子,低声道:“娘娘遣人送了份懿旨过来,且让陛下一观。”

楚少渊打开看过,顿了顿道:“朕知道了,你让宫人回去跟母后说,朕心中有数。”

他有没有数太后最清楚,若是陛下能分神想着这些后宫琐事,太后也不用特地叫人送这懿旨了。娄渡洲低下头,却没敢当着楚少渊的面讲。

男人有时候马虎起来,是什么都瞧不见的。往常还能提点一句记得给厚赏,就已经殊为不易,再多就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了。

等娄渡洲退下去忙,楚少渊才低头沉思起来。

母后是心急,想尽快改变他的命格,但已经多活一辈子的楚少渊知道,命格不是那么好更改的。宫里的许多事都关乎国体朝政,他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但母后所盼所想,也不无道理。

无论因为什么,便是冲着那份熬夜写出来的佛经,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楚少渊一边想着,一边把那锦盒放到博古架上,叫了宫人进来伺候梳洗。

另一边苏轻窈又是熟门熟路去了石榴殿,她现在已经学会不去关心陛下到底为何不叫她真正“侍寝”,反正无论真假,她的日子都眼看好过起来,有时候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

今日还是听琴等在石榴殿,见她来了,便笑着上前问:“许久未见,小主的病可好了?”

苏轻窈笑道:“早就大好,本也不是什么重病,不过暑热而已,劳烦姑姑惦记。”

听琴倒是摇了摇头,认真道:“小主此言差矣,虽说暑热不重,红疹却分外重要,若是诊治不好,很容易身上留疤,到底不美。”

“姑姑所言甚是,林医女医术了得,如今我还白了几分,倒是没留疤。”

听琴指了指暖室,很是客气:“那就好,那就好。臣给小主备了药浴,也是调理汗疹的,小主若能忍得那药味,最好是泡一下。”

苏轻窈未曾想听琴竟这般贴心,不由一愣,道:“多谢姑姑,我一定要好生泡泡,倒是没如此享受过。”

听琴微微一笑,安排小宫人好生伺候,便退了出去。

苏轻窈转身对柳沁小声嘀咕:“宫里这么多人,难怪听琴姑姑能在乾元宫屹立不倒,确实有她的过人之处。”

柳沁倒是没说什么,伺候她沐浴后进了药浴,这才道:“这事应当不是听琴姑姑吩咐的,兴许是娄大伴,或者陛下也说不定。”

苏轻窈倒是没成想她还在想刚才的话,不由笑道:“哦?你且说说看?”

柳沁道:“小主您闻,这里面加的药材不下十种,仔细分辨,应当还有山参和藏红花,这些药材不是听琴姑姑就能开御库取用的。”

听琴虽时管着乾元宫内务,她的手却没伸那么长,陛下最信赖的还是娄渡洲。就比如药材,进出库都需要娄渡洲行印,旁人取不出分毫,因此柳沁才有如此一说。

苏轻窈没伺候过人,自然想不到这里,柳沁这么一分析才明白过来。

她想了想,道:“娄大伴也是细心人。”

这事倒也不用再猜,无论是谁的吩咐,总归受益的是自家,算是赚了。

泡完药浴,苏轻窈出了一身汗,却是分外痛快。她只觉得身上都轻了些,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趁着柳沁给她干发,苏轻窈又吃了小半碗茉莉花茶,这才在莹莹香意里沉沉睡去。待再一睁眼,已经是次日清晨。

晨曦透过格棱窗悄悄钻进殿中,点亮了一室寂寥。

苏轻窈眨了眨眼睛,静静躺了一会儿未动,等醒得差不多了才叫起。

柳沁过来伺候她洗漱,趁着时候还早,点燃宫灯伺候她读书。

这里的许多书她上一辈子都读过,此时再读速度很快,不多时就能翻完半本,偶尔还要停下来品评品评,找寻未曾注意到的亮点。

待她起身休息,外面天色也还未明,透过纱窗往外望去,还有些朦朦胧胧的美意。

柳沁笑道:“这宫里的清晨景致,乾元宫确实是最好的。”

那可不是,乾元宫修建最是用心,集大成于一身,亭台楼阁宫殿广场,无一不透着皇家的奢华气派。清晨朝霞漫漫洒在宫殿屋檐的琉璃瓦上,整个正殿散着耀眼的璀璨金光,流转之间,仿佛有金龙在云雾中腾飞,自是美不胜收。

苏轻窈刚要赋诗一首,就听外面传来娄渡洲的音:“小主醒得可早。”

柳沁忙迎出去,只看娄渡洲笑意盈盈站在殿外,见她也似打扮周整,心里略有些满意,语气就越发和蔼起来。

“柳沁姑娘,赶紧让小主梳洗,陛下要召见她。”娄渡洲道。

柳沁很是吃了一惊,虽然心中疑问重重,却也知道此刻不是问话的时候。她匆匆行礼,转身就进了寝殿中,对苏轻窈禀报。

苏轻窈也很惊讶,这大清早的,金乌还没挂至天际,陛下怎么就要召见她?可她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到到底出了什么事,便只能让柳沁伺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簪了两朵纱花便算装点。

她昨夜来的时候倒是打扮精细,可今日却不好重复,衣服没得换,头发做些特殊的装点,也好看起来有些新意。

打扮完,柳沁就伺候苏轻窈出了房门,抬头一瞧,娄渡洲还等在那里。

苏轻窈笑道:“娄大伴,晨好。”

娄渡洲冲她行礼,然后便走在前头,这会儿才对她亲口说:“陛下似是有什么事要同小主商量,小主且不用慌张。”

他态度和善,面上带笑,苏轻窈一看就知道没什么重要之事,不由松了口气:“多谢大伴。”

娄渡洲未再多言。

等一路走到前殿,天色才依稀将明,寝殿里宫灯璀璨,把昏暗的室内照得亮堂堂。

楚少渊今日不用早朝,只穿了件简单的长衫,头上未束冠,一头长发披散在背后,乌黑柔顺,看起来是比平日要柔和许多。

娄渡洲禀报:“陛下,苏小主到。”

楚少渊这便转过头来,一眼望进苏轻窈眼中。

他鬓边的长发随意垂在胸膛上,显得整个人都年轻几分,又带了些平日里未曾有的放松和自然。

不知怎么的,苏轻窈只觉得身上压力一轻,莫名觉得陛下也没那么可怕。

楚少渊指了一下旁边的官帽椅,叫她同自己一起坐下,才道:“你是喜欢东六宫还是西六宫?”

苏轻窈眨眨眼睛,表示没听明白。

无论是东六宫还是西六宫,也不是她能随便喜欢不喜欢的。

楚少渊顿了顿,看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沉思片刻才道:“若是要搬宫,你想搬去哪里?”

苏轻窈一听搬宫,顿时觉得血气上涌,一颗心扑通直跳,鹅蛋小脸顿时红了。

“能搬吗?”她轻咬下唇,小心翼翼问。

楚少渊垂眸落在她的脸上,见她这一次听明白了,难得笑起来。

他这般慵懒模样,又笑得春风和睦,苏轻窈脸上更红,很是不敢看他。

楚少渊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把一个小姑娘逗弄得脸儿红红,竟是这般有趣又有意境。这么多年,他竟错过多少意趣,想起来便深觉扼腕。

“你觉得你能搬吗?”楚少渊没有直接回答。

苏轻窈脸上红,心里却又想念他,这陛下也不知怎么了,总是不喜欢好好说话,非要逗她两句才肯罢休。

她看起来是不是很好戏弄?

这话她没地方问,只能自己忍着,一面还要恭敬答:“全凭陛下做主。”

楚少渊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说得是,自然全凭朕做主。”

“不过,”少顷片刻,他却又说,“到底是你要自己住,你说说想住哪里?”

他又问一边,几乎是坐实了苏轻窈的问题,苏轻窈想了想,却没真的把心里话说出口。

依她所想,自然是自己一个宫,谁也管不了她最好。

但这是不可能的,若明知不可能还要为之,那不是勇敢,那是真傻。

因此此刻苏轻窈羞涩一笑,却说:“妾刚才便说,全凭陛下做主,陛下觉得臣妾应当住哪里,便搬去哪里就是,对臣妾而言,哪里都很好。”

这话说得,当真漂亮极了。

楚少渊未曾想她竟如此懂事,一字一言都答进自己心里去,也觉得分外舒畅。

陛下心情好,那就意味着有人要走运。

楚少渊一锤定音:“好,回去便等好消息吧。”

作者有话要说:  苏才人:东西六宫虽然好,坤和宫更好,陛下您看呢?

陛下:好好好,媳妇说什么都对!

苏才人:乖,懂事。

☆、

好消息是什么, 楚少渊没说, 苏轻窈也不必问。

从寝殿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仿佛还在梦里未醒。

柳沁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因着还在乾元宫,她不敢多嘴,等进了石榴殿只剩她们两个, 柳沁才问:“小主可是怎么了?难道陛下那……?”

苏轻窈摇了摇头,突然咧嘴笑出声来。

她好生笑了一会儿, 看到柳沁惊诧的眼神才收住,便用极小的声音道:“柳沁, 咱们要搬家了。”

柳沁的眼睛立即就亮了。

“真的?”

苏轻窈含笑道:“真的!陛下亲口所言,应当不会有错。”

柳沁这才笑了:“陛下真好。”

“是啊,陛下确实是顶好的人!”苏轻窈道。

说话工夫,早膳便来了, 苏轻窈粗粗一看,今日竟还有一小碗八珍面。柳沁给她端到面前, 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里面似放了火腿和香菇, 让人闻之食指大动。

苏轻窈痛快用了一碗面, 又用了些小蒸点, 便差不多饱了。

待回宫时,后面自又跟了连串的赏赐。

苏轻窈认真想了想,也不知自己今日表现哪里入了陛下的眼, 竟是惹得他龙心大悦,给了这么重的厚赏。

就这么左思右想一个早上,苏轻窈也未曾想明白,最后只得跟柳沁感叹:“咱们这位陛下心思实在不好猜,昨日哪里好哪里不好,我自己也无法评说,以后想效仿也没个章程。”

柳沁却很会开解,只说一句:“小主可先想,若是咱们能搬了,要带什么不带什么?提前准备着,也不会手忙脚乱。”

原她从选侍做到才人,不过从对面搬到这里,一共也就几步路的距离,搬家很省事。

若是搬去别的宫室,就有些麻烦了,不仅要提前跟东六宫角房那叫车,还得使银子请几个杂役小黄门,若是光她们三个宫女,实在是搬不了这么些家什。

一说起正事,苏轻窈便不再胡思乱想,转头盘算起来。陛下和太后的赏赐,她自己的体己都要带,柳沁说的其实是这一屋子的家具,因着都是尚宫局新添置的,样子美也很新,她若是喜欢也可带去,便就不用尚宫局再额外添置。

心里装了事,苏轻窈就想不起其他来。待用完午膳午歇起来,刚想把屋里的家具都瞧一遍,前头便来了人。

如今她在宫中十分惹眼,大凡有眼色的宫女黄门到了碧云宫东侧殿门前,都不会大呼小叫,有事都是同守门的桃红柳绿禀报,她也自是比以前清静许多。

她这会儿正吃陛下刚赏赐的茉莉花茶,桃红便静悄悄进来,低声说:“小主,慈宁宫来人,道太后娘娘召见小主。”

因暑热病中,苏轻窈许久未曾去慈宁宫中看望太后,这么一耽搁,也有小半月未曾见。她原本想下次请安后再去慈宁宫巴结太后,岂料太后今日就叫了她。

无论是做什么去,苏轻窈心里头都很欢快,这意味着太后没忘了她这个人。

苏轻窈忙放下茶杯,一边叫柳绿给她取那身藕荷色的宽袖斜襟衫裙,一边让柳沁把妆奁中的白玉梳取出,让她给自己盘一个飞仙髻。

柳沁手脚利落,柳绿也很快熨平衣裳,待这么一身素净安然的装点打扮完,也不过刚过去两刻工夫。

苏轻窈被柳沁扶着出了房门,抬头就见眼熟的桃蕊。

小宫人长了一张喜庆面容,一见苏轻窈便笑,让人看了便心里舒坦:“给小主请安,小主大吉。”

苏轻窈让她起身,道:“许久未见,咱们倒是有缘分。”

桃蕊很是机灵,或许是因为第三次见,也或许是因为她实在红火,竟亲自凑上前来搀扶住苏轻窈,跟柳沁一左一右陪在她身边。

“小主瞧着气色更好些,娘娘前些日子还担心呢,特地过问过几回。”桃蕊接过柳绿递过来的油纸伞,给苏轻窈打在头顶。

一行三人便往外走,行至侧门前,苏轻窈便瞧见荷嬷嬷正坐在小门房里吃果儿。

苏轻窈本就同她关系融洽,再者之前太后病那一回,满宫里无一人知晓,贵妃宜妃她们都没打听出大概,可荷嬷嬷却提前告诉了苏轻窈。

她从哪里知道,怎么知道的苏轻窈无从得知,却也知道这个好她收下,便要越发客气。

人情之事,不过你来我往,有去有回才能盘出人情味来。

是以今日见她,等荷嬷嬷冲她行过礼,苏轻窈便笑眯眯说道:“刚得了些好茶,正想取了给嬷嬷吃,这夏日最是消暑。”

荷嬷嬷也笑,一口白牙倒是还很周整。

“小主心慈,老臣便厚颜收下,也好沾小主一分福气。”

桃蕊没听说过荷嬷嬷这号人物,但见苏轻窈对她这么客气,便也跟着福了福,待出了碧云宫,桃蕊才笑道:“小主真是难得的和气人。”

苏轻窈没解释,只说:“嬷嬷年纪大了,是老人家。”

宫中年老的宫女和姑姑都可称呼嬷嬷,能在碧云宫看门,想必是打理整个碧云宫的大嬷嬷,以前定也是姑姑。

刚才匆匆一瞥,桃蕊瞧见她脸颊两侧的耳档坠有珊瑚珠,显然是以前得赏,肯定也不是个普通人物,倒是很不显山露水。

桃蕊心里有了揣测,却没多言,只说:“小主心慈。”

几人走了一会儿,转头迈入慈宁宫前的长寿巷,苏轻窈才轻声问:“娘娘近来身体可好?”

桃蕊笑:“娘娘自是很好。”

苏轻窈便安下心来,道:“那便好。”

不多时便来到慈宁宫门前,守门的小宫女一见桃蕊就叫姐姐,转头瞧见苏轻窈,又赶紧行礼,匆匆进去通报。

些许时日不曾来,慈宁宫的人却一丝都未变。

苏轻窈心里略放松,待跟着桃蕊一路进了清凉殿,抬头就瞧见太后坐在那抚琴。

太后如今不过刚过不惑之年,瞧着却并不显老,一头乌发漂亮柔顺,松松系在脑后。只见她纤纤玉手清弹,拨动琴弦,空灵之音便回荡在清凉殿,钻入耳中。

苏轻窈一下子就被这飘渺仙音折服,不由呆立门口,屏气凝神聆听起来。

太后演奏的是《平沙落雁》,中间转音似有变调,却依然动人。

待一曲终了,桃蕊在边上提醒一句,苏轻窈才如恍然大悟一般,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坐在那,正含笑看着她。

苏轻窈脸上一红,小步踏入殿中,行至太后面前:“给娘娘请安,娘娘大吉。”

太后倒是很和蔼,指了指她面前的藤椅让苏轻窈坐下,这才接过宫人送过来的温帕子,一边净手一边道:“瞧你这样,便可知大好了。”

苏轻窈颔首道:“是,妾已然大好,劳娘娘关心,是妾的罪过。”

太后摆摆手,让人把琴收下去,宫人便呈了茶点上来。也不知是不是太后特地吩咐,宫人还特地呈上来两碗银耳莲子羹,放在琉璃碗中,显得晶莹剔透。

“哪里有什么罪过。”太后笑笑,叫她一起吃。

之前伺候太后时,苏轻窈大概知道太后的习惯,用起莲子羹时也不多言,只安静吃。

等这一碗羹用完,太后擦了擦嘴,苏轻窈便忙坐正,老老实实等太后说话。

太后见她这样,心里倒是挺满意的,想了想,却还是把早先想的话说给她听。宫里这些宫妃,至今日她确实最喜欢苏轻窈。

体贴、懂事、稳重、大方,除此之外,她还聪慧机敏,许多事不用说就能明白,很是让人省心。

但无论如何,她毕竟只是个刚刚十七的小姑娘。

若是寻常的母亲,定不会为儿子这般操心,但楚少渊实在太过特殊,太后为了他自是什么都肯做,便是来开导一个才人,她也不是不能。

太后见苏轻窈姿态优雅坐在那,最终还是道:“轻窈,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这个开场白,叫人听了心中一颤。

苏轻窈心里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她道:“多谢娘娘夸赞。”

她能这么说,就表示她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太后顿了顿,面容却是严肃起来:“好孩子,你瞧这园中芳草,正是姹紫嫣红时。一年中最美景致,不过于此。”

跟着太后的手指,苏轻窈往慈宁宫的小花园里望去,只见这会儿牡丹已经凋零,紫薇、木槿、凤仙、菡萏却都竞相绽放,带来满园香意浓。

苏轻窈轻声道:“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太后倒是不曾想她竟吟起诗来,顿了顿,却是轻声笑笑。

“姹紫嫣红夏日之后,便是金色丰收秋日,秋日之后便是白雪皑皑的冬日。”太后慢慢说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更迭,才是一年始终。”

苏轻窈听着太后柔和的嗓音,一颗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到了现在,她已经全然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太后在告诉她,眼前夏日虽好,繁盛丰茂,却早晚有结束的一天。秋日会来,冬日也不会远。一年四季便是这样更迭,人也是一样的。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没有谁能长盛不衰,也没有人能一直隆宠不断,早晚有一天,会有一个更合适的女人代替现在的她,成为下一个“苏才人”。

太后跟先帝可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然而她十五便入宫,亲眼见证过厉平帝后宫的兴衰荣辱,见证过那些太妃们的悲欢离合,许多事,她都很明白。

如今苏轻窈烈火浇油,花团锦簇,红火得就如同这炎炎夏日,让人恍惚之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但这一切俱如空中楼阁,虚幻不清。

苏轻窈起身跪下,十分恭谨给太后行过大礼。

“太后肺腑之言,妾紧记于心,此生不望。”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心里一片平静。

羽毛漂浮在湖面上,却飘飘荡荡,始终未曾落下。

她的那深海一样的心湖,到底不曾泛起涟漪。

作者有话要说:  《山亭夏日》唐代 :高骈

陛下:这一章,看得朕难过。

苏才人:就该你难过!

陛下:QAQ

☆、第 49 章

太后活到如今岁数, 最喜同明白人说话。

对于太后来说, 苏轻窈已经算是如今宫中少有的几个明白人了。是以她才愿意对她这般提点一句,若是旁人, 她定不会多说半句废话。

苏轻窈心平气和,她对楚少渊本就没有太多奢求,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两个人不过比前一世略熟悉一些, 若说别的,似还真没有。

是以太后这般提点她, 她也不觉得痛苦难过,反而怀了些许感激之情。

也正因如此, 才有她诚恳一跪。

太后见她这般虔诚懂事,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有些对儿子的心疼,那种心思很复杂, 她说不清,却也莫可奈何。

“好孩子, 怎么好好就行大礼, 快起来说话。”

苏轻窈便起身, 复又坐下笑道:“娘娘这里景致怡人, 妾有幸观赏一番, 怎么不要感谢娘娘。”

她边说边笑,眼儿弯弯酒窝甜甜,怎么瞧都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太后压下心里的复杂思绪, 和蔼道:“略坐一会儿,就叫你陪我去赏花。”

这一日下午在慈宁宫,两人都很愉快,苏轻窈会哄,太后也愿意让她哄,便在欢声笑语间结束了游园,待回到碧云宫,苏轻窈一进屋便直接坐下,累得说不出话来。

面对太后,其实比面对陛下更累。

陛下的心思不好猜,但苏轻窈其实也没必要去猜,猜了才是大忌。而太后,却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小心应对,同太后的这一段缘分,她也分外珍重。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柳沁见她累了,忙吩咐桃红柳绿去叫水,让苏轻窈晚上沐浴泡澡,也好休息一二。

苏轻窈叫柳沁伺候她躺下,便让她出去了,只留自己一人躺在罗汉床内。

屋外阳光灿烂,透过轻薄的窗纱,一丝一缕钻进殿中。苏轻窈和衣侧躺,却半天了无睡意。

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大抵还是被太后那一番话影响,难得悲春伤秋起来。

上一辈子,年轻时她也曾奢求过。那时候青春年少,怀着一颗懵懂的心,幻想过自己身上发生些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只不过后来她被选中采选,又入宫为妃,少女时所期待的所有绮丽梦境,都被这无情的现实打碎,成了再也不可能的惘然。她曾经遗憾过、不舍过,曾经埋怨过、难受过。但岁月无情,流水而去,时间长了,她看尽千帆,终于学会品味出生活的各种滋味,那个时候她才发现,爱情并没有那么重要。

当夏日闷热的偏殿用不上冰,当冬日寒冷的寝殿用不好炭,生活的巨大压力摆在面前时,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人就是这么现实,也大多都是在现实里成长。

她十六岁初入宫廷,陛下又正值青春年少,当年匆匆一夜错过,她就迅速成长起来。那一年的她明白,她没有那个命,有时候得不到的无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何苦去争抢。

那一辈子,她安安静静,太太平平,却成了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若说什么人生哲学,生命真谛,她没那么学富五车,总结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总归也知道如何在这宫里让自己好过。

她早就学会不去为这些事心烦。

是以重生而来,发现自己正是青春年少时,她也没想着能去陛下那博得什么宠爱,去改变太多事情。她只想着能巴结好太后,位份能早早升上去,自己过上舒坦日子,旁的就跟她没关系了。

但老天爷却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陛下也不知怎么了,唯独对她另眼相待,竟也让她体会了一把从未体会过的花团锦簇。如今这宫里面,人人都羡慕她,人人都嫉妒她。

这种感觉是新奇的,也是有趣的,她难免有些乐在其中,仿佛面前摆放了一个神秘宝盒,每一次揭开,露出来的东西都是她意料之外,带给她无限的惊喜。

惊喜过后,她却慢慢冷静下来,找寻陛下此举的深意。

楚少渊是什么样的人,她或许不够了解,却也能大概知道一些。上辈子他们两个寿数最长,就这么不咸不淡过了大半辈子,若说她一丁点不了解陛下,那是假话。

除了岑贵妃那个变数,其他女人,对楚少渊来说都不那么重要。

她们能进宫为妃,有很大原因自身是官家小姐,宫中主位妃嫔,家中如今多有朝中栋梁。这位陛下的头脑从来都很清楚,一人若有用,她就能得到奖赏,若是没用,他也不会太过亏待,却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所以对于陛下的宠爱,苏轻窈是从来都没奢求过的。

哪怕如今的她知道未来许多事,她也不会去楚少渊那里博取宠爱,她心里很清楚,无论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楚少渊跟许多男人都不一样,他甚至不像一个坐拥后宫的皇帝。

便是如今苏轻窈连番去乾元宫“侍寝”,两个人至今也都没拉过手,最亲密的事无非就是一起在屋顶赏月,那一夜楚少渊同她说了许多话,已是难得的了。

这样其实也挺好。

苏轻窈虽说也对那些男女之事好奇,也会有些欲说还休的盼望,但她到底孤身几十年过了一辈子,其实也喜欢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活。

有那便是锦上添花,无便也平淡如水,日子照样可以过。

最近这几个月,她一开始确实有些头脑发晕,却也渐渐清醒过来。

这么平淡如水的相处,却也没什么不好。

可今天太后却一语道破美梦,告诉她“夏日终会过去”。

是啊,陛下也不能一直“独宠”她一人,等她“没用”了,他早晚要换成另一个人,至于那是什么时候,苏轻窈不清楚,也猜不到。

说不定等到那个时候,一切便都尘埃落定,她又可以平平淡淡,把这个意外而来的今生,好好过下去。

苏轻窈揉了揉眼睛,缓缓闭上眼。

她心里说:多谢太后娘娘。

这会儿已是晚膳时分,膳食都已取来,柳沁却在寝殿门前踟蹰,犹豫半天不肯进门叫醒苏轻窈。

桃红便问:“一会儿膳该凉了,姐姐怎么不进去叫小主?”

柳沁叹了口气,却未多言。

桃红性子略有些急,见她如此便想催一声,倒是柳绿十分有眼色,上前拽了一把姐姐的衣袖,把她拽了下来。

桃红回头看她,见她冲自己坚定地摇了摇头,心里虽依旧莫名,却也不再多言。

而柳沁却未注意这一双姐妹的小动作,她依旧站在寝殿门口,犹豫不敢断决。

就在这时,寝殿里传来清脆的铃声,柳沁眼眸一亮,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高兴些。她笑着进门,直接行至床边,柔声道:“小主可醒了?这一觉歇得可好?”

苏轻窈一直没睡着,这会儿眼睛也有些红,却道:“嗯,倒是挺好。”

柳沁假装没看见她的红眼睛,伺候她用温帕子抹了把脸,又用热茶漱口,这才起身出了寝殿。

苏轻窈看着桃红柳绿已经准备好膳食,正都笑着看她,心里不由一轻,倒也好受许多。

“辛苦你们了。”苏轻窈道,坐下准备用膳。

今日膳食菜色不错,因是夏日,还有一份西芹百合虾仁,看起来水晶透亮,倒是能引起食欲。苏轻窈配着百合吃了一小碗绿豆粥,便也就吃不下,干脆放下了筷子。

柳沁见她胃口不好,想了想又给她夹了一个桃花酥,不过栗子大小,精致得很。

“小主尝尝这个,里面是芙蓉花酱,很香的。”

苏轻窈不想让她担心,便又重新捏起筷子,夹起来慢慢吃用。

柳绿心思细腻,大概看出来这一趟慈宁宫之行,小主心里不太愉快,想了想便道:“小主,刚奴婢去御膳房用膳,听旁的小宫女道如今御花园百花盛开,很是美丽。咱们不如明日下午过去瞧瞧,也好散散心?”

重生而来,苏轻窈还从未去过御花园,被她这么一说,倒也升了些兴致。

“若是去那,咱们自家去显得很单调,不如就请孙选侍一起吧。”

柳沁顿时就开心起来,开始安排:“明日上午咱们先去角房买些点心,自己再带上一壶茶,就齐全了。待会儿用完晚膳,小主可去孙选侍那坐会儿,亲自同她邀约。”

苏轻窈抬头看了看她,淡淡笑了:“好。”

孙选侍近来也有些闲闷,因此苏轻窈这么一请,她当即就点头,还道:“我叫人用小瓷罐炖了些银耳莲子羹,里面放了百合与桃花,姐姐准喜欢,明日也一同带上。”

苏轻窈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个人各自准备一番,次日下午午歇起来,便打着油纸伞往御花园去。待到了御花园门口,老远就见了个小黄门在那守着,柳沁便上前抵了腰牌,那小黄门看了,却并未立即放行。

“今时御花园里有娘娘在,小主们请回吧。”小黄门不冷不热说道。

柳沁当即就有些愣神,就凭苏轻窈近来在宫中的红火,还真没什么人不给面子,这小黄门怕是未看清腰牌,以为是旁的什么小主。

思及此,柳沁又把腰牌往前推了推,低声道:“小子看清楚些,我们小主是碧云宫苏才人。”

那黄门不过十五六岁大小,长了一张冷脸,听了苏轻窈的名号,他依旧不为所动。

“说了有娘娘在,小主还是别进去打扰了。”

苏轻窈和孙选侍站得不远,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哪位娘娘竟如此跋扈?

苏轻窈微微抿了抿嘴唇,越不让她进,她越想进去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苏才人:哪个不要命的,敢惹我?

陛下:哪个不要命的,敢惹我媳妇?

苏才人:最不要命的就是你了……

☆、第 50 章

跟苏轻窈不同, 孙选侍自来胆小怕事, 见场面这么僵硬,不由伸手拽了拽苏轻窈的袖子。

“姐姐,咱们回吧。”孙选侍小声道。

苏轻窈却摇了摇头。

她现如今这般红火, 还有人不给面子,若她今日忍了, 他日一但恩宠不再,岂不是人人都能踩到她头上?

“怕什么, 便是陛下和太后娘娘来御花园, 也没叫封了园子的。”苏轻窈淡淡道。

她这话声音不轻不重, 那小黄门听了个正着, 眼神一闪,显得略有些犹豫。

苏轻窈也不叫走, 就打着伞站在御花园门口,自己还拿了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 特别的气定神闲。

她们一行四人, 看起来略有些打眼, 不多时就有个中监匆匆赶来, 一见苏轻窈的脸, 当即便有些腿软。

他凑上前来,直接对苏轻窈行礼,嘴里忙不迭道:“给才人请安,才人万福。”

苏轻窈面无表情, 一句话未言。

那中监一看心里叫苦,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那小黄门:“蠢才,谁给你的胆量叫拦小主?咱家可没如此吩咐。”

小黄门认出中监,这才真正慌了神,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先给苏轻窈磕了三个头,又跟中监求:“伴伴,都是小的愚钝,听人说若有主位进园时旁人皆不可进,才如此行事。小的罪该万死,还请小主责罚,请伴伴责罚。”

宫中从未有这样的宫规,谁也不能立个嚣张跋扈不能容人的德行,说出去不用说继续当主位了,便是家里也要连带着遭殃。

不过那小黄门刚才那么横,转头就又跪又求,显得并不是那么诚心。

因此苏轻窈并未多言,倒是那伴伴气得脸都红了:“你是哪里听来的?宫规都白学了不成,还不快滚去尚宫局领罚,别跟这碍眼。”

小黄门一听要领罚,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他哆嗦着嘴求道:“伴伴,伴伴求求您,真不是小的不懂规矩,是贤妃娘娘宫中的哥哥说的,就是那个手上……”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那中监一把捂住嘴,往后面一瞥,便窜上来两个年轻的小黄门,一扭一压,就把那小黄门别住,捂着嘴往下拖。

苏轻窈始终一言不发,淡淡看着他们这一场戏,倒是孙选侍有些于心不忍,几番张口想替他求情,最终却因苏轻窈的脸色而作罢。

等那小黄门不见了,中监复又上前,行了个大礼:“才人、选侍还请息怒,那蠢才不懂事,惹了小主不愉,小主这边请,御花园如今景色正好,可是要好生游玩一番。”

不懂事的小黄门既已经罚了,苏轻窈就不能追着不放,显得很没有气度。此时她淡淡看了一眼中监,不紧不慢说:“劳烦伴伴。”

中监笑称得眼睛都眯起来,忙说:“臣姓张,小主快别这么说,都是臣应当做的。”

苏轻窈这才笑了,道:“张伴伴,咱们这御花园一向景致怡人,今日我们姐妹脾气好,不会因这事闹不愉快,他日若是……”

她没说完,张中监却全然明悟。

他冲苏轻窈一作揖,道:“多谢小主提点。”

苏轻窈“嗯”了一声,捏了捏孙选侍的手,两个人这便往御花园里走。刚行至门口,苏轻窈又顿住脚,问张中监:“问一声伴伴,如今园中正有谁在?”

张中监略有些迟疑,抬头见苏轻窈目光淡淡,顿时觉得一阵威仪扑面而来。

从一个小小的才人身上,张中监却感受到如太后娘娘那般的威压,倒是平生头一次。张中监压下心中的疑惑,低声道:“回禀小主,荷风宫顺嫔娘娘、赵婕妤娘娘与锦绣宫谢才人都在。”

苏轻窈微微一挑眉,柳沁便上前递了个荷包出去。

“劳烦伴伴了,我们自去玩,不劳您费心。”

张中监也识趣,接过荷包便退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苏轻窈心里却想,贤妃娘娘宫中的黄门多嘴说了一句,可贤妃却未在御花园中,如今在御花园里的却是顺嫔,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待进了园子,苏轻窈便也不想那些有些有的没的,同孙选侍一起开开心心的逛起园子来。这个时节的御花园分外漂亮,绿树成荫,百花盛开,远远望去很有些世外桃源的优美与自然。再往里走,能看到一小弯溪水涓涓流淌,穿过流觞亭,一路奔涌入荷花香塘中。

苏轻窈她们先去的百花园,在里面赏了好一会儿花儿,正待要去荷花香塘去时,却听到那边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那声音凄厉极了,苏轻窈和孙选侍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另一把嗓音喊起来:“小主落水了!”

苏轻窈一惊,跟孙选侍对视一眼,两个人的心一下子便悬起来。

刚刚张中监说了,如今园中有顺嫔、赵婕妤和谢才人,只有谢才人是小主,若是真如他所言,那么落水的人便一目了然,定是谢才人无疑。

但无论是谁,落水总是叫人心急,苏轻窈和孙选侍这会儿顾不上避嫌,忙往荷花香塘那赶去。

因是一路跑着去的,速度倒也不慢,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跑到跟前,抬头就瞧见两个人影在池塘中扑腾,令人十分揪心。

苏轻窈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只看荷花香塘边上的护栏不知道何时破了一个角,顺嫔、赵婕妤正一脸焦急站在那喊,两个人身边的宫人都不在,应当是去叫人了。

女子大多都没学过洇水,苏轻窈自己也不会,见谢才人跟她的宫女在池塘里扑腾,苏轻窈就只能在那里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而她身边的孙选侍,却已经吓哭了。

这时顺嫔瞧见她们,忙道:“两位妹妹快别过来,这边路滑,容易出事。”

苏轻窈已经没心思冲她行礼,却是多了个心眼,叫柳沁去叫人:“你跑着去,御花园的人来得太慢了。”

柳沁眉目一敛,来不及行礼转身就跑,速度竟是一点都不慢。

便是如此,苏轻窈也无法放心,她紧紧盯着池塘中的谢才人,一眼都不敢错开。

孙选侍已经不敢看了,捂着脸直哭:“可怎么办。”

苏轻窈被她哭得心烦,低声斥道:“马上就能来人,莫哭!”

孙选侍被她这么一训,竟渐渐止住哭声,缩在一边小声抽泣。

苏轻窈没功夫哄她,看着谢才人渐渐往下沉,苏轻窈急得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有些抖了。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又心焦,苏轻窈只觉得心越发沉下来,她站在那,不停地说:“不可能。”

是啊,绝不可能出事!

上辈子明明就没有这一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让眼前的事情发生?苏轻窈脑中一片混乱,心也跟着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到了。

她站在那,仿佛羸弱的蒲柳,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把熟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小主,奴婢回来了,您不用急。”

苏轻窈回头,就见柳沁气喘吁吁上前,一把扶住了她僵硬的手臂,指了指荷塘那边:“已经来了人,谢才人一定会无事的。”

一瞬间,苏轻窈重返人间。

她扭头去看池塘边,只见几个小黄门已经下了水,水性最好的两个已经游到谢才人和宫女身边,把俩人托举起来。

苏轻窈这才松了口气,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辛苦你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飘荡荡,落不到地上。

柳沁福了福,脸色却未因苏轻窈的夸赞而好转,反而低声说:“小主,奴婢到时未有其他人先到。”

苏轻窈的脸便又沉下来,她浅浅看了一眼顺嫔和赵婕妤,顺嫔身边只一个大姑姑,她和赵婕妤身边的小宫女都不在。事发当时,两个小宫女都应当去寻人了。

御花园分有南北两个门,两门边上都有一个角房,供打理花园的小黄门休憩,因花园中有池塘,这些小黄门都学过洇水,赶来就能救人。

但那两个小宫女明明比柳沁先去,却没有来得及赶到角房处,这就很奇怪了。

此时的顺嫔和赵婕妤脸色都很难看,苏轻窈跟她们两个不熟,一时无法分辨她们因何而难受,心里却把这事牢牢记下来。

“你做的很好。”苏轻窈拍了拍柳沁的手,也没叫孙选侍,便径直往池塘边走。

她刚才站的位置也不过十步之遥,离这里并不远,几步走到顺嫔身边,冷不丁就开了口:“吓着娘娘了吧。”

这会儿谢才人和她的宫女已经被救上岸,被御花园的杂役宫女按压胸口,正挣扎着往外吐水。

顺嫔未曾想她竟敢大胆向前,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吓得直激灵,白着脸扭头看她一眼,皱眉道:“妹妹怎么过来了,都说这里危险。”

苏轻窈淡淡道:“有娘娘在这里,妾怎可怕危险?当然要好好保护娘娘。”

说话的工夫,太医院的御医和医女都赶来,直接就给谢才人诊脉。

顺嫔开口道:“你们都仔细些,若谢才人有事,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苏轻窈上前去也做不了什么,这会儿却是跟在顺嫔身边,问:“这一场意外真是吓死人了,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又要操心一番。”

她把太后搬出来,顺嫔便闭了嘴,脸色又沉下来。

边上的赵婕妤突然插嘴道:“人已经救上来了,妹妹何必着急,这等事也不好老去劳烦太后娘娘呢。”

苏轻窈扭头去看她,见她嘴唇发白,双手紧攥,显然也是有些惶恐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苏轻窈垂下眼眸,“这事便是咱们不提,娘娘也定能知道,这关乎宫妃性命的大事,轻易躲不过。”

话音落下,苏轻窈心里却冷冷一笑。

倒是不知这两个人是哪一个出的手,或者……还有第三个人并未露脸?

可到底是为的什么?

苏轻窈垂下眼眸,看着谢才人悠悠转醒,脸色这才好些。

作者有话要说:  苏才人:敢惹我姐妹,呵呵。

孙选侍:敢惹我姐妹,呵呵。

谢才人:敢惹我姐妹的姐妹,呵呵……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