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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为己有 一只花夹子 36472 字 4个月前

第101章

101.“拾荒的小胖纸”深水加更[VIP]

2023年5月13日, 星期六。

正午时分,一架自柳城启程的飞机,缓缓降落在昆城机场的跑道上, 待机身停稳以后,乘客们陆陆续续从机舱内出来。

廊桥外的日光洒落, 楼照影牵着商楹也走出头等舱。

她的另一只手拉着她们此次前来的行李箱, 滚轮安静地滑过地面,没搅扰到她们之间的氛围。

但这是商楹第一次乘坐飞机, 近三个小时的飞行让她昏沉不已,再加上最近休息不好,她的唇瓣在此刻看上去失了几分血色, 脚步也有些发飘。

她的脆弱在机舱裏并不明显, 但这会儿怎么看都像是一朵蔫蔫的花。

“小瓦, 我们先去坐会儿缓缓。”楼照影看着她这副模样, 眉心都拧了起来。

商楹摇了摇头:“不用, 我没事。”

她的眼底浮着一层倦意, 但还是牵出一抹笑,朝眼前的人安抚地补了一句:“不过我想快点回酒店休息。”

“……好。”

二十分钟后,她们抵达停车场。

楼照影提前预订的一辆奔驰早已候在车位,戴着手套的司机恭敬地接过她们的行李箱。

等她们在后座坐好,司机也麻利地放好行李,随后来到主驾, 平稳地驱车驶离原地, 不多时, 轿车混入昆城午后的车流。

商楹闭着眼, 长长的睫毛低垂,试图缓解乘机带来的不适。

楼照影坐在她的身侧, 没有松开牵着她的手,目光也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连窗外偶尔掠过的蓝紫色树影也没有分走半点注意力。

司机不是个话多的性子,但要途径那条着名的蓝花楹街前,她还是放缓车速,也轻声开口,特意提醒着:“两位女士,这条街过后就是长达1.4公裏的蓝花楹隧道。”这个时节踏足昆城的游客,鲜少有人愿意错过这番铺天盖地的紫。

这话后下一秒,便收到商楹含笑的回应:“谢谢提醒。”

商楹转头看向依旧担心她的楼照影,她捏了捏楼照影的手指,轻声说:“把我们的登机牌给我,小砖。”

小砖不明所以,但听话地从包裏取出来,递给她。

商楹下达下一步指令:“往你那边坐点,小砖。”

“嗯。”楼照影依旧听话地往车窗的方向挪了挪。

商楹立刻贴过去,先是整理了一下她的长卷发,再用单臂勾住她的腰,最后放松地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后肩。

不多时,轿车驶入这条蓝花楹隧道。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出来,光影交错间,满眼的蓝紫色铺面而来,将这辆轿车温柔地拥入怀中。树下随处可见举着相机拍照的游客,还有三三两两闲逛的人,大家面上挂着轻快的笑,一派闲适模样。

而从驶入这条紫雾般的花街起,商楹便举起她们的登机牌,挡在一旁,隔绝司机的视线。

楼照影捕捉到她的动作,侧过脑袋望着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没有说话,但洞悉了她的心思。

视线相撞在一起,商楹不再迟疑。

她借着登机牌的遮挡,就着满街流淌的紫色光影,衔住楼照影的双唇。

这个吻很轻,没有什么声响,像晨露悄无声息地落在花瓣上,却又隐藏着几分隐秘的贪恋。

待驶出这条蓝花楹隧道,这个轻柔的吻才悄然暂停。

而在昆城的君灵酒店办好入住后,商楹却没有立马就开启休息模式,她软软地坐在楼照影的腿上,捧住楼照影的脸,看着楼照影含情的双眸,徐徐低头,将这个未尽的吻缠绵地续了上去。

晚上八点,昆城的天色已被墨色浸染,商楹才从沉沉的睡眠中转醒。

她看着天花板呆滞两秒,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和楼照影来了昆城,来了这座蓝花楹绽放的城市。

但身侧的位置空荡,她颤了下眼睫,掀开被子起身。

楼照影订的是宽敞的套房,其中有一间书房,这会儿书房的门没关严实,有光从缝隙裏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裏面静悄悄的,商楹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叩响房门。

她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给楼照影发了条自己醒来的消息,随手端起桌上的水杯。

水还没咽两口,书房的门被拉开。

楼照影趿着拖鞋朝她走近,眉眼弯起的弧度柔和,声音裏也含着笑意,问她:“小瓦,饿不饿?”

望着她眼底没有散尽的泪光,商楹没有点破,只回答她的问题:“有点。”

楼照影来到她的身边坐下,又问:“那我们在酒店用餐,还是去外面尝尝昆城本地的美食?”

“酒店吧。”

“那我点餐让人送上门,不去餐厅了,懒得换衣服。”

“好。”

楼照影调出酒店的点餐软件,她和商楹靠在一起,莹润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根据她们的口味点餐。

翻到“酒品”那一栏时,她掀眼看向商楹,语气轻缓地问:“要喝点酒吗?”

“不喝了。”商楹接收着楼照影的目光,面色有些无奈,“没什么用。”

简单的四个字让楼照影的心口传来一阵极致的痛意。

她的眼睫仍然有些湿润,可这会儿当着商楹的面,她不想流泪,费了很大的力气,她才把泪意给压了回去。

她扯扯唇:“那点果汁好了。”

商楹没有异议,静静看着她提交订单,耳边也响起她温软的声音:“送过来大概要半小时,这期间你要洗澡吗?小瓦,还是想做些别的?”

“你在书房裏……”商楹凝着她的眼,终究没忍住问出口,“是在忙工作吗?”

楼照影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意,她摇了摇头,说:“没有,在戴耳机看电影,是一部很感动的电影。”

是什么电影?但商楹还是把问题吞回喉咙裏,因为她们心知肚明电影不过是个掩饰情绪的幌子。

于是她抬起手来,抚上楼照影的脸,笑着岔开话题:“攻略裏说九点前和三点后的光线最好,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什么时候都好,只要是和你一起。”

楼照影顺势揽过她的腰,刻意避开跟她的对视,目光空洞地落在茶几上,嘴裏却悠悠道:“之前在国外看蓝花楹的时候,我就总想着要是你在身边就好了,这个愿望,明天……”她的喉间越发艰涩,但还是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明天终于可以实现了。”

可如果可以的话,她多希望时间永远停滞在这一刻。

明天依旧是会升起太阳的普通明天,唯独她跟商楹之间,再也没有明天了。

“是啊……”商楹的脸埋在她的肩颈处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我们终于要实现这个约定了。”

这话落定后,屋裏只剩一片沉沉的寂静。

她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酒店送餐人员敲门声划破空气,这凝住的时光才堪堪松动。

精致美味的餐食在餐桌上摆好,工作人员欠身颔首,说了声“请慢用”,便推着餐车静悄悄离开。

商楹习惯性地准备坐在楼照影身侧,但楼照影跟情人节游轮那晚一样,对她笑着说:“小瓦,我想看着你的眼睛。”

这是没有办法拒绝的要求,两人面对面坐着,聊天时尽量避开想到就会流泪的商璇,只聊起过去这些年的一些日常。

暖黄的光线在游荡,却照不进两人心裏的阴影。

商楹依旧没什么胃口,但她清楚这是她跟楼照影吃的最后一顿晚餐,她努力让自己多吃了些。

等到楼照影吐槽完在英国吃过的那些难吃的食物,她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小砖,我吃好了。”她朝楼照影发出邀请,“今晚要一起洗澡吗?只是我今晚不想泡澡。”浴室裏也有一面智能浴缸。

“盛情难却。”楼照影莞尔。

等工作人员来收拾好餐桌,她们也消食得差不多了。

从行李箱裏取出换洗的贴身衣物和护肤品,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浴室。

洗手臺前的镜面宽大,只比月湖境的小了点。

上面清晰映着彼此的身影,牙刷在齿间摩挲,她们望着镜中的彼此,除了偶尔本能的眨眼,视线就胶着着,没有移开分毫。

仿佛要把此刻的模样印进眼底深处,也像是把往后余生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提前透支。

嘴裏的牙膏沫越来越多,在唇边溢出来,商楹才想起来低头去吐掉。

楼照影为她递去一杯温水,笑着打趣她:“我有那么好看吗?小瓦,你都看出神了。”

商楹:“……”

洗漱完毕,她的双手放在楼照影的腰间,仔细看着楼照影褐色的瞳仁,慢吞吞回问:“你长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

“清楚。”楼照影抬手解着她的家居服的扣子,眼睫低垂着,“可我长什么样都没有用。”

无论她长多好看,商楹都不会为她停下离开的脚步。

慢慢地,她一颗颗褪下商楹的衣扣,再轻轻剥下商楹的衣服,而后利落地脱掉自己的衣衫。

衣料滑落的声响在寂静的浴室裏格外清晰,两人赤着身,带着微凉的体温紧紧贴在一起,就这样从洗漱臺前相拥着,一步步挪进淋浴间。

花洒的温热水流倾洒,顺着锁骨蜿蜒而下,勾勒出她们细腻肌肤的起伏,在氤氲的水汽裏,她们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但依旧贴在一起。

商楹环住楼照影的脖颈,楼照影的双臂勾住她的腰,轻柔地吻住她的唇。

只是这个吻不可避免地混着滚烫的泪,缠绵了许久才堪堪结束。

商楹凝着楼照影湿润的长睫,她的指尖从楼照影的肩头一路往下滑,抚过楼照影漂亮的锁骨,紧致的腰腹。

她微微抬起膝盖,将楼照影的腿往旁边架了些。

“小砖,我给你洗。”

像在跨年夜那晚的浴缸裏清洗一样,只是如今的她有了许多经验。

她拨开楼照影,指尖在水流缝隙中来回滑动。

她盯着楼照影掩不住难过的神情,眼泪也有要从眼眶裏逃出来的趋势,趁着这个间隙,她扶着楼照影的腰缓缓跪下去。

没有打招呼,她张唇含上去,专注地用舌尖代替手指,描摹楼照影为她动情的痕迹。

细密水柱从身后流过脊背,楼照影的双腿微微发颤,她垂着眼,看着商楹合上的浓密睫羽。

别离的氛围像浓雾般笼罩着她们,可眼前的温存也依旧让她心神俱颤、难以自持,她的手不禁落在商楹的头上,唇齿间溢出破碎的调子。

她们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终于回到床上。

洗澡前便点着一盏香熏蜡烛,这会儿熟悉的香气钻进鼻腔,床头只留了一盏臺灯,昏黄的光晕裏,将她们的影子黏成分不开的模样。

在沉重的喘息裏,在断续的轻//吟裏,带来的两盒指套不知不觉间用干净了。

待到最后一次落尽,她们沉默着起身,再度踏进浴室。

重新回到床上之前,楼照影吹灭香熏蜡烛,再摁灭床头的臺灯,窗帘的遮光性能好,一时间,整个房间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裏。

商楹下意识抱过楼照影,她的呼吸落在楼照影的脸颊上,问:“怎么把臺灯关掉了?”

“有你在就不需要开灯。”楼照影鼻音浓重地回抱住她。

“今晚过后……”商楹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勉强继续挤出后面这句,“记得不要关掉所有的灯,要像之前一样留一盏亮着。”不能再若无其事下去,她们要借着黑暗,把一切摆在臺面上。

她的话刚说完,楼照影灼人的眼泪流在她的颈间。

楼照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字句夹着无尽的自责,一下下撞在空气裏:“商楹,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小璇现在还活着……对不起……”

“楼照影,这不是你的错。”商楹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颈间的泪水像是想烫穿她的心脏,“不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你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

她的眼泪禁不住顺着眼角流下,沙哑地道:“小璇在走之前不允许我再怪罪我自己,我答应了她,你也是,你不要把这一切怪到你自己身上,这不是小璇想要看见的,拜托了。”她收着手臂,把楼照影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楼照影的头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跟我看昆城的蓝花楹。”

喉间的哽咽翻涌了好几遍,她才咬着牙坚持着说完:“谢谢你愿意……放我走。”

“可不可以不要走……”楼照影情绪骤然决堤,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小瓦,我会保护好你的,你相信我……”

这回轮到商楹说那三个字:“对不起。”

她痛苦地闭上眼,语气也尽是绝望:“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就这样轻飘飘地忽略自己的尊严;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对我的好,却给不了你同样的情感回应;没有办法在这段失衡又错位的关系裏,日复一日地耗下去,耗光你我仅剩的温存与体面。

“那你……”楼照影绝望地再次询问,“过去这半年的时间裏,你当真连半点心动的感觉都不曾有过吗?”

“小砖,你知道答案的。”

“你再说一遍。”

“……不曾。”

纵然知道不论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回答,但楼照影依旧哭到额角突突地跳着疼。

有好多个瞬间,她都会忍不住想,其实商楹对自己是有点喜欢成分的,这份喜欢或许淡得像清晨的薄雾,或许少得像树隙漏下的阳光,但绝不是没有,绝不是一片空白的荒芜。

可是,这点喜欢实在是太轻太薄了。

轻得像一缕风,吹不散前方的重重迷雾,撑不起她们脚下这条布满荆棘的路,撑不起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身份鸿沟与现实枷锁;薄得像一只蝴蝶的翅膀,脆弱得经不起半分撕扯,连让商楹亲口承认一句的分量,都够不上。

她那些称得上极端的过分行为,也都是源于心底那份抓不住、握不紧的惶恐,她只能徒劳地用近乎偏执的执念,去挽留一场摇摇欲坠的、注定要散场的局。

而如今,商璇不在了,她还深深记得跟商璇的约定:-

“好想让你姐姐开心起来啊,但……”-

“我相信姐姐一定会开心起来的,小楼老师。”-

“那也会努力让我的姐姐开心吗?”-

“当然。”

商楹背负的已然够多、够重、够沉了,她想要商楹开心,纵有万般不甘千般不舍,但到头来,爱终究要走向成全,归于放手。

她偏执的占有会让商楹陷入更深的痛苦,她也不忍心再看商楹沦为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

商楹和楼照影还是决定来看清晨的蓝花楹,只是漫漫长夜,她们两人辗转难眠,索性准备一起看一场日出。

昆城最近的日出在凌晨六点二十四分,她们在六点左右驱车出门,蓝花楹隧道那边不能停车,她们便找了附近的车位,再迎着清浅的雾色下车,一路走过去。

走了一截路,便看见蓝花楹树的枝桠在雾中影影绰绰,她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冷寂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安静交迭,又随着脚步轻轻错开。

空气有些湿意,带着淡淡的花香,她们寻了张长椅挨着坐下,肩头触碰在一起。

同样来赴这场晨约的人不算少,更有一对新人在不远处摆弄婚纱裙摆,摄影师们也在调试着相机参数。

她们静默地望着这一幕,直到天边泅开一片极淡的橘红色。

日出就这样慢慢来了,在这裏扎根多年的蓝花楹树见证太多相依的恋人,一阵风吹过,它们慷慨的祝福化作簌簌落下的花瓣,在地面上铺成薄薄一层紫色毯子。

其中一片,落到了楼照影的头顶。

商楹见状牵起唇,抬手拿过这片花瓣,举到楼照影的面前,问:“就这片制作标本吧,好吗?”

“好。”楼照影指尖发颤地接过,郑重地把它收进包裏。

“还有这个,小砖。”

楼照影顺着她的话看过去,只见商楹轻盈地举着一枚她们精心挑选的戒指:“把这枚戒指也放进去吧。”

“我不要。”楼照影下意识抗拒。

商楹没说话,但拉过她的手,把这枚戒指稳稳放在她的掌心。

再把她的指节一寸寸蜷起,直到合紧,逼着她将这枚戒指和她们的过往一并回收。

日光穿过树隙在她们的脸上斑驳,商楹看着楼照影泛红的眼眶,眼底的情绪翻涌着,最后压成一片平静的湖。

她再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还有这个手机,我已经清除好数据了,也放进去吧。”

她说到这裏别开眼,看向不远处已经开始拍婚纱照的新人,语气决绝,却像是在剖她的心剜她的肉:“还有‘小瓦’这个称呼……你也收回去吧。”

半晌,前方的新人已经拍完一轮照片,来到这裏的游客也越来越多。

楼照影才哑着嗓子,说:“手机和戒指我放进包裏了,小瓦这个称呼,我再叫一会儿吧,可以吗?小瓦。”

“……好。”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不远处的新娘趁着休息的时间,提着裙摆朝着她们款步走近,递给她们两盒喜糖,笑吟吟地道:“两位小姐姐,我看你们好一会儿了,还请收下我的喜糖。”

商楹眉眼沾笑:“谢谢,新婚快乐。”

楼照影也翘唇:“谢谢,白头偕老。”

“谢谢两位的祝福!”新娘在她们身边的位置坐下来,好奇地眨眨眼,“你们两位是一起来昆城玩的好朋友吗?”

楼照影正要否认,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商楹说:“不是好朋友。”

商楹唇边的笑意深深:“是女朋友,今天是我们恋爱三个月纪念日。”

新娘捂住嘴巴,却不太惊讶:“我就说呢!我觉得你们之间的氛围就不是很友情哈哈哈,我才想着拿喜糖过来。”

前方的拍摄团队在喊她回去,她站起身以后,又说:“那我也祝你们百年好合,幸福美满,记得吃我的喜糖~~~”

“谢谢。”

待看着新娘的身影走远,商楹偏过头去,在花瓣坠落之际,她的嘴唇轻轻印在楼照影的脸颊上,带着晨雾的湿意和转瞬即逝的温热。

“小砖,恋爱三个月快乐,我们……拍合照吧。”

直到在这离别时分,她才肯坦然承认她们这一段爱恋,她才肯与楼照影定格这唯一一张双人合照。

拍照设备是拍立得,她们的脑袋挨在一起,发丝在风裏纠缠,肩头落下几瓣淡紫色花瓣。

她们先后举着拍立得按下快门,相纸缓缓吐出,照片裏的她们身后是晨光下的蓝花楹,她们也都在笑。

这两张薄薄的照片,成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念想。

天光彻底大亮,这裏的游客越发多了,说笑声与脚步声交织,按相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对拍婚纱照的新人早已没了踪影,可能是转战到下一个取景地,唯有她们还在椅子上呆坐,任凭身旁人来人往,仿佛被这满树繁花钉在这告别的时刻裏。

终于,商楹她撑着身体站起来,声线发颤地说:“楼照影,我去买杯咖啡。”

“商楹……小瓦……”楼照影听着这话,抓过她的手腕,只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却也只能苍白地道,“不要……”

商楹弯下腰,当着行人的面,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小砖,最后一次叫你小砖。我会忘记你,也请你忘记我,我会好好生活,也请你好好生活。”

她的指尖最后一次抚过楼照影的脸,眼泪不自觉掉下去一颗:“楼照影,过去许多时刻谢谢你,但我们……不要再见了。”

落下这话,商楹倏然撤回手,她不再迟疑,攥着那盒喜糖,背影挺得笔直,决然地走向前方。

走向没有楼照影的前方。

楼照影怔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成为模糊的点,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蝴蝶还是飞走了,飞向了没有她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呜呜

本章六千多子来自“拾荒的小胖纸”深水冠名。

我要留言和营养液!!!

第102章

102.[VIP]

残阳如血, 楼照影拖着身体,脚步虚浮地回到月湖境。

在门口人脸识别时,冰冷的屏幕映出她的脸, 她看着裏面面无表情的自己,她的唇线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 仿佛那只是一张与灵魂剥离的陌生皮囊。

费力地颤了下眼睫, 她再次想起商楹。

想起她们好几次从电梯口一路拥吻来到门前,想起她们紊乱的气息、唇舌的温度, 想起为了进门,她还要忍着心头的悸动,短暂松开商楹的唇瓣, 待门开了又沉沉地吻下去。

如今, 门前只有她一个人。

机器一遍又一遍提醒她识别成功, 欢迎她回家, 她定在这裏却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良久, 她才缓缓提口气, 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机械地进户、换鞋,但当看见商楹的鞋子时,她又会发怔,周遭都凝固了,她盯到眼眶都在痛, 才抬腿穿过玄关往裏走。

夕阳悬在落地窗的框景裏, 楼岳宁在沙发上翻着书, 听见动静, 眼皮懒懒一抬。

看着她,淡声道:“你既然跟你奶奶说今天跟我过母亲节, 就不该不跟我说,砖砖,以后有这样的情况记得提前跟我通气,方便我应对。”

“……好。”楼照影从喉间挤出回应。

楼岳宁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模样,合上书,沉吟两秒,了然地问:“跟她分开了吗?”

“姑姑,我现在……”

余晖在这一刻好刺眼,也在楼照影的泪光裏闪烁,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她哭得不能自已,艰难地往外吐出两个字:“好痛。”

心脏仿佛都被掏空了,明明是天气极好的五月份,却有冬日凛冽的寒风趁机灌进来,吹得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

她的眼泪在地上溅开,这么短的时间裏,就在上面彙成了一个浅浅的小洼。

楼岳宁见状,默默拿着茶几上的纸巾走过去。

她站到楼照影的面前,沉沉地嘆息一声,扯了纸巾塞到楼照影的手裏,说:“会熬过去的,砖砖。”

楼照影死死攥着纸巾,指节都绷得泛白,她听见楼岳宁的话,仰起脸,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眼前的至亲。

她的嗓音嘶哑,又冷冰冰地问:“这个结局您满意了吗?”

“楼照影,你不该来质问我。”楼岳宁面色无波,语气也没有变化,“一个想走的人,你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

她把整包纸巾都放进晚辈的手裏:“既然分开了,法国的行程也取消,你奶奶那边我会去说。但我给你三天时间恢复,三天之后,我要见到从前那个楼照影。”她抬手拍拍楼照影的肩,口吻还是柔和了些,“砖砖,时间会淡去一切的。”

“可是……”楼照影嘲讽地扯唇,“我也没见姑姑您忘记楼微澜啊?”

她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泪痕满布的脸被这笑扯得有些扭曲,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厉:“这么多年了,姑姑,如果您真的释怀了,您不会半夜买醉,您不会在我提起妈妈的名字时就沉下脸,更不会跪在奶奶的面前说你们是真心相爱……”

楼岳宁不再回应,沉默地离开空旷的客厅。

楼照影困难挪步来到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周遭的氧气稀薄无比,她的力气也被抽干,她的目光凝在窗外,静静望着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但最后只能被浓稠墨色一寸寸吞噬,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太阳会照常升起,她跟商楹之间却只能永远地困在这一片无尽的、无望的黑暗。

再无来日。

到了晚上,楼照影随口扒拉了两口晚餐便去洗澡。

洗过澡,她来到客厅径自开了几瓶酒,酒液在杯中晃出冷冽的光,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厚重的酸楚再次漫上心间。

商楹在这裏生活了近半年,好多地方都残留着商楹的影子、温度、气息……

阮书意和程季言到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空了三瓶酒。

她坐在软毯上,半倚着沙发,眸光混沌,盯着茶几上的蓝花楹拼图出神,听见动静时,只迟钝地掀了掀眼睫。

阮书意径自在她对面坐下,视线扫过茶几,问:“这酒好喝吗?”

“好喝,她很喜欢。”楼照影将手肘支在沙发上,她的脑袋歪在掌心,眼神涣散。

却清楚地记得商楹喜欢这款果酒,而她们也接过很多次这个果酒味的吻。

“那我也喝点。”

“好。”

程季言静立在一旁,只看着楼照影这幅失恋的伤心痛苦模样。

过了会儿,看着坐着的两人又快喝完一瓶,还是在另一边坐下来,递过一个空杯:“给我也倒点,我尝尝。”

阮书意:“行。”

对于楼照影喊程季言一起来的事情,她其实有些诧异,印象中这俩人向来不对付,尤其是楼照影之前还因为程季言和商楹的事情心烦意乱过。

但困惑归困惑,她也不会去多问,眼下还是楼照影的情绪更重要。

等到空酒瓶又多了一个,楼照影缓缓曲起自己的膝盖,把下巴垫在上面。

她盯着桌面上的拼图,嗓音裏带着酒意的沙哑:“我姑姑说时间会淡去一切,你们也这么觉得吗?”

“不会。”阮书意常年参与“狐朋狗友”的酒局,酒量非常好。

面前这几杯酒不足以让她有所反应,她说话也清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小学那会儿,班上有个讨厌死的同学偷我的钢笔,那可是我妈给我买的第一支钢笔!”

程季言也持着一样的态度:“嗯,印象深刻的就不会。”

“再说了……”阮书意咽下一口酒,“你从高中就喜欢人家,还惦记这么多年,怎么也忘不掉的,楼砖。”

说到这裏她更觉得无奈了。

楼照影深吸口气,眼裏又有泪意,她合上眼,低声说:“不止。”

脑袋有些发晕,但她还清楚记得跟商楹有关的一切:“书意,过年期间我跟你去兰定县的时候,我说我在很小的时候来过兰定县,你记得吗?”

“记得。”

“与其说是来过、路过,倒不如说是被迫前往。”楼照影按了按自己突突跳的太阳xue,“六岁那年夏天,我被绑架了,被喂药被蒙眼,最后把我带去兰定县的一处废弃房屋。”

很遗憾,闭上眼也无法阻挡汹涌的眼泪,她的泪光在灯光下晶莹:“是商楹来救的我……是她……”

这话一出,不止是阮书意怔住了,就连一旁比较沉默的程季言,也难掩脸上的愕然。

空气都像是凝住,还是程季言率先回过神来,她感慨了一句:“原来你们的命运从那会儿就把你们绑定在一起了。”

她把杯子跟楼照影的碰了碰,这会儿才觉得楼照影的痛苦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我真是……”阮书意听着这些,喉间都堵了起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也端过酒杯跟楼照影的杯子碰了下,而后仰头把杯子裏的酒喝了个干净。

之后,楼照影借着酒意敞开心扉,想到哪儿说哪儿。

说起跟商楹在地窖的那二十天,说起当初派人回去打听过,却只得到赵家人都去了深城的回应,说起在柳城中学被商楹吸引,说起在天臺那天,她来到商楹的秘密基地,说起她从校服认出商楹……

“还好……”

说到后面,楼照影剧烈地咳嗽起来,阮书意连忙给她递过纸巾。

待呼吸平稳了点,她牵起沉重的唇角,露出一个比哭都还要难看的笑容:“还好她不怎么喜欢我,不会被困在这段感情裏,这样她能更容易忘记我,更容易……拥抱新生活。”

听到这裏,程季言只觉得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她才彻底明白商楹轻描淡写的那句“她不知道更好”,到底含着怎样的分量。

只有这样,楼照影才不会陷入更深的自责裏。

……

往后三天,楼照影都住在游艇上。

事实证明,陆地上滋生的痛苦不会因为她飘在茫茫水面就能有半分消减,船行得再远、浪涌得再急,那份生不如死的难过依旧如影随形。

她还是会喝酒,但她喝酒的时候帆姐会守在一边,生怕她喝多了失足掉水裏。

她也会在甲板上看日出、日落,看水鸟扑棱着翅膀捕鱼,听渔船的鸣笛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海天之间,荡出悠长而寂寥的回音。

周三晚上,她再次回到月湖境。

她翻出商楹给她折的蛋糕,想起来生日那天许的愿望:【我希望往后的每一年生日,商楹都在我的身边。】

那会儿的她想,不论前方有多少阻碍、荆棘,她只要商楹在她的身边,她都不会放手。

如今商楹不在身边了,不在她的视野裏了。

她的心硬生生被剜去一块,而血淋淋的伤口,除了商楹,没有人有资格填补。

她无法做到商楹说的忘记自己,但她会听商楹的话,咬着牙好好生活。

楼岳宁给她的消沉期限已到,周四清晨,她化过妆掩去眼底的青黑,前往公司,好在过去那么多年她早早就学会用密不透风的忙碌来搪塞那些无孔不入的想念和痛楚。

她全身心都扎进工作裏,日程表也越来越满。

开会、出差、应酬……

时间被切割成一块又一块,她比从前更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只是依旧会失眠,依旧会在连轴转的间隙裏,想起来商楹。

她尽量不去动月湖境内的一切,努力维持着旧日模样。

但有关商楹的痕迹还是在越来越少,没有再穿过的睡衣、没有再动过的拖鞋、没有两个人再一起浸泡的浴缸……

而这些,是商楹留给她的,第二次别离。

五天、十天、半个月。

时间在忙碌裏无声滑过,不知不觉间,春风吹远,时间翻过五月,踏入了六月的初夏。

她抽出时间来陪楼逐星过六一儿童节。

秋千悠悠晃着,心思细腻的小女孩抱着她的胳膊,等她念完把故事书上的故事念到结尾,仰起小脸,对她很肯定地道:“大姐姐,你好像不开心。”

“有吗?”楼照影摸摸她的脑袋,唇角含笑,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楼逐星用力点头:“有!”她说着伸出手去抚摸楼照影蹙起的眉头。

“姐姐说你的鸭梨很大,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鸭梨,但我希望大姐姐你的鸭梨可以小点,这样你就会笑啦。”

面对小女孩的安慰,她温柔颔首:“姐姐尽量。”

又过了几天,来到6月6号,商璇离世一个月了,她特地没在今晚安排应酬,而是来到了宁安阁,这裏不再住人,但她也续签了合同。

推开门的时候,甘文君正在打扫房间,她也沉默地加入,为商璇擦积木、拼图。

“这个盒子裏是小璇画的画。”甘文君离开前,给她递过一个盒子。

她点点头,在地毯上坐下来。

她掀开盒盖,裏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画纸,有些笔触拙嫩,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有些线条却又鲜活灵动,画裏的景物像是要跃出来。

翻到最后一张,她忽地怔住。

是她和商楹的身影,上面还写着大大的方块字:【姐姐和小楼老师。】

旁边还附上一个圆滚滚的笑脸,又说:【这个是我。】

她盯着这个笑脸,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弧度,可笑着笑着,泪水又盈满眼眶,不受控地往下坠落。

隔了这么多天,视线再次模糊了,她抱着膝盖呜咽,窗户没有关紧,风能听到她的哭声,也只能默默地化作嘆息。

很快到了周五,也是6月9号,今天是商楹的28岁生日。

过去这么多年,现在施行的是新高考,要连考三天,今天正好考完,楼照影只能趁着夜色来到柳城中学。

她是柳城中学的优秀毕业生,她的照片至今还挂在宣传栏第一页,而她提前跟校领导取得联系,宾利畅通无阻地驶入学校,早有工作人员来为她打开教学楼顶的门。

楼顶空荡荡的,晚风卷着远处的蝉鸣,扑在她脸上。

她站在墙边,目光落在身侧的空地,多年前的商楹就站在旁边,事实上,她当时除了不喜欢T恤被签那么多名字之外,她还想吸引商楹的注意力。

最后她成功了,商楹看她把T恤越擦越脏,为她递出一件黑白色校服,商楹还对她说:“楼照影,毕业快乐”。

回想起这些,她勾了勾唇角,也对着那块空荡的位置,轻声说:“商楹,28岁生日快乐。”

四下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回应了她这句无人听见的祝福。

没有在学校久留,她很快驱车离开。

十点钟,她洗过澡从浴室出来,随手拿过床头的安眠药,正要捻起一粒送进嘴裏,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却在这时亮起。

她把安眠药放回去,靠在床头拿过手机解锁,以为会是朋友们的消息,结果——

是一个公众号的推送:【您有一封来自小璇的时光信笺,请查收。】-

“小楼老师,现在网上是不是有公众号可以发送定时信笺?”-

“应该有吧?我没有研究过。”-

“那我之后研究研究,给小楼老师准备一封定时信笺,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惊讶啦。”

过去这一个月时间裏,她一直都在等待这封信笺,原来在今天,在商楹的生日。

指尖不由得有些颤抖,她先是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点开这封信笺:

「小楼老师,我是小璇。

直到现在清醒,我才后知后觉到过去十年,姐姐都没有过过一次生日,因为她将这场意外的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快乐的资格。

我在离开之前会好好劝她的,希望她能听进去。

那么,今年她过生日了吗?如果过了的话,你一定在她身边吧,对吗?

如果没有过,那么我想让小楼老师帮我劝劝她,我真的不想姐姐还活在阴影裏,她惩罚了自己那么久,我想让她开心。

以上,都是我想给你把定时信笺定在今日的原因。

为了感谢小楼老师对我和姐姐的帮助,我告诉小楼老师一个秘密好了。

也可能不是秘密,因为我不确定姐姐有没有告诉你。

当年我和姐姐走上那座桥前,我们一直在闲聊。

我问起她有关柳城中学的生活,问起她往后去京城大学有什么期待……

最后,我很好奇地问她:“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姐姐说有。

姐姐说但是是个女生,问我会不会觉得奇怪,我才不会觉得奇怪!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姐姐听见我的回答,从手机裏调出一张你在宣传栏的照片给我看,说:“她叫楼照影,楼是楼宇的楼,名字应该是取自‘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但这是一首悼念亡妻的诗,取在名字上太沉重了,我希望她过得快乐、舒心、顺意。”

我又问姐姐对方知不知道她喜欢自己,姐姐说肯定不知道,除了毕业那天为这个女生递上一件外套,除此之外她们没有什么交集,但她很喜欢这个女生,喜欢了快三年,还经常去论坛留言让那些偷拍对方的帖子删掉。

小楼老师,如果你不知道这个事情,那我希望你在看见这封信的时候觉得欣喜。

如果你知道这个事情,我也希望你欣喜。

因为在想起来你就是姐姐嘴裏说的喜欢的人的那一刻,我很高兴。

真好啊,你们互相喜欢,没有彼此错过。

我祝福你们相守一生,白头到老,永远快乐、舒心、顺意。

晚安,小楼老师,我继续睡啦。」

作者有话说:

一只花夹子你到底在写什么虐文…………呜呜呜呜呜

今晚也要留言!

第103章

103.[VIP]

前往兰定县的高速路上, 初夏的晚风掠过树梢,抖落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一辆黑色奔驰疾驰而过,车灯径直劈开沉沉夜色, 两道光柱短暂撕裂了周遭的沉寂。

松柏在主驾握着方向盘,她望着前方延伸的公路, 神情专注。

油门踩到底, 她根本无暇分神从内置后视镜去看老板的模样,只有一个念头在心裏翻腾——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后座的楼照影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落在别处, 手机屏幕亮起微光,映照着她失神的眉眼、脸上的泪痕。

她怔怔地看着小璇留给她的时光信笺,上面的每个字她都看得懂, 但上面的每个字也化作锋利的尖刃, 在她本就血淋淋的心上再次割出更多细密伤口。

原来……原来……

商楹喜欢的人, 自始至终都是她。

她的脑海裏不断闪回过往的许多片段——

她想起来圣诞节那晚, 商楹和朋友们有关暗恋的人的对话。

难怪商楹说她们之间没有可能性了, 一份通过强取而来的感情, 能有什么可能性。

她想起来在滑雪场那那天,她问商楹喜不喜欢自己时,商楹的沉默,也是那晚,商楹为了讨她这个金主开心,说“我好喜欢你啊, 主人……满意了吗?”。

商楹当时的沉默是因为无法给予正常回应, 对吗?那商楹晚上不得不开口的时候, 是否又觉得心痛呢?是否会后悔自己喜欢的, 竟然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人。

她想起来她在游艇喝醉那晚,商楹问她“你跟那些人, 试过这个姿势吗?”。

她只当是商楹为了确认她心意的真假,没有去追究这句话裏的其它含义。

她想起来自己问商楹当初那个喜欢的人做了什么,她也跟着做,而商楹回答“她没有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裏,就足够了”。

是啊,她跟商楹除了在毕业前的天臺有过短暂的交流,再也没有其它交集。

她想起来商楹说过的两次“不曾”,她想起来好多跟商楹有关的时刻,但商楹注销了微信,蓝花楹头像也切成了系统默认的初始头像;商楹也注销了手机号,听筒裏反复传来的是机械的空号通知。

但她当真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商楹对她的情意吗?

不……当她第二次从法国出差回来,商楹细致抚摸她的眉眼时,她能感应到;当商楹抱着她说“我害怕”时,她也能感应到;当商楹在穿过蓝花楹隧道轻柔吻向她时,她也能感应到。

只是她习惯性地去否认、逃避这一切,她无法接受商楹喜欢自己,可自己在前期却那样对待她的事实;她也无法接受商楹喜欢自己,却依旧要准备离开的事实。

她们之间身份、地位、情感的不对等固然折磨,但能让她留下商楹,能让她将商楹绑在身边。

她许过愿的,她只要商楹在她的身边。

她只是没有想过商楹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是她。

是她啊……

少年时期的楼照影没有做什么。

可现在的楼照影,又做了什么。

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楼照影紧紧攥着商楹还给她的那枚戒指,喉咙裏堵着哽咽,好一会儿,她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绪,将泪水擦干净,再看向窗外疾驰而过的光影。

一个小时不到,黑色奔驰稳稳停在商家不远处的路边。

车厢裏开了柔和的光,隔着一层距离,但松柏视力好,也看得真切,随后转头,说:“楼总,商家已经熄灯了。”

“那明天早上再过去。”楼照影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融进夜色裏,“松柏,辛苦你了。”

松柏调整了一下座椅,只简洁回了两个字:“没有。”

她坐在位置上也跟着合眼,四周寂静无比,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楼照影问:“松柏,你跟她相处的这半年裏,觉得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松柏沉吟两秒:“是个很好的人。”

像是觉得这句话的力度不够,她又补了一句:“是那种……好到远远看着都觉得周遭的风都跟着变得温柔的人。”

商楹的温柔跟她那拒人千裏的冷艳长相极其不符,想到这裏,一向话少的松柏再度开口:“楼总,我本来还跟她还有小璇约了明年再一起过年。”

说到这裏,松柏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这声嘆息裏裹着的是什么,她们再明晰不过。

而听着这些话,楼照影的呼吸又变得艰难,戒指硌着她的掌心,那点痛意让她分外清醒。

她颤了颤眼睫,含着些鼻音回应:“我想她了。”过去这段时日,一旦她从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中抽离,商楹就会钻入她的脑海,盘踞不散。

松柏不再回话,任由寂静在车厢裏流淌。

这样的状态一直维持到天际泛白,熹微晨光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破开浓夜。

远处的田埂上秧苗沾着露水,一片绿意,林间几声清脆鸟鸣划破寂静,许多房子的屋顶飘起几缕淡青色的炊烟。

没有吃安眠药,楼照影一整夜没睡着。

她全然不顾身体的僵硬与酸胀,只静静看着日出,偶有早起劳作的人路过车旁,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陌生的车,随即又自顾自扛起锄头慢慢走远。

一直到八点左右,楼照影知道这是商楹的生物钟,她想着商楹这会儿该睡醒了,才重新出声。

只是语气裏透着几分不安:“松柏,昨晚来得太着急了,我什么也没有带,现在要不要去镇上买点东西?”

“镇上今天不当集。”松柏记得这裏逢单数才当集。

楼照影还想再说些什么:“那……”

“楼总,下车吧。”松柏率先推开车门,“带着你的一颗真心就够了。”

但现实却冷硬地告诉她们——一颗真心不够。

商家的这栋两层小楼静悄悄的,早已没有近期生活过的烟火气,到处都上了锁,就连角落裏的柴房也清得干干净净。

楼照影站在商家的院子裏,真真切切地看着这一幕,心裏那股无边无际的恐慌席卷而来,彻底将她淹没。

她僵在原地,指尖也泛起了冰凉的麻意。

十来分钟后,松柏从商飞昂家裏折返回来,她望着楼照影在晨风中的单薄身影,一点点走近。

她沉默片刻,还是残忍地道出自己打听到的现实:“她们已经搬走好一阵子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裏,也没人知道她们还会不会再回来。”

楼照影别开脸,只觉得阳光晒在身上很冷。

她做出新的决定:“松柏,回市区。”

……

今天是周六,路遥和许山晴都要在MUSE上班。

来做美甲的客人总有各式各样的由头,眼下“初夏的第一款美甲”又掀起浪潮,店裏的美甲师们也格外忙碌。

开完晨会,客人们陆陆续续到达,路遥戴着口罩给熟客雕琢着新款美甲,各种道具翻飞,在她们悠闲的聊天声中,原本枯燥的两个小时也悄然溜走。

笑吟吟送走这位熟客,她转身进了她们美甲师的休息间。

店裏新招了几位美甲师,客流排布得不算密集、紧凑,她们中途能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她给自己接了杯咖啡,再在沙发上坐下。

她跟许山晴在恋爱的事情没有告诉这些同事们,但她们天天一起上下班,大家多少能猜到一点,她也不在意那些探究的目光。

这会儿,她的咖啡才刚抿了两口,黎曼推门进来,看见她,说:“yoyo老师,你跟我来一下。”

“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路遥还是应声起身。

她跟着黎曼的脚步,来到二楼的店长办公室,门甫一打开,她便看见在沙发上坐着的格外憔悴的楼照影。

黎曼为她们关上门,“砰”的一声轻响,很快消散在寂静的房间裏。

路遥慢慢走进去,她在楼照影的对面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言:“楼总,我不知道阿楹现在在哪裏。”

她紧紧地抿了下唇,语气又添了几分坚定:“就算我知道了,我也不会告诉你,还望你谅解。”

她亲眼见过商楹离开前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而阿楹费尽力气离开这裏,不就是为了不跟楼照影再见吗?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

哪怕清楚是这个答案,但清楚听见时,楼照影的心还是直直往下坠去。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艰难地扇动两下眼睫,说话间又有鼻音释出:“那你知道她喜欢我的事情吗?”

“……知道。”

路遥有些不忍看楼照影此刻的神情,她错开脸,看向窗外明媚的天光:“阿楹一直觉得小璇的事情是她的错,所以过去这些年来她也不谈感情,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得跟小璇有关,她早就没有自我了,我也不会去过问她的感情,只希望她可以活得稍微轻松一点。”

“她说你们之间山长水远,都是她在遥遥看着你。”她到底还是把目光落在了楼照影苦涩的脸上,“楼总,她喜欢你好多年,但也仅仅是以前了,请回吧。”

不多时,办公室内只剩下楼照影一个人。

她垂眸看着面前摆着的文件,上面是商楹那次来MUSE当手模的介绍资料,看着看着,她缓缓闭上眼,耳畔仿佛还能响起跟商楹在美甲店再遇那天淅淅沥沥的雨声。

而这个时间的南城,正落着连绵细雨。

南城是旅游业更为发达的沿海城市,这裏的一切节奏都要慢许多,慢到商楹搬过来大半个月,依旧没有适应。

出租屋内,商秋月斜靠在阳臺的窗口,望着窗外的雨丝,她慨嘆一句:“这边阳光也太充足了,现在终于凉爽了点。”

石英端来一盘洗好的李子递给她:“我还约了人今天晒太阳,天气预报咋这么不准。”

“妈,你可要做好防晒啊,这边紫外线强,再晒下去你看上去就成八十岁老太太了。”

石英瞪她一眼:“说得我现在不老似的。”

她说着往书房看了眼,又深深地嘆了口气:“小楹早上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过?”

商秋月摇摇头:“没,让她安静学吧。”

她又望向窗外:“她现在只能靠这些转移注意力了。”

屋外的闲谈没有钻进商楹的耳裏,窗外的细雨也没能打扰到她半分。

她埋首书桌前,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眼前的医学翻译书籍上,看得格外认真。

桌上的相框裏,商璇笑容灿烂-

翌日,楼照影回了楼家的庄园。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楼向明便熬不住外面的生活,灰头土脸地承认自己是一个依靠楼家的废物,在昨天回来了,并提出今天家裏办一场家宴,家宴所有菜品由他操办。

当晚,楼家人在餐厅依次落座。

楼向明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少爷日子,这段时间在外面的生活水平相比较寻常人也不差,但他就是受不了这份落差,这会儿正笑眯眯举起酒杯:“还是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待在一块儿,我才能开心、幸福!”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来!干杯!”

在场的所有人都举起酒杯,唯独楼照影纹丝不动。

她坐在楼岳宁的身侧,头顶灯光清晰照着她脸上冷冰冰的表情:“家裏似乎少了个人。”

楼向明一听这话,茫然地扫了一圈:“没少啊。”

“楼微澜不在,也算是整整齐齐吗?”楼照影掀起眼皮,唇边的笑容凉薄。

听着楼照影言辞裏的锋锐,楼岳宁朝苏苒使了个眼色,沉声道:“阿苒,带小雪和星宝去别的地儿吃吧。”

她又看向面色尴尬、发僵的楼向明:“你也去。”

“好的,二姐。”楼向明决心不再掺和家裏这些事儿,听话地准备逃离战场,顺带着也喊上自己那无能的爹,“爸,您也跟我走吧。”

一时间,餐厅裏只剩下楼慧秀、楼岳宁和楼照影三人。

主位的楼慧秀神色沉稳,她面不改色,拿起公筷往楼照影的碗裏夹了一道菜:“你三叔做饭的水平越发精进了,这阵子他还去应聘了厨师,但他不能接受有人对他颐指气使,他……”

她的话都还没说完,她的孙女便朝她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奶奶,我这两天格外想我妈妈,不知道您跟她这些年有没有联系。”

“没有。”楼慧秀放下筷子,脸也拉了下来,“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想她做什么?”

楼岳宁听见这句话,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个干净。

“女儿想念母亲,不需要理由,但女儿这么多年没有回来过,一定有理由。”楼照影只扇了扇眼睫,她面上的笑意依旧,“奶奶,我很好奇,一切真的如三叔说的那样吗?我的妈妈和姑姑她们……”

楼慧秀一张脸沉入寒潭,也冷硬地截断她的发言:“楼照影,你已经28岁了,说话要稳重有分寸。”

她目光一转,看着自己的女儿,冷声质问:“楼岳宁,你怎么教的砖砖?”

“妈妈,您也清楚我跟姐姐是清白的,您犯不着这么生气,”楼岳宁勾起唇,面上的嘲意浓得快溢出来,又往自己杯子裏倒酒。

楼慧秀:“嗯。”

她又看着楼照影,眉头紧皱:“砖砖,你也是,以后断然不能有同性恋这类的流言再落在你身上。”

“如果我说不是流言呢?奶奶。”楼照影说到这裏语气轻快,她的笑意更深了。

“三叔那天说的没错,我楼照影就是女同性恋,他拍到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女朋友、恋人、爱人,那天我们在商场选情侣对戒,好巧不巧被三叔撞见了……”她说着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中指上明晃晃戴着一枚素净戒指,“奶奶,您看,就是这枚戒指。”

“我明天会安排心理医生来家裏。”楼慧秀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枚戒指,“这个病是可以治的。”

“很遗憾,很可惜,奶奶,以我这个程度,我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楼照影!你在说什么胡话!”楼慧秀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显然抑制不住了。

楼照影看着奶奶越发生气的表情,她撑着身体站起来。

她的视线又从淡然的楼岳宁脸上扫过,又看回楼慧秀,随后笑着道:“明天我将向董事会提交辞职报告。”她朝着楼岳宁鞠了一躬,“谢谢姑姑多年栽培,但我想以‘琉光’的回报来看,我已经把一切还回去了。”短短两年多时间,“琉光”已然占据了奢侈品护肤市场大头。

“嗯。”楼岳宁极浅地应了声。

楼照影莞尔:“但是很抱歉,姑姑,您当年绑架我的事情,我不想瞒下去。”

楼岳宁没有异议,还说:“我再给你提供点证据,当年拍摄的那些照片,在我手裏。”

“谢谢姑姑。”

楼慧秀颤抖着手臂指着她们,嘴唇也哆嗦:“你们……你们……”

楼照影眼底的温度褪得干净,声音像一阵风:“奶奶,保重身体,往后我将跟妈妈一样,再也不会踏进楼家半步。”

落下这话,楼照影没有半点犹豫,转身离开。

鞋跟落地的声响清脆而决绝,一步步敲在餐厅,直至彻底消失在门外。

……

翌日,晨光刚挣破云层,楼照影便驱车前往静佑寺。

晨雾尚未散尽,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她跪坐在蒲团上,心无杂念地再次摇动签筒。

而这一次,上面写:【霜雪消融春有期,心藏执念莫轻移。静待风起千帆过,故人携月踏云归。】(1)

她看着签文的注释,眼泪倏然往下滴了两颗。

等她从殿裏出来,一阵清风拂过,风撩起她的发丝。

她握着这张薄薄的诗笺,眼前恍惚间浮起商楹的身影,声音清朗地问她:“签文怎么样?”

她的回答被风卷走,轻飘飘散在空中——

“商楹,是上上签。”

风过檐角,不远处的许愿树红牌轻响,却无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是上上签

下一章就时光大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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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处参考网络

第104章

104.[VIP]

二月份的海城, 冬意还没褪尽,但风敛起了几分刺骨的凛冽。

晚上七点,墨色早早垂落, 沉沉地铺满整片天空,而安仁医院最大的会议厅依旧亮着暖黄的灯, 照着臺下满满当当的人, 这些身影裏,有国内三甲医院的医生, 也有金发碧眼的外籍医生,还有不少安仁医院这样的私立医疗机构代表,以及药企代表。

臺上, 一位神经科外籍教授正在用流利的英文, 条理清晰地分享着自己的诊疗思路。

臺下听众大半戴着同传耳机, 清晰温润的女声将专业的英文表述, 精准地转化为易懂的中文:“术前脑电图监测显示, 患者癫痫病竈定位明确, 集中在左侧……”

不足三平米的同传箱裏,商楹正微微侧着头,耳机紧紧贴在她的耳廓上。

她的指尖轻搭在话筒按键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术语表上,教授的英文发言从耳机裏流进来,她的唇瓣张张合合, 中文译语便稳稳传输出去。

语速不快不慢, 刚好能跟上对方的节奏。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 映出她眉眼间的专注。

一直到会议结束, 会场隐约有掌声传来,她才摘下耳机, 摁了摁有些发胀的太阳xue。

身旁的搭檔陈姜也跟着松了口气,轻快地道:“下班咯!终于下班咯!”

她抬手扶了扶眼镜,看向坐在一侧的商楹,迟疑两下,问:“不过商楹,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教授的口音有点特别?”

“有一点。”

“还得感谢你提前准备的术语表格,否则我估计翻译不到那么准确。”

商楹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不客气。”

她利落地收拾着自己的文件:“我只是这两天多花了点时间看他的演讲视频、发表的论文,还托我们公司的译审一起帮忙标注了下他的说话习惯和高频术语。”

“OK!学习!”

话音落,商楹已经穿上自己的大衣,她拎起椅背上的包,转身朝陈姜道:“我先走了,陈姜,下次见。”

在医学翻译领域,同传箱裏的搭檔分属不同公司是行业常态。

商楹现在就职于“医桥翻译”公司,而陈姜则是在另一家医学翻译机构,她们两人都是主攻神经科医学翻译的译员,之前已经合作过三次,而今天这场耗时六小时的专题会议也跟神经科有关。

“等等,我和你一起。”陈姜也拿起自己的包,跟了上去。

安仁是一家私立医院,院内的装修风格高级精致。

她们从会议厅出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她们一边走一边浅聊着,前期的话题都绕着会议的细节。

快到医院大门时,陈姜伸了伸懒腰,她看着商楹干净精致却自带疏离感的侧脸,又找着话题,主动问:“商楹,你一会儿怎么回去?还是地铁吗?”她们前三次都是一起前往地铁站的。

商楹脸色柔和地扬扬唇:“朋友来接。”

“行,那我自己坐地铁回去了。”陈姜又打了个哈欠,眼底的倦意遮住她一闪而过的失落,“还好明后天就是周末,可以好好躺一躺,商楹,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吧。”哪怕海城的治安很好,但商楹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下意识向这位比自己小两岁的女生道。

那点失落瞬间消失,陈姜笑弯了眼:“好!那你到家了也给我发个吧。”

商楹微微颔首,不再多聊,她迈开步伐,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被晚风轻轻撩起,垂散的长发也随风晃动,在昏黄路灯下,漾开一层朦胧光晕。

陈姜望着她清隽的背影被其它车辆挡住,转身离开的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朋友发语音:“可恶啊!又被那个直女撩到了怎么办!啊啊啊!”

……

商楹说的朋友是指路遥和许山晴。

去年年末,她们在西城举行一场简约温馨的婚礼,商楹收到请柬也特地前往,一晃眼两个月过去了,她们才终于腾出空来开启蜜月旅行,第一站就是商楹在的海城。

这会儿,租来代步的电车裏正放着轻松的曲调,但许山晴作为摄影师有点职业病,还拿着相机给副驾的路遥拍照:“遥遥,下巴再抬高一点,眼神再放肆一点,露出那种在床上想做死我的表情……呃……阿楹,你来了。”她看向路遥身后,神色有些尬住。

商楹拉开车门的手僵在半空,她清了清嗓,故意问:“要不我再吹会儿风?”

路遥立刻转过脑袋,她扒着座椅探出半截身体,笑吟吟地看着朋友:“阿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遥遥,小许。”商楹把包往裏一放,弯腰坐进后座。

今天的翻译工作耗去她不少精力,她的眉宇间也凝着几分倦意,可面前的两位朋友又让她心生愉悦:“走吧,我们现在去吃饭,我已经跟那家店的老板约好位置了。”

“好嘞。”

在导航裏输入目的地,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停车场。

海城是享誉国际的大都市,霓虹闪烁间,尽是繁华璀璨的盛景。

路遥的脑袋懒懒支在车窗上,目光追随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不由得感慨一句:“突然间觉得时间过好快啊,阿楹,你在海城都待两年了,而且还成为了一名专业的医学翻译,天知道我们英专生学普通翻译都要累得半死……”她说着卡了下,赶紧改口,“累得够呛,你现在还半路挑战成功了我们这个专业最高难度的领域。”

当初商楹离开柳城还没联系她的那段时间裏,她也设想过朋友未来的工作,她猜过商楹或许会继续当编辑,想过商楹会继续深耕翻译领域,但唯独没料到商楹会扎进医学翻译的赛道,可听见商楹亲口说出自己的目标时,她也并不意外。

医学翻译的意义远超单纯的语言转换,它是连接全球医学知识、保障医疗水平、推动行业发展的关键桥梁。(1)

换个说法那就是——这份工作可以帮助到更多的人。

她们都清楚商楹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不在人世的商璇。

所以不论前方有多么困苦艰难,她都咬着牙坚持着学下去,先是在南城待了三年,一边打理着商秋月新开的餐厅,一边挤时间学习、考证,等到家裏餐厅步入正轨,她才放心地来了海城,很顺利地收到了医桥的offer后,一直待到现在。

“嗯。”商楹也望着窗外的夜景,眸光微动,“时间好快,下周一是情人节,也是你们的五周年纪念日。”

她又笑着问:“你们到时候有什么安排吗?”

回答的是许山晴:“准备去游乐园,但估计很多情侣都跟我们一个想法,工作日可能也人山人海的。”

对此,商楹也只能无奈一笑:“不可避免。”

“这两天你还有什么工作吗?阿楹。”路遥这才想起来问,“要是有的话你忙你的,不用在意我们。”

“只有星期天下午有个公益活动要参加。”

路遥咧起嘴,兴高采烈:“好耶!那我们可以一起玩一天半!我们多拍点照片、视频!”

聊着聊着,就到达商楹订好的餐厅。

转来海城的这两年,她已经适应了这裏较快的生活步调,她也在努力做到答应妹妹的“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有好友相伴,这顿饭吃得格外轻松惬意,还托人给她们三拍了合照,直到夜色渐深,临近十点半,她们才回到商楹的住处。

医桥虽然是个只有四五十人规模的中型医学翻译公司,门槛却高得很,给出的福利待遇也十分优厚,除了常规薪资之外,公司每月还会为入职不满三年的职员划拨三千元的租房津贴。

商楹自己再添了三千,租了离医桥比较近的两室一厅,一共八十多平,和当初在嘉阳家园的出租屋差不多大。

这样一来通勤很方便,坐地铁二十分钟就能到公司,而家人朋友来了以后有地方睡觉,不需要去酒店。

洗过手,商楹想起来跟陈姜约定的事情。

她点开微信,这才延迟一个半小时回复对方的消息:【不好意思,我一直没看手机,刚到家。】

陈姜秒回:【没关系!】

陈姜理解:【跟朋友待在一起玩开心了不看手机很正常。】

商楹:【嗯。】

她刚要切出聊天界面,陈姜又在问她:【商楹,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可以。】

【就是我看你朋友圈之前分享过一些公益活动,其实我也一直想做公益来着,之前还给网上一些小女孩捐过钱、卫生巾,但线下的公益活动几乎没怎么参与过,能不能麻烦你带带我?】

只有一间浴室,许山晴先一步进去洗澡了。

路遥从行李箱裏取出柳城的一些特产,她路过商楹身边时扬了扬手裏的袋子:“阿楹,这些东西我先放冰箱啦,有一家是我觉得特别好吃的卤味,特地抽了真空,明天拆开尝尝。”

“好。”

等到路遥从冰箱折返回来,便见商楹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消息。

她挨着商楹坐下,不禁问:“这么晚了还有工作消息吗?”

“不是,是下午的工作搭子问我公益的事情。”商楹看向身侧的朋友,把手机屏幕递给朋友看,“还在思考怎么回复。”

“男的女的?”

“女生,比我小两岁。”

“那岂不是跟我一年的。”

商楹忍俊不禁,眉眼温柔:“可不是吗?遥遥妹妹。”

“天吶,阿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姐姐啊?就是姬圈最受欢迎的那款姐姐。”商楹平时上班的时候穿着衬衣西裤,她本就长着一张吸睛惹眼的脸,五年沉淀下来,气质比以往添了几分沉稳干练,也愈发内敛从容。

路遥说完这话再看商楹和陈姜的聊天记录,出于直觉顿感微妙,怎么看这位陈姜都对商楹有别的心思,绝对不是想跟着商楹做公益这么简单。

先说翻了商楹的朋友圈表示会注意到商楹的动态,再说自己给小女孩捐钱、卫生巾来拉商楹好感,最后直奔主题顺理成章地想让商楹带带自己。

实际上想做公益的话,也可以找个公益组织报名就好了。

“不知道。”商楹失笑,“我又不在圈裏混。”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还是把话题给扯了回去:“好了,我拒绝她了,让她去找公益组织。”

路遥定定地看着她:“怎么拒绝了?”

“不太熟。”她还是更喜欢、习惯在这些事情上独来独往。

应完这句商楹起身,她的大衣已经脱下了,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衣,她抬腕随手拢了拢头发:“我先回房间复盘一下晚上的要点。”

“去忙吧。”路遥知道她在这行分外辛苦,摆摆手。

因为不是医学出身,想要当好医学翻译,这五年来,她很少有松懈的时刻。

商楹的主卧不大,这裏没有多余的装饰,布置也简单,衣柜、床、沙发、椅子、书桌……

但最右边的视野开阔,是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海城的日出。

这会儿夜色铺展在城市上空,晚风带着些许凉意穿过纱窗,吹动书桌上的书页,吹动商楹的发丝。

商楹先去把窗户关上,再拉开椅子坐下,她摁开臺灯,看着桌上相框裏的商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再拿过包裏的文件,认真复盘起来。

晚风见她专注着工作不再理会自己,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也轻轻拂过另一个女人的头发。

楼照影静立在窗前,她看着海城的夜景,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顺势别到耳后。

窗面映出程季言无语的轮廓:“这位楼老师、楼大画家,你的病都没好,你确定要在这裏吹风?”她一边吐槽一边走近,毫不客气地补刀,“说吹风都抬举你了,简直是来抽风的。”

楼照影:“……”

前两天她发了场高烧,至今还没痊愈,等咳嗽两声过后,她转过头去:“我就该安安静静地来,跟你打什么招呼。”

五年了,她们的相处模式依旧,仍然似敌似友,但不再是以前那样剑拔弩张。

“你免费住我这几百平大平层偷着乐好吗?”程季言轻嗤。

但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为楼照影关上窗,不再放任这人继续下去,这才慢悠悠问起来:“你这趟过来是忙工作吗?”

“嗯,这边有个画展邀请我过来。”

她的脑子裏捋了捋近期的工作行程:“后天下午还有个公益活动要参加。”

作者有话说:

很好,今晚只有四千

为了以后不让大家觉得我迟到,更新时间改成晚上十点啦

如果早点写完我就早点更新,如果没有,那就默认十点更新!

理解大家想看见更新的心情,但是有些人催更语气就好像我迟到跟犯法了一样,我也是不接受的

本卷为“蝴蝶”卷!

(1)处参考网络

第105章

105.[VIP]

周日中午, 路遥和许山晴开车载着商楹前往海城某场馆。

她们这对小情侣本来就没有安排多么紧凑的行程,索性跟着商楹一起去这个以关爱罕见病为主题的公益展,区别在于她们是参展者, 商楹是志愿者。

路边的梧桐树还有些秃,但枝桠不是深冬那样僵硬的褐色, 而是藏着春意的萌动。

温暖日光往下倾洒, 透过玻璃车窗,路遥在副驾舒服地闭上眼, 慢悠悠开口:“不搓美甲的日子就是惬意啊,我把这两天的生活发到我们店的群聊裏,给我那些店员羡慕坏了。”

像MUSE这种檔次的高端美甲店, 晋升通道狭窄不说, 暗地裏的勾心斗角还一直没停过。

路遥在攒到一定存款以后便主动辞职, 自立门户开了家美甲店, 做美甲不再是她的日常, 她更多的是参与到美甲的设计裏, 而她本身在这方面就有天分,现在经营店铺一年下来,生意维持得还不错。

也是因为拥有了相对的自由,她才可以跟许山晴进行长达一个月的蜜月旅行。

“那路老板可以在海城多待待。”商楹靠在后座,她微垂着眼睫,翻着志愿者的微信群。

群裏一条条消息, 全是关于现场的实时动态。

路遥嘆息:“要是我的存款能突然暴涨一百倍就好了, 这样我就能在海城也开一家美甲店, 国际大都市的人流量还是比柳城夸张多了。”这两天天气不错, 以致于稍微热门的地方都寸步难行。

“我也盼着。”许山晴握着方向盘拐了个弯,说着睨了自己的恋人一眼, 笑着打趣,“这样我往后都可以不用工作了,只需专心吃软饭!还请路老板多努力!”

路遥猛地睁开眼,握起拳头,干劲十足的模样:“好!三十一岁!正是拼的年纪!”

前排两人的互动落进眼底,商楹唇边的笑意深了深。

下一秒,又听路遥才回过神来似的,说:“哦买嘎!等等!我怎么就三十一岁了!我从恋姐的年纪都熬成姐了啊啊啊……”说到这裏又转过头去看后座的朋友,喊了声,“阿楹。”

商楹掀起眼皮,眼神很轻柔:“怎么?”

恰巧前方红灯亮起,轿车缓缓停了下来。

路遥伸手拍了拍许山晴的胳膊:“小许,你就说阿楹现在是不是特别姐姐。”

“阿楹一直都很姐姐。”许山晴非常客观地道,“以前比较含蓄,现在再怎么含蓄也挡不住了。”

商楹无奈扶额,失笑着:“你们俩饶了我吧。”

半小时后,她们有说有笑地到达目的地。

商楹先一步下车去签到,路遥她们去停车,三人约了活动结束后彙合。

本次公益展是中大型规模,聚焦罕见病,主题叫“罕见不孤单”。

这样的爱心公益展一向是暖心打卡地,它精准戳中了大众的情感需求,又有足够的吸引力让人愿意主动参与和传播,再加上现在又是周末,前来看展的人络绎不绝,有些还是患者。

展馆就在一楼,展览的入口处立着一面罕见病名词墙,上面写着娃娃病、蝴蝶宝贝、渐冻症、克罗恩病等生僻病名,在病名的旁边标着通俗易懂的双语注释,而在墙下摆着罕见病患者的日常用品,比如脊柱矫正带、便于抓握的特制画笔等。

商楹领着一张主题卡片进入签到厅,在南城那三年裏她经常参加公益,来了海城这份习惯也依旧延续着。

签到的间隙裏,遇到几位相熟的公益伙伴,大家跟她打了打招呼。

商楹刚穿上志愿者外套,把志愿者胸牌别好,正抬手扯过发圈准备束起自己的长发,却听见一道女声在一侧响起:“商楹!”

她对声音向来敏锐,瞬间听出来了这人是谁,但循声望过去的时候,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好巧啊,商楹,我这两天搜了搜海城的公益活动,就报名了这个。”陈姜身前的胸牌随着她走路而晃了晃,她的脸上挂着笑,有些紧张地推了下自己的眼镜。

扎好头发,商楹微笑颔首,礼貌回应:“是很巧。”

“我现在要去‘生命分享会’那边,你也是吗?”陈姜走到商楹面前站定。

这场公益展既有本土的医生坐镇,也有海外专家助阵。

商楹在报名时填的就是现场翻译,在同传方面她主攻神经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在其它医学学科翻译上薄弱。

“是。”

陈姜顺着邀请:“那一起。”

“好。”

两人并肩往“生命分享会”的会场走去,路上要经过展馆的核心,也是最能让人共情的地方,这裏分布着数个独立的小空间,还原了不同罕见病患者的真实生活场景。没有刻意的悲情渲染,只有烟火气的日常,可正是这些日常更加触动人心,不少参展者流着泪从隔间裏出来。

陈姜的目光从一位流泪的参展者身上移开,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商楹,轻抿了下唇,道:“商楹,直到今天参加这场活动,我才觉得我参与晚了。”

“只要出发了,什么时候都不晚。”商楹目视前方,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柔和,“而且你之前捐钱捐物资,早就在尽己所能了。”

“你说得对。”陈姜唇边绽开一抹笑。

她的视线一转,手指指向前方另一个区域:“那一片是什么?手册裏说的‘生命速写角’吗?”

商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对。”

她想着主办方的心意,也禁不住牵了牵唇角,为初次参加线下公益活动的人解释着:“主办方邀请了不少画师免费为参展的患者画肖像,这些肖像会做成明信片、帆布包之类的周边,还会在上面写下相应的患者语录,这些周边之后会在展区义卖,再把款项用于罕见病医疗救助裏。”

等她说完,她们也恰好走到了速写角。

灯光笼着不大的区域,七八名画师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斜斜支着画板,正执笔细细描摹着对面落座的患者。

空气裏飘着画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混着围观人员偶尔响起的低声交谈,安静又温暖。

楼照影坐在最边上的位置,笔尖在画纸上轻快游走。

奈何她的感冒没有痊愈,她这两天多有咳嗽,此刻正戴着绒线帽和口罩,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

商楹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鲜活的画作,脚步放慢了些。

不知不觉间,她站到了一位戴着绒线帽的画师身后,静静看着这位画师为对面的小女孩添了一对轻盈的翅膀收尾,只不过看着看着,目光不由得落在这位画家右手戴着的戒指上。

她的大拇指指尖缓缓在自己空荡的中指指节摩挲。

待画家收了笔,朝着那位小女孩嗓音嘶哑地说“小朋友,姐姐画好啦”,她才回过神来,颤了下眼睫,重新迈开脚步。

陈姜的视线也从这些画作上收回,跟上她的步伐:“这些人画得又快又好……”

这样的赞嘆,楼照影今天已经听了好多次。

她扯了扯自己的口罩,默默抽出一张新的画纸,平整地铺在面前的画板上。

下一秒,她忍不住偏过头咳嗽。

等咳意稍缓,抬眼时,目光恰好从人群的缝隙裏看见两个渐行渐远的女人的背影。

其中一个束着头发的女人的背影和商楹的很像。

过去这五年来,她曾无数次被这样相似的背影牵动心绪,而每一次的满怀期待,最终都会落得满心绝望。

“老师,该画下一幅画了。”一旁的工作人员挡住她的视线,轻声提醒。

楼照影只得敛起想要追上去的心思:“嗯。”

……

商楹站在一位金发医生身侧,身姿挺拔。

她的指尖捏着一页病历,目光扫过那些密集的英文医学术语,听着医生对患者说的话,语速平稳但字字清晰地翻译过去:“医生说您的病属于较温和的类型……关于您担心的药物副作用……”

今天的公益展是在下午六点结束,距离闭馆还有半小时,展馆的人渐渐少了些。

灯光依旧温暖,只是少了些人声的喧扰。

等商楹送走最后一位咨询的患者,她抬腕看了眼手表,还有十分钟。

医生同她笑着道别,她回以一个微笑,随后挽起袖口,俯身整理咨询臺上散落的资料,她将各类诊疗手册按照病种归类,再把桌上的患者问卷仔细收起。

陈姜在自己的区域做完这些,过来和商楹集合。

她的怀裏抱着这沓问卷,非常轻松地对商楹笑着道:“好有意义的一个下午啊,商楹,原来亲身参加线下公益能带来这么强烈的满足感,以后周末可以做的事情又多了一项。”

商楹也抱着问卷,点点头:“走吧,回去签字,还衣服。”

比起抵达时的热闹,现在往回走的路上,已经见不到多少参展者了。

穿过速写角的时候,这裏更是空荡荡的,不见患者端坐的身影,画板上也干干净净,没有铺展画纸。

为了不让氛围太冷请,陈姜主动找着话题:“商楹,你会画画吗?”

“不会。”商楹摇了摇头,“没有这项天赋。”

陈姜立马接话:“我也是,我妈以前还特意把我送去画室学过,结果当天老师打电话给我妈,问能不能把学费退回去。”

听到这裏,商楹眼裏多了些笑意:“如果是我可能也是这个结局。”

“但是你知道人有时候就是不信邪,长大以后我对画画还没死心,偷偷用自己的零花钱上网报了班。”

陈姜说着有些哭笑不得:“后来发现人心险恶啊,那人收了钱只教了我两节课,最后注销账号跑路了,我画的有那么可怕吗?”她摸了下自己的鼻尖,话锋一转,顺势抛出自己的邀约,“诶,正好我今天刷软件,看见有人说海城过几天有个画展,我们要不去逛逛画展?平时接触到的工作强度太高了,逛展可以很放松。”

商楹委婉拒绝:“我可能没空。”

陈姜没有气馁:“那你今晚有空吗?我淘到一家还不错的餐厅……”

“抱歉,陈姜,我跟我朋友们约好了。”

“没事的没事的,不用抱歉。”

闲聊的时间裏,她们走回签到厅。

大家归还着胸牌、外套、问卷,在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些,商楹来到行李寄存处,她从柜子裏取出自己的大衣穿上,又抬手把束着的长发松了下来。

正理着发丝的间隙,对面的寄存间响起一声带着惊惶的呼喊:“有人倒下了!在抽搐!快打120!”

这一声尖叫砸破室内的安宁,不少人投去视线。

商楹的动作倏地顿住,她的眉峰微蹙,脚步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朝着声源处迈过去。

她绕过自己这边的寄存间,对面的入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举着手机打120,有人在慌乱地讨论着,现场不免有些混乱。

“麻烦让让。”等商楹拨开人群外围,目光却倏然定格。

只见一道身影正半跪在地上,头上还戴着下午在速写角见过的那顶绒线帽,她的双手稳稳托着地上人的头部,小心翼翼地将对方的身体侧翻。

依旧沙哑的嗓音透过人群传过来:“是癫痫发作,大家别围太近了,保持……”

地上的这位志愿者双目紧闭,四肢时不时抽搐一下,嘴角还溢出少许白沫。

楼照影的话都没说完,喉间一阵浓郁发痒,她偏头咳嗽起来,咳到眼眶都透着红意。

下一刻,她听见一道清润女声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请大家往后退一退,保持空气流通。”

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键,只剩那道声音在耳边响彻。

楼照影的眼睫颤动,她的咳嗽也忽而止住,随即,一双白色的球鞋停在她的视野裏,不等她抬头,商楹已经蹲了下来,黑色长发垂落在肩头。

商楹利落脱下自己的大衣外套迭起来,小心地垫到患者的头下,又仔细检查着对方的口腔,确认没有异物堵塞气道。

一举一动,都透着专业的沉稳。

商楹做完这一切抬眼,对着面前这位画师平稳启唇:“她的牙关没咬紧,暂时不用……”

话说到一半,却骤然顿住。

眼前的人还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也是这双眼睛,让她余下的话都卡在喉咙裏。

时间仿佛停滞不动,一切声响都消失殆尽。

其实只有两秒,可这短短两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眼睫扇了下,商楹回过神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这才把刚刚的话说完整:“暂时不用塞东西。”

她垂下长睫,避开楼照影的目光。

她解着这位志愿者的领口,确保领口完全敞开,不会阻碍到呼吸过后,再抬腕看着自己的表,视线始终没有再往上。

不到两分钟,这位志愿者的抽搐渐渐平息,四肢也缓缓放松下来。

楼照影起身前往自己的寄存柜,从裏面取出一包湿巾,再折返回来蹲下为对方擦着嘴角的口水和白沫。

商楹错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那枚戒指。

她抬起头,问打120的人们:“救护车快到了吗?”

“说是五分钟内到,马上了。”那位志愿者握着手机回答。

商楹颔首:“好的。”

她说完这句紧紧抿着唇,又只低眼看着患者的脸,没有再往外多说什么,可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却难以忽略。

不多时,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意识尚未彻底清醒的患者被抬上担架,主办方也有工作人员在这期间给她的家属打去电话说明情况。

商楹和楼照影无需随车前往,人群也逐渐散开。

“商楹。”陈姜走过来,她看着商楹,眸光发亮,有些惊嘆地道,“你还会这些急救啊!”

商楹应了声:“嗯。”

她拿起在地上的大衣,指尖触到衣料,正准备抬起僵硬的脚步离开这裏。

这几分钟内在一旁始终沉寂着的人,却忽而开口提醒:“你的大衣脏了。”

楼照影的指尖捏着商楹的衣服一角,她的眼裏不知何时覆上一层莹润的水光,说话本就有些发哑,此刻更裹着几分浸了泪意的鼻音,在微微发颤:“先用湿巾擦擦吧。”

“……”商楹没回话,转而对陈姜道,“陈姜,你先回去吧。”

陈姜一口应下:“行,下次见,商楹。”她扬扬手机,笑了笑,“我到家了会给你发消息的。”

商楹点点头,待陈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缓缓转头,看回身旁的人。

她对上楼照影湿润的眼眸,喉间微动,却禁不住语塞和茫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说“好巧”吗?不适合。

说“好久不见”吗?不适合。

寄存间的人越来越少,那些吵嚷逐渐褪去,只剩她们两人静立在原地。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她们之间沉静的氛围,商楹从衣袋裏取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路遥的备注,她转过身滑屏接听:“遥遥。”

“阿楹,你那边结束了吗?我们已经看完电影了。”她们俩简单看完这场公益展后,便来到附近的商圈约会。

“结束了,你们在路边吗?我……”

话还没说完,身侧之人晃了晃身体,绵软地往下倒。

商楹来不及多想,手臂连忙揽过她的腰稳住身形,对着电话那头的朋友们急急改口:“遥遥,你们别等我了,先去吃饭吧,我晚点。”

匆匆挂断通话,她看向怀裏的人。

楼照影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口罩在她打电话的间隙裏摘下了,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唇瓣泛着干裂的粉白,气息有些微弱。

“楼照影。”商楹放轻声音,“你怎么了?”

被念到名字的人却没有应声,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像沾了露水的蝴蝶。

寄存间只剩下她们两人,有风从敞开的门一点点吹进来,到处散步。

商楹犹豫两秒,还是低下头去,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印在楼照影的额上,超出想象的温度烫得她眉心都拧了起来,心裏那些迟疑和疏离也都被驱散,无影无踪。

她没再多想,勾住楼照影的膝弯,稍一用力将人横抱起来,脚步沉稳地往外走。

过去这么些年,楼照影竟然比记忆裏的轻了些,抱在怀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天边挂着灿烂的晚霞,道路上车流不息。

傍晚的风携着暖意,吹起她们的发丝,霞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再次交迭在一起。

像无数个从前。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重逢时在老婆面前昏迷第一人

第106章

106.“拜托再等等”深水加更[VIP]

消毒水的味道在不大的空间裏散开, 透明的葡萄糖液在输液管裏安静滑行,顺着楼照影手背的脉络悄无声息地流进血管。

商楹在病房墙边的椅子上静坐着。

她低着眼帘,翻着微信群裏志愿者们发的照片, 裏面尽是今天公益展的温馨时刻。

但快翻到最底端时,她的目光凝了下, 指尖悬在半空, 迟疑着,最终还是没有点开那张图片。

刚要滑走, 照片裏的人在两米外的病床上哑着出声:“我醒了。”

听着这道声音,商楹的睫毛颤了下。

她按灭手机屏幕,还是掀起眼皮, 望向对面病床上虚弱的……前女友?

算前女友吗?算的吧, 哪怕那段恋爱关系的开始称得上荒诞、潦草, 但她们分开之前, 她还对楼照影说过“恋爱三个月快乐”。

敛起纷乱的思绪, 她抿了抿唇站起来, 缓步走到床边。

她垂眼看着楼照影仍然有些苍白的脸色,很平静地开口:“高烧已经退了,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过度劳累造成的短暂性昏迷,等这瓶葡萄糖输完就能离开。”她说着把急诊登记单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再次刻意避开楼照影的视线,“这是你的登记单和药, 我先走了。”

楼照影慢慢合上眼, 回应她的话:“……我没醒。”

商楹:“……”

她盯着楼照影紧闭的眼睫看了两秒, 那长而密的睫毛正轻颤着, 是极其拙劣的演技。

但记忆倏而又把她拉回五年前临裏商场那天,她因为肇事者进了医院, 等路遥去拿药的间隙裏,楼照影提着甜点出现在门口。

现在隔了五年再次重逢,时移世易,她们在这一刻角色调换,躺在病床上的人成了楼照影。

“叫你朋友来。”商楹人往后退了一步,心也往后退了一步,“别跟我说你在这边没有朋友,我知道程季言在海城。”

这下,楼照影绷着的肩线松了松。

她睁开眼,眸光清润地看着商楹:“可我的手机还在寄存柜裏,没有拿出来。”

商楹二话不说,递过自己的手机:“用我的打。”

“跟她平时都是微信联系,我不记得她的号码。”楼照影看着商楹的手机,露出无奈的神情。

随即很实诚地补了一句:“而且……用你的手机,我怕我一不小心打给我自己了。”

她又轻轻问起来:“你的行李都从柜子裏取出来了吗?”

出来得着急,包还在柜子裏。

商楹把手收了回来:“现在闭馆了,我等下联系下主办方,问问能不能进去拿东西,能的话输完液去拿。”

“好。”楼照影应了这声,又往外吐出一个字,“小……”

想起商楹说过不喜欢那个称呼,她的话音卡在喉咙裏,放轻了语调,重新翕唇:“商楹,我想喝水。”

但此刻舌尖辗过商楹的名字,都像是在一场不真实的梦裏。

过去积攒的失望太多次,她早把再见的念想压成了泡影,她从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寻常的一天,与商楹再度重逢。

商楹“嗯”了声,转身走出病房。

不过片刻,她端着水折返,递给在病床上靠着的楼照影。

“谢谢。”楼照影很有礼貌地道。

温度适宜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的嗓子眼舒服了些。

她握着杯子慢吞吞地喝着这杯意义不一样的水,视线时不时落向回到椅子上坐下的商楹身上,但商楹已经垂下眼睫,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脸庞被手机屏幕的微光浅浅映亮。

商楹的模样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一眼望过去,清冽的气质依旧鲜明。

不笑的时候仍然透着几分疏离,似冬日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除此之外,商楹看上去比从前更从容、自信、沉稳。

没有她,商楹的确做到了好好生活……下午那位叫陈姜的,是商楹的新朋友吗?

答案还没有出现,商楹正好撩起眼皮,目光不偏不倚,和她撞个正着。

她咽动喉咙的动作一顿,错开眼神,再抬起杯子继续喝水。

但……杯子是一次性透明塑料杯。

“杯子裏已经没水了。”商楹说完这话把手机放回衣兜,她起身走过去,伸出手,眼神平和,“给我,我再去给你接一杯。”

楼照影把杯子轻放在商楹的掌心,没有像从前那样搞指尖擦过手心的小动作。

她舔了下湿润的唇瓣,露出一个微笑:“谢谢。”

“嗯。”商楹合起指节,再次离开病房。

等楼照影断断续续喝了大概三杯水,输液管裏最后的液体也缓缓融进血管。

护士端着换药盘走进来,她熟练解开楼照影手背上的胶布,指尖捻起留置针的细管,拔了出来,又迅速用棉签按住针孔:“按五分钟,别揉,防止皮下淤血。”

楼照影点头,听话地按住棉签。

护士麻利地收拾着东西,絮絮叨叨叮嘱着:“少熬夜、少折腾,饮食上多吃点碳水和蛋白质,随身带块巧克力或者糖之类的,再犯晕的话赶紧含一块。”

她说着抬眼看向一旁的商楹,问:“你们吃过晚饭没?”

“还没。”商楹如实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