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VIP]
商楹是被客厅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昨晚临睡前没剩多少意识, 她没来得及关上窗帘,晨间日光毫无遮拦地从落地窗泼进来,一寸寸爬进她的卧室, 滚在她的床上撒泼。
她听着不远处的铃声,皱着眉虚着眼, 适应了好几秒刺目的光线, 这才揉了揉酸胀的眼尾,撑着有些发沉的身体慢吞吞起身。
等她来到沙发前, 铃声堪堪收了尾音。
客厅的光影亮得有些晃眼,她顺势在沙发上坐下,再摸过手机看通知。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分, 这通电话是商秋月打来的, 她抹了下脸, 回拨过去, 出口的嗓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妈, 怎么了吗?”
这个时间点, 商秋月的餐厅还在做准备工作。
她一边择菜一边说:“小楹,你这两天没给你外婆打电话,老太太又怕打扰到你工作,不敢直接打给你,你有时间的话给她打个电话。”
只身扎在偌大的海城,商楹不想让家人担心, 每周都会跟妈妈和外婆联系, 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之一。
她打了个清浅的哈欠, 乖巧回应:“好, 我等下就给她打个电话。”
“听你这声还困着呢?要不去睡个回笼觉。”商秋月听出来了她的困意,细心叮嘱着, “不要工作太晚了,小楹,好好照顾自己。”
“不用了,今天还有事。妈你也注意着身体,别太劳累了。”
“放心,妈心裏有数。”
和妈妈絮絮叨叨地再聊了会儿,商楹没耽搁,当即又给外婆打电话过去问候。
十来分钟的时间在老人家慢悠悠的念叨裏一晃而过,她挂断电话,转而打开微信,消息栏落进视野,除开群聊,有好几个人给她发来消息。
盛寻、小糯、陈姜,以及楼照影。
她一眼看见楼照影的未读消息。
她的双唇抿了抿,率先点开和楼照影略显空荡的对话框,而后眉心拧了起来。
是她的记忆错乱了?她分明记得楼照影昨晚约她今天去画展。
她还答应了,可现在画面裏只有楼照影昨晚说的到江天域的消息,并无其它,那些聊天记录像是凭空消失了。
还是……
一个念头倏而穿进脑海,她连忙切出去,点开和陈姜的聊天界面。
陈姜在十多分钟前给她发来消息:【商楹,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出门。】
视线再往上移动,便是陈姜在昨晚给她发来的看展邀请,而她回了个明晃晃的“好”字。
商楹盯着自己的回复,胡乱地撩了撩头发。
半晌,她调出输入法:【到时候见。】是她昨晚喝多了酒没有及时拒绝,现在断然也没有临时反悔的道理。
陈姜秒回:【好哦,到时候见。】
逐一回复完盛寻和糯糯的消息,商楹牵过一旁的数据线给手机充电,再把茶几上的酒瓶收拾好,转身进浴室洗澡。
热水哗啦啦地淋下来,在她精致的五官上流过,那些残存的酒意被驱散干净。
她闭着眼,想着之前回答楼照影“可以”时对方眼裏的雀跃,思绪有些乱糟糟的,但实际上没有人规定看展只能去一次,对吗?
更何况,这个画展要持续一个月,楼照影昨天参加了开幕式,今天不一定会出现在展厅。
揣着这个想法,她整理了一下心情,准时赴约。
风轻日暖,展馆广场上的旗帜飘扬。
陈姜今天摘下眼镜,换上了隐形,她穿着一条素色长裙,头发还特意做了微卷,蓬松地拢在耳后,露出她戴着的耳环。
她的脸上化着清透妆容,整体看上去就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有人在进展厅前来找她要联系方式,被她直白拒绝:“不好意思,我在等我的心选姐。”
刚说完这话,她就看见商楹撑伞出现在广场上。
她脸上的笑意骤然加深,被拒绝的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后“啧”了一声,有些遗憾地道:“都是漂亮的美女,怎么想到当同性恋的。”
陈姜听着这话,唇边绽出一个笑容:“就算不是同性恋,也不会看上你这种垃圾废物货色哦。”
男人还想呛回来,但他的同伴看着正在往这边走近的安保,一把捂住他的嘴,赶紧拉着他走了:“我真求你了,这裏是海城,出来玩一趟别给我惹事。”
等商楹迈过臺阶来到展厅入口,这个小插曲已然结束。
“商楹!”陈姜笑着迎上来。
商楹也露出微笑,有些歉然地道:“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而且现在刚好十一点。”
两人聊着天,脚步跨进了展厅,她们先在入口处的置物架上取下导览册。
陈姜翻着导览册,很佩服地道:“办这样的一个展感觉很费精力。”
“是的。”商楹现在应对这些社交更加游刃有余,她回忆起来,“前期筹备最起码就要三个月,既要盯各方进度,还要在对接中反复沟通、拉锯,展览期间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
陈姜看着她的侧脸,听她说起这些,双眸发亮:“你好像很有经验。”
“以前在出版社工作过,参与过一场书展。”
“我之前还以为你和我一样,从一开始就当的医学翻译。”
商楹失笑:“近两年才开始的。”
没一会儿进入主厅,她们放缓脚步,目光追随着这些画作,和其他观众一起欣赏、评价起展出的作品。
场内很静,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商楹没有特意上网去搜过楼照影当画家的相关资料,只是她会驻足于对画师的立式介绍牌前。
慢慢地,她和陈姜已经看完好几个画家的作品,正顺着看展的动线来到拐角,但和陈姜有说有笑时,她抬眼的剎那,心跳却倏地空了半拍。
是楼照影。
而她和楼照影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这目光来得太过突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她下意识攥了下手裏的导览册。
但不等她有所反应,楼照影先一步别开视线,眸光落向其它墙面,看着其他画家的作品,侧脸的线条像被展厅的灯光冻住。
陈姜也看着墙上挂着的画作,没有注意到商楹的失神,轻声说:“这个画家好有水平,这幅雨天公交站臺画得太真了……”
商楹收回自己的注意力,缓缓抬眸望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幅作品:有细腻的人物肖像,有鲜活定格的市井景象,还有天马行空的奇诡想象。
“这位画家叫‘Ying’。”陈姜来到介绍牌前,“青年画家、自由插画师……微博@找影画室。”
商楹看着“Ying”这个拼音,双唇抿紧了些,一瞬间被拉进过往的回忆裏。
【在我生日那天你也说过的,砖与瓦天生一对,而且我们两人的名字裏还都有个‘ying’……】
【谁也无法否认我们的般配,你也不行。】
“商楹,走了。”陈姜的声音飘过来,唤回她游弋的思绪。
她轻扇眼睫,敛去眼底残余的恍惚,应声:“好。”
“是有些不舒服吗?”陈姜觉得她的脸色不对劲,脚步顿住,眼含关心地问。
商楹微笑着摇头:“没有,走吧,继续往前看。”
话是这么说,但她抬腿的时候,余光还是不受控地朝着不远处的身影奔去。
楼照影还僵立在原地,背影在展厅柔和的光线下却更显寂寥。
像一幅被单独框住的、沉默的灰色画作。
……
商楹今晚没喝酒,窗帘也拉得紧密。
她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和楼照影的聊天界面上,对话框的消息还停留在楼照影昨晚的那句“我到江天域了,晚安”。
她看着静止的文字,想着今天在展厅裏看见的楼照影,眉头紧锁,一缕郁结凝进她的眼底。
她答应跟陈姜看展本就是她的自由,她没有向楼照影解释的必要。
而且从前的楼照影可以凭金主身份威胁她、缩小她的空间,她要向楼照影报备自己的一举一动,但如今的楼照影在她这裏也仅仅是一位勉强挂着“前女友”身份的旧识,她不再需要向楼照影交代什么。
念及这些,商楹的指尖一顿,利落切出这个界面。
但刚准备摁下手机的锁屏键,楼照影在这一刻给她递来消息,是一句看不出情绪的话:【我明天要回趟西城。】
这话将商楹的动作定住,她翻了个身,没有视而不见。
指尖敲下回复:【好的。】她没有顺势问什么叫“回”西城,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再来海城。
楼照影却主动解释:【阮书意要来西城,我的工作室在那边刚好还有点事情,所以需要回去一趟。】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什么时候想看画展了,提前一天和我说就好,我会来的。】
看着这两个白色的气泡,商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好几分钟后,她才费力地发了一句:【那要记得听医生的话。】
lzy:【嗯嗯。】
第二天,周而复始的工作日如期而至。
商楹从私人情绪裏抽离出来,切换到专注且高效的工作状态,开会、翻译、处理堆积的邮件……
连轴转的节奏裏,工作期间的每一秒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近期她有三场神经科的同传任务,她的搭檔还是陈姜,两人的关系比之前熟络一些,还会提前在线上沟通有关会议的细节。
而“lzy”这个备注自从那天晚上过后,便被接踵而至的各种消息层层覆盖,慢慢在联系人列表往下沉,再没被轻易翻起、出现在她的视野裏。
到了周末,商楹依旧循着自己这两年来的节奏,她会和盛寻一起约着健身,也会和糯糯见上一面听听小妹妹的夸赞,还会和陈姜参与一些无论大小的公益活动。
她的生活恢复到没有楼照影出现过的模样。
但偶尔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她会有难耐的低吟从喉间溢出。
而那些暧昧的声息裏还藏着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空荡的房间裏震颤,漾开的涟漪是她藏得严严实实的心事,是只肯说给长夜听的秘密。
转眼间,海城进入三月。
阳光终于舍得慷慨了些,在街道上流淌,梧桐枝上催出嫩生生的叶芽。
公园的早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身满地,街上的咖啡店支起露天座椅,有人捧着主理人特调的咖啡晒太阳,静静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商楹却没有那么松弛的闲情逸致,她跟上公司的节奏,忙于工作,就连去清吧小酌的时间裏也不再有。
不过自从那晚回错陈姜的消息过后,她干脆给自己立了三个月都不再碰酒的规矩。
不知不觉间,她有近一个月都不再喝酒。
3月17日,周五,距离海城的“目之所及”画展结束还有两天。
天光明媚,日光穿过玻璃窗面,在会议桌上安静地涌动。
这是一场临时组会,商楹她们的组长叫边虹。
边虹的目光扫过众人,将手中的文件夹往桌心推了推,清了清嗓子:“新来个紧急任务,西城那边的市立医院和我们公司合作,他们引进了一套进口的诊疗设备,对方反馈配套的操作手册和临床指南翻译稿有几处专业术语歧义,还有器械参数的表述不够精准,怕影响后续医护人员的培训和工作,需要我们这边派个人过去驻场一周,和院方的医学团队当面核对。”她的视线依次落向自己的组员,“你们谁有这个意向?”
这样的驻场对接比坐在办公室裏要磨人一些,再加上手头原有的工作还得同步推进,两边兼顾下来,只会是加倍的忙碌和疲惫。
组员们的神色都有些迟疑——唯独商楹是例外。
她拿过文件翻了翻,再抬眸看向边虹,语气平静地问:“组长,什么时候出发?”
边虹露出欣赏的眼神,说:“最迟周日动身,下周一就开始对接。”-
三月的西城天气一如既往地好,天朗气清,日光温软。
市区的一家叫“找影”的画画工作室内,楼照影独自静坐在二楼的窗口,街面车流穿梭不息,她托腮望着窗外的景色怔怔出神,清风悄然拂动她垂落的发丝,却没能让她的神色有半分变化。
松柏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上来时,看见的还是老板的这幅背影。
她忍不住在心裏轻轻嘆息,随即迈步过去,温声开口:“老板,吃点水果吧。”楼照影不再是琉玥集团的CEO,她对楼照影的称呼也有所改变。
听见熟悉的声音,楼照影的眼睫颤动两下,从纷飞的思绪裏抽离出来,她转头看向松柏:“松柏,今天周六了。”
她又垂下眼,视线落在和商楹暂停的聊天对话框上,语气裏尽是无力:“明天就是海城画展的最后一天,她还没联系我。”
是因为和那位叫陈姜的女人一起看过了,所以不需要再看第二遍吗?但她已经装作不知道了……
还是商楹当初本就是觉得她没有好好生活,看她可怜才答应她的?
“时间还没结束。”松柏只能苍白地安慰。
末了又添了一句:“……起码你知道现在的她过着怎样的生活。”
楼照影点点头,笑容却有些发苦:“你说得对。”
她勉强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果切到嘴裏,把满嘴的苦涩混着清甜的果味强行咽下去。
傍晚时分,晚霞泅开了,顺着天际往下淌。
楼照影连着近一个月的时间裏都没什么好心情,她也推了所有需要出差的工作,白日就守在“找影”的这栋两层小楼裏,一直待到下班才离开,今天也不例外。
她不再是集团继承人,但凭借她赚钱的能力,她前两年在西城买下一套一百五十平的平层。
暮色往下沉,她驱车回到家,玄关灯应声亮起,映着满室清寂。
她先是在厨房煮一碗素面,再去浴室泡澡,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眉眼间的倦意。
等到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心情跌到谷底,又抓起车钥匙开车折回“找影”。
“找影”不是教学类的工作室,而是她的私人工作室,承接各种商业订单与合作,除了松柏之外还有几位店员。
这会儿职员都在家裏,她重新来到工作室的画室,开灯、调色、摆好画板,画画的时候就不会想很多事情,不会有那么心烦意乱,却也要做好熬夜的准备。
而画笔刚触到画板,一道清越的特殊铃声响起,划破室内的安静。
她的呼吸都被按下暂停——从商楹回到她的通讯录以后,她就给商楹设置了不同于旁人的来电铃声。
大脑都空白了一瞬,她手忙脚乱地搁下画笔,拿过一旁的手机。
确认来电显示着“商楹”这个名字后,指尖都有些发紧,她连忙紧张地轻咳一声,又来到窗口吹着晚风。
心跳禁不住发快,她轻声问,但嗓音还是有些发颤:“商楹,你是想去看画展吗?”
商楹的声音清晰且肯定地传进耳裏:“想。”
“那我们明天见。”还有最后一天,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但我不想看这个画展了。”
楼照影一愣,追问:“那想看什么画展?”
商楹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唤了声:“楼照影。”
“嗯?”
“往下看。”
短短三个字,楼照影闻言倏地怔住,她反应过来,顺着窗沿低头望去。
暖色路灯下,商楹正立在路边的光晕裏,稍仰着头,目光正直直落在她站着的窗边。
四目相对间,她的双唇翕动,清润又无奈的声音穿过听筒——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画室,不是答应了要听医生的话吗?嗯?”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管!今天也是助力这个夹评论四万的一天
如果有五百条的话,明天我写六千~~~
第112章
112.“恒馨”深水加更[VIP]
“找影”画室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落于市区的烟火。
画室的窗口正对着熙攘街道,往来行人步履或急或缓,单车的叮铃铃声时不时响起, 各式身影和摇曳的枝叶一起流转成鲜活的画面。
楼照影曾数次凝望着这片流动的光景,期盼着会在人潮裏看见商楹的身影。
从清晨的熹微天光, 到午后的暖阳满窗, 再到黄昏的暮色四合,但上千次的日升月落让她越发清楚, 她心底的念想终究是一场空幻的奢望。
可是在此刻,她那些只敢在梦裏出现的场景,真切地铺展在眼前。
晚风穿梭间, 树影婆娑, 偶有车辆驶过的光束掠过商楹, 将商楹眉眼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而正是因为看得太过分明, 耳边的声音又太过清晰, 楼照影似乎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该怎么颤动眼睫。
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凝固、静止,她不再感应到风的轻柔,也听不见树叶摩挲的轻响,车流掠过的动静也早被隔绝在感知之外。
直到商楹再度开口,是在轻声问她:“你不来接我吗?”
一句话让楼照影停滞的呼吸回涌,僵住的眼睫有了扇动的力气。
而心跳在胸腔轰然作响, 震着她的耳膜, 让她的指尖都跟着发颤。
她喉间发紧, 重重点了点头, 嗓音有些哑:“来。”
说完这话,她转过身, 手肘却不慎撞翻了立在一侧的画板,连带着画具叮铃哐当晃了几下,让她的慌乱无所遁形。
不,不止是慌乱。
是压了许久的悸动在全力撞击心口,是不敢宣之于口的期望彻底落了地。
是辗转千百回的念想有了具象的模样,是过去近一个月故作平静的僞装在这一刻碎得片甲不留。
是担心、害怕要面对的是一场偷来的、不敢醒的梦。
她无暇顾及画具,扶着楼梯快步来到一楼,抬手拉开大门。
穿过小楼的拐角,她来到路边,商楹的身影再次明晰地撞进视野,她的脚步倏然慢了下来,就那样一步、一步,朝着那道身影走近。
商楹没在原地等候,脚步轻抬,也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仿佛过去了许久,又好像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便隔着夜风面对面站定。
路灯光线斜斜铺落,将她们的身影交迭着映在地上,也恰好照见楼照影颊边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滴。
“……”商楹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指节有些无措地蜷了下。
两秒后,她从提包裏取出纸巾递过去,同时有些干巴地打破她们之间的氛围,说:“我来西城出差一周,酒店正好和你这边不远,想着到处转转,没想到你还在画室。”顿了顿,又添了半句,“嗯,就是这样。”
眼前的声音比听筒裏的更真实,眼前的人也具体到触手可及。
“谢谢。”楼照影接过纸巾拭去眼角的湿意,她露出一个笑容,随后也语气轻软地为自己解释着,“我只有今晚才在这裏,之前都有听医生的话,你要是存疑,手机上有睡眠监测,我可以给你看。”
商楹连忙回道:“没有不信。”
她的目光轻扫过身侧的道路,翘了翘唇,有些打趣地问:“但是……我们就要这样站在路边吗?不邀请我进去看看吗?”
楼照影眼尾弯出一点歉然,做了个“请”的手势,含笑道:“走吧。”
于是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相距不过一拳的距离。
商楹穿着岚翎的那件黑色衬衣,几缕垂在肩头的黑发隐入暗夜,却被风撩起,悄悄地和楼照影的发丝轻轻触碰在一起,又分开。
“上微博搜了搜‘找影’画室的信息,所以知道地址。”她主动交代自己能精准出现在这裏的原因。
又来到小楼拐角,光线比路边明亮了些。
楼照影极力收敛着自己的视线,但还是黏在商楹的侧脸上,莞尔:“能猜到。”
她抿了下唇,又轻声问起来:“你吃过晚饭了吗?”
“飞机餐算吗?”商楹睨了她一眼。
没说的是,她落地先去酒店办理完入住,就过来了。
“不算。”
两人已经来到了门口,楼照影推开玻璃门,侧身回头看她,又问:“一会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好吗?”
“在这边待了这么久,也遇到过好吃的餐厅。”
商楹没有拒绝:“好。”
她和楼照影一起步入“找影”画室,但一楼看上去不像画室,而是雅致的文创间。
装修温暖的空间裏,墙上有序地挂着裱好的画作,而货架倚墙而立,整齐摆着书签、帆布包、相框、明信片等东西。
在微博上看见过这些东西的图片,但此刻看着实物,商楹的目光不自觉地慢下来,听见楼照影在身侧道:“一楼是卖产品的地方,经常有熟客或者学生来挑些小东西,二楼才是我画画和谈生意的地方。”
商楹拿起一张明信片,纸面印着憨态小猫追着落日跑,栩栩如生。
她侧眸看向楼照影,问:“上面印的画全是你画的吗?”
楼照影颔首:“是。”
“都画得很好看。”商楹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把明信片放回原处。
下一秒,她的视线一扫,落在墙上挂着的店员合照上,裏面除了楼照影,还有一张让她熟悉的面孔。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楼照影唇边的笑意深了深:“松柏要是知道你来了会很开心。”
“那今晚不要告诉她。”
“不会。”
一楼一般是店员忙碌的地方,楼照影平时鲜少这样细致地在这裏流连,可这会儿和商楹并肩一起,她看着这些产品也觉得分外可爱。
她时不时为商楹介绍着,说起一幅幅画的灵感来源,把自己过去五年的日常都藏在字裏行间。
安静的空间裏,只有她们你来我往的交谈声。
待商楹认真看完最后一类文创,耳畔再次响起楼照影的声音,在温声问她:“商楹,你想看什么画展?”
“你的个人画展。”商楹抬眼迎上她的视线,字句清楚,“可以吗?”
她们都清楚的,楼照影邀请她看海城的“目之所及”画展是为了让她多知道自己的近况,那么个人画展显然更适合。
而且她并不懂画,那天和陈姜看完画展下来,她也只对楼照影的作品感兴趣。
确切的答案落入耳裏,楼照影没有别的答案,她凝着商楹的眼睛,脑袋点了点:“可以。”
她抬腕撩了下自己的头发,有些紧张起来:“那我明天就去联系场地。”
“不用这么麻烦,二楼的画室就好。”商楹说着眨了下眼,“不过要是不方便的话……”
“方便。”楼照影脱口而出,说完轻咳一声压下几分急切,“但现在不方便。”
商楹忍不住失笑,抬了下眉:“为什么?”
不等跟前的人回答,她把楼照影略微赧然的神情落入眼裏,笑意深了些,追问了一句:“是因为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画板了吗?”
当时没有挂断电话,她听见了楼照影的一切动静,包括沉重的呼吸声。
“……是。”
楼照影没有避开她含笑的目光,很坦然地应下来,温柔地说:“明天上午我布置一下现场,你下午或者晚上来都好。”
她说着才想起来确认:“你出差的工作是从明天开始吗?还是周一?”
“周一,明天一整天都没有什么事。”怕自己话裏的暗示太明显,商楹说完便错开视线,抬腿往前,不小心擦过楼照影的肩。
她绕开这个话题:“楼照影,我饿了。”
“来了。”楼照影拿起车钥匙,眼底笑意浓郁,跟上她的步伐。
……
晚上十点钟,两人出现在三公裏外的一家西城本地菜餐厅,西城作为旅游业发达的城市,不少餐厅歇业得晚,这家店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时间点店裏还有半数客人,天南地北的口音混进玻璃杯相碰的轻响,传进商楹和楼照影的耳裏。
这是她们重逢以来一起吃的第四顿饭,不再有第一顿的生疏僵持,也消了第二顿的局促拘谨,也没有像糯糯这样的第三人在场。
这顿都要更自然一些,似乎和从前一样。
但当点完餐,而店员上前询问她们要不要上一壶店内特色茶水品一品时,她们都怔了半秒。
有关品茶的回忆砸进脑海,楼照影率先回神拒绝:“不用了,谢谢,太晚了。”
待店员转身离开,她面不改色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商楹,一本正经地道:“这家店的茶水还不错,但这么晚喝茶晚上会失眠,如果是白天就没问题。”
以前怎么没见你说晚上喝茶会失眠。
商楹单手握着水杯,长睫下垂,平静应了声:“嗯。”
稍顿,她又掀起眼,清了清嗓子,问:“你常来这家吗?”
“算是吧。”楼照影同样握着水杯,她的指尖在杯壁上轻盈地点着,起落间是藏不住的愉悦。
“和画室离得近,味道也不错,和店员们来的次数多一些。”
“那我一会儿尝尝。”
灯光往下坠落,饭菜的香气在空中飘飞,楼照影顺着话头问:“那你这次出差的工作内容是做什么?是不是很累?”
“和西城的市立医院合作,翻译他们新引进的诊疗设备的操作手册那些。”商楹据实回答。
“市立医院啊……”楼照影拖了下音,慢悠悠地道,“和画室不远。”
话锋又忽而一转:“不过听你说的内容就觉得很累,一定要好好休息和放松。”
“我知道。”
说话间,饭菜上桌,瓷盘放在桌面。
念着时间不早了,她们很少再聊天,比周遭更安静地吃着这顿晚餐。
不到半小时,楼照影结过账,和商楹并肩走出餐厅。
又花了不到一刻钟,她的奔驰稳稳停在酒店路边。
尽管知道商楹要在这裏出差一周,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但直面眼前的分别,楼照影的心底也会浮现一层焦虑与焦灼。
她把那些情绪按下去,看着商楹解开副驾的安全带:“商楹,那你明天来画室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来接你。”
“好。”商楹应声,推开车门。
就在她的身侧要探出去的瞬间,主驾的人又唤了她一声:“商楹。”
商楹偏过头,借着有些暗淡的光影看着她:“嗯?怎么了?”
楼照影轻轻吐出两个字:“……晚安。”
商楹笑笑:“晚安,你到家的时候还是给我发个消息吧。”
她指了指酒店正门:“我先上去了。”
“好。”
几秒钟的时间,商楹在地面站定,她抬手关上了车门。
动作轻缓,只撞出一声浅淡的闷响,她也不再迟疑,往酒店方向迈开步子。
但刚走不到三步,身后的车窗降下来,熟悉的轻唤追着她的脚步而来:“商楹。”
她的脚步顿住,还是转过身去。
楼照影解开安全带,撑着身体越过中控,她的脑袋出现在副驾车窗处。
她的目光落在商楹身上,坚定地问:“你明天一整天都有时间的话,我们上午见好不好?”
“你上午不是要收拾画室?”
楼照影的指节紧扣在窗沿:“但……但松柏肯定想早点见到你,你们也这么久不见了。”
晚风在游走,卷走些许夜色的沉默,商楹听着楼照影给出笨拙的理由,她的唇角微微勾起。
最终,她往回走了三步,重新在车旁站定。
她的指尖探进包裏,取出一颗糖果摊开掌心:“猜一下这颗糖是什么口味的,猜对了,我就上午来。”
糖纸素净,这颗糖的包装上没有任何和味道有关的图案。
“……”楼照影凝着这颗糖,试探着给出一个答案,“草莓味?”
商楹剥开糖纸,稍低下头:“张嘴。”
楼照影下意识照做,粉润的双唇分开。
商楹把糖果轻轻放到她的嘴裏,没有触碰到她的嘴唇。
这颗青柠味糖果的酸意在她的口腔裏极速炸开,比一个月前在清吧那晚喝的果汁更酸。
商楹看着微蹙的眉头,明知故问:“是草莓味吗?”
“……不是。”楼照影含着糖,酸意漫在舌根,有些含糊地诚实回答。
“不对。”商楹压了压唇角。
她捏住糖纸,很肯定地道:“就是草莓味。”
说完这话,她不再看楼照影的神色,再次转过身,一直到身影消失在酒店大门,她都没有再回过头。
在进入电梯后,她也往嘴裏放了一颗,随后被酸意激得眯了眯眼。
这是她从小北那裏拿的糖果,通常是留给来清吧玩的客人,谁玩游戏输掉以后就吃一颗,作惩罚用。
谁让楼照影过去近一个月都不主动联系她的。
该罚。
……
驱车再次折返回到家裏,楼照影唇齿间的青柠味还没散,只是这颗糖含着含着,酸意悉数消失了,化为甜意在她的唇角挂着。
等到洗完手在沙发上坐下,她便解锁手机给商楹发去消息:【我到家了。】
没等多久,商楹的回复就进入视野:【明早十点。】
商楹认真叮嘱:【一定要瞒好松柏。】
楼照影配合地加入:【我来接你,就说我去接个客户。】
【好的,晚安。】
【晚安。】
聊天就此停在这裏,楼照影望着屏幕回看半晌,才去洗漱。
睡前,她开了一盏角落裏的臺灯,她端详着指尖捏着的昆城蓝花楹标本,脑海裏不断闪回今晚见到的商楹,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塞满她的心间。
非要形容的话,或许也只有“惊喜”一个词可以概括。
但商楹的出现就是惊喜本身,不论是小时候、高中、五年前,还是现在,都是。
想着要听“医生”的话,过了会儿,她把标本放回盒子裏,缓缓闭上眼-
翌日,西城风清日朗,天气依旧晴好。
商楹在八点半醒来,她先去用过早餐,又回到房间练了组瑜伽,再洗了个澡,看向腕表时,离十点还有半小时。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阳臺的椅子上,翻起朋友圈。
糯糯在哭诉妈妈喊她晨起跑步,商楹点了个赞。
路遥分享了自己新设计的一款美甲,商楹也点了个赞。
……
但没多久,路遥给她发来私信:【阿楹,你这两天在家吗?】
商楹回复:【在西城出差,下周才回去。】
她问:【怎么了?】
【刚刚路过那家卤味店,想到上次你也觉得那家店味道不错,想给你寄点。】
【你不在家的话,那我等你回海城了再去买。】
面对朋友的关怀,商楹唇角弯弯,敲了回复:【谢谢路老板招待。】
刚切出这个界面,楼照影的新消息也在列表。
lzy:【我现在出发了。】
【好。】
回完消息,商楹在卧室拉开衣柜。
想着西城的天气,她带的都是比较薄的衣服,这会儿拿了件简约的紧身白T和轻薄休闲裤出来。
再随手化了个淡妆、涂好防晒,她提着包浑身清爽地下了楼。
不等她从包裏取出伞,楼照影已经在酒店的大堂等待。
大堂人来人往,楼照影看见她的身影,慢步迎上前:“我们走吧。”
“你没在松柏面前露馅吧?”商楹没有忘记楼照影给的什么理由。
楼照影摇头,笑着道:“我觉得没有。”
两人已经走到门口,她按开伞柄上的开关,伞面倏然绽开,又将她们罩在伞下。
一分钟不到,她们上了车,轿车在路面稳当行驶,商楹在副驾支着脑袋,指尖轻揉着自己的太阳xue。
“昨晚没休息好吗?”楼照影用余光注意到她的行为,在一旁问。
“是这个阳光晒得人有点困。”
商楹话音落下,倏地想起来自己和楼岳宁曾经签过的协议,她脑袋偏了偏,回问:“你在西城生活……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比较悠闲、舒适。”
“为什么会来这裏?”
楼照影不知道她们之间现在能不能提起从前,只迟疑地蹦出六个字:“……因为商楹严选?”
听着这个答案,商楹的脑袋侧向窗口的方向。
她看着外面闪逝的街景,沉寂了好几秒,说:“前三年我在南城,那边有海,我经常去海边。”
“那在那边待得怎么样?”楼照影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因为商楹说过以后无论江河湖海,世间所有奔涌的水,都是商璇在陪伴自己,去沿海城市的可能性很大。
她只是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来到西城,至少,这裏是商楹当年落笔填过的去向,
“跟你的回答一样。”
“那就好。”
酒店和“找影”画室的确相距不远,也就三四公裏的样子。
十分钟都没有,楼照影将车辆停好,两人先后下车,前往画室的路上,楼照影依旧为她们撑着伞。
甚至特地将伞檐往前压了压,藏了些商楹的脸,免得松柏一眼瞧见。
只是这样一来,也将她们和周遭的氛围隔出一小片私密天地,空间也被收得更近了些,胳膊会不小心碰在一起,没有人刻意躲开、避开,身上的香气缠缠绵绵地绕在伞下。
行人的脚步声清浅,又很快远了,衬得伞下越发安静。
直到她们走到“找影”画室的门前,楼照影才不舍地收起伞,抬眼扫过一楼,但厅内除了零散顾客和三个店员,没有见到松柏的身影。
她轻步上前,问起其中一个:“小孟,你看见松柏了吗?”
“松柏姐在隔壁水果店买水果。”小孟应声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门口的商楹身上,满眼惊艳。
她小声问:“老板,这就是你接到的那位客户吗?”
楼照影看着店员的表情,无奈地笑了下:“嗯。”
小孟又指着门口,说:“松柏姐回来了。”
楼照影闻言转身,只见松柏出现在门口,见到商楹出现,有些怔怔地呆在原地。
随后,松柏一向冷淡无波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眼泪也猝不及防地滚落:“……商小姐。”当初从商家人那裏,她感受到了许多的温暖时刻。
“松柏。”商楹眼眶也有些发热,她走上前,轻轻拥住松柏,“好久不见。”
松柏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再拍拍她的肩:“能再看见你真是太好了。”
商楹松开这个拥抱,也跟着笑了笑:“没想到吧。”
她转过身,望见楼照影站在原地,但低落的神情没有来得及敛去,等迎上她的目光,才轻扬唇角,对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
“一楼有聊天室,你们叙叙旧,我先上楼继续收拾画室。”
言罢,楼照影踩上楼梯,一步一重。
她将涌动的情绪尽数踩进脚下的阶梯裏,一丝不剩。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酸酸甜甜
六千字来也!说到做到!
本次加更冠名来自“恒馨”同学的深水,以及大家昨晚积极的留言!
今晚可以保持吗
就快四万了
第113章
113.“拾荒的小胖纸”深水加更[VIP]
画室的聊天室分了不少隔间, 布置得很有氛围。
墙面不是单调的纯色,而是留着几笔随性的艺术涂鸦,桌上摆着几盆绿植, 枝叶舒展,很有生机。
此刻, 阳光透过窗帘温柔地洒进来, 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也照在面对面坐着的商楹和松柏身上。
松柏搅着面前的咖啡,她抬眼望着商楹, 微笑着说:“这裏经常有学生来写作业。”
“很舒服。”商楹面前也摆着一杯咖啡,香气四溢。
她弯起唇角,随即问起来:“松柏, 你现在还在练柔道吗?”
“画室休息的时候, 我会去柔道馆和人切磋。”松柏说到柔道明显更自信, “这个柔道馆之前想请我去当教练, 我拒绝了, 还是在画室当安保更合我心意。”
西城天气好, 松柏穿得也薄,就穿着T恤搭配沙滩裤,比之前穿西装的时候看上去更健硕。
尽管之前一直觉得松柏更像保镖,但商楹听许久不见的朋友这么说,还是止不住轻笑一声:“怎么自我定位是安保?”
“她现在也不需要生活助理了。”松柏说得自然。
她们都清楚的,话题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落在楼照影身上。
商楹执着勺子, 在杯中缓缓搅了两圈, 才轻声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顿了顿, 目光微凝, 问起具体的细节:“她是什么时候决定不当集团CEO的?是23年5月份吗?”是在我走之后吗?
“是6月。”
松柏陷入回忆,尽量很平静地说:“她从昆城回来过后消沉了几天, 又打起精神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埋头工作、连轴忙碌,正式向董事会递交辞呈是在23年6月12号,辞职流程走完,我们就来了西城。”
商楹听着这个时间,沉默片刻:“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吗?”所以才有这样的决定。
松柏:“本来没有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她抿了抿唇,看着商楹黑色的瞳仁:“只是你生日那晚,她突然下定决心去找你,但等我们赶到商家的时候,那裏早就空了,第二天她还去见了路小姐,我不知道说了什么。”
商楹看着身侧绿植在桌上的影子,眉头轻蹙,陷入沉思。
楼照影和路遥的聊天内容是辞职的源头吗?但楼照影为什么要去找路遥?楼照影为什么又要在她生日那晚前往商家?
一切问题在眼下都没有答案,商楹只能暂时按下所有的疑惑。
她松开眉头,把话题轻轻绕开:“看来你很习惯这裏的生活,穿着T恤和沙滩裤,跟我见到的本地人差不多。”
“是的,习惯了,时间也不知不觉就溜走了。”松柏说到这裏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上个月老板回来,说在海城遇到你了,我很惊讶,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我才觉得真实了好多。”
商楹唇角噙着浅笑,又说:“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要活泼一些。”没有那么重的人机感了。
“是吗?可能是和小孟她们这些00后相处久了,多多少少受到了点影响。”松柏混血感的脸上有些赧然。
她把果盘往前推了推,邀请着:“商小姐,这是西城本地的水果,可以尝尝。”
“不能再叫我商小姐了,叫我名字就好,松柏。”
松柏这回不再坚持:“好的,商楹。”
慢慢地,有学生陆续来到其它隔间写作业,都是些10后小孩,年纪比她们小上一轮还不止。
有几个见到松柏,还会招招手喊“松柏姐姐”,个别看见在松柏对面坐着的商楹,还会大着胆子礼貌地过来问:“姐姐,你是女明星吗?”
松柏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点头,说:“她是!”
商楹扶额:“……”突然有点想念人机松柏了。
这样的相处氛围轻松愉悦,两小时时光转瞬即逝。
楼照影收拾好二楼的画室,来到隔间,对她们说:“两位,该吃午饭了。”见松柏的神色有些迟疑,她立马跟了句,语气是不容推脱的温和,“松柏,你要一起去。”
商楹也微微笑着:“松柏,一起吧。”
等到三人从聊天室出来,其余几个店员不约而同向商楹投去好奇的目光。
随后,又看着自家老板主动撑伞和这位女人在同一面伞下,人影在门口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裏。
对于店员们的注目,商楹感应到了。
只是她对这些眼神并不在意,她此刻借着余光静静打量着身侧的人,仿佛上午看见的低落是一场不真切的错觉。
热气自地面蒸腾而上,前往停车点还有一截距离,松柏在前面走得很快,和她们隔开。
楼照影侧过头,对上商楹的目光,微微挑眉,含笑问:“怎么了?”
“楼老师的个人画展收拾得顺利吗?”商楹轻声回问。
“顺利。”
商楹再次认真问:“那我到场观看的话,需要买票入场吗?”
“不需要,这场展不会有别的观众,而且市场上许多展出都不需要购票。”
“但我想有一张票做我的入场凭证。”
楼照影握着伞柄的力度重了些,她想满足商楹的任何需求:“那回头我给你设计一款邀请函出来?”
“可以,我到时候拿别的东西和你兑换。”
“别的东西?”
商楹却不再多说,她看着前方走过头的松柏,有些哭笑不得:“松柏确定还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楼照影被这个笑容晃得失神两秒,再听着这个“我们”,萦绕在她心头的阴郁尽数烟消云散。
时至今日还能看见商楹在她眼前笑,她该知足的-
下午两点,楼照影的个人画展在“找影”画室启幕,看展观众只有一位。
商楹踩着楼梯抵达二楼,在进入画室之前,她站在微凉的走廊,问身侧的人:“这场展览的主题叫什么?”
“还没想过。”楼照影推门的手顿了顿。
“现想一个可以吗?”
“那就用画室的名字好了,‘找影’,找到属于自己的影子。”找影,找楹。
商楹低声追问:“那找到了吗?”
“找到了。”楼照影的掌心沁了层薄汗。
眼睫抖动间,她不知道说这些合不合适,但还是补上后半段话:“……在上个月。”
商楹定定望着楼照影的眼睛,没有回应这个话,只缓缓漾开一抹笑容。
她说:“推门吧。”
门轻轻推开,画室宽敞、干净,窗外的枝叶被微风拂动,慢悠悠地摇曳着,午后的阳光漫进来,给室内覆上一层柔光。
等商楹走进去,楼照影合上门:“有些画被买走了,有些画还在外地的展厅。”
“这一幅是什么时候画的?”商楹站在离得最近的一副画前,准备按照顺序看。
而眼前画的就是窗外的景致,依旧很生动,连叶片上的脉络都清晰分明。
楼照影:“这周二下午。”
商楹:“当时为什么想画这幅画?”
楼照影:“……因为想到海城的画展似乎快结束了。”
商楹:“画画的时候就不会想到这些了吗?”
楼照影:“嗯。”
商楹睨她一眼,来到第二幅画前站定,又问:“这一幅呢?什么时候画的?”
这幅画呈现的是一楼的场景,有货架、店员,和落在地上的阳光。
楼照影:“上周三上午。”
商楹:“那当时为什么想画这幅画呢?还是一个理由吗?”
楼照影:“……是。”
连着好几幅画都是同一个理由。
商楹来到又一幅画前,她还是那个问题:“这一幅又是什么时候呢?”
楼照影:“去年十二月。”
商楹:“这次怎么没有具体时间了?因为熬夜画的吗?”
楼照影:“是。”
商楹:“为什么要熬夜画?”
楼照影:“……睡不着。”
再往后的二十多幅画,也都是同一个时间点画的,见证了楼照影数个创作的夜晚。
年份也按照顺序往前推,2028、2027、2026……
直到商楹站在最后一幅画前。
她的双唇轻抿着,目光凝在画纸上,不再追问作画的时间与细节——因为画中是昆城的蓝花楹,是她们分开那天。
晨光裏,蓝花楹花瓣簌簌飞落,街上只有一道模糊的在逐渐消失的人影。
“目前画室就这些画,只能支撑我办这个小小的个人画展。”楼照影在一旁开口,打破她们之间的沉寂,“不知道商小姐看完这场展下来,感觉如何?”
商楹的视线落向楼照影,她敛起那些纷乱的思绪,收起这幅画对她的震颤。
她扬起一个笑容:“画得很好,每一幅都很用心、真实,也让我惊艳。”
楼照影也莞尔:“那有喜欢的吗?我可以给你寄去海城。”
“不用了,楼老师。”
“好。”
“楼照影。”商楹这回恢复了原来的称呼,轻唤出口。
“嗯?”
“我有点困,想回酒店睡午觉了。”
“我送你回去。”
“谢谢。”
“不客气。”
不到二十分钟,商楹回到酒店。
而这一次在分开前,没有上演昨晚那样的猜糖戏码,也没有昨晚那样轻快的氛围。
商楹换上睡衣,陷在被窝裏,辗转反侧间,始终没有半点困意。
半晌,她还是按住给路遥打电话询问的念头,她不想让得知的结果扰乱心绪,即使心绪早已乱掉了。
而接下来的几天,商楹全身心投入工作,她白天在市立医院和医护人员对接各种翻译内容,晚上回到酒店推进手裏原有的项目。
她忙得有点脚不沾地,但和楼照影恢复了日常的聊天,也偶尔会在忙完的夜晚见上一面吃个夜宵,只是相处的时候不免客气不少。
一直到周五下午,商楹在西城市立医院的翻译工作圆满结束。
院方这次负责人李主任笑着为她递上一瓶水,语气恳切:“商译,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帮我们解决了不少麻烦。今晚我们组了个局,想请你吃顿便饭,也算聊表谢意,你可一定要赏光啊!”
“主任您太客气了,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而且这次工作能顺利完成,也离不开各位的配合。”商楹温和笑笑,接过这瓶水。
李主任满脸笑意:“既然如此,商译你晚上更得来了,时间地点我发你微信。”
商楹已然习惯这些社交应酬,应对也得心应手:“好,我也没有推辞的道理。”
跟众人道别致意,她拎包上了回酒店的车。
面上的笑容在上车的那一刻尽数褪去,只余满脸的疲惫,她望着车窗外的景,脑海裏又想到楼照影画的那副昆城蓝花楹。
她错开眼神,把视线放在手机上。
楼照影刚好给她发微信过来,在问她:【商楹,你快要回海城了,今晚一起吃饭吗?】
商楹:【答应了和院方吃饭。】
lzy:【那明天几点的航班呢?】
商楹:【下午六点。】
lzy:【那我们吃个午饭,我再送你去机场。】
lzy:【邀请函我设计好了,还要当面给你。】
商楹:【好。】
商楹又在阳臺的椅子上坐下。
灿烂晚霞铺满天际,映入她的眼底,她先给路遥发了个消息,确认路遥现在有时间以后,这才拨电话过去。
电话刚接通,路遥关心地问:“阿楹,发生什么事了吗?”居然还要确认她有没有空闲。
“遥遥,我有个事情想问问你。”商楹低垂着眼睑,目光有些失焦。
她紧张地扣紧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
“你问。”
“23年6月10号,也就是我生日第二天……”
时隔五年,商楹再次在朋友这裏吐出这个名字,呼吸都有些发紧:“楼照影来找过你,你们当时聊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
夜色沉沉,黑色天幕垂下,连最后一丝晚霞的余晖都被彻底吞噬。
晚风漫无目的地在整座城市游走,穿过人流密集的广场,也拂过楼照影的发丝,吹散了些许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着的愁绪。
“找影”画室二楼,灯光明亮。
楼照影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昆城蓝花楹这幅图。
过去几天,无尽的悔意盘旋在她的心头,她不止一次地质问自己,当初是不是不该把这幅画展出在商楹的面前。
该藏起来的。
连同她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意,一并藏起来。
可是好难,她藏不住自己看向商楹时的眼神,她藏不住听商楹说话时会加速的心跳,她藏不住想要随时随地都想见到商楹的心思。
如今,一周的时间过得极快,商楹明天就要回海城了,她们之间即将再次隔着遥遥千裏。
想到这裏,楼照影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窒住。
她别开脸去看窗外的夜,但这场近在眼前的分别在她的心裏扎根,反复拉扯,让她不得安宁。
明明上次从海城离开时,她还能撑住这样的苦楚,她还能默默地舔舐伤口。
可这一次难受的情绪似乎冲破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痛苦也已然攀升到她无法忍受的地步,这种恐慌感无比真切,就好像……好像要再一次彻彻底底地失去商楹,即使这次她并未拥有过。
挣扎许久,她还是解锁手机。
她的指尖微顿,给商楹发去一条微信:【我今晚可以去接你吗?】
另一边,商楹正在餐厅,桌上摆着地道的西城菜,好巧不巧,这家餐厅就是上周六落地那晚楼照影带她来的那家,李主任一行人订了私密的包间。
一共九个人,四女五男,席间没人喝酒,每个人面前都斟着店内的招牌茶水。
共事了几天,大家的关系已经褪去初见的生疏,一个又一个话题接连展开,氛围还算融洽。
聊到后面,李主任在几位男医生的眼神示意下,轻咳一声,问起来:“商译,有个私人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问你?”
面对这样的问题,商楹只无奈笑笑,把问题抛回去:“主任,我看起来很像单身吗?”
“啊……”李主任立马端起茶杯,打圆场,“误会,误会了,我就说嘛,商译你这样优秀的女性,怎么可能还单身。”
他说着扫了这些单身男医生一眼,一脸无语。
商楹看出来了他们的眼神暗示,唇边笑意未消,但还是慢慢放下筷子:“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出门左拐到尽头就是。”
商楹道了声失陪,拿着手机来到包间之外。
她微微垂眸,楼照影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对话框裏,一眼就能看见。
想着路遥下午给的回答,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地址发了过去。
又过了半小时,饭局结束。
商楹同一行人笑吟吟握过手,听着大家对她即将回海城的客套话术,她也语气得体地回了一些。
寒暄完毕,她不再多做停留,利落地转身走向街边,那裏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她拉开副驾车门,俯身弯腰坐了进去。
“居然是这家餐厅,今晚还合胃口吗?”楼照影在主驾看着商楹,表面从容地挑起话题,“这家店的厨师有时候发挥不太稳定,我那几个店员说很看厨师心情。”
商楹系着安全带,回视着她,笑着答:“那看来厨师今晚的心情不错,桌上的菜都还挺好吃的。”
楼照影发动轿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边,又像是随口一问:“那你的心情怎么样呢?”
“也还不错,这次工作圆满收尾,没出什么岔子。”商楹从包裏取出湿巾擦手。
“那就好。”楼照影握着方向盘,说完这三个字,她本想还想再和商楹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就此卡住,半个字也吐不出去。
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街角,商楹望着窗外的夜色,主动翕唇:“今晚喝了店裏的茶水。”
“还不错吧?”
“嗯。”商楹应声,失笑,“就是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失眠。”
她说完又偏过头去看着主驾的人,忽而问:“楼照影,你现在有时间吗?”
答案毫不犹豫:“有。”
“带我到处转转吧,不用这么快就回酒店。”商楹一顿,“不过我记得西城这边有条人工湖,沿岸的景致很漂亮,你去过吗?”
楼照影颔首:“去过。”
她接收到商楹的意思,唇角弯弯:“那我们就去那边转转。”
那条人工湖距离市区有大概近二十公裏,驱车前往的路上,车厢内再度陷入安静。
驶出这一片后,路况畅快不少,花了大概三十来分钟,楼照影就将轿车在就近的停车场停稳。
因为是远近闻名的网红湖,城建上也倾注了不少心思,尽管现在是晚上,但沿湖的游人不见少。
彩色的景观灯缠绕在岸边的树上,暖黄地灯顺着湖岸铺开,和水面上倒映的霓虹光影交相辉映,晚风卷着淡淡的水汽,拂去她们之间残留的沉默。
身边偶尔有嬉闹的年轻人,还有牵着宠物散步的市民。
长椅错落摆放着,等到又路过一条长椅,商楹看着湖面随波晃动的灯影,轻声感慨:“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些,难怪那么多游客要来打卡。”她转头问起来,“你常来吗?”
“这样散步的次数几乎没有,都是开车路过。”
“那算什么‘去过’?”
“等这次回去,那就是‘去过’了。”
商楹轻笑一声:“好吧。”
两人并肩慢步走着,不断和陌生人擦肩而过,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前方又有街头歌手在弹吉他吟唱,歌声随着她们的脚步由远及近,又渐渐飘远,最终消散在风裏。
在海城那晚,她们也曾这样在街边散步。
很显然今晚的氛围松弛很多,她们就沿着这个环形的湖岸绕了一圈,最终回到车裏。
这一次,目的地是商楹住的酒店。
夜更深了,回程的道路格外通畅,楼照影有意放慢车速,可即便如此,四十分钟后,轿车还是停在了熟悉的路边。
商楹抬手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却没有像之前一样那么快就下车。
楼照影不愿面对这场短暂的别离,也没像之前一样迫不及待地转头喊商楹的名字,可静等了十来秒,她都没等到车门开启的声音。
她缓缓转过头去,撞进商楹在冷寂光线下的目光裏。
商楹正侧着脑袋,静静望着她。
见她看过来,双唇张张合合,直接问她,声音略轻但在空间裏很清晰:“楼照影,2023年6月9日那晚,为什么要去商家找我?”
“因为是你的生日,我想见到你。”
“难道之前就不想见到我吗?”
“想。”
“所以那天,是为什么?”
楼照影的喉骨咽动两下,如实回答:“那天我收到一封公众号的时光信笺。”
她的鼻尖泛酸,没有退避商楹的直视,说:“你向小璇说的没错,我的名字的确取自‘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余下的内容,她不用补充了,她相信商楹记得。
这话落下过后,车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一辆又一辆车疾驰而过,车灯的光束隔着车窗掠过两人,明明灭灭,在她们的脸上浮跃。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商楹打开车门,尽量沉稳地道:“我先回酒店了。”
“……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
商楹提着包站在地面,她关上车门。
而这回往前走了几步以后,也没听见楼照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她的脚步还是一顿,人也转过身。
她折返回去,楼照影一直注视着她,这会儿也主动降下车窗,问:“怎么了吗?”
“再玩一次糖果游戏吗?楼照影。”
“玩。”纵然不知道原因,但楼照影也坚定回答。
商楹闻言,重新拉开车门坐进去,她从包裏取出一颗糖果摊在掌心:“猜对了,我就后天回海城。”
这颗糖的糖纸和上次看见的一样,也依旧看不出来裏面包裹着什么口味。
楼照影想着猜对答案的彩头,认真回答:“青柠味。”
商楹剥开糖纸,还是那两个字:“张嘴。”
时隔近一周,她再次把糖果轻放在楼照影的嘴裏,中途没有触碰到楼照影的嘴唇。
但,这颗不是青柠味,而是清甜馥郁的水蜜桃味。
“是青柠味吗?”商楹分明闻见了空中弥漫的水蜜桃香气。
楼照影含着糖,答案跟上次一模一样:“不是。”
商楹的回答却跟上次截然不同:“嗯,确实不是,你没猜对。”
“……好吧。”即使身处昏暗的车厢,楼照影的失落也丝毫无法遮掩,“我明天中午来……”
商楹在下一刻忽然抬手,捂住她的嘴巴,温柔开口——
“小砖,没猜对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这都什么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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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冲五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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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14.[VIP]
时间退回到下午。
电话那端的路遥没有回问商楹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 只是时隔五年,再度从朋友那裏听见楼照影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默然两秒, 随后慢慢回答:“她想知道你的行踪,我说我不知道, 她又问我知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她, 我说我知道。”
听着这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商楹的呼吸都沉了沉,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阿楹。”路遥还是问出口,“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她顿了顿,道出自己的猜测:“你们……又见到面了吗?”
“……见到了。”商楹回过神来, 嗓音竟然有些发哑。
路遥确认着:“是公益展那天吗?本来我们要一起吃饭的, 但你突然有事。”
“是, 她低血糖晕倒了, 我要带她去医院。”
商楹思绪一团乱, 她抬起手来覆住自己的眼睛, 说话间也沾上些许鼻音:“遥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先……我先缓缓。”
即使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心底的酸涩与难过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堵住她所有的感官。
如果说最初回绝楼照影的感情是出于自尊,那么后面她藏起自己的情意不让楼照影知道, 为的就是希望分开以后, 楼照影不会被更深的愧疚与自责裹挟。
况且, 楼照影本就将商璇的离开归于自己, 本就处于羞愧难当的境地。
而她比谁都清楚,当初在学校花园拯救那只蝴蝶的楼照影就是真实的楼照影, 温暖、善良、柔和。
纵然她还不知道楼照影为什么突然要找路遥确认这一切,但眼下已知的信息还是让商楹的眼睫泛起湿热。
眼泪挣脱桎梏,从她的指缝悄然溢出,在漫天晚霞的照射下晶莹。
难怪楼照影说自己努力过好好生活了。
难怪楼照影会来到西城。
难怪楼照影在和她重逢以后,半点从前的姿态都不再有,什么都顺着她、依着她,就连主动也小心翼翼。
眼下,商楹理清前因后果了——
世界上最清楚她的少女心事的是出事前的商璇。
那场意外发生之前,她给妹妹看过楼照影在宣传栏上的照片,她给妹妹说过楼照影的名字由来,她给妹妹讲过自己对楼照影的期盼。
那场意外发生之后,她的感情连同她完整的自我,一同沉入冰冷的河底,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裏腐朽、溃烂,再也不见天日。
如今,她拼尽全力兑现对妹妹的承诺。
她慢慢拥有属于自己的崭新生活,也终于开始为自己而活。
楼照影却放弃了集团继承人的身份,过去五年也一直都被浓稠的悔恨困住,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裏,她也只能执笔作画,以此消磨无尽的煎熬。
不该是这样的……
因此,商楹无法忽视楼照影对她的满心不舍,无法对楼照影眼裏的殷殷希冀视而不见。
于是,她说:“小砖,没猜对也没关系。”
不是楼照影、楼小姐、楼老师这样的称呼,而是小砖。
她记得楼照影对她说过她叫自己小砖最好听。
而楼照影也清晰记得她们在昆城分手前,商楹说过那一声“小砖”是最后一次。
现在时隔多年,她乍然再听见商楹这样称呼自己,她甚至没来得及开口,滚烫的眼泪比她先一步,轻轻滴落在商楹还没撤走的手上。
掌心轻触到的唇畔是记忆裏的温热、柔软,可砸下来的眼泪却灼着肌肤。
商楹的指节微微一颤,两秒的沉默过后,她不再像来到西城那晚一样从包裏取出纸巾,而是用指尖拭去楼照影脸颊的泪滴。
下一秒,楼照影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力度很轻。
窗外车灯掠过,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她盯着商楹的眼睛,语气裏有忐忑,也有期许,不确定地确认着:“真的可以后天再回海城吗?会不会影响到你工作?”
“不会,都是周一到公司上班,没有什么区别。”
得到确认的答复,楼照影慢慢松开自己的手。
嘴裏糖果的水蜜桃甜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一路漫进她的心间,她弯起眉眼绽开一抹笑意:“那有什么安排吗?”
商楹回视她,唇角也随之扬起:“如果没有打扰到你,我听你的安排可以吗?”
“不会打扰,也不是打扰。”是她的心心念念。
楼照影没把后半段话说出来,糖果在舌尖卷了一圈,她想和商楹再多说会儿话:“你在让我猜之前,知道这些糖果是什么味道吗?”
“知道,都是从小北那裏拿的,我分开放在包裏不同的隔层。”商楹下意识错开自己的视线,看向车窗之外绵延的路灯,有些心虚起来。
青柠味做惩罚用,而水蜜桃味则是起到安抚的作用,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那份浓郁的酸意。
楼照影笑吟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都很好吃。”
哪怕两次没猜对,但出题老师给她放的水比白素贞当年水漫金山还要多,足以淹下整颗地球。
青柠味的再酸,也成甜的了。
“那我再给你一颗青柠味的?”商楹又看回去,挑了下眉。
楼照影毫不迟疑地摊开掌心,很期待:“好啊。”
商楹忍俊不禁,伸手在她的手心拍了拍:“只带了两颗,已经没有了。”
“那另一颗呢?”主驾的人明知故问。
她还沉浸在商楹明天不会离开的喜悦裏,双眸在昏暗裏亮得像盛了星光。
商楹却不回答了,只轻声开口:“我该回酒店了,小砖。”
再次熟悉的称呼落下,比第一声更为真实。
楼照影并未因为商楹转移话题而觉得失落,她点点头:“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见,你睡醒了给我发消息就好。”
“好。”
“我到家了会给你发消息的。”
商楹应声:“嗯。”
她打开车门,再次提着包站在地面,车门刚关上,副驾的车窗降下。
楼照影喊她:“商楹。”
“怎么了?”
“我们明天见。”楼照影望着她,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商楹轻弯唇角,这才落下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小砖,我也觉得青柠味的很好吃。”
她挥了挥手,眉眼温柔:“开车注意安全。”
说完,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酒店大门,楼照影才握着方向盘,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驱车回家。
行驶在路上,她降下一侧的车窗。
只觉得较之以往,今晚的风更轻柔,空气更清新,沿途街景更灿烂。
酒店裏,商楹往嘴裏放了颗水蜜桃味的糖果。
她站在阳臺舒展双臂,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再悠长地吐了口气。
她望着漆黑的夜空,思虑再三,她嚼着嘴裏的糖果,指尖微动,给路遥发消息过去:【遥遥,睡了吗?】
路遥秒回:【在呢在呢。】
路遥:【竖起耳朵.jpg】
商楹看着这个表情包笑了笑,她在椅子上坐下,敲着回复:【目前跟她恢复联系了。】
路遥:【要不我们打电话?小许也想听。】
商楹:【视频吧。】
前后不到三秒钟,路遥和许山晴靠在一起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她自己的小窗则悬浮在屏幕右上角。
“阿楹,我觉得你跟她的缘分实在是太夸张了,这都能再遇到。”
路遥禁不住率先感慨,她其实更想说这两人红线比钢筋还硬,但她拿捏不准商楹和楼照影现在是什么状态,也不清楚这两人有没有复合的心思。
阳臺光线适中,商楹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她单手托着腮,自己也附和了句:“是有点。”
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来西城出差了吗?她现在也在西城生活。”
许山晴也咋舌:“好巧啊。”
“那……”路遥还是选择直接问出口,“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呢?阿楹。”
她不难看出朋友仍然被楼照影牵动心绪,否则下午也不会给她打电话,否则这会儿也不会跟她们说起这些。
商楹另一只手扯过茶几上的卫生纸,指尖反复揉搓,纸巾在她的指法下变形,起皱。
面对朋友们关切且好奇的目光,直到纸巾被揉成紧实的纸团,她才轻声回复:“慢一点。”
她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更清晰也更坚定:“我想慢一点。”
路遥瞪大眼睛:“哦买嘎!”
许山晴也尖叫:“我天吶!”
被朋友们过于夸张的反应笑到,商楹清了清嗓子,面色浮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有点后悔视频了。”
路遥狡黠一笑:“还好视频了!”
正巧,屏幕上方出现新的微信通知。
商楹伸出指尖点开。
在下车回酒店的路上,她给楼照影改了新的备注。
小砖:【报告,已到家。】
小砖:【需要我证明吗?】
【怎么证明?】
【你随意说几个数字。】
【1234】嗯,非常随意。
随后,她收到了楼照影发来的视频。
视频裏,楼照影正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她单手举着手机,对着镜头用手指比了1、2、3、4的手势。
她本就生得好看,只简单对着镜头,但素净的脸庞依旧出众,一边比划数字还一边浅笑。
商楹看了两遍,回了个:【明天见。】
消息发出去,她才意识到跟朋友的视频通话没挂断。
她重新点开视频通话界面,眉峰微挑,故作镇定地问:“怎么你们不说话了?”
路遥“啧”了一声,语气裏是刻意的调侃:“不知道你在看什么好东西,一直在笑,我们哪儿舍得打断你。”
“在看她给我发的视频。”商楹没有退缩,很坦然地回应。
这话一出,路遥和许山晴互相捶打彼此的肩膀,跟俩拳击手似的,给商楹笑得扶额。
嘴裏的糖果尽数融化,她也不再多说:“好啦,我去洗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视频通话挂断之前,路遥敛起玩笑的神色,对着镜头很郑重地道:“阿楹,你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幸福。”
作为商楹和楼照影感情的见证者之一,她知道这两人之间的纠葛有多深。
商楹过去这几年来的种种状态,她看在眼裏,她也知道商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开心,一部分是因为商璇的离世没有那么好治愈,一部分则是因为楼照影,对吗。
“我知道的,遥遥。”商楹绽出一个笑容,“在努力了。”
和朋友们再次道过“晚安”,商楹却没有起身去洗澡,她闭眼吹着晚风。
半晌,她点开手机上的航空购票软件,上面赫然显示着——
【2028-3-26(周日)18:00 西城-海城】
本就不需要改签-
次日上午十点,西城碧空澄澈,风轻云淡,连空气都透着清爽。
商楹再度站在楼照影的伞下,有楼照影在的时候,她包裏的伞就是失业状态。
两人并肩走向路边的轿车,没有说话。
唯有彼此越来越近的肩头让她们摇晃的发丝不经意间缠绕在一起,只是来到车旁,发丝还是面临短暂的离别。
坐进车裏,楼照影把伞放好,商楹在一旁支着脑袋,她看着身侧的人,压了压唇角,问:“今天怎么安排?”
“上周给你看的画裏,有很多幅都是以西城为景。”楼照影今天精心打扮过,她的唇上涂着粉嫩的唇釉,温柔又亮眼。
她迎着商楹含笑的目光,心跳怦然,说:“我带你去走走画裏的那些地方,好不好?”
“好的,听小砖导游的。”商楹一口应下。
再亲耳听着这个称呼,楼照影翘了翘嘴角。
她从包裏取出一个手册,递过去,温声道:“这是我拟定好的路线,我们今天就按照这个顺序出发。”
这是一本精心制作的游玩手册,上面详尽标明了各处地点的各种细节。
值得慢逛的景致、周边适合打卡的特色小店,都被一一罗列清楚,而上面的字迹依旧是楼照影清隽的行楷。
商楹翻了翻,问:“昨晚连夜做的吗?”
“……没花多少时间。”有人心虚地眨眨长睫。
商楹低笑一声:“不过我理解。”
“嗯?”
商楹合上手册,轻咳一声:“因为喝了那杯茶,我也没有那么快就睡着,后来看助眠视频看睡着了。”
“什么助眠视频?”
“……”商楹回忆起来,深深皱了皱眉,“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1234吧。”
说完,她看见楼照影唇边的笑容绽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移开自己的目光,看向前方,再次清清嗓:“该出发了,小砖。”
一整天,两人都在按照楼照影规划的手册严格执行,正是周末,西城游人如织,她们穿梭在这些人流之中。
她们去了巷子裏的手作饰品店,在裏面对着镜子比着这些饰品,最后只觉得标注的价格跟抢钱没区别;她们去了街边的人气甜品店,店内装修是奶油风,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看人来人往;她们去了手工香熏店,店内弥漫着各种混合的香气,试过一个又一个香熏精油,在差点失去嗅觉之际,商楹为路遥、许山晴、盛寻和糯糯买了喜欢的香熏精油。
她们还去了西城的地标建筑,被游客拜托帮忙拍照,但当游客问她们需不需要合照的时候,她们默契地拒绝了。
她们从日光倾洒的白天,逛到霓虹璀璨的夜晚。
在商楹回到酒店之前,她们的最后一站定格在昨晚去过的人工湖。
湖畔的景和昨晚别无二致,行人们步履依旧悠闲,她们的影子在景观灯下贴在一起。
“今天走了应该有两三万步。”饶是商楹现在也经常运动,此刻也难免觉得有些腿酸。
楼照影闻言,抬手指着前面的一条长椅:“那我们去歇会儿吧。”
商楹点头:“好。”
长椅的一边已经坐着两个陌生人,她们在另一边坐下。
有人牵着狗从她们面前经过,小狗凑近嗅嗅她们的腿,尾巴摇得欢快热烈,随后被狗主人拉开:“不好意思啊,这狗喜欢美女。”
“它很可爱。”商楹轻笑一声,礼貌征求着狗主人的意见,“请问我们可以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它很欢迎!”
这是一只乖巧的雪纳瑞,商楹弯下腰,轻柔抚过它毛茸茸的头顶,楼照影想着她说的“我们”,也跟着俯下身,弯唇摸了摸同一个位置。
期间,两人的手指不经意轻轻相触,她们不动声色,又自然地缓缓错开。
没有过多耽搁狗主人遛狗时间,再次夸赞小狗几句话后,她们慢慢直起腰。
掌心裏还残留着小狗身上的气息,商楹凑到鼻尖轻嗅,微微有些不习惯。
她从包裏取出湿巾,先递给楼照影一张:“擦擦手。”
楼照影拆着湿巾包装,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柔嫩的掌心、修长的手指,她都擦得分外仔细。
只是她没敢去看商楹擦手,目光一直落在别的地方,等她们都把手擦干净,她张开手,笑笑:“给我吧,我去丢垃圾桶。”
垃圾桶就在几米开外的位置,商楹把湿巾放上她的手心:“好。”
很快,楼照影折返回来,再次挨着商楹坐下。
树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的影子也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对了,画展的邀请函还没给你。”楼照影说着,从自己的包裏取出自己设计的邀请函。
这是她亲自设计的款式,内容是规整的邀请文案,封面则画了几棵盛放的蓝花楹树,蓝紫色的花垂落枝头,几只蝴蝶翩跹其间,灵动又雅致。
她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地问:“拿什么东西和我兑换?”
商楹的指腹摩挲着邀请函高级的纸面,侧头去看她。
四目相对,片刻后,唤了她一声:“楼照影。”
“在呢。”楼照影看着她的眼睛,回应。
没两秒,商楹抬臂拥住她,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楼照影,好久不见。”
“就算这次不是公司出差,我也会来。”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正式进入美味的暧昧期~~~
(虽然好像一直在暧昧……
我要留言!!!
第115章
115.[VIP]
一张补上的画展邀请函, 竟然从商楹那裏兑换到了三份对楼照影而言弥足珍贵的馈赠。
是整整五年都不曾有过的温暖拥抱,是重逢至今没有听见的“好久不见”。
更是商楹跨越上千公裏,只为她而来西城的心意。
她毫不迟疑地回抱住身侧的人, 眼底也蒙上一层淡淡的湿意。
但她就连开口的语气裏也含着难以掩藏的鼻音,生怕惊扰这恍若梦境的场景, 只轻声道:“好久不见, 商楹。”
“小砖。”
“嗯?”
商楹的下巴蹭了蹭她的肩,柔声地再次说:“好久不见。”
这话过后, 往后的好长一段时间裏,她们都没有再开口讲话,只轻闭着眼, 静静地、紧紧地拥在一起。
隔着一层柔软的布料, 她们的掌心贴着对方温热的脊背, 鼻尖萦绕着彼此身上的香气, 而近在咫尺的呼吸轻缓地拂过耳侧, 混着两人胸腔裏同频共振的心跳, 一声迭着一声,敲在心上,成了这方天地裏唯一的声响。
所有的纷扰都被隔绝在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音凝住,行人们也成了模糊的静影,只剩她们相拥的温度缱绻、绵长。
这五年来所有的想念, 都被悄然揉进这个拥抱裏。
不知道过了多久, 四面八方的一切才恢复成原样, 嘈杂的动静悉数钻进耳裏。
商楹拍了拍楼照影的背, 低低笑了一声,有点无奈地道:“小砖, 现在不能再抱下去了,我有点腰酸。”
本来今天就走了很多步,这会儿还一直侧着身,腰酸在所难免。
“好。”楼照影轻应一声,她眼睫微颤,听话地松开环着商楹的双臂。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可怀裏和商楹有关的温度,正一点点被重新贴上来的空气驱散。
她按下那些失落,借着景观灯的暖色光线,对商楹扬起唇,很体贴地道:“那我们现在回去吧,早点洗澡睡觉会舒服些。”
对于这个提议,商楹同意了:“可以。”
她迭好邀请函,仔细放进包裏,随后笑着站起来:“走吧,还有一截路就到停车场了。”
两人再次并肩走在一起,一路闲聊着回到停车场,又驱车回到酒店路边。
商楹解开安全带,偏头去看主驾的人,只见楼照影正凝着自己,眸光温沉,暗淡光影下也难掩眉眼间的不舍。
只是她决心慢一点,不想着急于一时的情绪,于是说:“辛苦小砖导游,到家了给我发消息。”她顿了顿,又安抚楼照影一句,“今天过得很开心。”
楼照影弯唇笑笑:“我也很开心。”
她的视线黏在商楹身上,唇瓣又动了动:“那你再给我说四个数字吧,我到家了向你证明。”
商楹颔首,随机数字张口就来:“5、7、3、2。”
“我记住了。”
楼照影又斟酌着开口:“不过今天这么累,那我们明天中午见?先和松柏一起吃个饭,之后我们再送你去机场。”
商楹和松柏也是朋友,松柏也该参与到一起。
听着她细致的安排,商楹点点头:“好。”
说着抬手指了指酒店的方向,打开车门:“那我上去了。”
“嗯,好好休息。”
“你也是。”
下车后,商楹关上副驾车门。
这一次楼照影没有喊住她,她也没有往后退回去,径自进了酒店的大堂。
但身体的酸软程度比想象中还要深,商楹决定泡个澡舒缓。
只是这裏不是月湖境,她不放心酒店对浴缸的消毒,特意从工作人员那裏要来浴袋铺上,再往浴缸裏放水。
温热水流淌进浴缸的声音落进耳裏,她站在洗漱臺前,望着镜中自己稍显倦意的眉眼,想到分开前的楼照影,想到今晚的拥抱,唇边绽出一个轻柔的笑容,这才打开水龙头洗漱。
一刻钟后,浴缸裏的水漫至适宜的高度。
她褪去身上的衣服,轻缓踏入缸中,整个人慢慢浸进温度刚好的水裏,水位上升,她靠在缸壁,一身酸意都被裹住,她吁了口气。
身侧防滑垫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用毛巾擦净手上的水渍,再取过手机。
是楼照影的消息,给她发来一段比数字的视频,背景和昨晚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还有声音,在字正腔圆地轻念:“5、7、3、2”。
末尾,附上一句:【我准备泡个澡。】
商楹看了两遍视频,指尖轻点保存按钮。
她退出去视频界面,敲了几个字回复:【我正在泡。】
小砖:【那我去放水了。】
【好。】
不过泡澡的时长不宜过久,楼照影浴缸放水的时间裏,商楹已经从浴缸裏起来了,她的身体泡得微微发热,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转身进了淋浴间。
等她站在洗漱前臺吹着头发,嗡嗡声在浴室裏响彻,楼照影在家裏刚泡上澡,消息又弹向她这裏。
小砖:【浴缸买太大了。】
小砖:【[图片]】她为了佐证自己的发言,还附上一张注满水的浴缸照片。
几乎是和月湖境一模一样的浴缸,剎那间,过往一起泡澡的回忆在眼前播放,商楹举着吹风机的动作倏地一顿。
她的喉头轻轻滚了滚,先把手机搁在一旁,重新专注地吹着发丝,任由暖风吹散发间的湿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突如其来的悸动。
大概十点钟,商楹躺进柔软的被窝。
她这才延迟回复楼照影的消息:【好困,我先睡了,小砖。】
小砖:【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商楹敲下回答,她摁灭臺灯,却没有把手机放置在一旁。
她点开相册裏保存的视频,音量开到适中,调至循环播放,随后指尖摸过在枕下的湿巾,脑海裏陡然闪现楼照影晚间擦手的模样,她的心跳微沉,呼吸也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缓缓地,她的手往下探,撩开自己。
刚擦过的微凉指尖触碰到想象中的温热。
耳畔循环的视频裏,楼照影轻念“5、7、3、2”还在不断播放,清软又真切,一声声落入耳裏。
指尖的频率随着声响越来越高,周身的温度也一点点攀升,热意往四处扩散。
视频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她的身体颤抖着,唇齿间溢出细碎的轻吟。
她的手腕被紧紧禁锢着,她对着空荡的夜色,吐出一圈圈不再是心事与秘密的涟漪:“呜……楼照影……小砖……”
而被她低唤着名字的人,此刻还正浸在浴缸裏。
水流漫过肩颈,却压不住楼照影心底因为惦念而窜上去的潮热。
她轻咬着下唇,想着和商楹拥抱时的力度、温度,想着和商楹不经意触碰到的手,她拨开自己,水纹没有规律地荡开。
可是,指尖的水意怎么也洗不干净。
到最后,浴缸的水被搅得起伏翻涌,层层迭迭地撞向瓷壁。
她整个人软软地伏在略凉的瓷面,肩头轻颤,唇间先溢出一个暗哑的字:“小……”
话音未落,她硬生生收住这个商楹强调过不喜欢的称呼,喉间滚过一阵涩意,再开口时,尾音含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栗:“商楹……商楹……”
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想你的呼吸,想你的眼睛,想你的笑容,想你身上的馨香。
想你湿热的吻,想你在我耳畔的轻吟,想你和我贴合时彼此交融的体温。
你在说“好久不见”的时候,你在看见浴缸图片的时候。
会不会也想到这些呢?
……
周日,商楹回海城的日子来临。
她昨天白天和楼照影跟特种兵似的逛了太多地方,睡前又一直在听“5732”,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连带着午餐时间也延迟了。
好在楼照影也累着了,没有催她。
但在三人用过午餐后,距离四点到机场办理手续还有近两个小时,商楹便再次来到“找影”画室。
“我买点文创带回去。”商楹立在货架前,一本正经地挑选着。
货架间的走道宽敞,能并排容下好几个人。
楼照影就站在商楹的身侧,唇角噙笑,看着她选明信片,又听见她问:“你觉得糯糯会喜欢这样的明信片吗?”
“糯糯应该更喜欢印有你照片的明信片。”楼照影盯着她的眼睛,直言。
商楹闻言失笑:“我不管,我买了送她就行,我送她什么她都会喜欢。”
“我也是。”
“嗯?”商楹眨了眨眼。
“我也会喜欢。”
楼照影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有些发热,她伸出手,温声岔开话题:“这份明信片给我吧,再选点别的。”
不远处的大厅休息区,除了松柏很淡定地在沙发上坐着看《熊出没》,其余几位店员都惊诧地看着货架那边的两人,小声地讨论着。
“老板怎么笑成这样?”
“突然觉得好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要不老板还是别笑了,笑成这样我害怕。”
……
松柏耳听八方,听着妹妹们的声音,她轻咳了一声:“你们珍惜吧。”
“松柏姐,珍惜什么?”小孟看向她,好奇地问。
松柏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并不言语——还能珍惜什么!以后你们老板还在西城待着才怪了!
楼照影的声音在这时传过来:“小孟,结账。”
“来啦!”
商楹挑了大概五个品类的东西,都整齐摆在柜臺上,楼照影在一旁抬手扫了收款码,结账的动作利落干脆。
小孟把东西都装进袋子,而后见老板自然而然地提过袋子,侧头柔声问身旁的人:“上楼吗?”
“好。”商楹点头,朝小孟笑笑,跟上楼照影的步伐。
二楼,两人对坐在画室的窗口。
午后的温软清风吹拂,窗外的枝叶摇晃,筛下斑驳光影。
原本是该闲聊的时刻,但商楹临时有个翻译的事情要处理,她的面前摆着轻薄的笔记本,神色肃然地投入工作中,敲击键盘的清脆声接连不断。
楼照影跟在海城清吧那晚一样,她的双肘撑在桌面,掌心托着脸颊。
她的目光像是含着柔雾,一寸寸描摹过商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又轻轻折回,反复流连。
待商楹敲完最后一个字符,一抬眼,正撞进她凝落的眸光裏。
这目光落得很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锁着她,也没有因为她的抬眼而慌乱,反倒像等了许久,就盼着她看过来。
这一刻,周遭的声响再次悉数淡去。
“忙完了吗?”楼照影还保持着托腮的姿势,问。
商楹合上笔电,笑笑:“嗯。”
她抬腕看了眼手表,露出略微无奈的神情:“不过,也该去机场了。”从这裏开车到机场大概要半小时,现在过三点半了。
楼照影提起文创袋,她站起来:“好,我们走吧,我开车送你,就不让松柏跟着一起了,好吗?”
商楹却说:“小砖,让松柏一起吧。”
她避开楼照影微怔的神色,迈步往前时,轻声补了句:“你开车不能分心,但我希望你分心。”
下楼,楼照影将车钥匙抛给松柏,唇角勾着:“松柏,走,去机场。”
松柏本来以为老板想和商楹“二人世界”前往机场,但楼照影让她跟着一起前往,她也别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