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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之后两日, 苏轻窈每日用过早膳就去慈宁宫,一直陪着太后到用完晚膳, 才回自己的碧云宫。

太后跟她脾气倒是挺合适,两个人一起插花、煎茶、读书、手谈, 日子倒也有滋有味。

待到第四日时, 太后的病基本上已经痊愈,便叫她陪着去慈宁花园散步。

夏日时节,正是慈宁花园最美的时候。

姹紫嫣红的各色花朵竞相绽放,蝴蝶在花丛里飞舞, 相映成趣。

鹅卵石小路两旁绿树成荫,遮挡了夏日灿灿暖阳。

苏轻窈亲自打着油纸伞, 陪在太后身边, 笑着给她说小时候听到过的那些坊间趣事,这些她上了年纪后老给自己宫中的小宫人说,倒也算信手拈来。

太后就笑眯眯听,待一小圈转完,脸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身上轻松许多。

“你前些天说得对,多出来走动走动,出出汗松松筋骨,确实很舒服。”

苏轻窈笑着说:“能对娘娘有用,是妾的荣幸。”

两个人一路往前走,不多时就来到花园中的四季亭前, 苏轻窈抬头一看,只见乐水已经煮好茶等在里面,不由心里一叹:“就这贴心程度,怪不得就连陛下对她都颇有些信任。”

等在亭中坐下,小风一吹,热茶一吃,一下子就觉得凉快许多。

苏轻窈又笑着哄太后:“跟着娘娘这几日,吃得好用得好,今早对着镜子,总觉得自己胖了许多。”

太后看了看她的小圆脸,不由笑道:“你本就是鹅蛋脸,漂亮着呢哪里胖了。年纪轻轻,能吃是福。”

苏轻窈撅撅嘴,孩子气地说:“还是娘娘疼人。”

说起仪容这事,太后突然就有些感叹:“皇儿小时候也可注意这些,那时候他刚去上书房读书,每日都要让小娄子给他带两身衣裳,上完武课要换一身,练完骑术也要换一身,后来先帝发现他这爱美的臭毛病,很是训了他一回。”

苏轻窈十分想不起楚少渊还有这么天真烂漫的童年,无论前世今生,他在她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除了在太后面前有些小儿情状,平日里严肃得像个小老头,玩笑都没怎么说过。

当然,瞧她笑话的时候除外。

太后此刻这么一回忆,苏轻窈就难免上心,十分认真听了起来。

“先帝最是简朴,却也心疼膝下唯一的孩子,对皇儿总是会不由自主娇惯些。皇儿那时候也小,知道有人疼,就可着劲的闹腾。”

太后笑笑,眼尾眯出一条细纹,遗憾中透着深深的怀念。

想必那个很有些童趣的陛下,早早就不见踪影,才叫太后怀念至今。

苏轻窈没说话,她给太后满上茶水,认真听她说。

太后继续道:“那孩子五岁启蒙去上书房读书,头两年我跟他父皇谁都没发现他那臭美的毛病,后来还是太傅一次闲谈时同先帝说起,我们这才知道。”

这么说着的时候,太后声音里还带了些许愧疚。

苏轻窈原不是很明白,好半天才意识到,作为父母两年都未注意到孩子的小毛病,确实很不称职。

想来那时先帝身体日渐衰弱,太后的心力自更多的放在先帝身上,对陛下就无暇看顾那么仔细。

苏轻窈安慰道:“人人小时候都有小毛病,不瞒娘娘,妾小时候特别喜欢收集石头,只要形状颜色没有重样的,都要捡回家去把玩。后来还是妾的母亲听到外面闲言碎语,道苏家道女儿是个破烂王,什么都要往家捡,这才发现妾这毛病。您瞧,妾现在也不捡石头了啊。”

太后知道她是哄自己,也不想叫自己再这么忧心叫皇儿操心,便一笑而过,继续说道:“你说的是,后来先帝跟皇儿促膝长谈,皇儿就改了这毛病,懂事许多。”

其实也由不得楚少渊不懂事,他十岁上先帝病重,自此缠绵病榻。他作为先帝唯一的皇子,早早被立为太子,家国重担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由不得他再童真下去。

太后现在回忆起往事,总觉得对不住他。

他的童年仿佛一转眼就过去,天命留给他的,只剩无休止的忙碌和操心。家国那么大,哪里都需要他,哪里都离不开他。

从十五岁至今,他一年也就歇息三五日光景,除了生辰与大年节,平时从来都不休息。

就这么熬了七八年,也没在母亲面前叫一声苦。

然而他苦吗?说苦是真的苦。

想起这些,太后心里又沉重起来,她使劲眨眨眼睛,不叫眼泪奔涌而出。

苏轻窈安静坐在边上,她没做过母亲,却也做过女儿。知道当母亲的一片慈母心肠,也知道太后有多忧心陛下。

“娘娘,妾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不懂那许多复杂的国事,不过妾近来瞧着,陛下晚上大多都是读书习字,晚上早早便能安置,当也没夙兴夜寐,累得没时间睡觉。”

苏轻窈说的是实话,前世的陛下如何她是不知,但今生的楚少渊,确实瞧着对政事得心应手,一点都不忙乱。

这么多年,楚少渊几乎不怎么跟宫妃相处,太后也很少单独召见她们,倒也不知楚少渊每日都忙到什么时候。

不过她却也知道,刚继位那几年,着实连睡觉的工夫都无。

翻年到了建元四年,太后撒手前朝事,如今都是娄渡洲和听琴过来给她汇报陛下那是否有大事。他们得了楚少渊的口谕,一般只敢报喜不敢报忧,太后总觉得他们没说实话。

现在叫苏轻窈这么一说,太后心里一下子就敞亮起来,不再那么难受。

“其实最近这几个月来,我瞧着皇儿确实比以前稳重许多,也没那么浮躁,兴许是前朝政事没那么难办吧。”

听太后这么一感叹,苏轻窈心中一动。

难道楚少渊的这些变化,只是最近几个月的?

她刚要忍不住深想,就听太后笑着说:“不过男人也确实是越大越成熟,他小时候那么爱干净一个娃娃,现在不也能卷起裤脚下地?上月还带我去皇庄御田耕地,道兴丰属研制了新的两季稻,若是能耕种成功,每年农耕亩产就能翻一番,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苏轻窈听到这,心跳越发厉害。

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楚少渊也很关心农事,大约建元十年的时候兴丰属研制出新的两季稻,让全国百姓都跟过年一样,高兴得不行。

这种稻子也被称为建元御米,是百姓由心底里感谢建元帝,特地给起的名字。

但那已经是建元十年,要再往后六年才会研制成功,怎么现在就可以下田试种了?

苏轻窈一时间想不明白,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许多关键的细节,但此时太后就坐在对面,苏轻窈便是想深思,也是不能的。

“这御稻一定很好,”苏轻窈试探地道,“是否要研制许久?”

御稻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苏轻窈会关心也在情理之中,太后没多想,道:“听说似是已经研制好,就等看这一季新稻能不能种出来。”

苏轻窈笑着说:“那可真是功德无量。”

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泛起涟漪,那心湖中的波澜一圈圈飘散开来,经久不散。

太后不过跟她闲话家常,又说了几句宫里事便就停了,回去慈宁宫的路上,太后就道:“这几日累着你了吧?”

若说真累,也没累到哪里去,苏轻窈除了嗓子有些哑,其余倒还算好。只不过在慈宁宫时刻都要小心,生怕行差踏错,累心是真累心。

“娘娘哪里话,能来慈宁宫陪着您,是妾的大福气呢,宫里人人都要羡慕妾。”苏轻窈抿嘴一笑。

太后点了点她,淡淡道:“今日我已是大好,就不劳动你整日过来伺候,明日便不用来了。”

苏轻窈微微一愣,却也早就有心理准备,闻言也无多沮丧,只福了福:“娘娘能大好,是喜事,往后若是娘娘想听书,再叫妾来便是。”

她想得开,哪里有日日在太后身边露脸的道理,能有这四日机会,已经是她的大机缘,满宫人也只她有这运气。

太后见她并无太多沮丧,不免高看她几分。

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能这般稳重,倒也是不可多得。

因着太后已经开过金口,苏轻窈也很懂事,把太后送到慈宁宫门口,便行礼告退。这一回太后没拦,直接放她回了碧云宫。

待回到碧云宫,苏轻窈才松了口气:“这一关总是又过了。”

这几日待在慈宁宫,她嘴上说吃得太好胖了,实际上却因为劳心而瘦下不少。太后往常也不总见她,是以也没看出来。

柳沁日常跟在她身边,看得最是清楚。

“也是小主聪慧,好叫太后娘娘都喜欢呢。”

苏轻窈淡淡吃了口茶,心里却又想起太后说得御稻之事,这么一沉思,就听不到外面声响,直到桃红进来禀报,她才从沉思中醒来。

“何事?”

桃红低声道:“樱桃姑娘又来,道惠嫔娘娘请您过去吃果儿。”

惠嫔倒是盯得紧,她这刚坐下没一刻,就催着上门叫过去了。

苏轻窈微微叹了口气,道:“且叫樱桃等一会儿,我吃口茶便过去。”

桃红见她一脸倦意,心里自是不忿惠嫔折腾人,却也无可奈何:“小主且先去,奴婢跟柳绿这就去准备晚上沐浴用的香汤,好叫小主解解乏。”

这两个倒是真懂事,也很忠心,苏轻窈冲她笑笑,却还是起身往外边走。

既然惠嫔催这么急,她倒要去看看,惠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作者有话要说:  苏才人:哇塞,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陛下:你猜。

放存稿箱忘记设定时间了,抱歉抱歉!

☆、第 42 章

这会儿已是酉时初刻, 头顶金乌还很热闹,就从东侧殿往后殿走的这几步, 苏轻窈脸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等进了后殿,迎面而来一股凉风, 吹得她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 身上顿时不太舒坦。

也不知惠嫔为何如此怕热,夏日总要把冰山用足,每次来苏轻窈都觉得冷,今日太匆忙, 忘记套上一件半臂,这便被吹了个正着。

惠嫔这会儿就等在正厅中, 还拿个扇子扇风。

苏轻窈冲她福了福, 道:“给娘娘请安,娘娘大吉。”

惠嫔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青穗却在后面拽了一把她的衣袖,这才深吸口气, 临了憋出一个浅笑:“妹妹快坐,今日忙一天,可是很辛苦。”

苏轻窈乖顺坐下,却是说:“在慈宁宫伺候一天,一点都不敢松懈,辛苦却万万不敢说,这是咱们的荣幸。”

惠嫔未曾想她还敢顶嘴, 一下子就被噎在那,眼睛瞪得滚圆。

那样子很是滑稽,苏轻窈忙低下头,生怕自己笑出声闹得两人都难堪。

所幸惠嫔倒也还能稳住,只听她道:“刚叫送了水蜜桃,前些日子妹妹没空过来我这吃梨,今日便换了桃子,妹妹可多用一些。”

宫人端上来冰好的桃片,刚放到桌上就能闻到一阵阵甜蜜香气,苏轻窈虽喜美食,却也并不嘴馋,坐在那动都不动。

惠嫔心思没在桃子上,倒也没没注意她吃没吃,又道:“近来娘娘那,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苏轻窈一听,就知这场“鸿门宴”重点来了。

她瞥了一眼那一小碟桃子,心里头嗤笑:就拿这买慈宁宫的情报?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哪里有什么要紧事,”苏轻窈抿嘴一笑,“娘娘不过叫我过去陪她解解闷罢了。”

惠嫔手里一紧,差点没把那团扇扇柄掰断。

昨日正是旬日,可慈宁宫却直接下了懿旨,道夏日炎热,今日便不用请安了。

她这懿旨一出,宫妃们心里自是一阵嘀咕,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唯独苏轻窈依旧被叫到慈宁宫,据说是陪太后说话去了。

宫中如今没有正宫皇后,太后又是陛下亲娘,在后宫自是说一不二。她瞧着和善,却并非真慈祥,若宫妃胆敢窥探慈宁宫,她定要发怒。

是以谁都不知太后已经病过一场,至今痊愈康复。

旁人不知,苏轻窈怕是傻子才会说。

惠嫔不死心,又道:“好妹妹,同姐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们都是一宫姐妹,自当相互关照。”

苏轻窈低头冷冷一笑。

这世道,可万万没有拿命关照“姐妹”的道理。

“娘娘这不是为难妾吗?”苏轻窈再抬头时,眼眶便红了,“慈宁宫的事,便是给妾一万个胆子,也是半句都不敢说的,还望娘娘谅解。”

见她真的不肯说,惠嫔深吸口气,往青穗脸上看去。

青穗想了想,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苏轻窈没那么傻,她绝对不会开口,若是真逼急了,恐怕事情要难办得多。

惠嫔抿抿嘴,这才叹了口气:“唉,咱们也是关心太后娘娘,没有旁的意思,既妹妹不方便讲,那就算了。妹妹是个忠心人,难怪能得太后看中。”

就是放弃不再问,却偏要酸两句,苏轻窈不理她,只坐在那发呆。

惠嫔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坐在那发了半天愣,还是青穗提醒她,她才回过神来。这一回过神,反而有些犹豫不决。

苏轻窈虽是低着头,却一直用余光观察她,头一回见她要说不说的,倒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要讲。

她这会儿已经有些乏了,加上腹中空空,想着早些回去用膳,更不耐跟她周旋。但心里再不满,惠嫔也是主位,比她这个七品才人高了六个品阶,现如今也不好直接得罪。

苏轻窈眯着眼睛,坐在那假装困顿。

青穗见她如此,便忙提醒惠嫔:“娘娘,还有旁的事要同苏小主说吧?”

被青穗这么一提醒,惠嫔就不得不开口。她叹了口气,才拖拖拉拉说:“想来,你也在这碧云宫住不了多久了。”

苏轻窈忙抬起头来,一脸诧异:“怎么娘娘不想要我了?”

惠嫔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愣,下意识劝道:“我哪里不想要你?不是,傻妹妹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

苏轻窈怎么不明白?如今她正得宠,宫里人人都等着看她升位,若这位份升不上去,那什么宠都是虚的,便是太后再喜爱她,陛下不松口也都没用。

这事苏轻窈从太后的态度上能看出一二,心里早就有了底,便一点都不慌乱。

“娘娘且细细讲来?我这可是糊涂得很。”苏轻窈忙追问。

惠嫔也没看出她这是真是假,只道:“想来你过不了多久就要升位份,等到升到婕妤,就不好再在我这四品嫔宫中,定要搬出去的。”

说起升位,苏轻窈脸上顿时就露出惶恐表情:“娘娘抬举妾了。”

到了昭仪婕妤,便脱离下三位,地位身份水涨船高,可是一丁点都不同。

婕妤成了下三位小主的一道坎,一旦能迈过去,只要不被打入冷宫,嫔位也能盼望一二。

惠嫔见她那样子,心里倒是踏实许多:“咱们到底姐妹一场,我也不能害了你。等以后你升到婕妤,定要搬去新的宫室,你心里可是早有打算?”

怎么可能有打算?苏轻窈想只要不去和嫔宫中,去哪里都得宜。但这也不是她能做主的,只能陛下说什么是什么,是以其实哪里对于苏轻窈来说都是一个样。

“妾想都没想过升位的事,这些就更没想过了。”苏轻窈低下头,轻声说一句。

惠嫔见她这样,心里一松,不由语重心长道:“若是跟一个脾气和善的主位,日子肯定好过许多,这一点你应当最清楚。和嫔……的望月宫如今就只住了吴婕妤,你搬过去三个人都有伴,和嫔又是软和性子,定比我还好相处。”

苏轻窈这回是真诧异了。

惠嫔仿佛笃定她马上就要搬走似的,现在就给她挑好了下家。问题是这下家苏轻窈刚跟人闹了个不愉快,便是惠嫔不知道这些,和嫔也不太可能上赶着来碧云宫要她。

这事惠嫔自己是想不出来的,无非有旁人说项,若真是和嫔自己来说,便有些耐人寻味。

现如今苏轻窈可是大红人,人人都觉得陛下对她很有些不可自拔,若是升位都觉得陛下定会问她两句,那还不是她想搬哪里去哪里?

然而苏轻窈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是由不得她的。

苏轻窈抬头看了看惠嫔,见她说完之后似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不由更是揣摩出些别的深意。

若不是和嫔的指点,难道还有另外的第三者?

可这人非要把她凑到和嫔宫里,安的到底是什么心呢?苏轻窈弄不明白,却可以佯装迷茫问上两句。

“娘娘怎么突然提和嫔娘娘的事呢?妾同和嫔娘娘真的没有什么私下往来,若是有人风言风语,娘娘且千万别当真。”

苏轻窈这么一张嘴,事情就显得更复杂了。

惠嫔自己没想过这些,被苏轻窈这么一强调,顿时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质疑的意思,不由解释道:“妹妹想多了,姐姐我是真的为你着想,觉得和嫔宫里是个好去处,才这般劝你。你且千万不要害怕,我没有旁的意思。”

苏轻窈感激一笑:“多谢娘娘为妾着想,娘娘的情妾记下了。”

她没应下也没推拒,只说记下了,惠嫔便不好再继续硬劝。话至此便已结束,两个人没什么好说的,惠嫔就挥手让她退下去。

等回到寝宫,苏轻窈这才放松下来,靠在贵妃榻上让柳沁给她捏肩。桃红柳绿正在布菜,显然早就算好时间去取膳。

柳沁凑到苏轻窈耳边,低声道:“小主不用太过心急,明日奴婢去给小怜送绢丝帕子,捎带脚问一问,她应当知道。”

碧云宫里许多事,最清楚的不是惠嫔,而是荷嬷嬷。

柳沁打着问小怜的旗号,实际上问的就是她干娘荷嬷嬷,若是荷嬷嬷肯透露,一准不会有错。

苏轻窈笑笑:“我着什么急?我瞧着惠嫔比我急,那个过来说项的人,定不是惠嫔敢得罪的。”

柳沁无声点点头,这事就不再继续多言。

这事盘算的挺好,无奈次日清晨,苏轻窈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听外面一阵琐碎动静。

苏轻窈拽了拽响铃,柳沁便打开房门,轻手轻脚进了来:“可是吵醒小主了?”

“怎么这么闹?”苏轻窈揉着眼睛坐起身,慢条斯理喝了一杯温水。

柳沁突然笑了。

苏轻窈头一次见她这么高兴,竟是有些惊奇:“你怎么笑成这样,难不成有什么大好事?”

“可不就是有好事,小主且猜猜?”柳沁一边准备温水帕子,一边笑道。

苏轻窈想想,实在想不到这大清早能有什么好事,只能胡乱猜测:“难不成昨日叫惠嫔说准,我今日便升位了?”

柳沁摇摇头:“比那个好得多呢!”

还能比升位更好?苏轻窈想破头,也想不出来还能有更好的事。

柳沁见她一脸茫然,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一口气说出来。

“陛下道今日要去皇庄,让小主收拾妥当,陪着一同前往。”

苏轻窈:“!!!”

果然是比升位还好的事!十几年了,她终于又能出宫去!

苏轻窈只想仰天长啸,她真的开心死了!

陛下果然是大大大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开心的时候就说朕是好人,不开心的时候,就说朕一肚子坏水。朕不开心。

苏才人:今日的陛下比较好,表扬一下。

问,这是第几次好人卡?

☆、第 43 章

苏轻窈上辈子能出宫的时候, 已经在宫里熬了十来年,那时候她已不再如少女时对宫外生活那么向往,已经对许多事都看淡。

陛下带她去她就去,也没旁的要求, 散散心也是好的。

楚少渊不是闲得住的人, 建元五年之后,他也经常到处出巡, 不过大多时候都只他自己一个人出去, 谁都不带。

只有去东安围场围猎或者去玉泉山庄避暑, 才会带着太后和宫妃,让园子里的气氛能热闹些, 太后也能有人哄,过得比宫中自在些。

苏轻窈只跟着去过玉泉山庄三回, 后来陛下退位后,又陪着在建元花园住过小十年光景。等建元帝殡天,她便搬回到慈和宫, 从此再未出去过。

这么一算,也有十来年了。

这会儿一听说要去皇庄,苏轻窈难得心生好奇。

柳沁就看她坐在那发呆,担心外面罗中监等着急, 只好催道:“小主,得抓紧着些,巳时就要在玄武门前等。”

苏轻窈这才回过神来,飞快洗漱更衣, 把自己打理得干净利落。

因着今日要出行,苏轻窈特地选了一身窄袖短衫配马面裙,裙子只有六道褶,穿在身上并不特别累赘,反而显得十分利落,倒是适宜出行。

发髻也没梳很复杂的高髻,弄了个简单明快的桃花髻,再配一对点水桃花簪,便算大功告成。

苏轻窈简单打扮完,便出了寝殿,先同罗中监见礼,才道:“劳烦中监大清早就跑这一趟,不知今日可是有隆重要事?”

以苏轻窈的身份,便是有大场面,也没她什么份。是以她这身衣裳已经足够,之所以这么问一句,其实是想问陛下叫自己过去做什么,她自己心里没底。

罗中监并不敢打量她,只道:“小主且放心,没有什么太过要紧的事。”

他是不能说陛下过去做什么的,能给这样一句话苏轻窈便也很知足,她让柳沁谢过罗中监,请他略等一会儿,这便匆匆忙忙用起早膳。

其实这会儿天色还早,金乌还在慢吞吞往上爬,外面天色未明,依稀还有着夜里的静谧。

苏轻窈不敢耽搁陛下大事,早膳用得很是匆忙,也不管用没用好,瞧着时间差不许多,便起身道:“咱们走吧。”

陪陛下出宫,苏轻窈是有经验的。

在皇帝的御辇出来之前,所有随驾的人必须早早等在宫门口,这一回陛下只是去皇庄,开的是北面的玄武门,苏轻窈就要早早去玄武门前等。

哪怕是早去一个时辰,都不能比陛下晚到。

罗中监也很知道这一点,心里赞了一句苏小主的宫规学得好,面上却依旧肃穆,领着苏轻窈出了碧云宫。

依旧是柳沁跟在苏轻窈身边,她手里抱了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放了些苏轻窈要用到的随身物品。因着没有旁的人手,替换的衣裳就没办法带,苏轻窈只能自己注意些。

待出了东六宫后巷,抬头就看到一架两人抬步辇,罗中监笑着说:“玄武门有些远,小主且上坐。”

苏轻窈这才松了口气。

从如意巷走到玄武门,最少要走小半个时辰,要是让她自己这么走,刚到玄武门就得累趴下。

待苏轻窈上了步辇坐好,旁边又过来个机灵的小黄门取过柳沁手里的包袱,苏轻窈一看就知道是罗中监安排的,不由冲他点头致意。

坐步辇速度便快不少,不过两刻工夫,一行人便跨过隆福门,直行至长亭前。

这会儿玄武门外已经等了三驾马车,苏轻窈刚一下步辇,罗中监就道:“小主,宫外路途颠簸,已经备好马车,小主可先上去安置一下,待陛下仪驾至前,再迎驾不迟。”

他这安排,正中苏轻窈下怀。

苏轻窈前世出过宫,也坐过车辇,心里倒是不慌。柳沁却是头一次,跟着苏轻窈上了马车,这才掩饰不住新奇:“小主,这车还挺宽敞。”

给苏轻窈准备的这辆马车,确实宽敞又舒适,苏轻窈跟柳沁并排坐在后面的木榻上,也一点都不拥挤。左侧还放了个小几,柳沁打开柜门,茶水点心已经备好,显然是用过心的。

苏轻窈道:“应当是听琴姑姑安排的。”

柳沁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刚才用早膳太过匆忙,苏轻窈根本没有吃饱,这会儿难免有些腹中空空,刚坐下没多一会儿,肚子就咕噜噜叫了一声。

柳沁最是贴心,自不会笑话她,却是忙从那柜中寻了一小盘核桃酥,递给苏轻窈一块:“小主快些吃,一会儿再喝口热茶,很能顶饿。”

苏轻窈也不扭捏,接过就是一大口。

这核桃酥一尝就是乾元宫小厨房的手艺,做得是又香又酥,上面铺了一层核桃碎,还不太甜,用起来刚刚好。苏轻窈怕楚少渊随时过来,一大块核桃酥三两口就吃完,喝了口碧螺春才长舒口气。

“这下才觉得饱了。”

柳沁帮她擦干净手,低声问:“小主,到底还不知陛下请您过去做什么。”

陛下去皇庄,带个宫妃实在稀奇,苏轻窈这一路上都在想,到了玄武门前也没想明白。

“兴许,陛下想找个人看他种地?”苏轻窈小声嘀咕一句。

柳沁也觉得这事绝不可能发生,便笑道:“说不定只是带小主过去散散心。”

苏轻窈面上淡淡,心里却冷笑,楚少渊绝对不可能带她出门散心,若是没点其他目的,不可能想到她的。

事实证明,苏轻窈猜得分毫不差,楚少渊确实不是单纯带她出来干看着。

等马车一路颠簸到皇庄,苏轻窈还没来得及从出宫的欣喜中回神,便颤颤巍巍下了马车,站在泥土地上,茫然地看着楚少渊。

她感觉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要不就是反应迟钝,要不怎么听不懂楚少渊在说什么?

楚少渊没跟她废话,看了娄渡洲一眼,就自顾自去更衣。

娄渡洲笑着来到苏轻窈跟前,客客气气说:“苏小主,陛下道叫您一起下地耕种,衣裳都已经准备妥当,小主这边请。”

苏轻窈眨眨眼睛,问:“我……陪陛下……种地?”

她听着自己发飘都声音,嘴里直发苦。

陪着一起下去耕种,还不如坐在一边看陛下种地呢!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让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去泥地里摸爬滚打?

见苏轻窈不肯去,娄渡洲就只好劝:“小主,地里真的不怎么脏,您换好衣裳再下地便成,再说还有陛下再旁边的,您不用害怕。”

苏轻窈:“……”

怕的就是他啊!

若是别的事,苏轻窈定不会这么犹豫。她这把年纪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重生回来就没怎么害怕过。

但看着那湿漉漉的泥地,她心里就很抗拒。

她是真的从来都没下过地,便是家中平平,只是普通的官宦人家,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娇小姐做这些事。

见娄渡洲正笑眯眯看着自己,苏轻窈语气特别委婉:“大伴可否替我跟陛下商议商议,我是真的……没做过这等差事,怕耽误了陛下的大好事。”

她死活不肯听令,娄渡洲早就有心理准备,闻言脸上表情丝毫未变,却说:“小主,这是陛下的口谕。”

苏轻窈就说不出话来了。

柳沁在边上急得出了汗,不停顺着苏轻窈的后背,这便小声对娄渡洲道:“大伴,奴婢以前下过地,可否陪着小主一起去?”

娄渡洲扭头看她一眼,见她是真为苏轻窈着急,倒是觉得她还算不错。

不过陛下的口谕,无论是谁都不敢违背的。

“小主,一会儿陛下就要换好衣裳,若是陛下出来小主还未准备妥当,那……”

那……什么,苏轻窈最清楚。

她深吸口气,拍了拍柳沁的手背,豁出去般地对娄渡洲道:“大伴带路吧。”

娄渡洲笑意更浓:“小主这边请。”

京郊皇庄有不少,楚少渊领苏轻窈来的这个应当是每年举办先农礼才会用的御田,整个庄子也不过御花园那么大,分了四五块田,旁边还有两排屋舍,以供贵人们休憩。

娄渡洲领着苏轻窈进了前头的一间堂屋,对里面的宫人道:“一会儿伺候苏才人穿衣,仔细着些。”

这宫人瞧着二十几许的年纪,一看就是专在皇庄伺候的,肤色偏黑,笑起来倒是挺可爱。

听了娄渡洲的话,她冲苏轻窈行礼,给她请安:“才人万福。”

苏轻窈点点头,进了堂屋里,娄渡洲便快步退出去,还贴心地关好房门。

那宫女对苏轻窈道:“地里的石块杂草都已经清走,才人不必担心,待换好外衣,还有一双特地给您准备的胶鞋,穿好后您身上就挨不着泥土了。”

她行为举止倒是相当利落,被她这么一讲,苏轻窈悬着的心不由稍稍放下些许。

柳沁伺候她脱掉衣衫裙子,取来小宫人专给她准备的麻衣,利落穿起来。

这衣裳做得是及膝样式,从腰部往下分了岔,行走不会妨碍。下裳却是条收口的裤子,苏轻窈这么一穿,倒是显出几分英气。

待衣裳换好,那小宫女又取来一双靴子样式的胶鞋,苏轻窈穿在脚上,大小刚刚好。

胶鞋靴口被在小腿上,跟裤子完美贴合在一起,苏轻窈全身上下便密密实实,倒是真如那宫人所说,一点泥土都沾不着了。

虽说这样干净,热却也是真的热。

苏轻窈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娇嫩的脸蛋顿时被麻衣擦出红痕,柳沁忙拉住她的手,用丝帕轻轻给她净面。

这一身衣裳穿起来,苏轻窈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模样,这堂屋里也没个镜子,她也无法顾忌那么多了。

正要重新梳发再出去,外面就传来娄渡洲的嗓音:“小主,可是准备妥当?”

他不是来问她的,而是过来催促她的。

苏轻窈叹了口气,对那宫女匆匆说了几句,就对娄渡洲道:“这就来。”

楚少渊也换了身跟苏轻窈差不多的麻布衣裳,不过他里面没穿中衣,也不那么嫌脏,坐在地头挺像那么回事。

虽是炎热夏日,这会儿小风一吹,倒也挺凉快。

只瞧堂屋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裹着花布头巾的娇小身影出现在门中。

楚少渊定睛一看,却是脸蛋红红的苏轻窈。

瞧她那样子,颇有些新嫁村妇的架势。

苏轻窈见楚少渊一脸怪异看着自己,便知道自己这样子很不怎么样,一不高兴就瘪了嘴,那样子看着更逗趣了。

楚少渊没忍住,到底笑出声来:“噗。”

作者有话要说:  苏才人:笑死你算了。

陛下:哈哈哈哈,花头巾!

☆、

苏轻窈自己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见常年不苟言笑的皇帝陛下都露出笑颜, 便知自己现在的形象一定分外滑稽。

然而楚少渊的笑容仿佛昙花一现, 稍纵即逝。

苏轻窈见他“沉下脸来”, 这才慢慢往前踱步。

楚少渊见她包得这么严实,便也没多说别的,只叫皇庄的宫人准备好秧苗,对苏轻窈道:“一会儿你跟着朕,学会了插秧, 便可自己种。”

苏轻窈心里想, 我学插秧做什么?脸上却挂了浅笑,冲楚少渊福了福:“是,妾一定会好好学。”

楚少渊瞥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苏轻窈跟着他行至田边,就看楚少渊利落淌进泥塘里,下意识打了个激灵:“陛下可小心些。”

楚少渊没理她, 只说:“快下来,今日忙不了多少时候。”

从宫中出来一路行至御田,怎么也要小半个时辰, 一来一回就是一个时辰,差不多申时正就得往回赶, 必要在天黑前进宫。

再加上午膳, 这一天满打满算也做不了多少活。

苏轻窈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大劲头,非要自己下地耕种,却也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只好咬牙往泥塘里踩了一脚。

泥塘底又软又黏,鞋子一踩进去便深陷其中,很难才能挪动一步,苏轻窈费了好大功夫才往前走了两步,还差点摔倒。等好不容易走稳当,抬头一看楚少渊已经快走到头,正准备插秧。

苏轻窈:行行行,你厉害。

她原本想忍忍就过去了,无奈插秧是个技术活,等她千辛万苦行至楚少渊身边,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已经插完一垄,正被娄渡洲伺候着吃茶。

苏轻窈低眉顺眼凑到楚少渊身边,先是恭维:“陛下真是厉害,种田也这般得心应手,实在叫人佩服。”

楚少渊往娄渡洲那看了一眼,娄渡洲就赶紧让宫人把秧苗给苏轻窈准备好,这就要教她插秧。

插秧是有技巧的,一小撮秧苗不能多也不能少,往田垄里一插,深浅也要把控得当。每颗秧苗之间的距离也不能过密,要循序有度一撮一撮往后插。

楚少渊难得给苏轻窈说这么多话,还给仔细示范两遍,等他说完,抬头去看苏轻窈,便见她一脸认真,似乎已经听进心里去。

“行了,你学一下。”

苏轻窈沉默地捏起一小撮秧苗,弯腰往田垄里插。

她手上戴着手套,倒是不会弄脏手指,然而就这么把手伸进泥地里,感觉确实很怪异。苏轻窈强忍着不适感,飞快插好一颗,这才复又喘口气。

她原本打算插一颗就歇一会人,无奈楚少渊就站在那盯着她看,她只好一颗接一颗插下去,做的熟了,便觉得轻松许多。

等到一垄都忙完,苏轻窈抬起头,才发现楚少渊早就忙他自己的去,没再盯着她“工作”。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插秧,苏轻窈一开始觉得还好,做熟悉后也能找准感觉。只是头顶金乌越发灿烂,不多时苏轻窈便汗如雨下,身上的两层衣裳似都湿了,风一吹就黏黏贴在身上,磨得她浑身难受。

柳沁看苏轻窈脸红得不行,汗又出了那么多,只要她靠近田边,就跑过来给她擦汗吃茶。

“小主,歇歇吧,您的脸都晒伤了。”柳沁心疼道。

陛下也是不知道疼人,这大夏天的怎么好让娇滴滴的小姑娘下地耕种,瞧小主这脸晒的,明天准得掉皮不可。

苏轻窈叹了口气,热的是她自己,她难道不难受?可你看陛下都在地里忙活,她是不可能尊贵过陛下的,再难受也得忍着。

就这么慢条斯理种了两垄,苏轻窈觉得胳膊都要抬不起来,楚少渊才停下,被娄渡洲搀着卖出田垄,看样子要先歇会儿。

苏轻窈也不管他吩咐没吩咐,也不讲就形象,直接叫柳沁帮她“爬”出田垄,被她扶着才没摔倒。

出了泥塘,她只觉得脚下轻松许多,走起路来也没那么多纠缠,这才觉得舒服一些。

柳沁道:“现在应当可略歇歇,奴婢已经让那宫人给打了水,一会儿擦擦脸,能好些。”

苏轻窈点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回到那堂屋,宫人已经准备好两盆温水,她跟柳沁一起伺候苏轻窈换下外面的那一层麻布罩衣,就看苏轻窈里面的雪白中衣早就湿透,汗涔涔贴在皮肤上。

那宫人是在地里做过苦力的,最是知道插秧多辛苦,见苏轻窈这样,忙道:“才人可是带了替换的中衣?一会儿擦洗干净身上下午得换上新的,若不然明日要起汗疹子,难受得很。”

苏轻窈一听,顿时觉得眼前黑茫茫一片。

这何苦来的,为何要叫她遭这样的罪。

柳沁问那宫人:“我们早上被临时宣召,并未准备中衣,这边可有替换的?”

那宫人倒也挺懂事,闻言道:“这边哪里有娘娘贵人来,往常从未准备这些。奴婢自己倒是有新的中衣,却是棉麻的料子,才人贴身穿得扎得疼,还不如就穿这一身。”

这么一说,柳沁急得嘴里直发苦。

苏轻窈却已经淡定下来,她想了想,道:“劳烦你取一身你的中衣给我,我先把这中衣换下清洗干净。夏日炎热,用熨斗一会儿就能烤干,应当能赶得及穿。”

这是唯一的方法,那小宫人见她这么好说话,也松了口气,忙取了熨斗和中衣来,等苏轻窈脱下,就很机灵地拿到一边清洗去了。

柳沁陪着苏轻窈在里间,用温水给她擦身上的汗。

上午不过就晒了那么一会儿,苏轻窈的后背就红肿一片,瞧着很有些吓人。

“小主,可疼?疼了您就叫两声,也没旁人听见?”柳沁小心翼翼给她擦背,问。

苏轻窈轻吸口气,苦笑道:“叫了有什么用。”

她若是要叫,准要叫到楚少渊面前去,自己偷偷一个人叫疼,那怕是傻子。

还好柳沁机灵,衣裳没办法带,倒是带了一小瓶薄荷膏,轻轻给苏轻窈涂了一层,苏轻窈才略觉得松快一些。

“一会儿小主再净面,脸上也涂一层,能好许多。”

苏轻窈看了一眼那膏药,问柳沁:“我脸上红的明显吗?”

柳沁使劲点头:“小主两边脸颊整个都红了,很是显眼。”

苏轻窈若有所思点点头,净面后便只薄薄涂了一层薄荷膏,没让柳沁给她涂太多。

那宫女被分到皇庄当差,做的是杂役宫女,宫里发给她的新中衣自然很是简朴,料子也是最差的棉麻,摸着就很扎手,粗糙得很。

苏轻窈刚穿上没一会儿,就觉得后背麻痒,特别难受。

她一开始还想忍着,可实在太痒了,坐了那么半盏茶的工夫,她是一刻都忍不住,只好把那中衣脱下,换上自己穿来的外衫。

这一下,倒是好受许多。

这一小会儿的工夫,娄渡洲就过来叫门:“苏小主,该用膳了。”

苏轻窈这会儿没穿中衣,万万不敢出去见人,想了想,便隔着帘子道:“大伴,我今日没带换洗衣物,这会儿不太方便见人,怕打搅陛下雅兴,可否把我的那份膳食取到屋里来,我自用?”

娄渡洲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他虽是周到仔细,到底也是个男人,根本顾忌不到那许多。听了苏轻窈的话,倒是难得有些愧疚:“是臣考虑不周,叫小主为难,小主放心,臣这就去同陛下禀报。”

楚少渊正坐在御田边上的小角亭中,吹着风吃茶,很是有些野趣。这边御膳备得简朴,不过两样炖菜并四个小菜,他同苏轻窈两个人就够吃。

他原本以为娄渡洲过去就能领着苏轻窈前来,却没成想回来的依旧只娄渡洲一人。

娄渡洲三两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楚少渊便挑了挑眉毛。

女人,真是麻烦。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对娄渡洲点点头,叫他安排给苏轻窈送膳。

堂屋中,苏轻窈等来了简单的饭菜,见牛腩羹还热着,特地对娄渡洲道:“谢陛下恩赐,也多谢大伴费心。”

娄渡洲瞧不见她什么样,听声音倒是有些哑,不由也有些迟疑:“小主下午可还能坚持?”

苏轻窈没说话。

一阵风吹来,帘子荡起波澜,缝隙里露出苏轻窈通红的脸。

就这么一错眼,帘子便又老老实实垂落下来,娄渡洲什么都瞧不见了。

苏轻窈淡淡道:“哪里有那么娇贵,大伴不用担心,我无妨。”

她都这么开口,娄渡洲也不会当面反驳她,行过礼便退出去,定是要去楚少渊身边伺候。

等她走了苏轻窈才解开外衫口子,把衣裳脱下来,只穿个肚兜坐在那用膳。身上太痒,穿什么都不好受,脱了最干脆。

反正这会儿屋里只她跟柳沁两个,里屋外面还挂了帘子,倒也不怕被人瞧见。

柳沁又给她上了一层薄荷膏,用临时找来的小扇子给她扇风:“用上膏药,瞧着好了些。”

苏轻窈吃了一小碗米饭,就无论如何吃不下去。

她热了一上午,这会儿缓下来,却只觉得头晕目眩,一点食欲都无。

柳沁见她这么不舒坦,忙脱下外衫给她铺在床铺上,伺候她躺下来:“小主且歇歇,等大伴来唤了奴婢再叫你。”

苏轻窈含含糊糊答应一声,一下子便昏睡过去。

她这一睡不要紧,待娄渡洲过来喊人,才发现苏轻窈已经叫不醒了。

柳沁急得直掉眼泪,对娄渡洲道:“大伴,小主哪里受过这样的罪,您是不知身上起了一层红疹,看着可吓人。”

娄渡洲一听也急了,小跑着赶回楚少渊身边,对他道:“陛下,苏小主不好了,瞧着像是受了暑热,这会儿叫不醒人。”

楚少渊只觉得心跳突然慢了两拍,他的脸一下子便沉下来,皱眉训斥道:“对朕说这有何用?还不快去传太医!”

说罢,他也不等娄渡洲反应,大踏步往堂屋里走。

“真娇贵。”楚少渊低声念一句,脸色却是异常难看。

可千万别病了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苏才人:我都病了,你还说我,呜呜呜呜。

陛下:唉别哭了……朕错了!你要什么朕给你什么。

苏才人:哦,这样就对了,你等我列个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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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皇帝陛下也有说话不准的时候。

等他踏进堂屋中, 就看一道帘子遮挡视线,跟在身后的罗中监小声道:“苏小主因是身上起了疹子, 并未衣衫整齐, 是以……”

是以不太好见人, 也不能这样接见陛下。

楚少渊脚步微顿,又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他自己休憩时不觉得, 此刻若是换成娇滴滴的小姑娘躺在里面, 他立即就觉得这小破堂屋简陋破败, 十分惹眼。

楚少渊看了罗中监一眼,罗中监便会意,上前低声问:“柳沁姑娘,小主可好些?”

柳沁也听到外面的动静,猜是陛下过来看望小主, 这会儿正同那宫人给苏轻窈穿中衣。也得亏那宫人心灵手巧, 衣裳很快便熨干,正赶上苏轻窈穿。

待穿好衣裳又盖好薄被,柳沁起身出了寝殿,给楚少渊行礼:“回禀陛下, 小主还未醒, 不过瞧着比刚才好些了。”

对皇帝禀报,自当要捡好的说,苏轻窈一直都不见醒来,哪里会好些?

楚少渊沉默不语,罗中监便安慰柳沁:“你不用着急, 大伴已经去请太医,一会儿就能过来给小主诊病。”

柳沁这才长舒口气,直直跪下给楚少渊行了大礼:“陛下恩泽,小主自是感激不尽。”

楚少渊的脸色很不好,比平时看起来要吓人许多,柳沁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便错过了楚少渊这难得的阴沉脸。

罗中监可比柳沁有眼色许多,见楚少渊确实不太高兴的样子,便对柳沁道:“你先进去伺候小主,若是小主醒来身边没人,可要害怕。”

柳沁便给楚少渊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退回里间。

罗中监也是日常在楚少渊身边伺候的,虽说不如娄渡洲那么亲近,却也很能说得上话。他多少看出楚少渊对苏小主不太寻常,这会儿苏小主病了,陛下心里准很担忧,脸色不好也是人之常情。

这么一想,罗中监便低声劝:“穆太医医术高明,苏小主瞧着就是暑热之症,一剂藿香正气水下肚,准能醒。”

楚少渊心里莫名一松,这才道:“小姑娘忒是娇弱了些,朕这两个月都来御田忙,也没见她这样说晕就晕过去,真不省心。”

日常瞧见苏轻窈,总是一副精神璀璨的样子,就连太后都说她面色红润,一看就身子骨好。

却是真没想到,身体再好,到底还是娇小姐。

罗中监一听陛下念叨这几句,大概猜出陛下心里恐怕还有点点愧疚,他兴许只是想带苏小主出来,亲手种下这第一季的两季稻,却不料摆了乌龙,倒是把小姑娘害病。

这倒是挺难得得,陛下从小到大都是说一不二,这会儿能愧疚那么一点点,都是寻常所未曾见的,还真要跟娄大伴评说评说。

罗中监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恭敬极了的:“这事便是娄大伴也未曾想到,下回若再请苏小主来皇庄,便叫她坐在一边吃吃茶,可不敢叫她再下地。”

楚少渊没反驳。

罗中监不知道怎么回事,忍不住偷偷笑笑。

不多时,随仪驾出行的穆太医便匆匆赶到,他先给楚少渊行礼,便被楚少渊赶进里间给苏才人瞧病去了。

穆太医以前从未见过这位苏才人,今日刚一进里间,就瞧见一个面色通红的少女正侧躺在床上,她的宫女正扶着她的腰身,小心翼翼给她打扇。

那面色一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穆太医上前给苏轻窈诊脉,这边楚少渊也坐不住,跟着进了里间。

这是他头一回见苏轻窈这般模样,只看她脸蛋通红,嘴唇发白,微微露出来的手背也红彤彤,全身都似有火烧。

楚少渊脚下一顿,就站在那看了好半天,才坐到一边去。

心里,到底不那么痛快。

娄渡洲跟着太医一块来的,后面还跟着药童,他比罗中监更会看楚少渊的脸色,这会儿见他如此,就知道他不高兴。

这不高兴是冲他自己的,倒也不会埋怨苏轻窈身娇体弱。

娄渡洲上了凉茶给他,低声劝:“穆太医带了藿香正气水,一会儿苏小主用上便能醒,下午就让苏小主去亭子里躺一躺,等回了宫再赏些珍惜药材,不妨事的。”

罗中监跟楚少渊说的时候,楚少渊很没听进心里去,这会儿娄渡洲一说,楚少渊便点点头:“如此甚好。”

这气一下子就消散开来,不如刚才瞧着那么吓人。

娄渡洲便松口气,瞥了罗中监一眼。

罗中监低下头,把娄渡洲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在心里嘀咕,分析他哪里说得好。

这一会儿的工夫,穆太医便听完脉,过来对楚少渊禀报:“回禀陛下,苏小主确实得了暑热,这才导致昏睡不醒,用了药便能醒来。”

他顿在这里,见楚少渊面色如常,犹豫片刻,继续道:“暑热好消,回宫后用两顿清热解毒的药膳便能大好,只是身上的红疹,可能要麻烦一些。”

娄渡洲就看楚少渊,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

旁人看不出来,但他却能一眼明白,楚少渊这火气又上来。

“依穆大人所看,当如何诊治?”娄渡洲忙问一句。

穆太医是太医院医正,也是医术精湛的名手,便是暑热红疹这样的小病,自是信手拈来,哪里有什么治不好一说。

难办的是这位听闻是陛下的“宠妃”,红疹瞧着不美,十来天才能见好,这不能侍寝,对宫妃来说是大伤,他若是给如此开药,恐怕苏才人那要落埋怨。

楚少渊不耐跟他墨迹,道:“直说。”

穆太医这才道:“刚臣简单瞧了瞧,小主双手手背上都有红疹,手腕处也有,身上应当不少。这是汗疹,并不难治,用上青玉膏,十天半月便可痊愈,也不会留下疤痕。”

一听能治好,楚少渊的眉头便微微松开,道:“开药吧。”

穆太医不知他如何想,偷偷瞧娄大伴也没个指示,只好出去取藿香正气水,教柳沁怎么给苏轻窈灌下去。

娄渡洲站在楚少渊边上,突然道:“臣记得苏小主宫里只三个宫女,那大宫女瞧着不太会粗浅医术,万一药膏上得不好,再弄伤小主可怎么得了?”

楚少渊低头吃口茶:“太医院不是有医女?叫选个医术好的专门去碧云宫伺候她,治好再回太医院。”

娄渡洲又感叹:“碧云宫那偏殿,住着忒狭小。”

苏轻窈的病太医给了准话,楚少渊的心情便由阴转晴,这会儿听出他话里深意,淡淡瞥他一眼:“她宫里人手不足,把你派过去刚好。”

娄渡洲憋不住笑了,那样子瞧着十分喜庆,楚少渊也淡淡勾起唇角。

藿香正气水的味道特别冲,一开始柳沁无论如何也灌不进去,还是那宫人手脚利落捏住苏轻窈的下颌骨,苏轻窈刚一张开嘴,一整瓶药水便全部灌了进去,一滴都不剩。

只见苏轻窈干恶两声,当即挣扎着动了动眼睛。

“什么?”苏轻窈含含糊糊呢喃问。

柳沁凑上前去,使劲捏了捏她的手:“小主,你醒了?”

苏轻窈只觉得浑身无力,脑子里一团浆糊,嘴巴里是又冲又辣的药水味,难吃到她直想吐。

那药水的味道真是死人都能呛活过来,更别提只是浅浅昏睡过去的苏轻窈。

她动了动眼皮,使劲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暗,屋里就点了两盏灯,并不能照亮幽深的里间。柳沁坐在她身边,挡住了大部分光影,叫她什么都看不真切。

苏轻窈声音发软,细声细语的,张嘴的第一句话,却是问:“陛下可来宣召?”

柳沁一愣,扭头往楚少渊那看去,却什么都看不清。

“小主,您刚才晕过去,太医已经给您看过,说是暑热。”柳沁安慰道。

苏轻窈先是一愣,随即便欣喜起来:“下午是否不用下地了?”

楚少渊原本听见第一句,唇角扬得更高,却不料紧接着苏轻窈第二句就跟着砸过来,把他的唇角又砸了下去。

柳沁这会儿顾不了许多,哄着苏轻窈:“不用去了,小主下午可歇着。”

苏轻窈说话依旧有气无力。

“不用去便好,也要同娄大伴说说,让陛下也别那么用力,再病倒可如何是好。”

明明说话还不利落,却絮絮叨叨说这么长一句,娄渡洲站在楚少渊边上,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很是疾风骤雨。

柳沁正想说陛下特地过来看望苏轻窈,却不料娄渡洲走到床边,对苏轻窈特别客气。

“小主再歇会儿,今日咱们早些回宫,好叫小主能早点歇下。”

苏轻窈冲娄渡洲笑笑,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再度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她不知道自己头一回上了皇帝陛下的御车,也不知楚少渊就这么看着她又红又肿的脸蛋看了一路,直到晚膳前,她才在一阵凉爽风中幽幽转醒。

苏轻窈被腹中饥饿叫醒,正想问什么时候回宫,却发现自己此刻已经在自家寝宫里。

桃红就坐在床边,给她仔细打扇。

苏轻窈只觉得脸上黏糊糊的,她想伸手摸,便被桃红按住手:“小主脸上涂了药膏,是林医女特地给呈的白玉膏,据说比青玉膏还好使,千万别碰掉了。”

“我怎么回来的?”苏轻窈微微动了动,才感觉到身上已经涂好药膏。

那药膏清清凉凉的,疹子带来的麻痒劲儿全被压住,倒是对症。

桃红见她迷迷糊糊,忍不住笑了:“小主猜猜,您肯定想不到自己是如何回来的。”

苏轻窈也笑了:“还能飞回来不成?”

桃红被她打趣一句,不由娇声道:“小主又戏弄奴婢!是陛下的御车把您直接送回宫门口的,那动静闹得可大呢。”

苏轻窈呢喃一句:“难得坐一回御车,我竟全无所觉,亏了。”

简直亏大发了!

苏轻窈动了动涂满药膏的胳膊,心里直嘀咕。

就陛下那性子,肯定嫌弃她麻烦,不会再带她出门。她恐怕是坐不了下一回,这么好的机会就让自己睡过去,这一身疹子白得了。

然而陛下好的时候,确实是大大大好人,他怎么会让苏才人失望呢?

次日清晨,如流水般的赏赐就搬进碧云宫东侧殿,娄大伴亲自送来的。

他就站在殿门前,对苏轻窈笑眯眯道:“小主,陛下最是体贴呢。”

可不是,真是“体贴极了”。

体贴得让人不知所措,体贴到叫人心里又暖又慌,不知道要如何回报。

苏轻窈脸上在笑,心里却是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苏才人:老公除了……都对我很好,怎么办,在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