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明珠出逃 旅者的斗篷 27329 字 2025-04-21

她写了一封信给黄鸢,问黄鸢是否前往长济寺讲经会。方才撂下笔,下人禀告说许公子来了。

怀珠愣了愣,开门迎客。

许信翎甚久没露面了,此番也没大事,只来探望探望怀珠。

前些天陆令姜当众跪在她门前一天一夜的事他听说了,甚为震惊,不可思议。

“太子其人,我认识很久了,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许信翎唏嘘片刻,也不知说什么好。看着情敌如此努力,自己这几天却因怀珠的拒绝而意志消沉,自暴自弃,心里怪怪的。

“事情解决了吧?”

怀珠闻陆令姜三字,脑海不由自主浮现前世那些悲欢离合,微微失神,随即坚定下来:“嗯,解决了。我与他说明白,以后只做普通朋友。”

但还不算两清,那日她给陆令姜送人参和银子,陆令姜没收。她尚欠一个人情,得想办法再送一次。

许信翎半信半疑,太子努力了半天,不会甘心于一个只做朋友的结局。

他欲言又止,想问怀珠现在还恨不恨陆令姜,又觉这两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实在难说,住口算了。

曦芽上茶,怀珠欲给许信翎倒茶,却被滚烫的茶壶烫到,险些打翻。

“小心!”

许信翎连忙扶了把,见怀珠的瞳孔完全失焦,如起了一层雾似的,病入膏肓。

她刚刚醒来本来惺忪,一下子睡意全无,双手交叉挡在胸膛之下。

陆令姜捏捏她鲜嫩好看的面容,道:“那怕不怕?以后你的眉毛,只能我来画。”

怀珠想了想,“你给我画的太重,不好看。”

陆令姜不以为然,定然要试试。

怀珠却连连推搡他的手臂,逼到最后,只得道出一句:“画眉是夫妻之间的事,殿下等……婚后再给我画

怀珠捂着胸口,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可越焦急时刻,眼睛越看不清。即便看得清,她也不是一个体型剽悍男人的对手。

情况危急,她想着西禅院虽幽静,却也有洒扫的和尚,便欲张口大声呼救。

原来,从第四道垂花门到外界的距离,也仅有这么短短一炷香的路程。怀珠瞧着丫杈间隐隐发亮的蜘蛛网,呼吸着潮湿而清冽的空气,不由自主阖上了双目。

乘马车往澄湖上去,路过热闹的青州街市绣门朱户,罗绮飘香,市肆繁盛,人稠密集,好一派人间烟火的景象。

饶是在这样的边陲小城,百姓依旧安居乐业,侵扰百姓的只有穆南的人马。

怀珠的心念忽然有些动摇,穆南和师父他们是好是坏,自己帮叛军说话对吗?

她的思绪也逐渐飘散开了。

憋了半天,皇后也只能说出这一句。

白家虽只是四品,在朝中不算什么高官,白怀珠却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太子要娶白怀珠为太子妃,虽不匹配些,但于世情伦理上并无大问题。

晏苏荷的身子在风中摇摇,含情凝望着陆令姜,委屈至极,快要站立不住。

莲生大师觉得怀珠作为苦主,诸事没有必要瞒着她,便将红白一枝囍的灌养之事告诉了她。此花是良药,来之不易,需以血换血,以心换心。

太子近些日来沉溺于种花,原是为了治病救人。初时种下红一枝囍,被晏家刻意毁去,后又种白一枝囍,每日以毒虫咬啮自己使血带毒,再以毒血灌溉白花,这才使良药失而复得。

但陆令姜也完全没理由害死她那双卑微的小人物养父母,而且时间线错误,是养父母先亡故,她才与陆令姜相遇的。

可能他真是随口瞎猜的。

思索这些往事,令人痛不欲生。

怀珠闷闷说了句“头疼”,向旁边栽去,险些磕在马车壁上。陆令姜的手及时当肉垫挡着,微笑嗔怪道:“刚才叫你睡你不睡,怎么说睡就睡呢。小傻瓜。”

昏昏沉沉中,怀珠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97章

舞剑

庆功宴之后,重臣商议对叛军的进一步清剿计划。穆南是个传奇人物,早年间可能有一个流落民间的女儿,一直踪迹全无。尽快找到这女子,或许能抓住穆南的软肋。众臣各司其职,自是不提。

翰林国史馆的编修魏大人前来东宫,拜见太子殿下,将已翻译完毕的上半卷西域佛经交予太子殿下审阅。

陆令姜垂首翻了两下,问难不难。

下人道:“是吊唁的客人许家,很早就来了,大公子已代您招待了。”

白老爷面上没说什么,内里却有点不高兴。许家忠君爱国,一向清高,从前做玉石生意起家,现在是朝廷后起之秀,只前些日子因灾民之事稍稍势弱些。白家与许家非亲非故,素不来往,如今许家竟殷勤来吊唁,意味很明显。

白老爷下意识瞟了眼怀珠。

为了白小观音。

此番白小观音回娘家来,慕名而来的追求者还不知有多少。

可他这漂亮女儿是太子殿下的人,后方齐刷刷的两排东宫卫兵还跟着,恰如明珠被护在坚硬的蚌壳中,别人再眼馋也碰不到半片裙角。

怀珠听到许家二字,眉目亦有些异样。养父张生在世时给她定过一门亲就是许家,后来因为家道中落,许家主动上门退婚,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至灵堂,棺前三叩首,果见许信翎。他一袭群青色暗八仙纹的长袍,腰间亦束了白绸以寄哀情。怀珠与他打了个照面,互相浅浅点了下头。

画娆低声在怀珠耳畔道:“姑娘和许公子有话要说吗?奴婢掩着您到垂花门外的慈姥竹林去。”

画娆原是陆令姜的人,竟说出为她打掩护之语。怀珠思忖片刻,摇头:“不了,没必要。”

她在灵前烧了三炷香,入垂花门去换正式形制的丧衣。路上瞥见眀瑟正被两个婢女缠着,颤颤巍巍,腿一跛一跛的。见了怀珠,眀瑟怨恨地瞪了一眼,又悲又妒。

原来陆令姜一视同仁,也罚了眀瑟跪。眀瑟提前离寺回家奔丧,这刑罚便追到家来了,刚刚施行完毕。

平时长舌些没关系,这次竟搅黄了太子的好事。有了这次教训,估计眀瑟这辈子也不敢欺负怀珠了。

向有绝世美女之称的四小姐忽然回来了,白家下人面面相觑,都朝着怀珠偷偷望来,议论纷纷,好像怀珠是什么奇珍异宝一样。

南厢闺房打扫得一尘不染,坐北朝南,设有三面通风的露台,煮茶捣药都极风雅的,端是间通透阳光的好房。从前怀珠在白家时,住得却只是下人们的耳房。

怀珠对这里没有太多感情,只欲早些了结了灵堂的事宜,探望弟弟怀安。据说他小小年纪,被祖母死时的样子吓着了,这两日一直烧着,没到灵堂去守孝。

换好了丧服经过翠涛滚滚的慈姥林时,隐约见一人影等着,皎如玉树,身形笔直好似云中白鹤,却是许信翎。他回过头来,眼底藏情,凝视着怀珠。

画娆见此心照不宣,自动退出到不远处去把风。

怀珠深深一敛衽:“许公子。”

许信翎双手深深一还礼,隔了会儿才问出口:“你……这些年还好吗?”

怀珠敛眉道:“好。”

许信翎见她目覆素绫,道:“眼睛怎么了,很怕光吗?”

怀珠道:“有一点。”

许信翎道:“没大事吧?”

怀珠点头。

许信翎干巴巴:“那就好,注意保养。”

两人昔日为定情小夫妇无话不谈,如今见面却都有些拘束。

许信翎定睛去望怀珠,见她身披一条雪白绸带,袖口是白中隐青的单瓣山茶花,与雾中竹色竹中雾色恍若融为一体,颇具飘飘欲仙之致。玉石般滑腻的肌肤,一双洁白纤细的酥手,犹如观音菩萨手执杨柳枝的样子。

多年不见,她比以前更风华绝代了,却成了太子的私人藏品。

他嗓子沾点哑:“我听说你到白家后,石家那害死你父亲的无耻之徒又来求亲,你不答应,寻死了好几次。”

怀珠道:“石韫其实不算什么。寻死是最傻的事,以后不会了。”

许信翎内心沉甸甸的,直奔主题:“石韫不算什么,那太子呢?”

他费尽力气联络到了妙尘师父,才知道后来她好不容易逃离了石家的魔爪后,又被太子一道旨意采撷走了。

前些日他和父亲联手对抗太子,事前做足了准备自以为抓住了陆令姜残害灾民的铁证,万无一失,到头来却还是被斯人反咬一口,失了全族入内阁的资格。

很难想象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落在那种人手里,是如何的灭顶之灾,恐怕被玩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美貌,真不知是一种幸运还是罪过。

借这次吊唁之机,他就是想救她的。

怀珠垂着鸦黑的长睫,神色寡淡:“没必要提的人就不提了吧。”

白府还有赵统领的卫兵在,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她不想说太多。

许信顿时明白,没再多言,取出腰间六色锦囊里的一物什送予她:“不说这些了,你快回灵堂去吧。这只坠子收下,保平安用的,就当多年不见我的一点心意。”

怀珠道:“给我的?”

打开锦囊,却是一枚瓷秘色的观音坠,眼色鲜亮,细腻,如婴儿肌肤,雕工极好,背面活灵活现印了根羽毛形状。

“小玩意可以,若太贵重我不收。”

许信翎道:“是小玩意。你忘记我家做玉石起家的,这种坠子成千上万。听说你信佛,便投其所好了。”

怀珠点了下头,从前她总喜欢自己雕观音坠子,现在却觉得街上买现成的最好,又好看又省劲儿。

她沉吟了下,把颈间一条嵌满宝石的项链扯下来,投桃报李,给了许信翎。

“也是小玩意。”

许信翎低头,宝石熠熠生辉,一看就贵重非凡。

“好。这几日得了空,我会再想办法见你的。”

怀珠这样才踏心,等同于自己花钱从许信翎手里买了这枚观音坠。重生以来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哪怕点滴恩惠。

那条花里胡哨的项链是她不小心从陆令姜那儿戴来的,本也觉得恶心要扔掉,如今给了许信翎,恰好物尽其用。

怀珠带着画娆离开。

许信翎独自留在原地,抚挲那条项链良久。他对她情意匪浅,却因之前是许家先行退婚的,他无颜再表露这爱意,只能默默守候。

……

怀珠这次回门,一百多号训练有素的卫兵追随保护着,端端是兴师动众,气势非凡,惊了白府上上下下。

据说这般阵仗只是因为太子做了个噩梦,四小姐有难,是以滴水不漏地保护。

如今怀珠被太子圈养一事已闹得人尽皆知,白府大公子白揽玉十分鄙夷这种爬床上位的行径,教训怀珠回娘家奔丧也要摆谱儿。

白揽玉是白家大哥儿,虽瘸了一条腿,却自命不凡,清白的读书人。

怀珠记得这位大哥哥是如何的双标,平日眀瑟回门一贯是放鞭炮庆祝,大摆宴席,到了她这儿就变成了铺张摆谱。这些卫兵又不是她吩咐的,铺张不铺张的,跟她说倒也没用。

许信翎为避嫌没多久就告辞了,下午跪完了灵,怀安的烧热终于退了。

“阿姐!”

怀安气喘吁吁跑来,是白老爷和养母秋娘的儿子,被养得还算好,只是智力有些迟缓,见了生人也害怕。

“姐姐,姐夫呢?”

小孩子家哪懂得什么姐夫,还是当初怀珠痴恋陆令姜,一回门就和怀安灌输陆令姜有多么多么的好,偷偷让怀安称呼陆令姜为姐夫,好像她真如愿以偿嫁给了他一样。

怀珠惭愧,蹲下身子:“怀安,那个人是坏人,以后莫要再叫姐夫了好吗?”

怀安纳闷:“为什么,阿姐之前不是很喜欢姐夫吗?”

怀珠摇头:“以后再不喜欢了。”

怀安不明所以,印象中姐夫温和善良是个很好的人,与姐姐十分般配。

白揽玉听得姐弟二人对话,嗤之以鼻,当下不耐烦打断道:“好了,别啰啰嗦嗦的,你们姐弟俩叙旧的时候还多得很。”

灵堂外,白老爷才得知眀瑟也被太子罚了,大动肝火,罚眀瑟今日不准回夫家去,彻夜守灵。

眀瑟眼圈红红的,哭得稀里哗啦,膝盖也跪肿了。白揽玉和眀瑟乃一母同胞,心中疼惜,便偷偷她先去休息:“叫怀珠夜里去替你跪着,父亲也发现不了。”

从前怀珠本来就是伺候眀瑟眀箫几个姐妹的下人,背锅是顺利应当的。

他们谋私事也不背着人,怀珠听见,云淡风轻地挑了挑眉。

白揽玉察觉:“你什么态度?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也。你姐姐因你的烂事受了牵连,你不思悔过,还在幸灾乐祸,以为攀上太子就了不起吗?”

他右腿的残废和太子有点关系,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对太子抱有敌意。

怀珠懒洋洋嗯了声,也不和白揽玉争辩。

……

长夜寒天,清冷幽黑,肃穆的灵堂也似一座牢笼,卫兵严肃值守在四周。冷月窥人,白家的朱漆的灯笼前挂上了白灯笼,半夜更显得静穆阴寒。

陆令姜来到门前时,卫兵要纳头拜见,被他轻轻制止了。白家大门四敞大开着,他遣人招呼了白家主人一声,径直朝里面的灵堂走去。

他本没打算这么晚叨扰白家的,但心浮意乱,实在放不下怀珠。说好奔丧回来请她去看戏,实则他一日心如火烧,一日都等不了了。

自从怀珠放了恩断义绝的狠话后,好像他们的关系无形间变了,他真的成了陌生人,恩怨两清,见她一面也费劲儿。

这种状态绝不对。

有事还是说开了好。

夜已深了,远远看见灵堂内的怀珠正斜斜倚在软垫边,穿着丧服打盹儿。她单薄的背影,淡淡悲意,好似正噩梦缠身。

她眉心胀痛得厉害。

渐渐地,也放弃了挣扎。

白老爷此时领着怀安过来,怀安午睡魇着了,哭着喊着要找姐姐。猛然见此,迅速捂住怀安的眼,掉头回去。

天——

第98章

情殇[二合一]

翌日,陆令姜与白老爷略略交代了情形,怀珠在国史馆当值,需时常用藏书阁查阅古籍,故而婚前搬入东宫暂住。

白老爷焉有不同意之理:“是。殿下青睐小女,是小女的无上福分,多多叨扰殿下了。”

其实何须解释,怀珠从前就是太子殿下的外室,是她自己淘气跑出来,如今回归东宫原本是完璧归赵。至于未婚夫妻之间行不行房事,早已心照不宣了。

黄鸢在身后道,“若非你今早答应与他到太清楼见一面,他还不肯走。”

怀珠沉声道:“他这样明明是逼我,把事情闹大,昭告全天下我是他的女人,再无人敢上门娶我,逼我不得不嫁给他。”

黄鸢欲言又止:“阿珠,你真的不感动吗?就凭他给你下跪,之前又费尽心思地种花,只为治好你的双目……虽然花现在被毁了。”

怀珠嗤道:“哪敢不感动。”

黄鸢道:“咱们女儿家嫁谁不是嫁,我看没有比太子哥哥更好的了。况且阿珠你之前喜欢太子哥哥,对吧?即便你现在不想跟他和好,好歹也做个朋友,将来遇见个大灾小痛的有求着太子哥哥的时候。”

怀珠撇了撇嘴,挺无语的。

登上马车,前往太清楼。

一夜之间,怀珠的身价提高了几百倍不止,几乎成为全城第一贵女,人人尊重敬慕,说是公主也不为过,能将太子逼得当众下跪的只有她。

陆令姜赶来太清楼时,正好看到怀珠的背影,刹那间,犹如一朵白荷花在他满是暗淡褪色的世界中盛放。

他冻结的心跳活起来了,只有她带来的春风,才能吹化冻土。

陆令姜情不自禁地微笑,随即又见她目覆白绫,显然是眼疾重新恶化了。红一枝囍被毁了,她迟早变成瞎子。

他心头微微酸楚,暂时收摄心神,长吸口气,朝她奔了过去。

这次见面是他费了千辛万苦、不惜下跪整夜求来的,一会儿定要好好说。

怀珠来到二楼落座,摘下白绫。这 位置以前听戏时常坐,两侧竹帘撂下便是私密的雅间。

二人早约好了,在此会晤。

茶博士上茶,怀珠静静饮了一盏,瞥向对面的陆令姜。

他清明灵秀的面孔丝毫未变,下泪堂一粒黑痣,仙鹤目,三眼白,依稀是前世初见的模样。甚至因为他在雪地中跪了一夜,沾了雪气,更添几分温柔之感。

“让我最后再尝尝……被你爱的滋味。”

陆令姜深叹着伏在她的下巴之下,品味她的温柔,失控,越发有几分疯狂,似瘾发作了,千万条小虫儿在心头咬啮。

“你是我两辈子活在世上唯一的快乐。”

窗外一道拖着长长尾巴的光芒滑过,不知是不是流星,却有流星一样的意境。

怀珠五个纤纤玉指抚摸陆令姜的眼睛——这双她曾经以为最漂亮、最值得人留恋的仙鹤目,试图找回爱他的感觉,却徒劳无功。

所幸敦伦之事并非一定有情分才可以做,他为爱上瘾,她为求还债,两人目的不同却殊途同归,节奏很容易和谐。

那件事上陆令姜给人的感觉跟以前一样,好像把人撕裂,情酽时令人窒息。怀珠强忍着疼奉承他,意识迷糊中叮嘱自己明日一定要喝避子汤,若是怀了孩子大大不妙。

直到后半夜,怀珠发丝濡湿了,手足无力。昏昏沉沉中陆令姜好似叫了好几次水,帮她洗干净,一夜都没怎么睡。

……

翌日晨光熹微,怀珠苏醒过来,见微薄的日光懒洋洋地透过帘帐,映在身上。

她打了个哈欠,翻身却翻在了陆令姜的怀里,对方正支颐,一双温柔的眼正含笑盈盈望着她,也不知望了多久。

怀珠激灵一下,昨晚那些面红耳赤的情景历历在目。皱了皱眉便要起来更衣,陆令姜却握住她的手,叹息:“别急,多陪我一会儿又不会怎样。”

他的神色意犹未尽,分明眷恋得很,哪有半分彻底断绝关系的觉悟。

怀珠哼唧了声,许久不与男人做那事,此时四肢百骸如同被齐齐捻断,身上的一丝一毫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恹恹倒在陆令姜怀中,闻着怀中清淡的药草之香,心下渐感安定,眼皮沉重,竟又想睡过去。

听陆令姜在耳畔说,“我很久很久没醒来第一眼看到你了。”

怀珠困着,“你昨晚睡了么。”

他道:“眯了会儿。”

怀珠模糊嗯,睡意惺忪,似乎再睡上三天三夜才好,连起来回白府的力气都没有。

陆令姜将被子给她掩了掩,轻拍她的背,“睡吧。睡醒了再吃东西。”

怀珠随口道:“你从前也老让我睡懒觉。”声音有些飘,意识显然已不十分清醒。

陆令姜清清楚楚地听着见了,心跳漏了一拍。原是她从前在白府,被当作下人,三更就要起来给洗衣洒扫,原是受尽了委屈,连睡懒觉都觉得是一种奢侈。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白里透红的肌肤,恰如一枝新桃蘸春水,美丽又可爱,让人喜之不尽。不禁啄了啄她的额头,吻了再吻,强行压抑内心汹涌的爱潮。

你可以在我身边睡一辈子懒觉吗?

陆令姜口型张了张,没出声扰她睡觉,怕她醒了立即张罗着要走。

怀珠这一觉直睡到了晌午,肚子咕咕叫,最后还是被饿醒的。陆令姜亦庄亦谐地问她:“懒。你终于醒了?”

他俊脸上泛着笑谑,令人恍惚间回到了前世,那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清早都能看到太子哥哥,但他要早朝,每天都走得很早,等她醒来枕边已空空。

怀珠揉揉眼睛,略略不适,见自己的寝衣整洁如新,昨夜他已帮她换过了。

“我。”

嗓子略略嘶哑。

拿过足衣要套上,陆令姜却抢过来,帮她穿,又一件件给她更衣。怀珠尚自惺忪着,他用篦梳数着她的头发,已将她的头长发捋顺盘扎起来了,扎得倒也利落漂亮。

她唇角颤了颤,一时不知说什么。

陆令姜流露颓然,又沾着点疯狂,像疯子一样沉迷着她,她之于他就像呼吸,缺失一刻都不行,会上瘾。

“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让我好好爱你。本被你冷落,我比死还难受。”

怀珠呼吸困难,嘤咛两声。

隐隐意识到,她和他好像并不是最初的玩玩那么简单,关系早就变质了。

她手脚并用,拍打抵抗着陆令姜。

“你先放开我。”

越是激烈的情感朝她袭来,她越招架不住。

陆令姜侧过头咳嗽了声,脸色隐有病容。他这些日为她放血养花治病,体力消耗不小。怀珠挣扎着想咬他,牙齿却只能咬到他的喉结,咬到他脖颈间那道又长又狰狞的丑陋疤痕上。

好像随着时光的推移,这道疤越来越深了……

前世他们也爱过彼此,可惜在错误的时间,最终酿成了一个悬梁自尽,一个坟前自刎的苦果。

怀珠放弃了抵抗。

因为误会,她捅过他一刀。而现在,她和他又有了百年之约。

无论从什么角度,她似乎都不该再拒绝他。

陆令姜感觉到了她的顺从,缓缓低下头去,“怎么不动了。”

怀珠闭上杏眸:“累了。”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重浊,在这安静的戏楼中听得无比清晰。

“累了你就乖些。”

怀珠缩在他臂弯中嗯了声:“以后我都乖了。殿下想怎样……就怎样吧。”

他不由分说捧着她,细细密密地吻起来,惹得酥痒传遍两人全身。

让他们树藤共生,互相依存,谁也离不开谁,汲取营养,天荒地老地走下去。

若非此刻正在酒楼,两人便要荒唐。

“那你以后还躲我吗?”

“不躲了。”

陆令姜不信,水滴石穿似地慢慢侵入她的内心,探知她最真实的想法,又问:“那你是否心甘情愿嫁给我?”

怀珠瞥着不远处曦亮的烛光,叹了口气,“这很重要么。”

他许是猜到了答案,为免自取其辱,没继续索取下去。

怀珠费劲儿地从陆令姜身上爬起来,见自己的衣裳凌乱不堪,口脂绯红,任凭傻子都猜得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气得捶了他一下,不快地道:“你叫我一会儿如何去国史馆。”

陆令姜贴近她,制止她整敛衣裳的动作,柔柔淡淡说,“不去更好,去东宫陪我,倒省得我来来回回接你。”

怀珠噘嘴,婉转拒绝,被逼无奈之下再三和他保证今后不会躲着他,才得以脱身。

黏人这件事,前世都是她黏着他,如今竟反了过来。怀珠隐隐体会到被黏的苦恼,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前世做得确实不对。

……那十五岁的小少年吓得嚎啕大哭,在阴暗的暴室内不停地喊着爹爹,却遭嬷嬷粗暴地堵了嘴。

太子没说给多好的待遇,留命不死就行。白家私自收养叛军之女长达十年,太子没将其满门抄斩,已属皇恩浩荡了。

许信翎随军在行宫里,生生目睹了这一切。他早料到怀珠一回来便遭灭顶之灾,如今看来情势还好些,起码太子暂留着她姐弟俩的命。另外,太子绝不允她自戕。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个人尤其是皇室的女人哪有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何时这位未来陛下大发慈悲赐她一杯金屑酒,她才可以顺顺利利地死,否则必会株连亲人。

太子没给她这份赏赐,却一连下了十五道令旨批判前线新一批被俘虏的高级军官,无一例外全被赐了金屑酒。

被俘获的这批人里有郭寻,妙尘,还有叛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似妙尘这等女子毒酒鸩杀也就算了,似郭寻,以及他手下那群男性士兵,都先被押入密牢,不施麻药的情况处以阉刑,剁掉双手,再枭首示众。

太子之所以这么做,据小道消息流传,似这些人曾对太子妃不敬。

太子妃沦落时,这些人曾试图轮流冒犯太子妃,太子以如此残酷手段处之,多少有些吃醋报复的意味。

当然,现在她并非太子妃了。

前几日,许信翎曾试图提醒怀珠不要回来,能有多远跑多远,左右她回来自首也不会得到透骨钉的解药。

这消息还没送出去便被扼杀,锦衣卫将他扭了带到太子面前,太子警告他莫要多管闲事,撤了他身上好几项重差。

许信翎现在被排斥在权利中心之外,穆南的事,干着急使不上力气。

他之前能和太子较量几分,完全因为太子装着纨绔浪荡的样子玩弄人间,有一搭无一搭采取温柔的手段追白怀珠,想着和她风花雪月,正常谈情说爱。

而现在太子动了真格儿的,说囚禁就囚禁,白怀珠虽惹人可怜,他着实力不从心。

若依着幼时的青梅竹马之情,他唯有尽力帮助她保住白怀安,使些小伎俩买通看守的嬷嬷,别饿着冻着那孩子。

至于放走她,他没那本领,也做不到,无法置许家满门的性命于不顾。

许信翎垂下头,痛恨自己的懦弱。株连二字之沉重,任何人都承受不起。

郭寻等人已上了西天,穆南下落不明,不知是毒发身亡还是怎样。其余少量叛军皆属莽夫,失了首领相互内讧,土崩瓦解。

至此,叛军头领悉数被擒,困扰了朝廷十余年之久的叛乱接近尾声,天下完整地回归到皇帝手中,终得以尘埃落定。

太子殿下是首号大功臣。

宫里的老皇帝垂垂老矣,近日频频传来咳血的噩耗,礼部已暗暗着手准备驾崩之礼以及新皇登基的流程。

太子殿下是绝无异议的新帝。

许信翎深深为这种情况担忧,倒不是太子称帝治理不好国家,主要是,那人身为储君便已权势熏天,如今更进一步继天立极,乾纲独断,怀珠被层层权力网密不透风地压在最深处,此生还有出头之日吗?

太子废了她,定不会朝令夕改再立她为皇后,惹来忠臣的谤议与不耻。

东宫作为权利旋涡的中央,需亮明态度,展示诛杀叛党逆贼之决心,才能服众,顺顺利利地送东宫太子登上皇位。

皇帝不可能带头包庇逆党。事情败露,名声尽毁,身世大白,她也永远不可能为皇后了。

这位叛军之女,大抵就是被困在深宫之中,此生当个见不得人侍弄君王的笼中雀,日子一眼望到了头。

更糟糕的是,君王因爱生恨,感情完全来了个大逆转,从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这恨和爱同样浓烈尖锐。

从前不顾众议一意孤行娶她为太子妃,现在却想剥夺她的一切,敲碎傲骨,使她没有任何荣光和反抗能力,彻底沦为他的禁鸾。

……

两日后怀珠身子痊可,从沉沉睡眠中苏醒,见自己正躺在太子的寝殿内,窗牗都被从外面以长木板钉上了大叉子,气氛沉闷得似天牢一般。

两个嬷嬷、四个丫鬟陪她待在这座囚牢中,都是灵敏有机心的,日夜看守她,不准她做出任何试图自残自戕的举动。

所有利器哪怕是簪子一类的饰物都不见了踪影,连桌角都磨成了圆弧形,长绫、绸缎一类的也完全换成了短款。

另外,殿内高高的房梁被拆走了。

怀珠身上已换了崭新的衣裙,穆南临终前给她的几枚铁硬种子也被没收,大抵那位太子殿下认为此物可疑,防范着她吞食自尽。自打前日她投缳后,他俨然杯弓蛇影。

但虽说太子殿下留着她的性命,事后却既无半句温情款语安慰,也无赦免召幸,昏迷的两日更未曾亲临探望一次,整座宫殿和鸦雀无声的冷宫差不多。

回想自己年幼时,母妃死后,被皇帝厌恶关进庶人院,过了几天食不果腹、受人白眼的黑暗日子。

皇子尚且如此,怀珠她父母双亡,受过的苦更是难以想象。他虽竭尽全力弥补,却弥补不了万中之一。

所以他要爱她一点,再爱她一点。

“得。殿下真够狠心。”

盛少暄算看透了,这位白姑娘就是太子殿下的心头肉,太子殿下把她当明珠美玉捧着,自己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跟人家争。

“愿殿下和怀珠百年好合。”

西南边陲战事不容乐观,以将领穆南为首的叛军来势汹汹,隐隐有逐渐壮大之势。

太子殿下几日来为战事焚膏继晷,和白小观音相聚的时间寥寥无几。

叛军一头目正是一师太模样的尼姑,像极了怀珠之前误结交的妙尘师父。情形正处于一筹莫展之际,若能抓住反贼妙尘,穆南的弱点也会顺藤摸瓜地暴露。

“殿下何不去问问白姑娘?”

包括傅青在内,已有好几位东宫心腹这般提议。倒不是怀疑白怀珠的意思,妙尘与白怀珠师徒多年,白怀珠必然知悉底细。

多年师徒感情深厚,妙尘对这位小徒弟十分在乎。若将白怀珠绑了在火刑架上,一时三刻便要行刑,再堵了她的嘴,让她无法事先给妙尘通风报信——妙尘定然赶来相救。清剿叛军,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这么做利用白怀珠当诱饵,狠辣了些。怕殿下舍不得辣手摧花,如此对待那位美若观音的太子妃。

香炉里静静飘出些许寂寞的烟雾,监牢一样的房屋,压抑得令人发疯。

今日秋阳正好,可怜这些明亮的窗子都被木板钉住,漏进来的天光微乎其微。

人世间是鲜活美好的,一座人造的房屋却将这一切阻隔,活生生剥夺自由与希望,连飞鸟,都不愿在檐下驻留。

丫鬟看被拘在殿中的女子,俘虏,当真一副好颜色,一身雪白花柔的白罗裙,周正堪怜,躺在榻上如藏了妩媚春光。

她是太子的女人,同时也是背叛了太子的女人。

怀珠愣了会儿,道:“这是哪里?”

太清楼外,盛少暄正等着。

陆令姜说去去就来,最多一炷香的工夫,却在里面磋磨了将近两个时辰。

白小观音那么蛊惑人心?

“说句大不敬的,殿下您为了追回白小观音,无所不用其极……”

连脸都不要了。

他一边说:“晌午了,为你备了膳,都是你喜欢的,用过了再走吧。”

怀珠抚了抚自己耳垂的一枚明月珰,道:“不必了,我不饿,直接走就行。”

将明月珰摘下来还给他,“太子殿下,太贵重了,别给我戴。”

陆令姜顿了顿,手悬在空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道:“我觉得好看衬你,很久之前从库房里挑出来留着给你的,玉髓质地而已,也不贵重。”

昨日她弹了半宿的琴,之后睡觉,梦乡依稀回到了前世,她上吊之后——

他在她的坟前烧纸,拔剑自刎了。

今生,他脖颈间也有一道长长伤疤。

怀珠心里怪怪的,不愿去面对他。

陆令姜随着她静默了会儿,问:“你的眼眶好些了吗?”

神色关怀,自然流露,淡定而温和,好像昨夜发疯跪在她门前,逼她出来相见的人不是他一样。

怀珠的眼眶是前几日被石恒用弹弓打伤的,本是轻伤,不提都忘记了。

“好了。谢太子殿下关怀。”

陆令姜半信半疑,暂且略去这话头不提,拿出几枝白梅花来,花蕊积着雪粉,是昨夜东宫才刚刚盛放的。

他本为她栽了许许多多的花,如今遭遇了一场浩劫,只剩下梅树了。

“送你。”

一股清润的馨香迎面而来,如雪中春信。怀珠被梅枝塞了个满怀,接受也不好,拒绝也不好,只见陆令姜单手支颐,在对她浅笑,载着叹息,神色温柔似水。

她和他的关系已闹僵到这份上了,他竟还有闲情逸致送什么梅花。

气氛略有升温,怀珠将头不动声色地转向窗外,避免与他四目交对。

外面没在落雪了,细雨濛濛,行人披着雨蓑,连空气仿佛都带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忧愁。

“我……”

她迟疑了会儿,主动开口道,“这次见面是想谢谢你,之前治我的眼睛。”

陆令姜问:“上次去东宫找我也是?”

怀珠嗯了声。

提及上次之事多少有些尴尬,她撂下那些狠话本来是给晏家听的,不想被他也听个正着。

她哪里敢把他当狗呢,他别把她软禁起来当宠物小狗就谢天谢地了。

但狠话毕竟已放出去了,如泼出去的水,现在要她低头道歉也开不了口。

陆令姜阖了阖眼,周身染上几丝冷淡的气质,亦将视线投向窗外。

“只是可怜了许大人,被下了令套头围殴一顿,下手真狠,奄奄一息就剩半条命了,牙齿也跌落了好几颗。”

黄鸢不太关心许信翎,只抓住东宫不放:“太子哥哥怎么说服阿珠的?”

毕竟纳妾是无法回避的问题,太子哥哥将来是皇帝,即便为皇嗣考虑,三宫六院也是必然的。

“还能怎么样。”

盛少暄哂笑,表情难看。要他说也就陆令姜拉得下来脸,三番两次向一个女人服软。

“跪呗,外加疯狂解释。一言不合就下跪。再大的火,人都跪下了,也就发不起来了。”

第99章

真相

虽然许信翎背刺了太子殿下一二,好在怀珠未曾相信,一场祸事烟消云散。太子要娶白氏女为太子妃,早已昭告天下,现在悔婚都绝无可能。

东宫内外焕然一新,宫人忙前忙后,距大婚尚有两个多月便隐隐有喜庆之意。枝头喜鹊成双成对,池中花莲并蒂盛开。

太子殿下的痴情,让莲花都早早盛开了。

他暗暗叹了下,没想到自己也会为情沦落到这般地步,轻轻拢着怀珠,一厢情愿地伏在她颈窝处,黑暗中摩挲着她的十根纤纤玉指。

睡吧,睡吧,睡得踏实些。

待她再一醒来,又要用冷淡厌恶的目光对着他,驱逐他走,他都怕了。

陆令姜知道他们的过往十分不堪,于她而言是蚀骨的腐肉,亟需剜除之……可于他而言,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回忆,像珍珠一样熠熠生辉,每一个片段都被他珍藏在心里,时不时拿出来品味。

今日,他总算又躺回了她枕畔的位置,想想都跟梦似地不可思议。

从前她那样冷若冰霜地待他,与他恩断义绝的场景,日夜折磨着他的心。

曾经他给她带来的那些痛苦,全都反噬在自己身上,使他每夜独眠时都在悔恨,恨不得回到前世去再活一回。

常常在想,若他们的前世不那样不堪就好了,若他可以悔悟得早一些……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那日在长济寺,她主动吻他的手背,并且跟他说“玩玩”的时,他心脏都停跳了——真想一辈子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死也不分开。

陆令姜痴迷地吻着她的发,光滑如缎,黑如瀑布,充满少女的清香,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这一夜他是舍不得睡的。

一夜只有四五个时辰,睡过去也就完了,每一刻每一秒他都要仔细珍惜着。

他垂首深吻她发丝深处,又悲伤又珍惜的感觉,心中暗暗对她说对不起。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之前是他做得不对,之后,他宁肯自己死也不会再让她受一丝伤害。

他发誓。

包括她的眼睛,他一定会让她再度明亮起来的。

在这静夜里静静抱着她,他心头暖暖的。窗外冷风簌簌,与他完全无关。说是给她暖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依偎她取暖。

上次这样抱着她的时候,还是在春和景明别院。

就这样迷迷糊糊过了一宿,清晨,许是他吻得太过沉重,怀珠不适地动了动,一双惺忪的眼睛冷静地望向他,道,“你别再往下摸了,亲了一宿,还没亲够?”

陆令姜怦然,细听,她嗓音沙哑,竟有几分调情的意思。她能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真是幸福,温馨得要命。

“小祖宗。”

他与她耳鬓厮磨,低低的声音钻进她的耳蜗,“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怀珠不耐烦,下意识就要避开,他却及时恳挚地表明心迹道:“我悔了。”

“真的悔了。”

喊她娘子不是随意说说的,他真的想拥有那份荣幸,当她的夫君。

为了能长长久久地睡在她枕畔,他盼星星盼月光,快把姿态扎低到地底去了,给她跪下也行,把她当活菩萨供着也行。

千辛万苦、费尽全力,只为了博得一个重新拥有她的机会。

若她愿意给,他必竭尽全力地珍惜。

怀珠狐疑地瞪着他,全是警惕。陆令姜入神地凝视着,眼神清澈,有些痴迷。

——盯妻眼又来了。

怀珠实在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避过头去,道:“你先走吧,让我考虑几日。”

怀珠皱眉摇头,“你真是不可理喻。”

陆令姜有些自嘲,手心握了她裙上一截丝绦,沉浸在一厢情愿的情绪中:“我什么都答应,就怕你不答应。”

榕树上千万根象征姻缘的红绳飘荡,两人同在树下,像定情一样,显得春情缱绻,甚为浪漫。

“神经病。”

怔了半晌,怀珠吐出一句。

她后悔了,再也不说这等没边没际的话了,拎着罗裙匆匆跑开。

陆令姜瞧着她纤秀的背影,笑了笑,也没追。左右同住在皇城之中,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还能逃到哪去。

她刚才说什么?

——“我现在就和你在一起。”

他默默在心中回味数遍,如一瓢清酒从心窝溢出来,四肢百骸无比舒服。

虽然她只是骗他的。

……

怀珠心绪不宁,自己冒失了。佛门圣地,该当澄心定虑,而非谈情说爱。

冬阳刺眼,她揉了揉眼睛,又把挡光的白绫戴上了。佛经也没心情再听,准备唤了守在门口的曦芽,一道回梧园去。

石家人看到她独自一人的背影,面色各异。刚才她身畔有人作陪,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在——

石老爷记恨怀珠,太子就是因为她毁了他幼子的一只眼睛。

石娆看她不顺眼,她抢了太子去。

石修和石韫兄弟俩皆垂涎与她的美色,心怀鬼胎,却蠢蠢欲动。

这一家子人,都盯上怀珠了。

石韫一直认为怀珠是自己的女人,当年他连聘礼都送了,白怀珠却硬生生被太子夺去,囚在别院玩了许多年。

这么多年,他一直咽不下这口气。

石韫来寺庙之前喝了些酒,欲念熏天,浑身燥得难受,恰好缺个女人解闷,便悄悄尾随怀珠。

这长济寺甚大,分为东禅院和西禅院。此刻弘忍大师在东禅院讲经,香客们也都在聆听圣训,西禅院显得极为静辟,只有几个洒扫的和尚。

阳光淡黄,凉风拂体,落叶沙沙。

怀珠察觉身后有个影子一直尾随她,初时以为是陆令姜,又觉脚步声不太对。

她故意停下脚步,那人影果然飞速朝她靠近,竟要一把抱住她。

怀珠闪身,石韫扑了个空,“白小观音,别躲啊……”

摸摸肚子,笑眯眯地瞧向她。

怀珠微惊,看清来人,目光顿时变得冷淡。及笄那日就是石韫闯进闺房非礼她,毁了她本来正常的人生。

若非她家破人亡,怎会被白老爷收养,又怎会认识陆令姜?

一切不幸的源头,都是石韫。

且前天上坟的路上,石韫已堵过她一次,再三与她为难,此时俨然故技重施。

“小美人。你可真好看呐。老天爷不长眼,才让你跟了太子。

“爷要弄你两腿合不拢,哭着求爷。”

说着就朝着怀珠扑过来。怀珠眼睛不方便,罗裙咔嚓一声顿时被撕下一块,腰带跟着松垮了些。

石韫嗅着那块罗襟,更加兴奋,笑嘻嘻说:“你知道吗,当初你爹本来不用死的,但他太碍事,我故意把他磕死的。谁让那老东西反对咱俩入洞房?”

怀珠捂着胸口,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可越焦急时刻,眼睛越看不清。即便看得清,她也不是一个体型剽悍男人的对手。

情况危急,她想着西禅院虽幽静,却也有洒扫的和尚,便欲张口大声呼救。

然尚未出声,嘴巴就被身后一只颀长干净的手捂住,淡淡的檀香味。

陆令姜垂首翻了两下,问难不难。

魏大人拱手禀道:“梵文不同于我族文字,多有歧义晦涩之处,翻译时确实是包含了一定的艰辛在里面。”

陆令姜颔首,念起怀珠这一个月以来在国史馆焚膏继晷的辛勤付出,不禁唇角淡淡微笑,自家太子妃聪颖优秀。

前世他只将她随意养在别院,确实明珠暗投,埋没了她的一身才华。

“多谢魏大人对她的照料了。”

魏大人见太子殿下如常验收,并无异状,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抬眼间,太子殿下这一身冻缥色的长衫分外眼熟,好似怀珠姑娘也是冻缥色的长裙。腰间,两人亦挂着相同样式的玉佩,一凹一凸。

太子与太子妃,穿的竟是眷侣款。

魏大人擦擦冷汗,感觉被秀到了,嘴里甜甜的滋味,好像已经吃到了喜糖。

送别了魏大人,陆令姜到书房,将前朝书法大家法素高僧的《观音经》取出。这件珍品是昨日刚刚送到的,经勘认的确是真迹无疑。她既喜欢学佛,他便送了给她,能博她一笑也是这件死物的福气。

现在他看到什么东西,都不由自主地想能不能讨她欢心。

时惟四月,初夏已至。白家门前树绕藤蔓,绿植蓊郁,一副清凉幽静之景。

他和她的大婚定在大暑,一年最阳光灿烂火烈的日子。届时蟋蟀居壁,腐草为萤,土润溽暑,是万物蓬勃的好时节。

他将要娶她了。

想来,真令人难以置信。

即便提前了婚期,却仍要等上两个多月。西南战事反复无常,他只想尽早娶了她,越快越好,否则一旦太子亲征,他们的好时候又要生生错过了。

白老爷迎接太子殿下,陆令姜没叫声张,只低调地入了院。不必说白老爷也知道太子殿下是来探望怀珠的,曲曲拐拐,顺着长廊直接将殿下引去了后园。

养花一年,赏花十日。四月里后园的琳琅满目的花植争相盛放,蜜蜂蛱蝶翩翩而飞,怀珠便在草地上舞剑。

她甚久没舞剑了。

养母的剑器舞堪称一绝,她便也得了些天赋。从前是盲眼无法舞剑,如今双目明亮,她终于可以酣畅淋漓。

剑锋过去,花枝低伏。

陆令姜静静看了会儿,怀珠收剑略有愕然,“你怎么来了?”

他下颌扬了扬:“这不是给你送礼?”

怀珠接过,见泛黄的纸张上是笔墨淋漓,透露禅意,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孤本,淡淡会心一笑。

“殿下有心了。”

陆令姜骤然被夸,下意识地将眼神瞟向别处,亦庄亦谐道:“前日打牌作赌,盛少暄恰好输了给我,我帮他捎来。”

如今他面对她还是不自信,知她不愿意收自己的东西,本能地扯别的典故。

怀珠心知肚明,他今日来朝政缠身连睡眠时间都无,哪有闲情打牌做赌。法素高僧的笔墨绝迹多年,赝品在民间都炒出天价,他为了挖到这幅真品定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无声的情意,在二人之间弥漫。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她脸色白了白,低声道:“殿下。上半卷的佛经已整理完毕了,下半卷需要查阅许多古籍。我想了想,搬到东宫去小住,借用您的藏书阁。”

平静的话说来激起千层涟漪,陆令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心底层层雀跃浪花。

她的意思……是和他同居一处吗?

“如今整日抛头露面,不知又钓上了哪条大鱼,朝中素有清正之名的许信翎许大人都被她玩得团团转。”

“也就太子哥哥脾气好,容得她。”

“她哪里美貌了,名不副实。”

“明明是勾栏的货色,还另立门宅,装得跟正经人家的女儿似的。”

……

窃窃私语声传来,极为难听,曦芽上去就要和那些人理论,怀珠拦住她。

双方矛盾一触即发,恰在此时不远处太子殿下撑着一柄十二骨的油纸伞过来,一身天缥色的长襟袍,面色有些清冷,沾点苍白,全无平日半分暖色。

在场的公子小姐都看呆了。

太子殿下怎么会来?

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众人不由自主看向晏苏荷,这是太子来接太子妃回家了。晏苏荷亦心头怦然,暗暗捻了捻手指,面色浮上一层红晕,准备给太子行礼。

谁料陆令姜径直走到怀珠面前,伞为她挡住了雨雪,柔声问:“珠珠,怎么提前了半个时辰,险些没接到你。”

怀珠本来带着点顺利过关的笑,见到陆令姜的一刹那笑容褪色。

“我没让太子殿下接吧?”

他微笑道:“这还用刻意叮嘱,天下着雪,没有车马怎么好,快快上我的车吧。乖。”

说着揽上她的肩膀,举止亲近。

怀珠不悦地蹙眉。

晏苏荷愣在当场,窘迫得直咬牙。其余众人亦冷场,面色黑得厉害,没人说话。

传闻晏大人提出退婚,太子殿下答应了。如今虽正式的退婚文书还没下来,但显然太子妃之位已花落别家了。

“太子哥哥……”

晏苏荷失声叫道。

“你怎么,怎么……”

陆令姜对周遭其他人的声音置若罔闻,只一眨不眨地盯着怀珠看。

此时的怀珠,真是漂亮又闪闪发光,一身才女气质,令人无法忽视。

她嫩鹅黄的冬装,毛茸茸的领帽,小脑袋露出来跟只冬日里的小麻雀似的,水灵可爱。

陆令姜胸口一热,心快被她融成水。她又美又清冷的样子,令他愈加难以放得下,见她一次便心疼一次,脸色苍白,几乎要发癫,捧她脑袋就想吻她。

前世之痛时时刻刻磋磨着他,梦中他抱着她的尸体的情景实在太凄怆,这几日他疯狂地渴望见到她真人,问她好不好。

只有时时刻刻看她鲜活的样子,他才能放心。打定主意了,他要跟着她,以后只要有她的地方就有他。

太子和白小观音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而晏苏荷站在远处跟个外人似的,只能干看着两人。太子妃的位置,早已发生了转移。

怀珠本有几分兴致,忽然冒出个陆令姜,顿时意兴阑珊。经上次在梧园他强闯她闺房的事,两人的关系已进一步恶化。

既然陆令姜根本不讲理,怀珠只敬而远之,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陆令姜凑到怀珠身边,极力劝阻道:“怎么样,考虑得如何?咱们走吧。”

翻译佛经的事由东宫负责,晏大人不过是东宫的一个走狗,任用谁其实还得由太子拍板。

还有就是,她前世最喜欢听他叫自己小观音,如今却最讨厌。

每次他这么叫她,都好像沾着风流轻慢的感觉,好像都在玩渎她一样。

陆令姜目光凉了一分:“怀珠……”

清风中白衫微微动,她的嗓音很清,又很静:“太子殿下,到此为止了。”

陆令姜长睫上沾了些雪糁儿,眨了眨,视线模糊了。他体味过她爱他时什么样子,此刻才更诛心。

一声声疏离的太子殿下,宛如一把把利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关系的结束。

他竭力想从她身上找到一丝温情,可没有。她利落,绝情,断得干干净净,有的只是厌烦和疲惫,既已一别两宽,便对他再无半分留意了。

可偏生他又无法对她怒,用强。

前世的是他犯下了无可弥补的大错。

坠下头,陆令姜双眼不闭,酝酿许久才哑声提及:“……前世的事,能和我说说吗。”

顿一顿,又道:“给我一次机会,好好补偿你,起码让我帮你把眼睛治好。”

怀珠纹风不动,他的所有弥补一文不值。眼睛是她的,是好是坏她自己来受。他的许诺,也对她完全没有意义。

等了甚久,只听她说:“放手吧。”

陆令姜万念俱空。

之前因为误会亏欠她的种种小事,他都以不同方式弥补了,以为能和好如初,没想到真正欠的却是滔天大账。

从前他是主她是妾,他把她丢在别院不闻不问,籍由己欲地施舍她……现在位置调换,被丢下的人成了他自己,几日来孤独落寞,求而不得的滋味也被他深尝。

她连施舍他一点都吝啬。

陆令姜心头荒草丛生,怕了,慌了,恐惧蚕食着身体每一寸,颤颤如在清风中一张脆纸。

放手……

他不想放手,他不愿放手,他舍不得放手。

忍不住表露心迹道:“怀珠。我心里一直喜欢着你。从第一眼就是。我以前的那些高傲,都是装的。你能不能别走?”

怀珠的一截披帛被他握住,和相好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夹杂几分隐晦的暧.昧。

她只得回过头来答他:“可我心里一直不喜欢您。之前的喜欢,都是装的。”

陆令姜被她这句话摄住了:“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留下?”

看着她单薄的肩膀,雪肤花貌,好像冲过去把她抱住,无论她说什么都不放她走。

怀珠纳罕:“大师,您认识我?”

莲生大师道:“久仰大名。”

不知莲生大师从哪久仰她大名的。

怀珠进了屋,转过两道曲折的屏风,草药味越发浓重了些,熏得人嗅觉失灵,隐隐给人以不祥的预感。

内室,低低的咳嗽声传来,陆令姜正倚在床头边,一身皦白的寝衣,肩头裹着纱布,脸色和纱布一样惨白无人色。

怀珠有些不自在,磨磨蹭蹭地从屏风后转出来,喉咙涩哑,半句话说不出。

场面陷入一片死寂,陆令姜见了她,神色微澜,冷淡道:“你去哪儿了。”

听着,兴师问罪,并无任何感情。

怀珠喃喃道:“没去哪。”

他问:“没去看许信翎?”

怀珠心头猛跳,呼吸急促,眼睛稍稍瞪大了一分,他的关注点似乎不太对。

怀珠昂头道:“还是那句话。你若执意留我,得到的也只是我的尸体。”

他们动不动就要上升到生死对决……

陆令姜不知什么感情,反而笑了。

说来确实可笑,他们之间本来没有任何正式关系。如今断绝了,自然也无需放妻书等繁文缛节,说走就走。

东西早已搬完,怀珠再无留恋,转身上了马车。

雪中观音离去,决绝再不回来。

怀珠消极地躲避开,自行离去,不可能再和陆令姜产生任何瓜葛。

陆令姜被空荡荡晾在一旁。

黄鸢窘迫地瞧了太子殿下一眼,急忙也追上怀珠去。

也不能怪怀珠薄情,当初太子说什么玩玩人家姑娘,当真很荒唐,白白玩了那么多年也不给名分,正常人都忍受不了。

怀珠之前居然还爱他,为他掏心掏肺,谁见了不得说一句痴心错付?

如今太子屡屡被拒,全都是自找的。

他掩唇咳了咳,走上前揽住她的肩就想吻她。随即又觉得自己的举动过于急躁,有失谦冲的仪态,便强行装作平静地道:“可以。你想什么时候搬过去都行。”

怀珠道:“谢殿下。”

陆令姜深深吸一口气,脑海不由自主浮现此后与怀珠朝夕相处,共食三餐,同在一处屋檐下形影不离。他唤她一句“太子妃”,她也能唤他一句“太子哥哥”,幸福来得过于突然,便是神仙也不换。

他指尖假意抚着花木,神色没有什么波动,不经意地跟她讲起东宫有一处美轮美奂的宫殿,叫水木阆苑。

怀珠的呼救淹没在嗓子中,回头,正好对上陆令姜冰凉漆黑的眼珠。

怀珠拧眉,“你?”

陆令姜低低道:“嘘。别惊动了旁人。”

怀珠暂且听从。

·

晨光熹微,许信翎一早过来找怀珠。

昨日在长济寺的姻缘树下,他问怀珠是否愿意嫁给他,现在来求答案。

正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他首先向怀珠提亲,明媒正娶,比偷偷摸摸好上太多。待他和怀珠做了正经夫妻,看太子还怎么从中作梗。

怀珠气血上涌,既然如意郎君的美梦破碎,索性挑破这层窗户纸,还了他那治眼的恩德也罢,免得这般虚与委蛇下去。

清了清嗓子方要开口,陆令姜却似提前预料到了,捂住了她的口。一双漆黑慑人的目,杂糅着点点情意,是真实的,并不完全是利用和欺骗。

两人互相盯着彼此,都想盯穿彼此的心。

听他没头没脑地说一句:“白怀珠,你别胡思乱想。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你别让我失望,不然你我这未婚夫妻可就真成敌人了。”

第100章

私逃[一更]

接下来几日,怀珠一直在东宫中郁郁寡欢,有时候呆呆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国史馆的工作已将近尾声,她没有正当理由出宫了。虽然陆令姜并未丝毫限制她的自由,但出门总要和他报备,她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索性算了。

夏日里黑云泼墨,天色阴沉沉的,凉得人骨头缝儿发寒,山雨欲来风满楼。

且她左眼刚才被那么一砸,甚是模糊不清,像盲人一样。

集中了所有的劣势……

她还能活着出东宫的门吗?

晏家人虎视眈眈,定逼着太子杀人。

生死关头,却听陆令姜道:“早前闻晏大人有退婚之意,我便不敢纠结。今日趁众人俱在便正式说清楚了,我皇室与你晏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再不算数了。”

他当断则断,怀珠折断的那两截剑丢在地上,预示着一刀两断的两姓婚姻。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犹如惊雷,掷地有声,轰隆隆作响。

晏老爷和晏夫人完全惊得木讷了,说不出半个字来。为了个外室,太子竟真敢退婚,他的前程、皇位都不想要了?

晏苏荷亦满脸是泪,自己被白怀珠威胁一通,生命之虞,本以为太子哥哥会好好安慰自己,彻底厌恶了那白怀珠,结果太子哥哥还要和自己退婚?

不可能,不可能。

一向温婉的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太子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子哥哥脾气那么好,怎么会当着她的面说出退婚的话?中了蛊似的。

所有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晏老爷含着泪指责道:“殿下,您如此薄情无情,是想逼死荷儿吗?这事传出去,文武百官容得下您吗?”

谁都知道晏苏荷是注定的太子妃,被退婚了,今后根本没法做人。

晏家来兴师问罪,本来是逼太子清理后院,料理外室,并非真要退婚的意思。

因为一介外室,太子也至于?

“殿下,您有气出气,晏家辛辛苦苦辅佐了您十二年,为何要这么伤人心?”

陆令姜却干净利索,脸色是冷色调的白,没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是他心中早已决定好的。

伤人心吗?

“笔墨。”

他笔走蛇龙地一纸退婚书,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盖上了太子金印,按了手印,丢给晏家。

这已经不是两家协约退婚了,而是单方面取消婚约。

监国太子的金印,实重千斤。

皇家要娶便娶,要不娶便不娶。

此时东宫的许多仆人已聚集在外,陆令姜当着所有人的面动咒道:“我陆令姜今生只钟情于白怀珠一人,以她为妻,永志不变。除了她之外不沾任何女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此时天色阴沉,隐隐有雷声,似乎天神还真听见了。

东宫做事的宫人们都知道,太子殿下近来迷上了摆弄花草,没事就泡在这温室中,松土浇水,修剪满园绿植。

太子还给这温室起了个文雅的名字,叫盼珠园。

园内栽培的各色鸢尾花,前些天就被太子摘去一些,送给了白姑娘,可惜没有后续。

天一亮,晏家派人送信过来,质问太子沉溺美色,竟真的要和晏家退婚么?

一看就是晏苏荷回去告状了,太子想要名正言顺地退婚,没那么容易。

……

折腾了半夜,陆令姜走后,怀珠又送别了许信翎,也没能安稳就寝。

她遣人烧了热水,曦芽伺候她沐浴。方才她与陆令姜纠缠时,曦芽已发觉,但不敢上前劝阻。

曦芽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果然如传中说中的丰神俊朗,一等一的郎君,看得少女芳心怦怦直跳,实不明白姑娘为何如此决绝地与太子一刀两断。

怀珠泡在湢桶里,用皂角大力搓了搓陆令姜留下的红印子,却怎么也洗不掉。

她忽然有些感慨,从前陆令姜亲她,哪怕只亲她手帕一下,她都能捧着手帕傻笑三天。现在心态着实变了。

黄鸢刚才在马车上,目睹许信翎敲门了,却装聋作哑没上前去,因为知道梧园里和怀珠纠缠的人是太子殿下。

此时,她没归家,却想留在梧园,好好和怀珠谈谈心。

来时见庭院间堆满了各种礼物,都是城中慕名追求的公子们送来的。

太子殿下也给怀珠送了新鲜鸢尾花,株株如蝴蝶振翅而飞,象征着至死不渝,都被忙碌的下人们丢在地上,踩烂成泥。

黄鸢替太子心痛了一瞬,问怀珠的所在,直接来到湢室。湢室内热气弥漫,两人都是姑娘,隔着帘幕说话倒也没什么。

黄鸢提起太子送的那些鸢尾花,道:“阿珠,花是你叫人踩烂的吗?”

怀珠怔了一下,显然不太知道这回事,一边往身上浇水边道:“所有礼物我都叫管家退回去的,许是忙中出错。”

黄鸢松了口气,想来怀珠恨太子也不至于恨到这份上。

不过太子最近确实异常,不去官场上,也不去风月场,单单浸淫在花园之间里,栽花种草。去太清楼陪怀珠打雀牌,是他近来唯一玩娱的活动了。

“那位太子爷也会种花。”

黄鸢暗暗观察着怀珠的神色,“阿珠,我没为太子哥哥说话,只平心而论,若太子哥哥认认真真再追求你呢,你真的半点不考虑吗?”

其实没必要拒绝得那么彻底,可以和太子提条件,再平白无故当个外室肯定不行,一定攀上良娣或太子嫔的位份。

将来太子践祚之后,怀珠就是妃或贵妃,风光体面,满门荣耀。

以太子殿下现在对怀珠的眷恋程度,这点条件不可能不答应。

怀珠从湢桶中出来,更了新衣,却似全然没听进去这番话,淡眉淡眼道:“日子已过得够糟心的了,还是别添堵了。”

黄鸢见怀珠仍这番态度,忧虑道:“虽说如此,太子哥哥不死心,你终究嫁不了别人的。”

太子这位置握有的权势太大,无论怀珠日后心仪谁,都有太多办法从中作梗。

怀珠不在乎,实在不行她便终生不嫁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略过这一话头不提,怀珠出得湢室,与黄鸢去卧房坐。

两人又说起了许信翎,许信翎从梧园离开时失魂落魄,一言不发,像是被重重伤害到了。

怀珠哑口无言,一肚子的气顿时不知该往何处撒了,“既是我送的,现在我不想给你了。”

就要收起来。

陆令姜笑着阻拦她,薄唇贴在她的眼皮上,正好能听见他一深一浅的心跳声,咚咚咚,“不行。还我。你既送我了就是我的东西,岂有夺人所爱之理。”

她从前送他的那些小东西,他都锁在东宫的一个柜子里了,一直舍不得拿出来。香囊见了风,气味会消散,用坏了再也没有了。

可现在不一样,她就在他掌心之中。不会飞走,无法跟他划清界限,也不会嫁给别人。

说实话,这段日子他挺幸福的,挺满足的。虽然在朝堂上殚精竭虑,但他好像把她找回来了,朝朝暮暮有她在身边。

他至此才舍得拿出香囊来戴一戴。

怀珠依旧不肯喝药,陆令姜剥了几枚荔枝给她吃,这个季节荔枝很难得。

她见是甜的,慢吞吞地张开嘴嚼了,弄得唇边尽是糖渍。陆令姜拿帕子轻轻给她拭去,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

“我上午在刑部替你说话。”

他沾着几分变.态的念头,“……现在却有点希望,你的罪名永远洗刷不清。这样你便永远属于我。”

怀珠听出他话语中的暗示之意,低声附和了句,“我昨日说过,殿下若保我一命,今后我也愿伺候殿下。”

什么主母位份,什么堂堂正正做人,清高独立,在死亡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陆令姜的态度不再像前日那般模棱两可,接了句,“真的?”

怀珠阖上眼,“做什么都行。”

他若有所思道:“那我要你立下一个字据来,白纸黑字,今后一定嫁给我,不嫁给别人,你愿意吗?”

怀珠迟疑了下,也说:“嗯。”

陆令姜的呼吸清晰荡开,吻痕细细密密落在怀珠颈间。怀珠没有再躲,昂头回应着他。

“你终究还是选了我,我还以为你宁死都不选我。”

他将药碗递过来要怀珠喝下,怀珠疑神疑鬼地看向他,似想他亲口保证,绝不会因朝臣的逼迫而杀她。

陆令姜眼神柔软,微微对她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怀珠无法,只得捏住鼻子,一仰脖逼迫自己全喝了,呛得直咳嗽。还没待细品苦味,陆令姜及时又把一枚荔枝塞入她口中。

他拉了她的手,怀珠以为要带自己去书桌立字据,他却拨了拨她额前碎发,“走吧。你喝完药,若憋得闷,我带你出门走走。”

怀珠蓦然一滞,没想到自己作为死囚还有这种殊荣。

头发乱蓬蓬的,她来到妆镜台边拿篦子梳两下,陆令姜却从身后将篦梳接过。

他一只手托住她墨黑的长发,一只手以篦从头梳到尾,无声无息,动作缓缓的,好像在品味着什么。

窗外春光正好,初春鸟语唧唧,暖阳静悄悄地洒在二人身上,好像一对新婚的年轻夫妻。

他梳了两下,便不好好梳了,双臂从身后圈住她,叹息着吻她的头发,有感而发,“没想到还有机会再给你梳头。”

怀珠知他时常会说一些甜言蜜语,不似许信翎那般清正为人,也不在意。

她任由他抱着,半截自由的手臂艰难地拿起桌上的眉笔,为自己画眉。

陆令姜唇角涟漪似的笑,头发给她梳好了,便瞧着她画眉,专心致志,似总也瞧不够。怀珠被他看得发毛,眉毛画得深深浅浅,有几分难看。刚要摸耳环来戴,他却早已递到了她面前,唇一张一合,似在唤她娘子。

“……给。”

怀珠接过,对他的亲近心照不宣,既答应了给他做妾,没必要再清高下去。

梧园外层层把守森严无比,太子将她领出去,却如鱼得水畅通无阻。

怀珠不能被人认出来囚犯的身份,故而带了个帷帽在头上,坠下长长的白纱。她本来就视力不好,这下更看不清路了。

上马车,陆令姜将她抱了上去。

怀珠小幅度地掀起帷帽,望着城中的车水马龙,问:“你带我去哪里?”

盛少暄哭笑不得,道:“那日您跪了半天,跪出什么名堂了吗?”

陆令姜思索片刻,低低嗯了声。

盛少暄:“什么?”

“她叫我要跪别处去跪,别扰了她门口的清净。”

“操。”

盛少暄实在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但见陆令姜笑吟吟的,云淡风轻,丝毫不以为介怀,摇摇头自嘲,好像完全没受打击。

于白怀珠,太子真把她当成神明了是吧。

转而又说:“石家将您辛苦养的花儿毁了,的确可恶。但您下手也太重了,报复晏家就算了,为何毁去小孩子的一辈子?”

“如今那孩子大小便失禁,整日发高烧,惨叫,见鬼似地呓语,石家上下恨透您了,连我都替您着急。”

陆令姜依旧垂首专注着笔下的字,对盛少暄的絮叨有一搭无一搭听着。

他笑了,“那还要我怎么样,亲自去哄那孩子?”

盛少暄发寒:“别,您去了那孩子会直接被吓死的。”

“那不就得了。”

陆令姜不打算善后,撕破脸就撕了,东宫没必要迁就石家。本来毁了红一枝囍的人,就该死,该千刀万剐。

“石家今后还有的闹,暂且不急。”

字写好了,端端正正“盼珠园”三个正楷,给花房重新做牌匾用。

之前的牌匾被石恒击出一条裂缝,这几日宫人忙着修缮,由太子亲自题字。

陆令姜举起素绢,透过阳光静静凝视,问了句:“好看吗。”

盛少暄观那三字,笔法圆浑,力透纸背,是极好的字,诚恳点点头:“好看。”

陆令姜沉沉道:“我也觉得她很好看,很漂亮,一夜梦三次,总也梦不够。”

随即收起素绢,拂袖而叹息。

盛少暄懵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太子说的是白怀珠。素绢上虽有三字,但太子方才盯的只有“珠”之一字。

太子魔怔了,魔怔了。

自小玩到大的同窗,竟不知他如此是个深情种子,深情得疯癫。

转头,见太子一身白袂飘飘,吹拂在冬日最后一缕严寒风中,又要去花房养花,完全没有待客的意思。

盛少暄最后朝他的背影问:“过几日长济寺有讲经大会,殿下要不要赏脸前去?”

陆令姜脚步停了一停,格外冷漠,“不去。”

自从白怀珠离开,生活的很多乐趣都黯然失色。他头痛病犯了,见着人就烦,需闭门好生养养。

盛少暄甚为遗憾,本想借此机会劝太子走出阴霾,忘记那白怀珠的。

此时赵溟忽然过来送信,至太子面前。陆令姜淡冷瞥一眼,兴致缺缺,赵溟低声道,“殿下,白姑娘送来的。”

陆令姜神色立变,忙接过信来,信笺簪花小楷几行,的的确确是怀珠的字迹。然而,她来信为了给他送人参和银票——就是在太清楼他没收的那些。

哪怕一丝丝。

他心跳怦然,此刻真情的流露,比单纯的榻上敦伦之事来得更让人悸动。兜兜转转,经过这么久,她终于又主动抱他一回。

夜晚随着月上云雾的流转,一点点淡去。怀珠大抵是找到了一处舒服的所在,整晚都窝在他怀里没有翻身。

陆令姜一夜未眠,盼着夜晚再长些、她晚点醒来,让他多在这虚幻的温柔乡中沉迷一刻。

低下头去凝视她的睡颜,见她面容透着娇憨,清雅秀丽,洁若冰雪,每一寸都长在他的心尖尖的。

这一夜,他不止一次地偷吻她,再想吻她的时候,却见她朱唇微动,忽然嘤咛了声“别动——”

陆令姜右眼皮一跳,狠狠指了指怀珠,原来是梦话。随即又不免微微失落,知道她不会梦到自己。

再度抬眼,见怀珠已然醒来,一双甜秀清澈的黑眸正盯着他。陆令姜一恍惚,置身梦中,连呼吸都凝滞了。

“醒了?”

她困得用手心盖着嘴打哈欠,哼唧了声,居然对他笑了笑,两只酒涡雪亮亮的比暖阳还暖,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他怀里钻。

陆令姜的灵魂快出窍了,宛若被桃花的浪潮吞没,滚滚糖霜注入心头。

凝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听她模糊不清地呓语:“晚苏不说殿下昨晚不回来了吗,妾都没留灯等您。”

……晚苏。

陆令姜犹如被一瓢冷水泼醒,她在半梦半醒间,仍然分不清前世今生,所以才会抱他、对他笑的。

宛若泡影忽然破碎,他怅然若有所指,过往的这么多年来,她曾经爱过他,那些温柔的岁月自己从未珍惜过。

手指近乎痉挛地抖动一下,舌尖酸涩不堪,心脏钻剜地突突疼。

陆令姜,你自找的。

……

日上三竿,怀珠才苏醒。

昨晚她噩梦缠身,半梦半醒间一直睡不好,因而今晨才起晚了些。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来到妆镜台边,却见陆令姜还没走。他毛遂自荐要给她上妆,惹得怀珠连连躲避。顶着男人上的妆,她还能出去见人吗?

陆令姜含笑圈住她,叫她坐定。她眉心本有一颗朱砂痣,适合素淡的妆容,他只要拿黛粉帮她描一描眉毛。

怀珠又要躲,他搔了她咯吱窝两下,那块肉最是敏感,二人笑语连连,惊得檐下的喜鹊都扑棱起来翅膀。

“殿下别闹我了。”

她刚刚醒来本来惺忪,一下子睡意全无,双手交叉挡在胸膛之下。

陆令姜捏捏她鲜嫩好看的面容,道:“那怕不怕?以后你的眉毛,只能我来画。”

白老爷怕矛盾激化,别再得罪了太子殿下,连忙打岔过去。

饭罢,白老爷单独找到白夫人,责她胡乱说话。

白夫人不以为然:“怀珠明明不是你的种,当初就不应该把她带回来。”

白老爷嗔道:“谬论。”

怀珠是他们全家的盼头,还指望着怀珠能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保白家的富贵青云路,如何能得罪。

此番白小观音既洗脱了叛军的嫌疑,重新做人,许多慕名追求者又卷土重来,闹闹哄哄地聚在白家门口,带着贵重的礼物,只为求见白小观音一面。

之前怀珠住在梧园时,便有许多追求者骚扰。如今人人都知连太子都倾慕白小观音,她名声更噪,美貌的名声已传得神乎其神,宛若洛神妃子。

白夫人极不高兴,眀箫出嫁在即,怕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闹出乱子来,更盼着白怀珠这个麻烦赶紧离开白家。

事到如今,还盼着太子会回头看白怀珠一眼吗?太子已多日不曾理会她,估计连她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白夫人私下里找到了怀珠,劝道,“四丫头,虽然你有幸得太子殿下一时青睐,但殿下不会真纳你为妾的。你年岁大了,不能总这么耽搁下去,否则会人老珠黄的。改日叫冰人给你说门亲事,虽找不到像宋温那般上进的,正经人家却能寻得到。”

话里话外褒扬自己的女婿,贬低怀珠。白怀珠已经跟过太子了,哪有高门大户敢要她,敢和太子殿下作对。

怀珠想了想,“你给我画的太重,不好看。”

陆令姜不以为然,定然要试试。

怀珠却连连推搡他的手臂,逼到最后,只得道出一句:“画眉是夫妻之间的事,殿下等……婚后再给我画眉吧。”

陆令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怀珠却抢过黛笔,自己画了起来。

陆令姜由最初的惊喜,变得颓废。

随手将信笺揣入袖中,观那条大人参和银票,窝心恼火得很,气得笑了。

她就这么迫切地想和他划清关系?

盛少暄试探地道:“殿下,没准白姑娘是关心您,怕您在雪地里跪风寒了。”

陆令姜呵呵,下颌绷得紧:“关心?”

他沉吟半晌,道:“带你去看戏,喜欢吗?玉堂春的那一场。”

怀珠蹙眉道:“我看不清……”

他寸寸将她的眉眼抚平,道:“我们坐第一排,近距离看。包场,没外人。”

他们之间,好像一直欠了一场戏。

顿了顿,“回去你得认真吃药。”

怀珠亦惭愧,因自己和陆令姜的事牵连到许信翎,很是过意不去。

当时她和陆令姜纠缠在一起,恰好被许信翎撞见,她没脸面再见许信翎。

她只得派曦芽去库房寻些值钱的宝物,送了去给许信翎,当是赔礼了。

·

隔日,早朝。

他义无反顾,似不要面子了,也不计较说这番话怀珠是否会答应,朝廷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他只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就是爱慕白怀珠。

她说他是她身后的纠缠一条狗,确实,他就是。

别说给她做狗,便是让他为她死,他都甘之如饴。

怀珠在一旁看着。

陆令姜刻意说这些是给自己听,看来他没打算罚自己,也没打算偏袒晏苏荷。

事情怎么和前世不一样了呢?

怀珠知白老爷必定虚与委蛇,本来也没指望。回到自己的闺房中,思来想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不理清事情的原委免不得束手待毙,饶是陆令姜那样的枕边人也不能相信。

机会就在眼前,只有一次。她一咬牙,心一狠,表面上辞别白老爷回东宫,实则用私银雇佣了马车和车夫,直奔青州老屋。

……算不得私逃,但违背了太子殿下的命令,又实实在在是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