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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薄太后十五岁入宫,直接被封为太子妃, 至今已有三十栽。

这三十年里她历经三代帝王, 一双眼睛看尽宫中繁华, 是大风大浪里走出来的奇女子, 她这么淡定看着苏轻窈的时候, 通身气派尽显。

苏轻窈心中一沉, 脑海里思绪翻涌, 却也并未怯场, 很快就捋清思路。

“娘娘抬爱,这宫里主位娘娘们的事, 哪里能轮到妾一个小主多言。”苏轻窈冲太后福了福, 先是推拒一番。

太后“呵呵”一笑,抬头扫了她一眼:“你倒是个鬼灵精, 无妨, 你便说来听听, 这话只到我这里, 旁人自是无处知晓。”

苏轻窈有了太后这一句打底,这才轻声道:“多谢娘娘。”

“既娘娘问了, 那妾便多言几句,宜妃娘娘是否故意为之,妾实在瞧不清晰, 但依妾所见,宜妃娘娘应当不是这般愚蠢之人。”

言下之意,宜妃若真蠢她便可能是故意的, 若聪明便可能是意外,苏轻窈不知道宜妃聪明不聪明,这事要太后定夺。

太后又笑一声:“那依你看,当不当罚?”

“这事说大且大,说小也小,”苏轻窈笑笑,继续道,“往大里说可定宜妃娘娘意图谋害宫妃之罪,往小里说,不过是一场偶然发生的意外,若不是和嫔娘娘伤了手,也闹不到太后娘娘这里。”

苏轻窈说话的时候很有技巧,她语气轻柔,吐字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叫人听了十分舒服。

若非特地练过,绝对说不了这般利落。

太后收回目光,换了另一种香料继续研磨。

苏轻窈也继续道:“若是要罚,怎么也罚得,若是不罚,就要看苦主的意思。和嫔娘娘最是和气,她应当会帮着宜妃娘娘求情。但是……”

但是不罚是不行的。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宫中最是讲究体统规矩,宜妃闹了这样一桩事,如果太后不罚,以后人人都能拿这事做例子,这宫就没办法管了。

她这个但是很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太后手里顿了顿,却没说话,只等着看她要说什么。

苏轻窈心里很明白,没有继续卖关子,利落说:“但是若宫中出了这样见血的事娘娘不管,那宫规便成了玩笑,这已经不是宜妃娘娘和和嫔娘娘两个人之间的私事,而是关乎体统规矩的宫事,无论如何娘娘都要管上一管。”

她这话说得太干脆了,丝毫没有考虑宜妃的脸面,以她的身份地位是轮不到她说这话的,然而到了太后那,却是切切实实替她考虑周全,也替皇上考虑周全。

国法事大,家规事小,然而在这长信宫里,可不分国法家规。

若长信宫都失了规矩体统,传出去,要被天下人耻笑。

太后长叹一声,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说得也很在理。”

苏轻窈静立在那,笑着低下头去,没有应声。

可太后却话锋一转,却是问:”既然你说要管,那依你看,本宫应当如何管?”

这几次请安宫宴,太后一直都很和蔼,很少自称“本宫”。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却突然换了称呼,明显是在告诉苏轻窈,作为长信宫的太后,皇帝的生母,她想要如何处理犯错的妃嫔就可以如何处理,没有任何人敢指责埋怨她,皇帝都不行。

她要苏轻窈明明白白说出来给她听。

苏轻窈其实也不知太后为何特地叫她过来问这个问题,但话已至此,苏轻窈已无退缩余地。

“回禀娘娘,既然刚才宜妃娘娘这事可大可小,惩罚其实也可大可小,妾猜到和嫔娘娘肯定替宜妃娘娘求了情,那么旨意上便写因和嫔求情,免去宜妃娘娘大责,只罚闭门思过一月即可。”

上辈子太后就是这么处理宜妃的,苏轻窈捡了个现成,一句话就说进太后心坎里,跟她所想分毫不差。

太后脸上露出些许意外表情,她是没想到,这个小才人居然跟自己心有灵犀了一回。

要说苏轻窈进宫也有几个月了,年初她刚进宫的时候,瞧着也不过就是温顺恭谨的温良女子,看着她祖父的面子,太后特地给她封了选侍,她也平平淡淡接受下来。

头两个月,新宫妃们都未适应宫中生活,大多沉默寡言,除了因父兄而升位的吴婕妤和祖父位居大学士的谢才人,其他人都籍籍无名,丝毫性格显露不出。

还是这两个月,苏轻窈才入了她的眼,叫她心里多了一个考量的人。

倒也不关乎两位大师给陛下的批命,而是因为她在石榴殿里的表现,实在太过亮眼,叫太后不注意都不行。

而原本太后也只是关注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这个听香阁里,她字字句句都跟自己心里所想如出一辙。

真是……太后说不太上来,倒是觉得她跟年轻时候的自己有些相似。

沉稳、大气、不张扬、也不示弱。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敢说敢做却又知道善后,很是不容易了。

太后心里有些欣喜又有些恍惚,也可能是苏轻窈表现得太好了,叫她一时之间竟难以放心。

苏轻窈见太后肃着脸沉思,半响搞一言不发啊,心里也打起堂鼓,一时之间竟有些拿不太准。

她垂眸沉思,把进来以后的每一句话都咀嚼一便,只觉得自己说得丝毫不差,怎么太后依旧不甚开怀?

苏轻窈突然心中一颤,心里重复一遍:丝毫不差。

是了,她一下子便醒悟过来,正是因为她表现得太好,一点破绽都无,太后才无法展颜。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人,是不存在的,她如今毕竟才只十六岁,过了生辰也才十七,不可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再聪明都会有破绽。

想透的一瞬间,苏轻窈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也有些抖了:“娘娘息怒,妾都是乱猜的,还请娘娘勿要见怪。”

她不会说自己年纪小不懂事,眼界太短说的不对,那不是打自己的脸,是打太后的脸。

太后微微一愣,这会儿才扭过头来,垂眸打量她。

只看年轻的小姑娘跪在地上,脸色刷白,眼神惶恐,瞧着确实是害怕极了的样子。

就连火眼金睛的太后,一时间也分不清她是真的还是假的,但那又如何呢?

太后道:“你且放心,我没有生气,好孩子快起来吧。”

听到自己还是“好孩子”,苏轻窈这才松了口气,慢悠悠爬起来,小声道:“刚才妾所言,都是昨日回宫想了许久的,不满娘娘说,其实妾心里也有些埋怨宜妃娘娘。”

这么一说,就全都对应上了。

她昨日也受了惊吓,还不许人家心里想想宜妃要受什么惩罚?且是提前一个晚上就开始想,这会儿说得干脆利落就很是有理有据。

太后不知怎么,听到她这么说才略放下心来,道:“好孩子,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回去吧。”

她刚说完送客,想了想又道:“乐水,你去送送。”

叫自己身边的大姑姑亲自送出去,便是宜妃和贤妃平日里也没这个脸面,太后此举不过是为了叫苏轻窈安心,示意自己是真的没有生气。

苏轻窈便福了福,一脸感激地退了出去。

乐水亲自把她送到门口,待苏轻窈走了,她才转身回了听香阁。

太后还坐在那,不紧不慢制香。

乐水走到她身边,给她续上热茶:“娘娘可是喜欢苏小主呢。”

宫里这么多妃嫔,能被太后娘娘叫来听香阁的,也就只有这位不起眼的苏小主了。

太后笑笑,放下手里的药杵,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牡丹笑道:“不是我喜欢她,是她命好。”

就赶巧她四月二十八那日侍寝,暗合清心道长说的机缘,再加上净尘法师的批命,也唯独指到她身上。若非如此,也无之后接二连三的侍寝,也无她表现的机会。

“有些人若想发光,只要一个微不足道的火星便成,那可真是一点就着。”

太后感叹道。

乐水推开隔窗,叫太后瞧得清楚些。

“那依娘娘所见,刚才苏小主那一番话,到底是真是假?”

太后笑了:“是真是假其实都不重要,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了,她是聪明绝顶也好,还是蕙质兰心也罢,亦或演技出众能参破人心,总归都是个玲珑人。”

“她为皇儿抄过经书,做过抹额,有这一份对皇儿的心,就足够了。”

世上哪里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事?若以后苏轻窈还有更大的机缘,便是她如今这般表现也能够胜任,太后不求将来皇儿身边都是爱他成狂的痴心女子,只要这些人一心为他着想,能叫他少操心后宫事,便很知足。

想到楚少渊那样薄命,太后眼睛里有着深深的伤痛。

“我也不求别的,只求他能长命百岁,比他父皇身体康建,便心满意足。”

乐水被她说得有些哽咽,低头擦了擦湿润的眼睛:“娘娘,陛下一定能好好的。”

太后笑笑,目光投入院中茂盛的牡丹中。

她自幼喜爱牡丹,成婚之后先帝待她如珠如宝,天命不久前,特地命人给慈宁宫种了满院牡丹,就是为了让她搬过来能开怀。

先帝自知身体不丰,便未曾广开后宫,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人过。

她们两人自是青梅竹马,做了十几年恩爱夫妻,然而天命难违,先帝早早殡天,留下他们孤儿寡母艰难过活。

她遗憾吗?她满心都是遗憾。

然而她也明白,世间并无十全十美,他们两人能在这长信宫中恩爱如神仙眷侣,也能弥补其他遗憾了。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便是……也想让皇儿能有个知心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太后:儿子没老婆,只能当娘的上,不容易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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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轻窈这一趟慈宁宫之行,仿佛一缕青烟, 转眼间就消散在空中, 无任何人知晓。

次日刚用过午膳, 她们碧云宫才得了信, 说是太后娘娘下懿旨, 因宜妃娘娘御下不严害和嫔娘娘受伤, 罚闭供思过一月, 以儆效尤。

柳沁自是知道怎么回事, 闻言就偷偷问苏轻窈:“小主,您当真猜到了太后娘娘的想法?”

苏轻窈笑笑, 道:“宜妃虽说家中没有得力朝臣, 却是骆郡王之后,在宗室凋零的今日, 她父亲再愚钝, 也到底托生了好人家。”

因厉平帝当年对宗室和忠心朝臣赶尽杀绝, 如今大梁并无太过亮眼的世家宗族, 到了慎帝一朝,或许是深知世家和勋贵的重要性, 也为了维持前朝平稳,慎帝又开始重新启用部分旧族世家,封赏了不少新进勋贵。

各种爵位一时间成了大臣得帝心的标志, 若一个心腹没个爵位,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肱骨之臣。

到了建元帝这里,许多朝臣的单封爵位都已随着老大人的故去而被朝廷收回, 如今盛京中的勋贵还真没有几支,宜妃的父亲虽只降等继承忠勇伯,却因是老世家而隐约成了勋贵中的领头羊。

忠勇伯本人又特别乐善好施,跟谁关系都很好,人人皆可成朋友,虽无一官半职,在楚少渊这里也能说得上话。

苏轻窈这么一想,就觉得忠勇伯这个人实在不简单。

柳沁被她一点拨,想了一会儿便明白过来:“是以宜妃娘娘那样的性子,还是被立为四妃,太后对她也一直很是关照。”

“这宫里的女人啊,在咱们这位陛下面前,宠爱和美貌都不重要,重要的只看家世。”苏轻窈淡淡道。

有用的女人,位份就高,就这么简单。

上辈子的她,因娘家叔父都不给力,自然就成了那个边缘人,靠着年节慢慢往上熬位份,最终凭借身体硬钢当上了皇贵太妃。

这一世,兴许是她比较独特,也可能是陛下有些别的什么打算,才叫她在众人面前露了脸,甚至太后娘娘都特地叫她过去问过话。

苏轻窈垂眸沉吟良久,还是道:“既然咱们娘家不得力,就只能靠自己了。”

让自己成为有用的人,比靠旁人都强。

柳沁抿嘴一笑:“小主自是极好的,奴婢瞧着,早晚能走到最上边去。”

苏轻窈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就知道打趣我。”

这边碧玉宫中苏轻窈立下了新的目标,前头乾元宫中的楚少渊,却正被母后抓了个正着。

无他,这几日他正打算装病不招寝,转头娄渡洲就打了小报告,太后娘娘当即坐不住,头回杀到乾元宫中来。

楚少渊老老实实坐在那,乖顺得如同稚儿,太后娘娘板着脸坐在他对面,光吃茶不言语。

娄渡洲怕陛下冲自己发火,一早躲到外面去,倒是把听琴姑姑换了来,好伺候这对天家母子。

听琴姑姑在楚少渊幼时便伺候他,当时楚少渊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她自然听命于小殿下的亲娘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下来,同太后的感情也是极好的,在她老人家面前很能说得上话。

这会儿见他们母子两个僵硬不语,听琴姑姑想了想,忙笑着劝:“娘娘有些时候没来乾元宫,前头水榭池塘中的荷花正是灿烂,娘娘要不要去瞧瞧?先让陛下把政事忙完要紧。”

薄太后扭头扫了一眼一脸正经的楚少渊,见他御案上压了好几摞折子,便就又有些心软:“有些时候没同你说话,今日便劳烦你陪着我去赏景。”

听琴姑姑笑得脸都红了:“哎呦,这可是臣的荣幸,多谢娘娘赏脸呢。”

薄太后又去看楚少渊,冲着他冷哼一声,便被听琴扶着起身,一起往水榭行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楚少渊才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甭管多大岁数,儿子都怕娘,实在在是真理。

见太后走了,这母子俩也没吵,娄渡洲才又重新在御书房外面探头探脑,脸上生生笑出了菊花。

“陛下,可要打扇?”娄渡洲谄媚地问。

楚少渊扫他一眼,也冷哼一声:“别以为朕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肯开口,就表示不怎么生气。

娄渡洲终于松了口气,缩手缩脚进了御书房,忙给楚少渊打扇:“娘娘也是关心陛下,知道您整日在乾元宫忙碌,心疼得不行,这才盯着晚上侍寝的事。”

若是旁的母亲,便是亲生的,也定不会管儿子房里事。

但楚少渊的情况太过特殊,如果薄太后不催着他招寝妃嫔,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想起那些妃嫔,他名义上的女人们。

作为母亲,她最知道儿子。

知道他因为那孤寡命格,缺失了一个男人能享有的快乐,也正因为如此,他作为皇帝,看似三宫六院,却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便是面上再坦荡,也终归有些自卑。

楚少渊十来岁的时候尤其不待见宫女,那时候刚继位,她要采选还是逼着他下的旨,如若不然,他怎么也要再拖二十七个月,拖不下去再说其他。

等继了位,他开始忙碌前朝,采选的宫妃入宫,这种情况才好转一些。

似乎是发现入了宫的女人们可以很好平衡世家与朝臣,他便也就不那么抗拒,一心扑在政事里,隔三差五招个宫妃过来石榴殿住一晚,便算应付差事。

对于楚少渊来说,无论前世今生,大梁这个国家,对他都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为国,无论什么苦他都能吃,无论什么罪他都能受,哪怕就这么孤家寡人一辈子,他也不在乎。

但重活一世,他才发现无论他多努力,大梁的未来都不可能是一片坦荡。

如若不然,本应该长命百岁的清心道长也不会早早亡故。

是以这辈子,他便也遵循着清心道长和净尘法师的话,努力把目光放入后宫,想找出那个隐藏的凤星。

如果真能找寻到他的正宫皇后,说不定不仅他自己的命格可以改变,大梁的国运也能改变。

可以说,想通这一切后,他并不抗拒接苏轻窈。

然而上辈子他自己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从不曾谈论风月之事,如今想让他跟个女人好好接触,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做。

是的,虽然不肯承认,他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跟女人相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有时候随心而为,有时候参考着娄渡洲从民间寻来的话本,照着上面花前月下一番。

至于苏轻窈本人怎么想,不在他考虑的范围里。

毕竟这小姑娘那么爱戴他,对他一直忠心耿耿,想必也很感动他对她的“好”吧?

娄渡洲不知陛下的思绪又飘远,依旧在那苦口婆心劝:“太后娘娘也是想让您多跟苏小主接触,若是两人熟悉了,有了感情,日子便能舒坦许多。”

楚少渊沉思片刻,问:“什么叫有感情?”

听到这话,娄渡洲也卡了壳,沉默在那好半天,才小心翼翼说:“就是您喜欢她,她也喜欢您?”

楚少渊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道:“那又如何熟悉?话本里些的那些,都是无稽之谈,看上去很蠢。”

娄渡洲嘴里直发苦,他一个去了势的阉人,上哪里知道如何跟女人相处,如何跟女人产生感情?寻常人家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地久天长相处下来,不也成就百年好合的佳话?

可皇帝的问题,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回答的。

娄渡洲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旧事:“陛下,不满您说,臣入宫之前,家中父母也很和美。”

娄渡洲的命楚少渊早就知道,他是个普通农户出身,家中只有父母弟弟,无奈十岁时父母接连重病离世,叔叔家里帮着还了债已经家徒四壁,再抚养两个半大的小子更是雪上加霜。

为了给他爹娘治病,叔叔家里也是尽了力,掏空了家底。

娄渡洲不想让叔叔难做,也不能眼看着堂弟堂妹饿死,便咬牙卖身入宫,拿自己一辈子的卖命钱给了叔叔,托付他给自己弟弟一口饭吃。

如今太平盛世,阉人比宫女难寻,若非天灾**,谁家也舍不得孩子受这么大罪,成了不男不女的怪物。

因此当时娄渡洲足足得了三十两银子,足够他弟弟吃用六七年的,到那时候弟弟也有十几岁年纪,可以给叔叔家干活,便也不缺那点银子吃饭。

娄渡洲的这段故事,楚少渊和薄太后都知道,这么多年,却从未跟他提起。

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有伤心事,娄渡洲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为正五品的太监,全靠他自己肯吃苦敢拼搏。

那些事对于他来讲,或许只是午夜梦回的旧梦,如今再说起来,也泛不起什么涟漪。

楚少渊放下笔,认真看向娄渡洲。

娄渡洲认真回想,便说:“当时臣父母很恩爱,地里的活辛苦,父亲就从不让母亲下地操劳,总是一个人默默撑下一切。臣记得那时候每次晚上用完晚膳,借着夕阳光景,母亲坐在院中刺绣,父亲便煮好茶,陪在她身边说话。”

娄渡洲说起这事,还是不由自主红了眼睛:“母亲就总是感叹,父亲的陪伴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能嫁给父亲她很幸运。”

楚少渊听到这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而水榭那边,听琴也在劝慰薄太后:“娘娘也别太心焦,陛下如今正是年轻,不懂怎么同姑娘家相处,也是自然的。”

太后叹了口气:“原来也就罢了,现如今有了苏轻窈这个变数,我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这不就着急起来。”

听琴微微一笑:“这事好办得很。”

太后扭头瞧她,听琴就说:“苏小主是个伶俐人,聪慧机敏,臣瞧着陛下倒是不怎么烦她,还能跟她说几句话。”

“男女之事,不就是个相处,时间久了,什么便都有了。”

薄太后终于笑开怀:“正是,若皇儿实在不耐烦招妃嫔侍寝,叫那丫头下午过来陪他说说话,也是使得的。”

听琴使劲点头:“娘娘英明。”

作者有话要说:  太后:儿啊,为娘只能帮你到这了!

明天陛下上线,全天戏份,很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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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此刻的苏轻窈,还全然不知乾元宫这段故事。

她的生辰近在眼前, 自己想着办得热闹一些, 也好跟姐妹们联络一下感情。

当然,她的姐妹也就只孙选侍和谢才人两个。

苏轻窈是七月初七的生辰, 正是乞巧节,人都说她这生辰好,天生的巧命,听着就很喜庆。

近来因为接连侍寝,御膳房和尚宫局都很给脸面,她想在自己屋里办个宴会请三两好友,也是使得的。

原她在宫里头几年过得不如意, 也没怎么过过生辰, 这么一想,苏轻窈就更是上心,跟柳沁安排:“回头取十两银子, 预备着上两道好菜, 鸡鸭鱼肉总要一样一碟, 可不能寒酸。”

柳沁便点点头:“小主放心, 前些时候桃红去御膳房取膳, 才知道跟林御厨竟是同乡,如今一口一个表叔叫着,这顿宴席保准能办得体面。”

苏轻窈满意点点头:“桃红柳绿这对姐妹,确实很机灵懂事,也是咱们运道好。”

对于自己宫中的宫人, 苏轻窈也不需要他们多忠心耿耿,但凡懂事些,会当差,便已经足够。

不过桃红柳绿总是能给她意外惊喜。

苏轻窈道:“若是以后能升位份,这两个就都给升到大宫女,你就劳心带带,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柳沁也很喜欢她们,闻言便应下,道:“奴婢省得。”

苏轻窈又吩咐:“正巧之前陛下还赏赐了一块龙凤团圆,到时候也可拿出来吃,叫姐们们也尝尝鲜。”

如今御供有两种茶,一种是可直接泡煮的清茶,一般有明前龙井、铁观音、黄山雾峰、正山小种、庐山云雾、祁门红茶、云州普洱等类,虽普洱也是茶饼,但也是冲泡法来吃,归于清茶类。

另一种就是前朝比较兴盛的茶饼。

早年茶饼种类很多,品种也丰富,随着清茶盛行,茶饼便泯然众人矣。但宫中的御供还是没有断过,这些年楚少渊比较喜欢龙凤团圆和小龙团之类的口感香味,御供也多为此两类。

他若要赏赐,瞧得上的才给茶饼,是以宫妃宴请时能拿出茶饼招待,不仅十分有诚意,也能显出自己在陛下那很得宠。

不过苏轻窈这次拿出茶饼,倒是真心实意想跟姐妹们尝尝看,毕竟这东西她上辈子也是常吃的,煎茶手法和技术都很好,绝对能叫大家吃个高兴。

柳沁倒是不知自家小主也会煎茶,她自己也没仔细学过,闻言便有些忧心道:“陛下不过就赏赐一两,可是够吃?”

苏轻窈胸有成竹:“自然是够的。”

这会儿正是夏日午后,因着上午刚落了雨,屋子里很是凉爽。阵阵微风吹拂而来,让人神清气爽,整个夏热的烦闷都消散开来,只剩满心欢喜心。

苏轻窈正想趁着今日凉爽沐浴更衣,把头发梳洗干净,便听外面又传来一把熟悉的嗓子:“苏小主,陛下招您今日侍寝,恭喜恭喜。”

距离上次侍寝已经过去好几日,苏轻以为陛下又要称病,没成想却是今日就叫了她,也不知到底是为何。

但不论为何,去石榴殿沐浴更衣更是便宜,还省得自家小宫女来回搬水,一趟趟得很是折腾人。

柳沁出去打赏罗中监,照例闲话几句,苏轻窈选好今夜要穿的衣衫,叫柳绿去熨烫。

待柳沁回来,苏轻窈正想吩咐她取妆奁来上妆,就看柳沁凑到她耳边道:“小主,陛下叫您这会儿就过去。”

苏轻窈微微一愣,头两次她也去得早,来人也很是张扬,弄得人尽皆知。这一回却没宣扬,可一会儿步辇过来,怎么也要闹出不小的动静。

“那也能瞧见的。”她指指后殿,单说的惠嫔。

柳沁道:“罗中监道白日宣召总是不美,因此陛下特地命步辇等在巷口,咱们走出去再坐也不迟。”

苏轻窈:“……”

所以这般多此一举到底为何?反正又不用她真的侍寝,晚上再去说不行吗?便是再低调,这碧云宫的人肯定都能瞧见,何苦做这掩耳盗铃的勾当,更显得心虚。

然而命令是陛下下的,谁都不可违抗,苏轻窈也只得换上衣裳,重新盘头上妆,顶着大太阳往门口走。

罗中监见她被晒得直眯眼睛,心里便有了计较,跟在边上道:“陛下近来很是平易近人,小主多陪陛下说说话也是好的。”

他不可能自己想到这些话,不是娄大伴教他的就是听琴吩咐的,总归是上头的事,苏轻窈听进心里,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罗中监跟她也算是半个相熟,认识有两个月,知道她很是聪慧,许多话说一半就能听懂,便就直接换了个话题:“近来进贡一批南边的油纸伞,陛下不喜那花色,倒是很适合小主。”

“御用之物,哪里是我们这些小主可用的。”苏轻窈笑笑。

罗中监心里有了底,便没再说什么。

步辇晃晃悠悠,没一会儿就来到乾元宫前。

跟苏轻窈想的一样,步辇没去石榴殿,反而去绕路转去墨希阁,照例是娄大伴亲自在门口等。

柳沁扶着苏轻窈下步辇,便乖乖往门口一站,低头垂眸沉默不语,很是懂事。

娄渡洲赞许地瞧她一眼,便对苏轻窈笑道:“劳烦小主大下午走这一趟,陛下正在读书,等了许久。”

娄渡洲话说得漂亮,实际里面有什么里子大家心知肚明,苏轻窈也不反驳他的话,客气点头:“劳烦娄大伴久等,咱们进去吧。”

苏轻窈取出帕子浅浅擦干净额头汗珠,略整理仪容便跟在娄渡洲身后,屏气凝神往书房里走。

刚一进来,就闻到里面一阵幽幽清香,却是烤制茶饼的味道。

苏轻窈定睛一看,就瞧见楚少渊正坐在茶桌前,专心致志烘烤茶饼,边上放了成套的茶具,跟娄渡洲说得正在读书有很大的出入。

娄渡洲面色不变,只躬身行礼:“陛下,苏小主到了。”

楚少渊手中一顿,放下竹夹,抬头往苏轻窈面上望去。

几日不见,苏轻窈似是比上回见没什么不同,但若要详细分辨,却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到底差别在哪里,楚少渊怎么想都没想起来,便也懒得再去费脑筋。

“过来,坐下。”

楚少渊惜字如金。

苏轻窈心里念他两句,脸上却笑颜如花,行至楚少渊身边,乖巧坐下。

她跟他中监隔着一个小方几,两人挨得并不近,苏轻窈却依然能够嗅到他身上幽远悠长的龙涎香,这味道异常醉人,是世间所有香气都无法比拟的。

自然,也只得陛下一人独享。

楚少渊把手边已经研磨好的茶粉推过来,指了指桌上的水具又道:“可会煎茶?”

苏轻窈低头一瞧,就知道他今日用的是小龙团,是香味浓郁的茶饼。这跟泡清茶不同,煎茶是相当需要技巧的,若是未曾练过,打出来的沫饽不仅难看,也出不了花,茶的味道自然就激发不出来,很是浪费。

上辈子闲来无事,苏轻窈还特地跟茶博士学过,手艺相当了得。

她想着要在楚少渊面前表现好一些,当即便道:“妾在家中时有学过,陛下放心。”

楚少渊垂眸瞧她,见她一脸认真,小脸蛋也红扑扑的,不知怎么有点想笑:“好,那就你来煮,若是不好吃……”

他后面的话没说,苏轻窈替他开口:“若是不好吃,陛下只管责罚。”

楚少渊突然凑到她身边,一双眼眸直直看进她眼中:“你觉得朕会如何责罚你?”

他从来都未曾离她这么近过,苏轻窈脸上更红,几乎都要烧起来。

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楚少渊英俊异常的容颜就这么扎进她心中,叫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少渊轻笑一声:“你可要好好表现。”

他说完,也不管早就晕头转向的苏轻窈,自起身回到书桌前,拿起奏折继续批改。

苏轻窈愣神好半天,直到被他翻书的声音叫醒,才红着脸开始煎茶。

水具里早就备好山泉水,苏轻窈取了银丝碳放在炉中,点燃煮水。然后取来两个兔毫盏,端正摆在茶盘上。

待这一切做完,水壶里的水还未烧开,苏轻窈便取楚少渊刚刚研磨好的茶粉和细盐,等待水沸。

她做这一切如行云流水一般,一点都不带慌乱,显然是真练过的。

楚少渊说是批改奏折,却一直分神观察她,就见她取茶粉的量都很精准,不由微微扬起眉头。

前些时候他特地命仪鸾卫调查苏轻窈少时经历,她当年于太一博士门下求学,可未曾学如何煎茶。

她刚张口就说家中所学,就是不知在哪里的家中,楚少渊一双眼眸淡淡扫过苏轻窈一眼,心里又升起些许好奇: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吗?

就在这时,水沸。

苏轻窈用水舀加了一小勺冷水并一小撮盐,一边开始烫茶筅。

等到第二沸翻滚,苏轻窈先取出一小勺备用,然后用茶筅飞快搅拌,待水中出现旋涡,便徐徐注入茶粉。

待到茶水中出现浮沫,苏轻窈打茶的速度便慢下来,不多时就要三沸,苏轻窈飞快注入刚取出的水止沸。

她手腕有力,打茶时又快又利落,不过多时,一阵茶香便悠然荡开,钻进楚少渊的鼻尖里。

楚少渊抬头望去,却见她也恰好抬头看来,唇边酒窝若隐若现,似是十分高兴。

“陛下,茶好了,可吃。”苏轻窈轻声开口。

楚少渊听到自己的心,刚刚不小心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要说:  苏才人:快来,快来狠狠责罚我!

陛下:…………告辞!

哈哈哈哈哈总觉得我好坏啊orz陛下简直惨绝人寰=V=

☆、第 34 章

几十年了,这是楚少渊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自己弄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却也无暇去多想。

苏轻窈很爱吃这小龙团,味道香浓馥郁, 无奈这茶稀罕得很,也不过就乾元宫和慈宁宫能吃到,旁的人可没这福气。

今日运气好,在乾元宫蹭到这茶,苏轻窈对楚少渊的态度就越发谄媚,笑容也比以往多许多。

楚少渊走到茶桌边,看着兔毫盏里漂亮的茶花, 端起来凑到鼻尖处嗅了嗅香气, 好半响满意道:“不错。”

苏轻窈微微松了口气。

她这一手煎茶功夫,若是还要被陛下嫌弃,那上辈子可就白学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会儿茶, 等一碗吃完, 便不约而同放下茶盏, 气氛一时又僵硬起来。

苏轻窈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陛下多说些话, 而楚少渊也想不起来要同她谈些什么, 娄渡洲早早躲了出去,连个暖场的都没有。

他们两个就这么呆坐一会儿,苏轻窈才小声道:“陛下还吃茶吗?”

她声音很轻,随着一阵沁人心脾的馨香钻入鼻尖,楚少渊想了想, 没想起来她用的是什么香露。对女人家用的这些,他是一点都不熟悉的。

“不吃了,你……随意看会儿书吧。”楚少渊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书柜,起身回到桌案前,继续忙碌那些烦人的奏折。

经过这么多次相处,苏轻窈大概知道他不是很爱说话,也有点不太喜欢搭理人。但他到底是皇帝陛下,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也不能说他一声不好。

沉默寡言那是深沉稳重,唯我独尊那是天子气派,怎么着都是对的。

苏轻窈被他安排看书的差事,便从小书柜里找了本话本读。

她倒是没成想这书柜里还摆放些坊间有名的话本,几十年没读过,这会儿再看倒也妙趣横生,苏轻窈没多一会儿就沉浸其中,丝毫感受不到其他。

楚少渊飞快批完一摞奏折,便抬头去观察苏轻窈。

书房里多个人,他总是有些不习惯,然而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小心谨慎,也或许她本身就很安静,时间久了,倒也不觉得特别难熬。

看着她读本书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楚少渊不由自主也跟着动了动眉毛,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突然撇了撇嘴。

真是,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丢人。

楚少渊努力收回心神,继续忙碌政事去。

墨希阁很快便安静下来,两个人沉迷在各自事中,竟也意外和谐,等到娄渡洲进来开门,才把他们从全神贯注中叫醒。

“陛下、小主,晚膳已备好。”

苏轻窈立即放下书本,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垂眸不语。

楚少渊也差不多忙完政事,便起身道:“用膳。”

晚膳依旧安静得过分,这回娄渡洲没给苏轻窈安排小宫女,柳沁已经完全习惯在乾元宫伺候苏轻窈用膳,表现得相当稳重。

苏轻窈也很适应在这用膳,各种美味佳肴尝了个遍,心情更是美。

等用完晚膳,苏轻窈也不言语,坐在那等楚少渊的吩咐。楚少渊原本想一走了之,轰她去石榴殿眼不见心不烦,转头想起太后娘娘的嘱托,顿时深吸口气,皱眉吩咐:“跟朕来。”

苏轻窈心里一沉,怀疑他还想领着自己爬屋顶赏月,一边安慰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一边悄悄白了楚少渊一眼。

这陛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喜欢做一些奇怪的事。他自己做也就罢了,还拉着别人一起做,不知道小姑娘家家的都胆子小吗?

楚少渊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扭头看过来,就见她飞快收回视线,也不知道看自己做什么。

他这时才回想起来上次是拉着她去屋顶上赏月,把她吓得够呛,哆哆嗦嗦才爬上屋顶,那场景还挺有些逗趣的。

楚少渊抿抿嘴唇,突然生了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又忍不住逗她:“瞧什么,还想去赏月?”

就看苏轻窈低着头不说话,却突然小幅度哆嗦了一下。

楚少渊勾起唇角,突然笑出声:“今日不爬屋顶,哪里还能天天爬。”

苏轻窈不知道他是不是戏弄自己,好半天才抬起头,飞快往他脸上瞧了一眼。只见皇帝陛下一双凤目微张,嘴角上扬,带了些平时少见的笑意,似是十分开怀。

他那张英俊的容颜,笑是一个模样,怒便是另一个模样。

苏轻窈小声问:“真的?”

楚少渊直接往寝宫里走,回头扫她一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苏轻窈这才松了口气,想到不用爬屋顶,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下来。

来到寝宫门口,楚少渊大步而入,苏轻窈站在门口,倒是有些犹豫。这里是皇帝寝宫,不是她这等身份人可随意进出的。平时宫妃侍寝,只能在石榴殿,唯一能进出陛下寝宫的,便只有正宫皇后。

楚少渊前世今生都无皇后,便是前世那个女人给他诞下兴武帝,难产而亡,楚少渊也只追封为贵妃,未立皇后。

苏轻窈想不透这到底是为何,她从未见过这位岑贵妃,也不知她跟陛下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只知道她亡故之后,陛下悲痛欲绝,自此不再踏入后宫半步。

那时候宫里的女人们都妒恨岑贵妃,怪她霸占了陛下所有的感情,怪她诞下皇长子,也怪她芳年早逝,绝了他人希望。

就这么一个从未在众人面前露过面的女人,成为百姓口中的绝代佳人,亦是陛下一往情深的见证。

苏轻窈倒是不妒恨她,无论有她没她都没苏轻窈什么事,她只是好奇,会被陛下喜欢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留下的,只有一个嗷嗷待哺的皇长子。

苏轻窈站在乾元宫寝殿门口,就这么发起呆,娄渡洲急得不行,只好在后面催:“小主,小主,跟着陛下进去啊!”

他连着催了两次,苏轻窈才回过神来,顿时有些紧张:“我……不能进的吧?”

娄渡洲也不知说什么好,这苏小主平日里瞧着可是胆子大得很,给陛下做抹额这事都做得出来,怎么叫她进陛下寝宫,就胆怯了呢?

他只好劝:“无妨,陛下叫进就无碍。”

苏轻窈怕陛下等着急,深吸口气,抬脚往寝殿里走。

楚少渊的皇帝寝宫可谓宽敞至极,正当间是前后两隔的厅堂,左边被隔断遮掩,苏轻窈看不真切,往右去是雅室、花厅和一个小书房,绕过雅室,才是楚少渊的寝殿。

寝殿还分内外两室,一个内殿一个外厅,光这两个室,就比苏轻窈一整个偏殿大了。

夏日炎热,傍晚虽说消去大半暑气,却也并未太凉爽。而置身于寝殿中,因为宽敞亮堂,窗门对开,穿堂风阵阵拂过,很是舒服。

苏轻窈跟着娄渡洲往里面走,边走边想: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皇帝。

她没去过外五所,也没那么大的野心跟乾元宫比大小,只单看惠嫔的碧云宫后殿跟太后娘娘的慈宁宫,便能看出不同。

人跟人是不能比的。

苏轻窈自己是个惜福人,她不会去计较那些得失功过,只要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便很知足。

是以此刻,她站在大气恢弘的皇帝寝宫里,倒也很是淡然。

刚才是不敢进,只要一进来,她仿佛就金钟罩护体,什么都不怕了。

晚间是楚少渊读书时间,他自顾自在小书房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矮榻道:“坐那。”

苏轻窈老老实实地坐下,一动都不动。

楚少渊拿起一本书就不再言语,苏轻窈安静坐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任何指示,仿佛就是叫她来让自己坐在那看他读书,不由更是迷茫。

所以,今天的差事是,看陛下读书?

娄渡洲这会儿不在,寝殿里只有他们两个,苏轻窈也不敢问,只好坐在那发呆。

她发现楚少渊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若她能有这命做皇帝,早就吃喝玩乐欢快度日,哪像他,整日就围着政事打转,既不贪恋女色,又无其他爱好,闲暇时不过读读书,便也算放松。

奇怪又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楚少渊会不会烦、会不会累、会不会倦,她这么看着她,自己都觉得累得慌,楚少渊却依旧淡然处之,仿佛这样没什么不好。

作为一个普通百姓,肯定乐见家国是被这样一个皇帝主宰,作为他的妃子,却又有些旁的情绪滋生。

她不知道那情绪是什么,只觉得心中堵得慌,沉甸甸得透不过气来。

索性娄渡洲没让她难受太久,只见他端着托盘匆匆而入,先给陛下上了茶水,又给苏轻窈这上了茶水点心。

“小主瞧瞧,可还喜欢。”

兴许是跟听琴问过,娄渡洲特地上了南阳那边的特产点心,苏轻窈承情,特地谢过,才小声问:“大伴,我就……这么坐着?”

娄渡洲一拍脑门,也小声说:“哪里能让小主干坐着,小主是想读书还是玩乐?前些时候监造所呈了些华容道过来,小主可喜欢?”

华容道都是木头做的,滑动的时候肯定要发出声响,苏轻窈怕惊扰陛下读书,想了想道:“不知大伴可取些针线过来,我想做些绣活。”

娄渡洲立即点头,兴许是早就有所准备,不多时就取来一个笸箩,里面各色丝线都备了一股,又有两块丝萝方帕,倒是很细心。

苏轻窈点头谢过,就着亮堂堂的宫灯,开始做起帕子来。

她做了几十年绣活,做这么一方小帕子简直轻车熟路,连花样都不用打,上手就能绣。

待楚少渊忙完抬起头,就看到灯下认真忙碌的女子。

他们两个同处一屋,各做各的竟也很是和谐,楚少渊大约已经习惯多一个人陪在身边,这会儿看着她,心里倒是有些温暖。

这大概就是陪伴的意义。

楚少渊长舒口气,垂眸落在那本《金刚经》上。

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他也不知,这一切到底是否为虚妄。

作者有话要说:  苏才人:你的陪伴要求好简单哦。

陛下:朕忍不了了!

苏才人:来呀来呀打我呀。

陛下:………………你给朕等着,早晚有一天……

感谢 我的头号粉丝、JoannaBlue、篱外小蔷薇的地雷么么哒~感谢大家的营养液!

晚安,明天见~

☆、第 35 章

苏轻窈坐在那, 安静刺绣。

认真起来了以后, 就会忘却自己身在何处,苏轻窈沉迷其中,竟是有些难以自拔。

还是娄渡洲提醒她:“小主, 时辰已晚,且要安置否?”

苏轻窈这才抬头瞧看一眼多宝阁上摆放的刻钟,显示已经亥时初刻,早就过了她平日安寝时辰。

她下意识往对面瞧去,却已经见不到楚少渊的身影,这才微微红了脸。

这一认真就听不到动静的毛病,几十年都没改过来, 如今却是在乾元宫丢脸, 倒是叫陛下瞧看正着。

娄渡洲笑意盈盈, 轻声安慰道:“前头有急报,陛下不叫打搅您,小主不用担心。”

苏轻窈长舒口气,放下手里的帕子,有些犹豫:“这帕子我可以带回去继续做吗?”

“小主,”娄渡洲道, “在这做完不也挺好?”

苏轻窈微微一愣,没明白过来他是何意,只说:“今夜是做不完的。”

娄渡洲也不辩解,直接给她收拾好笸箩,亲自送她往石榴殿去:“小主, 今日做不完,还有下一回呢,当着陛下的面亲手做完,再送给他,岂不美哉?”

“大伴,”苏轻窈有些感激,“多谢大伴替我考虑周全。”

如若不然,给苏轻窈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如此想。

娄渡洲笑笑,那张略有些富态的喜庆面容,在宫灯下微微发着光:“只要小主对陛下用心,臣便心满意足。”

苏轻窈上辈子同柳沁也是情同姐妹,如今再看娄渡洲,便知道他也把陛下放在心坎上,同柳沁对她没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难免有些感动,感叹一句:“大伴忠心耿耿,是陛下大幸。”

“若无陛下,也无今日的我。”娄渡洲低声道,便未多言。

两人一路沉默地来到石榴殿,听琴今日不在,但香汤花露都已备好,不需要苏轻窈操半点心。

等到整个人泡在浴桶里,苏轻窈才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这边沐浴方便,在咱们宫中得折腾你们三个,到底麻烦。”

柳沁正在给她洗头,闻言就笑:“小主是宫妃,沐浴就要讲究,哪像我们这些宫女,一起去尚宫局的澡堂子洗,省事得很。”

她们是贴身伺候宫妃的,夏日炎热,身上有味道很是不美。原先尚宫局还没这澡堂,宫女们在自己角房里沐浴,冬日几多伤寒而亡,太后娘娘做皇后时发现这一弊病,便命尚宫局置办澡堂,专用宫女们沐浴。

这澡堂倒也不是免费的,一人五个铜板冬日就能舒舒服服泡个澡,把自己洗得干净整齐。夏日更便宜些,只要两个铜板即可,苏轻窈如今日子好过许多,特地给她们添了这些零碎钱,也是让她们都跟着的自己过好日子。

但她自己,可没有那大澡堂用,每次沐浴都要请小黄门驾水车来,还要桃红柳绿她们忙着往屋里运水。

一听她说澡堂,苏轻窈还有些向往:“冬日肯定很暖和。”

那倒是,冬日里热气腾腾,大家洗干净身体往热汤池里一泡,一身寒气都能驱散。不过因为沐浴的人多,去晚了汤池就不甚干净,倒也有些不美。

柳沁就笑:“将来若有机缘,咱们能住进景玉宫或者凤鸾宫,总有热汤池用。”

宫中只陛下的乾元宫、太后娘娘的慈宁宫、太妃们住的慈和宫、皇后娘娘的坤和宫、贵妃娘娘的凤鸾宫与单独建造过的景玉宫有汤池。如今因宫中主位少,大多都空置,白白浪费在那。

说起这个,苏轻窈不免回忆起早先在慈安宫中时的舒坦日子,直叹气:“便是景玉宫或者凤鸾宫住不上,也能蹭个慈和宫住。”

反正这暖室里就她们两个,柳沁闻言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小声嘀咕:“小主可不许胡说呢。”

当上太妃才能住进慈和宫里,那不是盼着陛下早日殡天吗?

苏轻窈便闭上嘴,心里想:早晚能住进去的,本宫身体可康健。

沐浴更衣完,时候也不早了,柳沁给她用温干长发,苏轻窈自己往身上擦花露。这是她一贯喜欢的橙花味,听琴显然观察到她只用这一味,特地送了上品来,好叫她用着开心。

苏轻窈叹道:“你瞧瞧这乾元宫的人,各个都那么精明,一点小事就能叫你心里感念一回,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多费心,也就动动嘴皮子的事。回头你也提点提点那两个小的,平日里多学多看,总有独当一面的那一天。”

柳沁温言答:“是是是,小主也且少操心,那两个小的很聪慧,定能成长。”

苏轻窈忙了一下午,又是煎茶又是读书,晚上还做了一个时辰的刺绣,这会儿已是十分疲惫,说着话的工夫便已睡熟。

这一觉睡得分外舒服,待清早醒来,外面金乌还未初升,天色未明。

她晚上几乎不起夜,睡眠很好,柳沁也跟着睡得踏实,待她这一动,便跟着醒来:“小主再躺会儿,时候还早。”

苏轻窈睡了得有四五个时辰,睡得骨头都苏了,闻言便笑笑:“你先伺候我起来更衣,不躺着了。”

柳沁伺候她洗漱,也不急着给她挽发,只帮她编了条长长的辫子,就去煮茶。

苏轻窈取了上次没读完的那本《天工开物》,翻开一看自己留的茶梗还在里面,便欣然继续读。

不多时,茶便煮开,这里也没旁人,苏轻窈就让柳沁也吃两碗茶,醒醒盹。

柳沁吃过茶就来拨弄宫灯,待把雅室里四盏宫灯都拨亮,才回到苏轻窈身边伺候。

石榴殿里亮堂起来。

楚少渊晨起打拳,抬头就瞧见石榴殿里的灯光,顿了顿问娄渡洲:“她没又熬夜吧?”

娄渡洲想起昨日自己收起的笸箩,又忆起苏轻窈那执拗个性,难得迟疑:“应当没有吧。”

“嗯?”楚少渊扫他一眼。

“陛下且略等片刻,臣去瞧瞧。”娄渡洲心里一颤,赶紧补上一句,就往石榴殿那跑。

苏轻窈正开开心心读书呢,娄渡洲便在外面敲门:“苏小主可是醒了?怎么这般早?”

柳沁忙去开门,把他迎进来,笑着问过早才道:“小主昨夜睡得早,晨起无事便说要看会书,可是有妨碍?”

她们也不知这石榴殿有什么规矩?若是不让这么早点灯,就只能再睡下,倒也无妨。

娄渡洲忙摆手,说:“怕小主有什么差事要吩咐,既然只读书,那便无事,小主还请继续读。”

苏轻窈听他是过来关心,便也起身过来送,等娄渡洲走了,苏轻窈才道:“这娄大伴跟个铁人一般,也不知道累。”

那倒也是,乾元宫里大小差事都是他一个人在操持,只石榴殿和衣食部分的内务交给听琴姑姑打理,他整日跟在楚少渊身边,从没离开过半步。

柳沁低声道:“原乾元宫应当还有一位司礼上监,操管乾元宫内务,也不知陛下为何未曾设立,一直只用娄渡洲一人。”

苏轻窈原也没考虑过这事,以前以为楚少渊是用惯了娄渡洲,不习惯身边有陌生人,如今再一想石榴殿的事,会不会是……秘密太多,不想让更多人知晓?

这事只在她心里飞飘而过,并未留下丝毫波澜。

另一头,娄渡洲一路回到楚少渊身边,还不忘吩咐小黄门去给苏轻窈上点心。

楚少渊正巧一套长拳打完,他赶紧过去给陛下擦汗:“苏小主道昨夜睡得好,早起一会儿,也好读读书。”

娄渡洲说罢顿了顿,又给他解释:“苏小主瞧着很喜欢读书,但她只位及才人,一季才五本书的份例,想必没有多少书可读。”

宫妃入宫时大多带的衣食之物和银两,每个人都不能带太多行李,书本自是要被舍弃。若是喜欢读书,除了等每季南书馆送,就只能花银子买。

娄渡洲剩下的话没说,苏轻窈是才人,她份例本就不多,衣食住行都很勉强。若还要舍银子买书,日子定要紧巴巴,是以这会儿定抓着难得记得机会读书呢。

楚少渊安静听完,待脸上的汗擦干,便一言不发继续去打拳。

别看他面上安静无声,心里却想:“难怪读书时那么专注,连别人看她都不知,倒是挺知道珍惜。”

专注的人,总让人打心底里佩服。

虽说楚少渊除了自己父皇母后不佩服任何人,却也觉得苏轻窈还不错。

要知道,这天底下被他说不错的,大概一个巴掌数的过来。

苏轻窈自己也不知早起不过看会儿书的工夫,就在陛下那得了个好评,她几乎一目十行,飞快看完了那本《天工开物》,心里这才舒坦。

剩下半本没看,简直日思夜想,难受得不行。

她前世读了那么多书,如今对这书本之事淡然许多,却也打不住看一半留一半的折磨,这才阴差阳错闹了个误会。

不过,若是苏小主知道自己闹了什么乌龙,心里恐怕要更开心。

歪打正着,这就是大运气。

苏轻窈刚看完书,小厨房的点心就送来,也不过一瞬间,整个乾元宫便活过来。

估摸着一会儿陛下就要去上早朝,苏轻窈很快用完早膳,坐上步辇回了碧云宫。

她原以为自己这一次也是平平无奇,谁知刚午歇起来,乾元宫的赏赐便送到跟前。除去茶团绫罗,两把做工精美的油纸伞,还有满满一箱子书。

苏轻窈看着那一箱书,难得有些傻眼。

“陛下这是让我好好学习?”苏轻窈迷茫地问。

不懂,实在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一:

陛下: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苏才人:承认吧,你就是脑补过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