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一脸严肃:“一会儿出院先带她去吃顿饭,别空着肚子。”
“……好。”
再多说了两句,护士便端着盘子离开了。
楼照影低着眼,这期间紧紧盯着手背上的棉签。
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蠢蠢欲动,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堪堪将那抹弧度按住,却始终不敢抬眼去看商楹的神色。
没一会儿,商楹拿起急诊登记单和药袋子。
她睨了眼楼照影,递过一枚新的口罩,适时提醒:“楼小姐,五分钟到了,穿好衣服走了。”
楼小姐正了正自己的绒线帽,亦步亦趋跟上。
……
晚上九点半,夜色渐浓,晚风裹着凉意在街头掠过。
商楹和楼照影在距医院三公裏左右的一家餐厅入座,餐厅不算大,但处处透着雅致,橘色吊灯悬在餐桌上方,光线柔和不刺眼。
现在多是扫码点餐,但楼照影没有手机,她的双手交迭放在桌沿,只安静看着对面的商楹操作。
不再是并排坐,以她们现在的身份能对面坐着都算奢侈,只是看着看着,视线不免上移,再次落在商楹的脸上。
距离比在医院时近,也能看得更清楚,灯光柔化了些许商楹脸上的冷意。
她从商楹的眉毛一路往下看,轻轻落在商楹的嘴唇上。
“点好了。”商楹的双唇在这时张张合合,眼皮一掀,把手机放在桌上推给她,“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偷看差点又被逮个正着,楼照影看着商楹选的这几道菜,把手机推了回去。
她还戴着口罩,说话又哑又闷:“没有了。”
“那就这些。”商楹话音落,提交订单。
服务员很快过来确认菜单,她抬眸温声说:“劳烦给我们接两杯温水,谢谢。”
“好的。”
而当服务员离开,周遭都是邻桌客人们的闲聊声,唯独她们这桌静悄悄的,连空气都像是慢了半拍。
一直到服务员端着两杯水过来,两人道过谢,楼照影才主动掀开沉默的幕布,她摘下口罩,握着温热的杯壁,公事公办地询问:“你和主办方那边联系上了吗?”
商楹迎上楼照影的视线,没有退避,也是同样的口吻:“主办方说展馆的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让我和你明天找时间去取就行。”这个公益展下周三才会结束,明天也会正常开展。
听着她把“我们”两个字拆开,楼照影心间有些发苦,也只能点头:“好的。”
正好商楹的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她扫了眼来电,是公司一位叫盛寻的同事拨过来的。
盛寻的工位挨着她,她跟这位同事相处得还不错,算不上深交,但放松之余也会相约运动健身和下午茶。
她滑屏接听,同时看向窗外,语气轻快了些:“寻姐,怎么了?”
盛寻的语速飞快:“小楹救急,我这边有个罕见病相关的英文资料要翻,卡在一个单词上……”
“这个词的中翻是……”
商楹跟盛寻打电话的间隙裏,她们点的几道菜已经错落摆上桌。
楼照影没有动筷,她也转过头,但不是看窗外的景色,而是从窗面上去描摹商楹的轮廓。
商楹的声音清晰钻进她的耳裏,大半是流畅利落的英文,但夹杂着让她听不懂的医学单词,她听着这些涩口的单词,唇畔的笑意深了些。
挂断电话,商楹的余光便捕捉到她唇角的笑。
等到她们对上视线,楼照影托着腮,纤长的浓睫扇了扇,轻声问:“你现在的工作是医学翻译吗?”
商楹拿起筷子,脑袋轻点:“是。”
楼照影望着她的眼睛,想说自己不意外,因为商楹之前为了商璇,在医学翻译上下了很多苦功夫。
但她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提起从前,于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句很真诚的感慨:“很有意义。”
本以为五年前在昆城君灵酒店的那顿晚餐是最后一顿,从没想过还能再续上,还在这裏平和地面对面坐着。
商楹极其不适应,她垂下睫,结束了这场对话:“吃饭吧,吃完送你回去。”
“好。”楼照影遵从商楹定下的规则。
空间裏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但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响。
窗外的晚风擦过玻璃,又悠悠远去。
大半个小时后,用餐结束。
商楹结过账,点开网约车软件,她抬眼问起对面的人,语气平淡:“住在哪儿?”
“江天域,程季言的住处。”
如果说月湖境是柳城知名的江景豪宅,那么江天域就是海城知名的江景豪宅,商楹都不需要去问是哪三个字,她输入地点,订单很快派送给网约车司机,上面显示网约车还有两分钟的路程,而从她们这裏到江天域有近十公裏。
楼照影摩挲着杯口,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问:“远吗?”
“司机两分钟过来。”
楼照影慢慢追问:“我是说……从这裏到江天域远吗?”
“十公裏。”
“……好的。”楼照影有些噎住。
才十公裏啊,程季言怎么不住在郊区,怎么不住在荒郊野岭。
商楹把她那点没藏住的无语模样尽收眼底,趁着喝水的间隙,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放下杯子时,又恢复那副淡然模样。
两分钟的光景转瞬即逝,网约车停在路边。
商楹上前拉开后座车门,站在一旁,楼照影坐进去。
衣料擦过座椅,她系上安全带,听着商楹向司机报了手机尾号,这才揉着太阳xue开口:“师傅,麻烦您开慢一点,我有点头晕。”
司机很贴心且讲究地从储物柜裏取出一罐薄荷味的清凉油和一袋棉签,她往后递:“涂这个会有点效果。”
“谢谢师傅,不用麻烦了。”楼照影靠在椅背上,委婉拒绝。
商楹却伸过手:“谢谢师傅,您给我吧。”
“好嘞。”
轿车缓缓驶出餐厅路边,平稳滑入夜晚的车流裏。
街灯一盏盏亮着,在车窗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商楹拧开清凉油的盖子,薄荷的清凉气息瞬间在鼻腔漫开。
她抽出一根棉签,蘸了点淡绿色的膏体抹在自己指尖,再往太阳xue细细涂抹。
不等她涂完,隔着中间的身位,左边的女人在她意料之中开口:“……我也要涂。”
楼照影伸出右手,掌心往上摊着,指尖在昏黄中泛着莹润光泽,她说:“给我也抹一点。”
车裏的光线不比餐厅明亮,光晕在车裏织出一层朦胧的纱。
商楹低下头取了支新的棉签,蘸清凉油的时间裏,唇角又漫不经心地扬了下,随后融进夜色。
棉签落在楼照影的指尖,她轻声提醒:“小心点,别涂到眼睛上了。”
“好,我知道。”
十公裏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司机平稳地在道路上穿梭,时间也跟上车轮的节奏,过得不快不慢。
商楹把东西都归还给司机,便不再说话。
鼻腔裏的薄荷味飘着,她刚点开微信,路遥的消息正好跳出来:【阿楹,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商楹敲敲屏幕:【没事,就快回来了。】
这个时间点不怎么堵车,消息回过去没几分钟,轿车便在江天域外的路边停下。
商楹把它设置成途径点,不需要再重新打车。
路上有其余车辆经过,司机从内置后视镜裏瞥了眼,提醒:“从右边下车哦,当心点。”
“好的。”商楹应了这声,拉开车门双脚沾地。
楼照影见状也只得挪动身位,从右边下车。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借着冷白的路灯看着在面前的商楹,轻翕双唇:“我……”她紧紧提着医药袋子,紧张地道,“医药费、饭钱还有车费,我都得转给你。”
商楹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双眼,语气温和,但出口的话却刺痛人心:“不用了。”
楼照影的指节都有些泛白,喉骨动了动,闷声问:“……我现在能用下你的手机吗?”
“回去吧。”
商楹落下这话,不再跟楼照影多言,转身坐进车裏,她抬手带上车门,“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晚风。
全程没有半点犹豫。
司机重新发动轿车,调头。
商楹侧头看见楼照影还站在路边,路灯下,她的身影在夜色裏很单薄。
一个呼吸切过,轿车驶离那段路,她的身影被抛在后面,商楹的视野裏只剩下不断倒退的街景和昏黄的灯影。
直至轿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楼照影依旧怔怔地立在原地。
半晌,她迈开沉重的步伐,回到江天域。
客厅亮堂,程季言正和人打电话聊小说的事情,看见她回来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在沙发角落蜷着。
过了会儿,一通电话打完,她才走过去,问:“楼砖,你晚上怎么失联了?我给你打电话发微信都没消息,还以为被我小说裏的外星人掳走了。”
楼照影的口罩在进门时就已经摘下,眼底的红血丝覆着一层浅浅的水汽。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声音很轻:“程季言,我遇到商楹了。”
程季言听着这个消息,一时哑然。
“我在她的面前昏倒了,她把我送去医院。”
楼照影说到这裏满脸都是掩不住的茫然和绝望:“可是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见面,我不知道她在哪裏工作,不知道她的住处,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她的嗓音裏也带着几分近乎哽咽的无措,“明明见她这一面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似乎就足够了,但我学不会知足。”
在想见到商楹这一面的事情上,她向来贪得无厌,永远也不会知足。
程季言看着她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嘆息一声。
她随手拿过药品袋翻了翻,拿过裏面的急诊登记单随手一看,姓名楼照影,性别女,年龄32岁……
看着联系方式那栏,她轻笑了声:“喂,楼砖,这是你的手机号吗?”-
近十一点钟,商楹踩着路灯的碎影,回到小区。
客厅的灯都关了,路遥和许山晴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挤着看恐怖电影,屏幕上的光影忽明忽暗,映着两人有些惊恐的脸色。
这会儿听见门开的动静,两人都吓一跳。
路遥拍着胸口松口气,声音裏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颤音:“阿楹!你可算回来了!”
商楹在玄关处换好拖鞋,闻言抬眸撑起一个笑容:“你们继续看你们的,我去洗澡。”
许山晴:“好。”
两分钟后,商楹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浴室面积不大,干湿分离,打扫得也很整洁,处处都透着清爽。
温热水流往下淋,像一场雨,氤氲水汽在浴室裏蔓延开来,模糊了磨砂玻璃上的纹路。
商楹闭眼仰着脸,任由热水淌过脸颊,顺着脖颈滑进锁骨。
水流声哗哗作响,清凉油的薄荷味似乎在这一刻化开,她紧合着唇,想到今天见到的楼照影。
半晌,她抬手抹了抹脸,这才挤过在架子上的洗发露——
还是不该在医生问起患者信息时,在急诊单的联系方式那裏填自己手机号的。
……
翌日,周一,又是一年情人节。
有关情人节的广告还是铺天盖地,海城更是被浸透了,花店橱窗裏的玫瑰等待光临,商场大屏循环播放着情侣广告。
路遥和许山晴今天要去游乐园,商楹不跟她们挤路面的早高峰,乘地铁到公司。
医桥规模中型,但在这寸土寸金的海城,也占了半层写字楼,她往往都会提前五分钟到达,先跟前臺的小牧打过招呼,再走向自己的工位。
今天也不例外,但刚从玻璃门走进公司,小牧笑着向她递出一支包好的玫瑰花:“商译,情人节快乐。”
“谢谢,你也节日快乐。”商楹笑意盈盈地收下。
在情人节向职员们送上一支玫瑰,是医桥维系团队凝聚力的小小心意。
不止是西方情人节,国内的七夕节也不例外,行政部都会为大家准备应景的小礼物,不论性别,不分单身与否。
捏着这朵玫瑰,商楹走向办公区,在这裏待了两年,遇到的同事们大部分都很友好,这会儿还有人拿着玫瑰花跟她碰杯,她依旧回以一个笑容。
不一会儿,她在工位上坐下,她把玫瑰花小心插进/笔筒,又用小巧的喷壶给自己桌上的多肉喷了几下水雾,晶莹水珠沾在多肉饱满的叶片上,在晨光裏闪着光。
刚把喷壶放回抽屉,旁边的椅子被人拉开。
盛寻爽朗的声音跟着响起:“小楹,Morning。”
“早,寻姐。”
盛寻从自己的LV包裏取出一盒精致的糖果,递过去:“糯糯给你的,让我务必交到你手裏,知道该怎么做吧?”
她是土生土长的海城本地人,比商楹大了足足九岁,但她和商楹不一样,她早就成了家。
嘴裏提到的糯糯是她的女儿,今年高二在读,之前跟商楹见过后,沦为商楹的颜粉,经常托妈妈给商楹带糖、零食等小礼物。
“知道。”
商楹接过糖盒,她架好手机,对着镜头自拍了两张,再发给糯糯的微信:【谢谢小糯妹妹。】
她这个年龄,跟盛寻能姐妹相称,跟糯糯也能以姐妹相称,各叫各的。
照片裏,商楹一身干净白衬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乌黑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一张脸分外吸睛。
糯糯秒回,依旧狂热:【啊啊啊我要去印成小卡啊啊啊……】
糯糯:【谁能知道我推是我妈妈的同事呢!】
商楹看着她的话忍俊不禁,回了个:【好好学习去。】
糯糯:【好的!小楹姐姐!】
结束跟糯糯的聊天时已经九点整,不多时,一行人前往会议室开周一早上的部门会议。
没有同传工作的时候,商楹更多的是做文字翻译和现场口译,比如给药企翻译说明书,赶往医院翻译手术知情同意书,等等。
每周的部门会议容不得松懈,要同步最新的公司政策、认领新一期的翻译项目……
而这份高薪工作伴随着高强度和高风险,需要字斟句酌,哪怕是译错一个专业术语,都可能引发难以预估的后果。
部门会议刚散场,又是连轴转的组会,等到更细节的组会开完,商楹才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她点开文檔,开始翻译起一份临床试验方案的核心章节,很快沉入密密麻麻的专业表述裏。
人一旦专注起来,时间便失去分寸。
时针刚滑入十二点,盛寻从座位上弹起来,抻了个似乎能听见骨节轻响的懒腰:“小楹,走,干饭!”
商楹的视线终于从满屏的医学术语裏移开,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太阳xue,有些歉然地道:“寻姐,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你去吃吧。”
“怎么?”盛寻立刻凑近,眼裏闪着好奇的光,小声问,“该不会是有约会吧?”
商楹坦荡摇头:“昨晚把包落在做公益的那个场馆了,我现在要去取。”
“就你朋友圈昨天发的那个关爱罕见病的公益展?”
“对。”
“行。”盛寻摆手,“我走了。”
身旁的脚步声渐远,办公室其他同事也陆陆续续离开,区域内更安静了些。
商楹眼睫低了低,她默然几秒,拉开抽屉,拆开那盒糯糯送给她的糖果,从裏面取出几颗放进自己的西装口袋,再拿着外套起身。
万一自己也低血糖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美味的肥肥的一章!!!
一边写一边磕
特别说明:砖的追妻火葬场在分手前就是了
五十万字啦!本次加更来自“拜托再等等”深水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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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VIP]
像海城这样的繁华都市, 从来都不缺心怀热忱的志愿者,这场为期一周的公益展为了让更多人能亲身参与进来,每天都会轮换不同的身影登场, 传递善意与温暖。
楼照影参展的时间在昨天下午,但她今天还是踩着展馆开门的晨光, 准时出现在入口处。
因为还在时不时咳嗽, 她仍然戴着绒线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 而褐色瞳仁裏装着轻柔的不敢声张的希冀。
她不知道商楹的寄存柜在哪个位置,只能先取了自己的包,再在签到处的一张椅子上静静坐下, 不管怎么样, 商楹都会经过签到处。
不过她也清楚现在是上班时间, 商楹大概率不会在这个时段出现。
日光慢慢爬高, 展馆入口的人逐渐稠密, 签到处的志愿者来了一批又一批, 邻座的椅子空了又满,脚步声、交谈声、扫码声、翻阅声此起彼伏。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按了慢放键,拖沓得让她难捱,但比起过去那近五年,这样称得上已知的等待并不算煎熬。
她时不时垂眸看着屏幕上存的号码,昨晚上网约车的时候她听见尾号就暗自记了下来, 所以能够确认这就是商楹的手机号。
她没再私自给商楹备注“小瓦”, 上面安安静静显示着商楹的名字, 此刻光是盯着这两个字, 口罩下的唇角都会情不自禁地往上扬了下。
是鲜活的、真实的商楹,而不是缥缈的、只能在梦裏的商楹。
她可以给商楹打电话吗?可以向商楹发微信好友申请吗?
楼照影不确定, 也不敢贸然行动,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商楹留下这个号码是因为昨晚她昏迷了,商楹只能在上面填自己的号码。
顶端倏然滑入新的微信通知,她的注意力才从已经背熟的手机号上离开。
是阮书意发来的消息:【砖老师,我下旬要去趟西城,你到时候在不在?】
自从辞去琉玥集团CEO的职位后,楼照影便定居在了西城。
尽管希望渺茫,似风中残烛,但商楹之前和姑姑签的协议裏就填的是去西城,她忍不住幻想,或许她就在西城某个寻常的午后,在某个拐弯的街角,猝不及防撞上商楹的目光,像五年前在临裏商场那天一样,像五年前在郊区路边那天一样。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点微弱的希望被西城绵长的日与夜磨成了一层薄薄的痂,覆盖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它不像伤口那样淌血,却比流血更难熬。
但这层痂迟迟落不下来,在无数个深夜裏让她发痒、发痛、难以入眠。
楼照影很诚实地回:【我不确定。】
阮书意疑惑:【要在海城待那么久?】她知道楼照影要去海城参加公益展和画展。
楼照影:【书意,我昨天见到商楹了。】光是敲出这句话,她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阮书意:【????!!!】
阮书意:【恭喜!!!!】
阮书意:【我看着你这行字,我都替你激动上了!啊!!!五年啊!!!】
楼照影扫了眼时间,指尖再次翻飞:【先不跟你聊了,我现在在等她。】
阮书意的回复干脆利落:【OK!】
把手机扣在膝头,楼照影端正自己的坐姿,又抬手扯了扯绒线帽的帽檐,让被遮了点的眉毛彻底露出来。
饭点悄然而至,不少志愿者三三两两约着一起去吃午饭,签到处入口的人流倏而密集了些,她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有些泛白,而她的视线就定在入口处,可涌进视野的只有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身影。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时间不疾不徐地走着,她咬了咬唇,试图压下心口漫上来的涩意,毕竟海城这么大,商楹所在的公司距离展馆很远,没有足够的时间赶过来,但沉沉的失落仍然堆满胸腔,喉间的痒意骤然翻涌,比生病以来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她忍不住偏过头咳嗽,再次咳到眼裏有了红意。
等她再偏过脑袋,准备再次望向入口——
而让她想念的人却静立在她的身前,微微垂着眼睑,看着在椅子上坐着的她。
周遭的各种声响与动静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直到商楹双唇轻轻翕动,声音清晰地落入她的耳裏:“我中午不来的话,你准备什么时候吃午饭?”
楼照影抬眸望着她,眼睫颤了颤,依旧诚实:“……两点以后。”
大部分工作党会在两点开始下午的工作,如果商楹要避开工作时间,那么只有午休和傍晚下班后才有时间。
听着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商楹无奈地抿了下唇。
她抬腕看了下表,又睨着还在椅子上坐着的人,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餐厅,但我还要赶回公司,时间上不太充裕,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她说着一顿,才不紧不慢地补了后面的话,“楼小姐,要跟我一起吗?”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楼小姐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几乎是商楹问完的下一秒,她就站了起来,一边点头一边回答:“我不介意。”她怎么会介意。
两人身高相当,视线随着楼照影起身切成平视,距离有些近了,商楹礼貌颔首,声音清清淡淡:“我先去取包。”她说完迈开长腿,走向昨天的寄存间。
展馆光线明亮,楼照影怕商楹再次消失在视野裏,跟在商楹的身后。
她望着商楹秀挺的身影,眨了眨眼,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见商楹穿西装。
深色西装很衬商楹的气质和气场,肩线挺括如削,宽窄恰到好处,腰背收得极紧,行走间衣摆轻晃,扫过笔直的腰线。
医桥没有强制要求职员在公司穿高跟鞋,商楹今天也只穿着一双舒适的平底鞋,她走路没什么沉重的声响,却一步一步敲在楼照影的耳侧,敲进楼照影的心间。
“砰”的一声轻响,商楹关上柜门。
楼照影也回过神来,目光撞上提着包的商楹,她的喉骨动了下,主动问:“我们过去要多久?”
“八百米,走路十分钟左右。”
“那我们走吧。”还是说的“我们”。
“嗯。”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签到厅,再穿过一小截路,才推开玻璃门,来到场馆之外的开阔广场。
尽管才二月中旬,但海城午间的阳光正盛,金灿灿地洒在光洁的地砖上,晃得人不由自主地微微眯眼。
西城一年四季日照多、紫外线强,楼照影本就有防晒的习惯,到了那边过后更是随身带着太阳伞。
她这会儿也从包裏取出折迭太阳伞,按了按上面的按钮,伞面簌簌绽开。她用眼角的余光掠过在一旁目视前方的商楹,随后举着伞默不作声地把伞柄往旁边侧了侧,让那片阴影罩在她们的头顶。
两道影子在地上依偎着,被伞沿裁剪一枚完整的黑色印记。
有三三两两的人陆续从展厅出来,欢声笑语随着风飘过来,也映衬着她们之间的沉默。
自昨晚重逢,这样的沉默是她们之间的常态,像清晨的薄雾悄无声息地笼着她们,说不清道不明,直到踏上街道,两侧商铺张扬的情人节海报落入眼底,手牵手的情侣从她们身旁穿过,满街的甜腻像海浪般汹涌而来,她们的这份沉默竟也随之翻腾。
商楹的指节勾着手提包带,头发还挽着,有几缕调皮地往下垂落,拂过她的颈侧。
等到路程过半,她垂眸瞥了眼导航上的数字,缓缓开口:“还有四百米。”
“……好的,不远了。”楼照影的声音隔着口罩依旧有些闷,还是有些虚弱。
商楹提包的力度紧了些,腕骨绷出清瘦的弧度。
她的睫羽颤了两下,等到再行进一百米,还是从自己的西装口袋裏摸出一颗糖。
糯糯送糖没什么章法,硬糖、软糖、巧克力,只要糯糯这个小妹妹觉得好吃都会送,她今天拿的都是硬糖,这时拆开精致的糖纸,将那颗水蜜桃味的糖块送进嘴裏。
清甜果香在口腔流动,她的舌尖轻轻一卷,裹住那份甜意,而后状似随意地偏过头,再像是随口一问:“你要吃颗糖吗?”
“好啊。”楼照影不可能拒绝,她摊开没撑伞的手心。
商楹从口袋裏再摸出一颗糖,放了上去。
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也没让自己的指尖触碰到楼照影的掌心。
放好糖,她接过楼照影的伞柄:“你拆吧,我来撑。”这个糖纸包装得很严实,单手很难解开。
楼照影:“谢谢。”
她摘下口罩,指尖捻开糖纸,将这颗草莓味的糖放到嘴裏,这颗果糖并没有甜到夸张,而是刚刚好的程度。
她含着糖,没有口罩的阻挡,她的唇角弯弯,说:“很好吃。”
“一个妹妹今天送的。”
楼照影的笑容僵了下,嘴裏的甜味也瞬间转为苦涩,她点点头:“嗯。”
如果换做是从前,她会问清楚这个妹妹是什么妹妹,为什么这个妹妹会在今天给商楹送糖果……但现在不是从前,她没有那个身份、资格和立场。
能和商楹重逢已是万幸,能这样并肩走着,更是弥足珍贵。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莽撞追问搅乱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更不想从商楹的嘴裏听见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更何况,五年不是五天,她眼下除了知道商楹现在在当医学翻译、参加公益,其它的一概不知,也是这份未知,让她的心口酸胀。
硬糖没有那么快就融化,几分钟后,她们来到餐厅门口。
这一块算是商圈,餐厅在饭点的生意很好,从玻璃窗面能看见裏面座无虚席,门外还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
商楹把伞还给楼照影,再来到前臺,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向店员报上自己的姓和尾号,店员低头核对着预约信息,抬眼确认道:“好的,商小姐,您是十点半订的位置,请随我来。”
“好的,麻烦了。”
两人跟上店员,进入到一间隔间,上面已经布好了商楹点的餐,几碟现炒的菜还冒着袅袅热气。
她们依旧是面对面入座,念着商楹时间紧凑,再加上刚吃的又是别人送给商楹的糖果,楼照影没有聊天的念头,她拿着筷子,低着眼睑,安静地吃着这顿午餐。
隔间没什么隔音效果,谈笑声杯盘碰撞声明明清晰可闻,却怎么也穿不透她们之间那道由默然筑成的铜墙铁壁。
中途,路遥给商楹打来电话,叫苦连天:“我天啊,阿楹,据说今天游乐园的游客有八万,排队就要把我排晕了,早知道是这样,这个五周年纪念日我跟小许就不出门了。”
商楹看着碗裏的汤,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失笑:“那你们这个五周年纪念日也算是拥有了很特别体验。”
路遥嘆口气,语气裏尽是认命的无奈:“也只能这么想了,毕竟四字真言嘛——来都来了。”知道商楹有时候忙得没时间吃饭,又问起来,“对了,你吃午饭了没?”
“正在吃。”
“这会儿都一点了,你才吃呢,还是和寻姐一起吗?”路遥知道盛寻和糯糯的存在。
商楹搅汤的动作蓦地一顿,银勺撞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对面安安静静坐着的人身上,沉默了一瞬,才含糊地“嗯”了声。
随后迅速转移话题:“遥遥,你们晚上回来注意安全,我先继续吃饭了。”
挂断电话,商楹才往嘴裏送了一口汤。
楼照影咽下口中的蔬菜,嘴裏的草莓味道早已消散殆尽。
她迟疑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边缘,还是故作自然地抬眼,问:“路遥她们现在也来海城住了吗?”昨天昏迷之前,她就听见了商楹喊对面“遥遥”,刚刚又听见了。
“不是,是来蜜月旅行。”商楹放下汤匙,迎上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地道,“她们趁着今天五周年纪念日去游乐园了。”
“五周年纪念日”这六个字再次落入楼照影的耳裏,她的呼吸都窒了窒。
如果她跟商楹没有分开,今天也是她们的五周年纪念日,商楹刚刚说起的时候,心底会掠过一丝恍惚吗?
千头万绪在胸腔堆迭,但最终一切言辞在嘴裏绕了圈,只化为一句轻描淡写的感慨:“好快,她们都在一起五年了。”
——而我们,也分开快五年了。
“嗯。”商楹极轻地应了声。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楼照影多做停留,转而岔开话头,问起来:“你还需要添什么菜吗?”
楼照影摇了摇头:“不需要了。”
她说到这裏才想起来今天见面的另一个重心,认真地道:“昨天昏迷的事情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不知道你之后有没有时间,我想回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不想吃饭。”商楹拒绝了,但还留了几分余地。
楼照影听出来了她话裏的意思,连忙补救:“我这次来海城还有个工作,这边有个画展邀请我去参加开幕式……”她的双手放在腿上,紧张到掌心都沁了层薄汗,“这个展出要持续一个月,要是你有空的话,我带你去逛展,这个呢?可以吗?”
像医学翻译这样高度依赖专业严谨性的职业,很多从业者在难得的放松时刻,大多都不愿再接触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务。
商楹端过一旁的水杯,没有应声。
等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小半杯水,她才往外道出两个字:“可以。”
她又问起来:“吃好了吗?”
“嗯嗯。”
商楹忽略掉她明显眼裏藏不住的雀跃,表面淡淡地拎起包:“走吧。”
可转身率先迈步时,唇角还是不经意地扬了瞬,快得像风吹过水面时,惊起的那一点闪逝的涟漪。
楼照影再次正了正自己的绒线帽,跟着商楹从店裏出来。
店外排着的队伍散去,但头顶的日光却依旧炽热,哪怕从树隙裏溢出也挡不住,楼照影不假思索,重新撑开伞,伞面微微倾斜,再次将她们笼进微凉的阴影裏。
商楹一手拎包,一手举着手机点开网约车软件。
两点上班,从这裏打车到医桥大概要二十五分钟,但她们吃饭不怎么聊天,以致于目前她的时间还算充裕,充裕到她似乎都不需要急着叫车。
她睨了眼身旁的人,眸光微转,指尖在屏幕一侧按了下,面不改色地说:“这边不好打车,司机不方便调头,走到街尽头会方便些。”她补了句,“不远,三百米。”
楼照影还沉浸在商楹说的“可以”裏,她重新戴上一枚口罩,但露在外面的双眼裏尽是笑意。
听着商楹的话,她努力皱起眉,严肃地道:“那就只好再多走三百米了。”
“……”
商楹抬腿,楼照影在她的身侧,脚步轻巧地和她保持着同样的频率。
两人肩膀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走了一小段路,楼照影清了清嗓,像是后知后觉地问:“那……我后续怎么联系你?”
商楹揭穿她:“急诊单没看吗?”
“……看见了。”
哪怕听见的是这个回答,但商楹想着昨晚在路边的楼照影,还是调出自己的手机拨号界面:“给你自己拨电话吧。”
当楼照影的手机铃声响起时,她们也走到街的尽头。
正巧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乘客推门下车。
商楹的目光落过去,随即对楼照影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弯腰钻进了车厢,给这场分别收尾。
她报了医桥的地址,一低眼,看见自己跟楼照影是通话状态。
窗外的街景闪过,她沉默好几秒,还是举起手机放在耳侧:“回去歇着吧。”
“我给你发微信好友申请了,商楹。”
“知道了。”
通话结束,商楹翻开自己的包。
一把折迭伞正安静地躺在包底,伞面平整,今天自始至终没有被取出来过。
作者有话说:
你俩真的是!!!
今天字数也多!记得留言!我要留言!
第108章
108.[VIP]
晚上十一点, 路遥和许山晴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光曜公馆。
她们都以为商楹睡着了,开门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朋友休息, 但是当门打开,视线越过玄关, 却看见商楹在客厅的软毯上坐着……喝酒?
角落裏的立式臺灯光线暖黄, 商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平板,画面裏是一位海外医学教授的演讲视频, 正拆解着对外行人来说极其晦涩的专业理论,音量不大,像一段隐约的背景音, 除此之外, 旁边还静立着一瓶果酒。
商楹正端着酒杯看视频, 听见门开的动静, 她侧过头去, 唇角弯着点点笑意, 说:“回来啦。”
“还以为你睡着了,阿楹,路上给你发微信也没回。”路遥趿着拖鞋走过去。
“在看视频,没看手机。”
路遥往沙发上一倒,忍不住哀嚎:“苍天,我要是有罪自会有法律来惩罚我, 而不是让我在今天去游乐园。”
她说着对商楹比了个“八”的手势:“整整八万人的客流啊!什么概念!根本不是去玩的, 是去站军姿的!我们军训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没想到今天又体验上了。”
商楹含笑道出四字真言:“来都来了。”
“遥遥, 先洗手。”许山晴在一旁提醒,她也累得一脸倦态。
路遥只得听话地松开抱枕, 撑着身体站起来:“来了。”
两分钟后,许山晴进浴室洗澡,路遥擦干手上的水珠,挨着商楹坐下。
她晃了晃酒瓶裏残存的酒液,偏过头,有些好奇地问起来:“今晚怎么有兴致喝酒?”
“刚好看见这瓶,就开了,顺便等你们回来。”商楹把杯子递过去,“把剩下这点给我倒上吧,遥遥,喝完我就去洗漱睡觉了。”
路遥:“好。”
酒液悉数倒进玻璃杯,她看着商楹清醒的双眸,还是确认着:“不会耽误你明天上班吧?”
商楹轻笑一声:“我的酒量哪儿有那么差。”
落下这话,她微微仰起下颌,喉骨轻滚,把最后一点酒液咽下去。
她关掉平板,再拍拍路遥的肩,温柔地道:“遥遥,祝你们恋爱五周年快乐,我去刷个牙就睡觉了。”
“晚安,阿楹。”路遥也往沙发上一躺。
洗漱臺在浴室门外,灯光落了商楹一身,她举着电动牙刷看着镜中的自己。
“嗡嗡”的震动声响在耳边格外清晰,她的唇齿间是花香味的牙膏,但和记忆裏的味道大相径庭。
洗漱完毕,她进入主卧,指尖落上电动窗帘的按键,等到窗帘关上,她的人也钻进柔软的被窝裏。
一瓶果酒的量不足以让她有晕眩的感觉,她闭了闭眼,还是把手伸向床头,先是摁灭臺灯,再摸过放在床头的手机。
她点开微信,中午跟楼照影分开过后,她的微信裏断断续续来了不少消息,工作群、志愿者群、路遥、客户……
此刻夜深人静,列表裏静悄悄的,她的指尖往下轻划,消息栏的对话框在她的眼前一个个掠过,直至停到“lzy”这个ID上,以及旁边和过往别无二致的树影头像。
双唇紧紧抿了下,她的指尖还是点开。
画面裏空空荡荡,除了楼照影发送好友申请时的“我是楼照影”的简洁招呼,还有系统规规矩矩的提示:【你已添加lzy,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她盯着这个画面,没有调出输入法,也没有发消息的念头,但困意铺天盖地袭来,她强撑着看着左上角的时间一点点在黑暗裏游走。
11:30、11:40、11:50、11:59……
待跳动的数字终于定格在00:00的那一刻,她对着寂静的空气翕了翕唇,用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道:“生日快乐,楼小……砖。”
当初许的愿望也算是应验了,过去几年她的确没在楼照影身边。
说完,她正准备切出这个界面,但指尖还没落下去,左上角的对话框突然跳了下,冒出新的消息。
是极短的两个字:【晚安。】
商楹没有立马回复,她凝着消息翻了个身,过了会儿,又翻了个身,再翻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半晌,她摁灭手机,还是决定不回。
同一时间,楼照影趴在床上。
她的双手交迭在一起,下巴垫在手背上,她安静地望着床头立着的手机,甚至是,她今晚还给手机设置了永不自动锁定,连一丝黑屏的间隙都不留。
但她也清楚现在时间很晚,商楹很大概率已经睡着了,对商楹的回复没有抱太大希望,可她仅仅是看着备注栏裏的“商楹”两个字,都觉得欣喜、愉悦,足够温暖这漫漫长夜。
跟商楹重逢,本就是她33岁最好的生日礼物。
看着时间走到00:42,她扇了扇长睫,终究还是伸出手捞过手机。
她侧躺在床上,正要把锁屏时间设置回去,微信裏却在这一刻弹出新的消息,还是商楹发来的。
商楹:【起夜。】
楼照影下意识敲下回复:【晚上水喝多了吗?】
商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医生让你少熬夜、少折腾。】
【这就睡。】
回完这三个字,楼照影却没有立马退出手机界面。
一页都不到的聊天记录,商楹也没有向她说生日快乐,但不妨碍她看了好多遍,不知不觉间,唇角笑意深深。
但情人节的好天气在第二日便结束了,海城的雨缠缠绵绵地落下来,没有夏季雷阵雨那样声势浩大,只有细密雨丝织成一张薄薄的网。
风裹着湿意在街巷肆虐,反扑的料峭寒意让人们措手不及,纷纷取出厚衣服穿上。
商楹却忙得没什么时间去注意天气,她要和委托方确认翻译需求细节,要对接不同的细分领域的文本,继续学习、调整部分译法,还要对翻译进行复核,确认译文逻辑,等等。
好在最近加班的次数就不多,她晚上能准时回家和朋友们吃饭、聊天,那些笑闹声能够驱散些她白日的疲惫,跟充电一样。
只是海城是路遥和许山晴蜜月旅行的第一站,一周时间转瞬便至。
周六的上午,商楹送她们两人去机场,明明一路都在说笑,可分别的愁绪和阴沉天气一样悬在头顶,怎么也挥不走。
出租车停稳,商楹下车来到后备箱跟她们一起取行李箱,她还想陪着往裏走,送两人过安检,路遥和许山晴却不让。
路遥上前轻轻拥住她,带着些鼻音:“阿楹,你最近工作这么辛苦,回去好好休息,要开心哦。”
许山晴也拍拍她的肩,禁不住嘆息一声:“是的,别送我们啦,又不是不会再见了,等着我们给你发旅行图。”
“好,那我们下次见。”商楹没有坚持。
出租车不能在路边停留太久,她不再犹豫地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窗降下,她抬手朝还在原地的两位朋友挥了挥手,指尖掠过湿凉寒风的纹路,但那股凉丝丝的触感钻到骨子裏,一直到实在是看不见路遥和许山晴的身影了,她才收回被吹得冰冷的手。
司机贴心地为她升起车窗,温声提醒:“美女,再这样吹下去容易生病。”
商楹低垂眼睑,长睫掩住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谢谢您。”
她翻着过去一周她们三人在群聊裏发的视频、照片,双唇不自觉地抿紧了些。
等她回到光曜公馆,两位朋友只待了短短一周,没有留下多少生活过的痕迹,她在客厅发了会儿呆,才进入次卧把床单被罩拆下丢进洗衣机。
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嗡鸣声响起,成了这空旷房间裏唯一的声响,她站在阳臺看着外面的沉沉天色。
手机屏幕在这会儿亮起,有新的微信通知,是糯糯发来的。
【小楹姐姐,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想和你一起玩!】
【看不见女神的脸,我简直要没法呼吸啦。】
商楹看着这两行字,唇角起了点弧度,她回:【有哦。】
糯糯:【好耶!那我和妈妈开车来接你!】
糯糯:【我们下午两点见!】
【好。】
……
下午两点,商楹坐上盛寻开的宝马。
糯糯坐在副驾驶,十七岁的女生家境优越、成绩好、人很自信,长着一张甜美脸,说话也甜甜的,从商楹上车以后就一直在输出自己的彩虹屁——
“今天要是有星探上前来要小楹姐姐你的联系方式,我都不奇怪。”
“小楹姐姐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真的不会被自己美晕过去吗?”
“呵呵,我小楹姐姐的脸可以完成世界审美大统一,可以让世界和平。”
盛寻在主驾当着司机,耳朵裏灌满女儿对朋友的夸赞,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声音裏带点无奈的笑意:“糯糯,你到底哪儿学的这么多夸人不重复的话?”
糯糯瞪圆了杏眼,露出很惊奇的表情:“妈妈,这还需要学吗?这不是见到小楹姐姐就能自动触发的吗?”
盛寻:“……”
她从内置后视镜内瞥了眼商楹:“小楹,你习惯了吗?”
“小糯说的话可以让我更自信,我还要谢谢小糯。”商楹在后座忍俊不禁,“不过小糯,我们今天怎么玩?”
糯糯这回正经回答了:“逛商场,我想买点春装。”她转头看着商楹,脸颊贴着座椅靠,双眼弯弯,“我比较相信小楹姐姐你的审美,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时尚的完成度看脸,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商楹颔首,眉眼间笑意温和:“好。”
“小楹你加油。”盛寻转着方向盘拐了个弯,“我跟她逛街没半个钟头就能吵起来,现在验证你们姐妹情的时刻到了。”
这个话题落下尾音,车裏正好放到糯糯喜欢的女团歌,少女立刻来了精神,跟着节奏哼唱起来。
窗外的街景闪逝而过,商楹低下眼,看着微信裏新到的消息。
lzy:【画展的开幕式刚结束。】
lzy:【明天就正式对外开放了。】
末尾还附上两张开幕式的图片。
最近这几天,她们之间也有零星的聊天,而次次都是睡前,楼照影会主动说自己今晚要几点睡觉,绝不熬夜,随后跟她道一声“晚安”。
她当下看见了会回,要是睡过去了,第二天也会回一个“早”。
像这个时间段的消息还是第一次。
商楹的目光落在图片裏的展馆地址上,顿了顿,她抬眼问起前座的母女俩:“寻姐,小糯,我们是去哪个商场?”
“临裏商场。”
“好。”
商楹应了声,她点开地图软件。
如果远的话,那么就算了,但跳出来的数字显示——两地隔了不到五公裏。
正思忖着,顶端再次弹出来新的微信通知。
lzy:【你要是有空闲想看展的话,随时喊我就好。】
商楹指尖微动:【在准备和人逛商场,买点春装。】
lzy:【和路遥她们吗?】
商楹:【她们去下一站了。】
商楹:【是和给我糖的妹妹。】
这个消息发过去,对面迟迟没有新的动静。
商楹抬了下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添了一句:【地点在临裏商场。】
lzy:【我也该买点春装了。】
商楹不再回话,她掀起眼皮,脑袋往旁边侧了侧,跟朋友分开的沉郁莫名散了些许。
不到一刻钟,轿车停稳。
盛寻向商楹递过一张银行卡,由衷地道:“还真是麻烦你带娃了,小楹,密码是糯糯的生日。”
“不麻烦。”商楹把银行卡放进包裏,盈盈一笑,“寻姐,回去开车注意安全。”
“OK。”
不多时,宝马彙入车流,渐渐远去。
今天是很纯粹的阴天,没有阳光也没有落雨,整体色调灰蒙蒙的,但还是有不少人在商场正门的广场聚在一块儿,谈笑声在风裏荡开。
也有单人身影静静立在那裏,没有参与到那些热闹裏。
楼照影就站在比较显眼的位置,也一眼看见了下车的商楹,和商楹提到两次的“妹妹”。
商楹也看见了她,提着包的指节蜷了蜷。
距离越来越近,她这才对身旁雀跃的少女道:“小糯,有件事情我忘记征求你的意见了。”
“什么?”糯糯扎着的高马尾随着好心情晃悠。
“我还约了一个人一起。”商楹露出歉意的神情,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抱歉,现在才来问你。”
糯糯爽快地摆手:“我不介意啊,小楹姐姐。”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不过小楹姐姐你也知道我卡颜,要是对方长相不太合我审美,我可能给不出太热情的态度。”
“我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先斩后奏。
商楹把视线放回正前方的楼照影身上,下巴轻轻抬了下:“是她。”
糯糯顺着她说的看过去——
不远处一位女人站在喷泉的石阶旁,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风衣裹住她的身形,衬着她挺拔清瘦的身姿,她的袖口随意地挽起半分,露出腕骨浅浅的凸起,而一截白皙的脖颈与黑色风衣撞出清冽的惊艳。
明明是这个天气很常见的穿着,但她穿出来却让其他的一切都沦为模糊的背景。
一张脸更是惹眼、夺目。
等糯糯从震惊裏回过神来,她们已经走到了楼照影面前。
商楹语气淡缓地做着简单介绍。
“小糯,糯糯,糯米的糯,是10后,寻姐的女儿。”她不相信重逢那天晚上吃饭时她接电话喊的名字,楼照影没听见。
“楼照影,楼宇的楼,映照的照,光影的影,和我同岁。”
糯糯望着楼照影这张脸,笑得非常灿烂:“可以叫你小影姐姐吗?我是糯糯。”
楼照影扫了商楹一眼,再看回面前的少女,弯起唇角,点点头:“是我的荣幸。”
时隔一周,商楹听着她没有鼻音的嗓音,抬起腿:“走吧。”
步入商场,温度明显暖了几分,各种香气层层迭迭。
糯糯是个非常活泼的少女,她站在商楹和楼照影之间,目前对楼照影非常感兴趣,于是一个个问题抛出去。
商楹没有插话,听着她们一问一答。
“小影姐姐,你跟我妈妈、小楹姐姐是同行吗?”
“不是,我是画画的。”
“哇!画画的!是哪种画呀!”
“主要负责画插画,风格没有限定。”
“那你是海城人吗?”
“我是柳城人,这次过来是为了画展的事情。”
……
一楼大部分都是珠宝首饰店铺,还都是奢侈大牌,排场和柳城临裏商场的差不多。
熟悉的LOGO勾得回忆在脑海裏滚动、轮播,商楹侧头睨了楼照影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但右手的大拇指指腹还是在自己空荡的中指指根上轻轻点了点。
三人抵达二楼的女装层,今日的行程从这裏正式拉开序幕。
店员看着她们,微笑着迎上来:“三位女士下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呢?我们店刚上了春季新款,面料都是很亲肤的款式。”
“我们自己选就好。”回答的是商楹,跟小妹妹出来逛街,尊重即可。
“好的。”
糯糯很有主见,没逛两家店便看中了一条裙子,进了试衣间。
店裏暖金调灯光往下覆盖,商楹和楼照影站在外面,身侧是一面落地镜,清晰映照着她们的身形。
商楹直直看向楼照影,眼神探寻,故意问:“不是说要买点春装吗?”
“还没看见喜欢的衣服。”
“好。”
她正准备抬步往前,楼照影却侧身站在她的面前,望着她的双眸,开口时声音清浅:“商楹,我的感冒好了,这几天也没有熬夜。”
她邀功似的:“我是不是很听医生的话?”
作者有话说:
嗯嗯嗯是的呢
今晚也要留言!!!!
怎么看见有人不是全订但很开心!是漏章了吗!记得检查!(如果是跳章当我没说)
第109章
109.[VIP]
店裏的人不多不少, 有人穿梭在衣架间挑挑拣拣,有人在对着镜子比对款式,还有人和同伴、店员商量着面料。
各式交谈声衣料摩挲声错落交织, 但落进商楹耳裏的只有楼照影这一句——“我是不是很听医生的话?”
比起前两次见面,这一次没有口罩的遮挡, 楼照影的声音愈发清晰、轻软, 少了层闷涩的阻隔。
她看着商楹,唇边还噙着浅浅的笑意, 静等着眼前人的回应。
她们今天见到面,还没怎么说上话。
商楹对上她含笑的双眸,神色是常见的平静, 只缓缓开口:“这是你的身体。”言外之意, 听不听话都跟她没关系。
“嗯嗯, 我知道。”楼照影很赞同地点头。
知道商楹嘴裏的“妹妹”是还没成年的糯糯过后, 前几天清甜的草莓味这会儿隐隐在舌尖复苏。
她心念一动, 主动问:“还有糖吗?”她说着露出懊恼的表情, “参加开幕式前出来得着急,忘记随身带着了。”
商楹一时语塞:“……”
但还是从包裏取出糯糯在车上给她的软糖,取了几颗,面无表情地递过去。
楼照影轻轻摊开掌心,稳稳接住这几颗糖。
她合拢修长的指节,抬眼看着商楹, 很客套地启唇:“谢谢。”
“要谢就谢小糯吧, 都是她给的糖。”商楹偏过脑袋, 视线落向试衣间的入口。
糯糯提着裙摆从试衣间出来, 少女身着浅蓝色的长裙,神情娇俏, 她转了个圈,裙摆也荡出涟漪。
她眉眼弯弯地问起两位姐姐的意见:“小楹姐姐,小影姐姐,好看吗?”
“好看,要不要把头发放下来试试?”商楹率先迎上去,笑吟吟提着意见。
糯糯没有犹豫:“好啊。”
望着商楹脸上的笑容,楼照影将掌心的糖果轻轻放进风衣衣袋,也缓步走上前,语气认真且温和:“很好看。”
她转过头去,目光落向面前宽大的试衣镜,镜中映出她们三人的身影。
糯糯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她才十七岁,正是鲜活灵动的年纪,满满的胶原蛋白像是要从皮肤裏透出来,眉眼弯起时是少年人独有的明媚。
只是,楼照影的视线不免落在商楹的身上。
商楹正抬手替糯糯打理着发丝,余光注意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只跟她对视了一瞬,旋即对糯糯道:“这样搭上去更衬你,小糯。”
糯糯非常满意,大手一挥:“买!”
商楹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下:“不过呢,是你妈妈出钱,理应拍照给她看看,不然她会伤心的。”
“好的,小楹姐姐。”糯糯开始大方地摆着姿势。
商楹化身摄影师找着角度,脚步微动间,和立在原地的楼照影距离不觉拉近。
鼻腔裏似乎都能闻见那抹熟悉的花香,她扫了眼纹丝不动的某人,开口提醒:“楼小姐,让一让。”
故意不动的楼小姐望着她标致的侧脸,往旁边挪动的同时,唇角弯起弧度,很歉然地道:“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小影姐姐在想什么事情吗?”糯糯跟着问。
“在想你送的糖很好吃。”
楼照影从兜裏取出一颗糖果捏在指尖,她一本正经地道:“我有点低血糖,刚刚托你小楹姐姐给我了几颗,谢谢小糯。”
这人压根还没吃,但商楹动动耳朵,没有揭穿。
很快,她们在收银臺结过账。
楼照影很自然地接过这个购物袋,指节勾着袋口的提绳:“我来提着吧,当是为感谢小糯的糖果。”
糯糯扬起笑脸:“那就麻烦小影姐姐了。”
“下一家,走吧。”商楹利落地下达指令,迈步往前。
等到给盛寻发过去八款糯糯的试衣照,糯糯今日的春装采购结束。
商楹和楼照影各自拎着四个袋子,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糯糯主动提出:“姐姐们,我们进去坐会儿吧,我拿我的零花钱请你们吃甜品。”
看着熟悉的店名,商楹眉心都跳了下。
正是柳城的那家甜品店,这几年生意越发红火,在海城也开了分店。
楼照影也同样微怔,目光下意识想去捕捉商楹的神色,却见商楹已经先一步往前,回应糯糯的话:“小糯破费了。”
“不用跟我客气,我的零花钱很多,花不完。”
糯糯乐呵呵地应完这声,转身去看楼照影,招呼着:“小影姐姐跟上。”
“来了。”
逛街是体力活,哪怕年轻如糯糯也觉得疲惫,她向店员咨询了几句,特意多花钱订了个安静的小包间。
小包间在甜品店最裏的位置,淡淡的甜香在空气中游动,墙面是浅浅的米白色,挂着几幅画了甜点的水彩画。
空间裏的布置温馨简单,小圆几、软垫椅、小毯子。
角落裏的音响开着,音量偏低,但萨克斯的调子慵懒缱绻,悠悠地在耳边响起。
购物袋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她们在椅子上坐下,糯糯用自己的手机扫圆几上的点单码。
待两个姐姐添加了心仪的甜点,她提交订单,随后抬手捂嘴,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我有点困了,姐姐你们等下先吃。”
商楹睨着她眼裏的水雾,柔声提议:“一会儿让店员打包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空间裏开着空调,有些闷热。
糯糯摇了摇头:“不用啦,小楹姐姐,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玩。”她露齿一笑,“我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就好啦。”
说完这话,她便拿过小毯子走向沙发,蜷着身子在沙发上躺下。
“……”商楹看着糯糯闭上的眼睛,太阳xue都跳了跳。
她缓缓掀起眼皮,目光不偏不倚,和对面坐着的楼照影撞了个正着,看着楼照影比自己坦然的神情,她倏而有些后悔告诉楼照影今天自己在临裏商场。
有关甜品店的回忆着实太多了。
比如,她们五年前重逢那天,楼照影就提着一份甜点前来医院。
比如,她曾经在MUSE外面的甜品店和楼照影推拉。
比如,在类似这样的包间裏,她给楼照影的脸上扣上一块甜点。
比如,她后来为扣脸行为道歉,又为了哄楼照影开心,亲手往自己胸前涂抹奶油,楼照影抱着她吃了很久。
眼下,她要压下这些翻卷的记忆碎片,面上维持着一片平和,淡淡开口:“你困了吗?”
楼照影应声:“没有。”
她微抿了下唇,沉吟片刻,又轻声续了一句:“你要是困了的话,我去再给你开个包间。”包间裏只有一张沙发。
“不困。”商楹指尖有些不自在地捋了下自己的头发。
不过一瞬,她眨了下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我需要去‘岚翎’买件衬衣,你在这裏守着小糯吧,我很快回来。”
糯糯是未成年,商楹的安排妥帖且周全。
楼照影只得歇下想要跟上去的意思,轻点脑袋:“我……我们等你。”
“嗯。”
商楹站起来,她来到门口换鞋,店员恰好端着盘子来送甜品。
她微微抬眸,视线顺着店员的身影往裏看,只见楼照影正单手撑着脸颊,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待她看过去时,又默默地错开脸,看着墙上的水彩画。
“请慢用。”因为有人在睡觉,店员说话很小声。
话音落,店员往回退。
听见门合上的声响,楼照影胸腔悬着的气顿时沉了底。
她的心只有在见到商楹的时候才会有填满的感觉,一旦商楹不在视线,便会空落落的。
墙上的水彩画明明画满了甜软的色调,可在这一刻却像是褪去所有光彩,覆上一层沉沉的灰,瞧着格外寥落。
直到商楹出现在她的视线裏,灰暗被瞬间驱散,一切都跟着明亮起来。
她仰着脸,眼裏的惊喜根本无法遮掩,嘴裏还在轻轻问:“不是要去买衬衣吗?”
“小糯应该会想和我一起,晚点去也没关系。”商楹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叉子。
她不再看楼照影的眼睛,但叉了一块甜点送入口中时,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一瞬,那点笑意像融化在甜点裏的糖霜。
楼照影望着眼前的甜点,眼睑微垂。
她执起叉子,压了压嗓音裏的愉悦,才跟着道:“嗯,想和你一起。”
商楹不再应声,正巧有新的微信跳到锁屏,她松口气。
指尖划过屏幕,她看着路遥和许山晴发在群裏的照片,认真地回着消息。
……
大半个小时后,三人拎着袋子离开甜品店。
商楹本来没想买衬衣,可话既然在楼照影面前说出口,现在不去一趟说不过去,免得楼照影会误会她。
“岚翎”是国内知名女装品牌,走的是高端路线,单是一件衬衣要四位数。
而医桥开出的福利待遇优厚,商楹身位高级译员,基础月薪便有两万七,每个月还能拿到三成到四成的绩效奖金,何况年前公司才发过一笔十万的年终奖,这样的收入足够她从容走进岚翎消费,她的衣柜裏也有好几套岚翎的职场装。
商楹没有劳烦店员介绍,她径自向店员报出自己的尺码与需求,随后拿着几件衬衣进了试衣间。
楼照影和糯糯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
等待商楹的时间裏,糯糯打量着店内明显偏成熟风格的衣服,忽而转头,问起身旁的人:“小影姐姐,你知道这家店有个很出名的副总吗?”
“嗯?出名的副总?”
顾忌着周围还有店员在场,糯糯声音小了些:“是吧,我也很意外。我喜欢双女主的同学跟我说,她出名是因为她是一位特别漂亮的女同性恋,跟她的女朋友感情非常好,还有很多CP粉。”她说着话锋一转,“网上还有人调侃说‘能穿岚翎衣服的女人,大部分都不太直’。”
“这话有点绝对了。”楼照影眉头一皱,“我也去选一件。”
糯糯:“……?”
楼照影看着小妹妹呆呆的表情,忍俊不禁。
刚好,试衣间的开门声响起,她循声转过脑袋,看见商楹穿着一件银灰衬衣出来,站在镜前。
衬衣的面料是低调的哑光质感,贴着肩线、腰线勾勒出修身的弧度。
商楹的领口松松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和一小截白皙锁骨,而衣服上的暗纹在光下隐约流动,像是镀了一层薄霜,和她整体偏冷的长相和气质非常相配。
从镜子裏瞥见楼照影和糯糯的目光,商楹略一思索,还是转身,询问着陪同人员的意见:“这件怎么样?”
糯糯起身,笑得万分灿然:“小楹姐姐!女神!你可一定要穿着这件衬衣自拍啊!我还要印小卡!”
早已习惯小妹妹的言辞,商楹弯了弯眼,语气裏既无奈又纵容:“小糯,我还有几件没有试。”
她没等楼照影走近,清了下嗓,先一步道:“我继续换下一套。”
糯糯点头:“好。”
看着商楹的身影再次隐入试衣间,楼照影缓步走到小糯的身边,她这会儿只关注一个问题:“什么小卡?”
“小影姐姐,就是把照片印成小卡片。”糯糯说着从自己的随身小挎包裏取出几张,“我身边追星的同学们都喜欢弄这个,但我不追星,我喜欢印小楹姐姐的照片,那些同学看见了还来问我这是哪个女明星,我说是我妈妈的同事哈哈哈。”
“你看,是不是好漂亮!”
楼照影盯着糯糯为她展示的几张小卡,上面都是她这这些年没见过的商楹,她的眸光微动,静默了好几秒,才状似不经意地试探着问:“小糯,出吗?”
糯糯再次:“……?”
她连忙把小卡放回包裏,她非常有原则地道:“小影姐姐,你和小楹姐姐是朋友,你找她要。”她看着楼照影的这张脸,又狡黠地弯起眼睛,“小卡我可不会给你,但小影姐姐你可以加我的微信,拿你的自拍跟我换小楹姐姐的照片!你再自己拿去印。”
“我先征求一下你小楹姐姐的意见。”
“征求什么意见?”
糯糯刚问完,商楹再次穿着一件黑色衬衣从试衣间出来。
楼照影迈步朝她走近,问起来:“商楹,我可以和小糯加个微信吗?”
以前干多了瞒着商楹的事,现在重逢,哪怕没有任何身份,但也回头是岸了。
“你和小糯自己决定就好。”商楹觉得有些莫名,但心情也莫名地不错。
她定定望着楼照影的眼睛,唇角溢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问起来:“穿这件好看吗?”
“好看。”楼照影望着她,抬手的动作几乎是本能,习惯性地想像从前那样别一下她耳旁的头发。
但理智骤然回笼,意识到自己现在跟商楹之间的关系还不适合有这样亲昵的动作,指尖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将手按了回去,垂在身侧。
“和刚刚的银灰色二选一呢?”
“选不出来,都很衬你。”
商楹闻言,转头看向一旁的店员,礼貌地道:“你好,这两件我都买了,劳烦给我拿两件新的。”
……
晚上八点,天色早已沉透,星月隐了踪迹。
三人在临裏商场用过晚餐,而盛寻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等候。
她在下午就从女儿那裏知道这次逛街多了个商楹的画家朋友的事情,此刻见着商楹和楼照影并肩走在一起,直觉得这个画面养眼。
在公司裏她喜欢和商楹玩,除了商楹的为人,一定程度上也是看脸,想来糯糯没少遗传她这个属性。
商楹拉开后座的车门,先把糯糯的购物袋放进去。
她将银行卡归还给盛寻,含笑道:“寻姐,共消费了八万六,你开车回去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怎么?你和你朋友现在不回去吗?我直接把你们都送回去。”
商楹回绝了这份好意,笑意依旧:“不用啦,寻姐,我和她还有别的事情。”
“行。”话说到这份上,盛寻没有坚持。
商楹关上后座的车门,副驾的车窗在这时降下来,糯糯扒着车窗,不舍地朝她们挥手:“小楹姐姐!小影姐姐!我们微信联系!我们下次见!”
商楹和楼照影一起挥手:“下次见。”
白日的喧嚣不会随着夜晚而被吞没,尤其在这寸土寸金的繁华商圈,反倒被霓虹染上一层流光溢彩的温柔。
临裏商场的广场大屏上播放着奢牌广告,冷白的光和暖黄的灯牌交融,柔和洒在来来往往言笑晏晏的行人身上。
唯有商楹和楼照影站在这片热闹裏,与周遭相比显得格外沉静。
就着朦胧的夜色,商楹的视线落在楼照影提着的购物袋上,袋身印着“LANLING”的标识,再抬眼,她看着在眼前的人,本想问对方要不要打车回江天域。
却听见楼照影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走一会儿消食吗?”
“……好。”应下这声,商楹抬腿,“走吧。”
凉风习习,路上的树叶被吹得沙沙响,路灯轻飘飘落在她们的发梢,落在她们隔着一个拳距的肩头。
她们没怎么说话,只和一个又一个的路人擦过,又路过街上的花店、咖啡店、街头弹唱的歌手,直到歌声也被她们甩在身后,不再绕着她们的脚步。
楼照影忽然侧过头看着商楹,眼底映着星光,她放慢了脚步,问:“要吃糖吗?”
商楹拒绝了:“不要。”她没有那么爱吃糖,偶尔一颗即可。
“我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
“为什么?”楼照影有些紧张起来,是因为和她散步吗?
商楹这才回看她的眼睛,嗓音轻轻的:“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感冒,为什么会低血糖,为什么没有好好生活,楼照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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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10.[VIP]
重逢到现在, 这还是商楹第一次正面唤出楼照影的名字,不是疏离的楼小姐,也不是向旁人客套的介绍。
但在名字之前, 还横着三个听着平和却分外沉重的“为什么”。
晚风撩过她们的发丝,楼照影提着购物袋的指节悄然蜷紧了些。
她望着商楹清润如水的眼眸, 唇瓣翕动了几下, 才挤出暗哑的回答:“这次感冒是因为做噩梦出了冷汗,低血糖是因为经常熬夜、昼夜颠倒。”
她顿了顿, 才说出后半段话:“好好生活……我努力过了。”
在收到商璇那封定时信笺之前,她的确竭尽心力。
她担下一个集团继承人该有的责任,她努力让自己忙于工作不再沉于悲伤裏, 她尽量让自己做到好好生活。
直到知道商楹喜欢的人是她。
听着这个回答, 商楹有些不解, 忍不住追问:“那为什么没有一直努力下去呢?”
她问完便看见楼照影的眼眶倏然泛红, 隐隐的泪光在路灯下晶莹, 她连忙放缓了语气, 低声致歉:“抱歉,我刚刚的语气有点重了。”
“不会。”楼照影说话间又漫上一层浓重的鼻音,“能听见你的声音就很好。”
又担心这句话带给商楹压力,眼睫扇动间,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看见你现在的生活,为你感到高兴。”
五年前的商楹一直到离开之前都不曾承认对她的感情, 现如今的商楹活得舒服、恣意, 她不清楚商楹的想法, 她只清楚她不能像从前那样冒进、贸然、不管不顾。
她作为一个带给商楹伤害的人, 不该去惊扰商楹的安稳。
而这话落下过后,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但几个醉醺醺的人影摇摇晃晃地就要从她们这边经过,商楹没有多想,下意识拉过楼照影纤细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那些酒气:“小心。”
看着那几道踉跄的人影远去,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松开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楼照影腕间的温度,她转头看向在一旁的人,试探性地问:“要换个地方吗?”
人行道人流有些熙攘,四面八方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实在不是聊事的好地方。
腕间的力度撤去,楼照影回视着她,颔首应道:“好。”
半小时后,商楹带着楼照影来到了一处在巷尾的清吧。
两人推门而入,隔绝了门外的嘈杂,而门内溢着淡淡的木调香气。
这家清吧的装修复古,偏暖的光线下照着墙上挂着老唱片的封面,吧臺和卡座错落分布,生意不算火爆,今晚坐了半数客人。
店裏只流淌舒缓的纯音乐,没有驻唱歌手的搅扰,恰好是适合聊天的清净去处。
踩上楼梯,来到二楼,商楹在熟悉的卡座坐下,扫过桌上的码。
她为自己点了一杯果汁,随即把手机推到楼照影面前,温和开口:“是寻姐安利给我的一家店铺,你感冒才好,不要喝酒。”说着觉得自己管太多,“你想喝也行,这是你的……”
“自由”两个字都没来得及从喉间滚出,楼照影已经指尖轻点,给自己添了一杯一模一样的果汁。
她抬眸看向在对面的商楹,把手机推回去,浅声道:“嗯,我不喝。”
商楹不再纠结:“好的。”
从提交订单到上果汁,前后不过两分钟时间,侍者将饮品轻轻搁在桌上,便端着空托盘下了楼。
待侍者下楼梯的脚步声隐没,商楹端过面前的玻璃杯,是常温的果汁,杯口斜挂着青柠片与薄荷叶。
邻座的聊天声断断续续传入飘过来,她轻声开口,率先打破她们之间的沉静:“是鲜榨的青柠汁,或许会有点酸。”
“没关系。”
楼照影说完,含住吸管抿了一口。
哪怕做了心理准备,但青柠的酸意依旧猝不及防地在口腔裏散开,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再次掀起眼皮,刚好撞进商楹觉得好笑的眼神裏,舌尖的这点酸意顿时转甜,她松开唇,对商楹道:“挺甜的。”
商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她托着腮,轻轻点头:“那就行。”
“这五年,你经常来这裏吗?”楼照影的长睫扇动,她没有会错商楹带她来这裏的意图的话,今晚是要聊点重逢以后都没有提及的过往了。
商楹的掌心贴着脸颊,目光落在杯口的薄荷叶上,缓缓回答:“不是这五年,我两年前才来的海城,偶尔会来这裏坐会儿,不是很经常。”
说完,她又把视线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主动问起来:“画画是你喜欢的事情吗?”
“是。”
和商楹的姿态不同,楼照影的双肘都在桌面上支着,双手也都轻覆在自己的脸上。
她望着商楹的眼睛,很肯定地强调了一遍:“画画的时候很轻松。”
商楹一语中的:“但这不是你经常熬夜、昼夜颠倒的理由。”
这话落入耳裏,楼照影缄默片刻,还是垂下眼睑,她看着青柠片,避开商楹的视线。
不知道怎么回应。
“楼照影。”
“嗯?”
商楹的左手摩挲着杯壁,她就着头顶垂坠的暖光看着楼照影的脸,温柔了些:“我还是需要说明一下,小璇的离开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在你自己身上,好吗?”
她想,这大抵就是楼照影这几年无法释怀、没有好好生活的根源。
只不过隔了这么久再在楼照影的面前提起“小璇”两个字,她的鼻尖还是禁不住有些泛酸,她低头含住吸管啜了口果汁,浓烈的酸意蔓延,她把眼底的那股泪意悄无声息地逼了回去。
也是这会儿,她听见楼照影回问她:“那你呢?”
“我什么?”
“你过得好吗?”有没有做到商璇所说的那样,不要把一切都怪罪到自己身上。
商楹迎上她关心的视线,迟疑了好几秒,才启唇:“挺好的,公司开的福利待遇很好,同事们也好相处。”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只是有时候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她。”
“再次为你感到高兴。”
“谢谢。”
但下一秒,商楹重新扫码,她有些无奈地说:“我还是点杯酒吧。”
楼照影没有阻拦:“好。”
这个话题显然还是过于沉重,往后的时间,两人重新掉进沉默裏。
空间裏的低语隐隐约约,杯裏的果汁和酒液逐渐见底。
但商楹不止喝了一杯,等到第二杯酒喝完,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轻缓开口:“十点了,该回去了。”
她看着楼照影,问起来:“你怎么回去?”
楼照影坦诚地道:“我先送你回去。”她的双手落在膝上,指节收紧了些,征询着,“可以吗?”
商楹喝的这两杯酒度数都不算低,而她对商楹的酒量还停留在五年前。
想到楼照影已经有了自己的手机号、微信,还知道自己的工作地址,再望着楼照影小心的眼神……
商楹到了嘴边的拒绝还是卡了回去,改口:“到小区门口就好。”
不过两杯鸡尾酒下来,商楹确实生了一些醉意,只是还没到妨碍她意识的程度。
下楼的时候楼照影在前,她还提着印有“LANLING”的购物袋。
担心商楹失去重心摔倒,她刻意放慢脚步,脊背有些绷着,注意力全在身后之人的身上。
暖光落在她们再次交迭的影子上,被臺阶切成一段一段,稳稳地来到一楼,商楹前往吧臺结账。
工作人员抬眼看见她,立刻露出熟络的笑:“阿楹,今晚来之前怎么也不跟我们说声,我好给你送些果切。”
“临时决定来的。”商楹也跟着笑,“小北,还是从我的会员账户裏扣吧。”
“好嘞!”
小北操纵着结账臺,看见在商楹身侧站着的新面孔,笑着搭话:“女士是第一次来我们店裏吗?请问体验如何?”
楼照影礼貌点头:“还不错。”
“青柠汁会不会太酸?”
“不会。”
“欢迎下次再来。”
等她们从清吧推门出来时,料峭晚风正顺着巷子穿堂而过,带着几分侵人的寒意,撩动她们的衣摆和长发。
酒意有些漫上来,路灯之下,商楹的脚步有些发虚,堪堪能走直线。
楼照影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很笃定的口吻:“你不是偶尔来。”
能在这裏开会员卡、又跟工作人员相熟到叫非正式称呼,怎么也不像是偶尔的样子。
“我说是偶尔,那就是偶尔。”商楹撩了撩自己被吹得有些乱的头发,皱眉反驳。
说话时音调有些上扬,没有平时那么沉稳。
望着她这副模样,楼照影唇边抹开了一点笑意:“嗯,你说了算。”
又轻声问起来:“那……下次也可以叫上我吗?”她给出自己的理由,“很清静,青柠汁也好喝,我喜欢这裏。”
“再说吧。”商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好。”
巷子不长,很快就走到路边。
马路上车流穿梭,车辆的光柱在她们身上一束束扫过。
楼照影拦了一辆出租车,待车停稳,她拉开后座车门,先让商楹入座,自己才跟着弯腰,跟着坐进车厢。
购物袋放在一侧,她听见商楹报着小区地址:“师傅,光曜公馆。”
商楹说完,合上眼,脑袋往后仰。
但这样靠着怎么都不算舒服,窗外的光影在她蹙起的眉头跃动。
楼照影睨着她,喉头紧张地动了下,终究还是单手撑在一侧,凑近轻声问:“商楹,要在我身上靠一会儿吗?”
问完,她看见商楹睫毛颤了两下,随即睁开眼,眼底浸着酒意,眸光潋滟地望着她。
楼照影的呼吸都倏然窒住,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也默认了商楹的拒绝。
正要往后退恢复到原来的距离,商楹的脑袋却轻轻朝着她的肩头侧了过来,甚至还极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温热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
“谢谢。”她听见商楹客气地说。
楼照影脑袋微侧,鼻尖萦绕着一缕陌生的发香。
她很想像过去一样用自己的下巴在商楹的脑袋上轻蹭,但理智只能让她硬生生地克制住这份冲动。
她只能略微僵着身体,唇角弧度柔软地回应:“不客气。”
这家清吧和光曜公馆相距不远,六公裏左右。
晚间的车流较为稀疏,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光线掠过静悄悄的车厢,照着她们似是固定住的姿势。
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在小区广场外的路边停好。
楼照影结过车费,打开车门拎着袋子先一步下车,待商楹也在地面上站稳,她合上车门。
她先扫了眼大门烫金的小区名字,确认是哪四个字后,主动把袋子递给商楹:“回去好好休息。”
“好。”商楹提过袋子,看着她,口齿清晰地道,“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吧。”
晚上跟糯糯分开时,楼照影也从商楹嘴裏听见过这样的叮嘱。
相关回忆钻进脑海,她的面容不免含笑:“嗯,我记得这个基本的社交礼仪。”
“走了。”商楹不再多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楼照影立在原地,见着商楹的身影稳当地一点点融进小区,直到彻底看不见,她才撤回视线,再次拦过一辆出租车。
没过多久,商楹踩着夜色回到住处。
换完鞋洗好手,她先去主卧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又从柜子裏取了三瓶酒出来。
在茶几上摆好平板,她在软毯上坐下,就着医学翻译的学习视频,一边喝酒一边看视频,同时等待着楼照影的消息。
专业术语随着字母一行行滚动,杯子裏的酒液空了又满上,但有那两杯高度数鸡尾酒打底,此刻再喝家裏的果酒,像是触发了延迟的晕眩开关。
后劲慢慢攀上来,顺着喉咙滑进四肢百骸,视线渐渐有些发飘,屏幕上的单词开始晃动,就连听见的声音也有些模糊。
三瓶酒下肚,她整个人像是被托在朦胧的混沌裏,一如这五年来不知道多少个夜晚。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莹白的光在昏沉客厅映出一小片亮斑。
眼前的光影打着旋儿,她抬手揉揉发烫的眼角,指尖还带着酒液的凉意,才勉强看清屏幕跳动的微信提示。
她重重地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看见对方发来的消息。
【商楹,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明天有空吗?】
【有空的话,我们上午十一点可以去看画展吗?】
“画展”两个关键字在她的意识裏撞了撞,酒意翻滚的脑袋裏,清晰浮现出楼照影的模样。
念着和楼照影的看展约定,她撑着眼皮,困倦地回了个:【好。】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平板也扣上。
她扶着沙发站起身,勉强稳住重心,而后一步一顿地朝着洗漱臺挪去-
海城这场大型画展的主题叫“目之所及”,展览荟聚数位风格迥异的画家,作品从写实到抽象,从市井烟火到山海辽阔,包罗万象,没有既定的解读框架,只有符合主题的感知与共鸣,把一切都交给驻足画前的人。
画展的宣发也很到位,线上在社交平臺到处推流,线下在许多城市角落都能看见海报。
而周日就是这场“目之所及”画展对外开放的第一天。
楼照影是受邀参展的画家之一,昨天睡前展厅工作人员联系到她,告诉她临时调整了她的展区的射灯角度,怕光影效果会影响画作呈现,劳烦她今日务必抽空来展厅一趟,亲自确认一番,若有不满意再作调整。
这场画展预热许久,工作人员费了不少心思,会有调整很正常。
秉着对观众的尊重,楼照影答应下来:“好的,没问题,我大概在十点半去一趟。”
翌日上午,楼照影开着程季言的车到达展馆,本次画展规模大型,占了展馆三层楼,今天又是休息日,广场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人影裏有人举着相机调试角度,也有人和同伴翻着宣传册讨论。
她的展厅在一楼西侧,她走过去时,负责的工作人员正守在她的展区旁,见到她,便笑着迎上来:“Ying老师,您看看。”
光线少了些锐利感,变得柔和且绵长,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每一张画布上,比调整前的效果好上不少。
楼照影看着呈现的效果,微笑颔首:“没有问题,辛苦你们了。”
“麻烦您跑一趟了。”
“不会。”
和工作人员浅浅客套几句,对方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楼照影独自站在这片被柔光笼罩的展区,身后不时有观众慢慢从她身后路过,也有观众驻足欣赏她的画作,还有观众站在她的介绍牌前,逐字逐句看完对她的介绍。
她静静地凝了会儿自己的这些画作,随后从包裏取出手机。
目光垂落,她点开微信置顶,和商楹昨晚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过去的“我到江天域了,晚安”上,她的唇角轻轻抿了下,眼底浮过一丝怅然。
她提笔学画画的初衷就是为了画商楹,之前她顶着集团继承人的光环,画画是她闲暇时的消遣,如今她是一名画家,自然是希望商楹可以来看自己的画作的,但目前她只能静等商楹的通知。
好在这场展览的展期足足有一个月,从2.20日绵延到3.20日。
只要商楹愿意,她随时有空带商楹逛展,或者抛开画展,去做任何商楹想做的事情都可以。
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本就是商楹。
更何况,现在这样已经比这过去的五年好上不少。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裏滑过,她的唇角不自觉翘了翘。
等她缓缓撩起眼皮,想再看看展区,笑意却倏而凝住——
拐角处,商楹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在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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