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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为己有 一只花夹子 35951 字 4个月前

脑海裏回想起楼照影上次发烧的场景, 她抿了下唇, 还是加快了些脚步。

但担心吵到楼照影休憩,她的脚步放得很轻, 待走近了,看见楼照影气色如常,不见丝毫病态, 她不自觉轻蹙的眉峰才悄然舒展, 悬着的一口气也跟着松了松。

不等她直起身, 楼照影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两下, 缓缓抬眸。

那双曾经畏光的双眼此刻装着柔和的晨光, 毫无预兆地, 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朝她笑着道:“好久不见,早上好。”又抓住商楹的手腕,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我洗漱过了。”

商楹垂眸:“是吗?那正好吃早餐。”

“是正经早餐吗?”楼照影的尾音微微上扬。

“……”商楹挣开自己的手腕,懒得跟她多说, 转身走向厨房。

楼照影却不肯放过她, 起身快步追上, 长臂一伸揽过她的腰, 力道带着些不容抗拒的强势。

她贴近含住商楹的双唇,脚步踉跄间, 她慢慢将人抵在冰冷的岛臺边缘,双手扶在商楹的腰侧,而这个柔软的吻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花香味的牙膏气息在唇齿间交融、缠绕,商楹的双臂撑在冰凉的两侧,喉骨不时咽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楼照影的软舌才缓缓从她的嘴裏退出去,习惯性地用自己温热的鼻尖跟她的鼻尖蹭了蹭:“小瓦,我好喜欢跟你接吻。”又连忙补上一句,“没有不喜欢跟你做//爱的意思。”

商楹错开脸,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嗓音略低:“小砖,我饿了。”

“好,这就吃早餐,正经的。”

但吃饭期间,餐桌上的氛围并没有那么“正经”。

商楹很明显地感受到楼照影比之前更……黏人了些,楼照影会跟她挨得比之前还要近,还会为她更频繁地夹菜,甚至还会把粥舀起递到她的唇边:“啊……张口。”

昨晚楼照影明明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裏,可现在眉眼间却漾着藏不住的轻快,仿佛遇到了什么称心如意的好事。

商楹看着她这副模样,顿时觉得自己这一晚的牵挂和心疼多余了。

是的,昨晚搅得她无法安睡的正是对楼照影的牵挂和心疼。

但她想,她惦念的是小时候脆弱不堪的楼照影,而楼岳宁之前说错了,即使她们那时候都还小,即便她们相处的时光只有短短二十天,却也足够在彼此心底结下旁人无法撼动的深厚情谊。

大人总爱站在自以为是的立场,擅自曲解孩子的心事,本质上不过是居高临下的主观臆断。

可这世上没有人有资格贬低、看轻她们那日夜相伴的二十天。

吃过饭,两人回到主卧睡了一觉。

商楹把指套丢进垃圾桶,她低眼看着还在平复着呼吸的楼照影,说:“我下午要去见遥遥。”

“见她做什么?”楼照影的脸上还带着刚从情//潮褪去的慵懒,小腹还有起伏的波浪线,她望着商楹,“你现在好像那种拔指无情的人。”

商楹很平静地回前面的问题:“小璇的生日快到了,我要跟她商量一下怎么给小璇过生日。”

“这种事也可以跟我商量,嗯?”

说到这裏,楼照影侧身支着脑袋,她的卷发自然垂落,毫无遮挡的风景晃着人的眼睛。

眼见商楹神色有些为难,她到底还是没有坚持,转而说:“算了,我下午去医院看看她,再想想下个月怎么给你过生日吧。”她的小瓦比她小上四个月左右,生日在六月九号,也就是她们高中毕业在天臺见面那天。

商楹闻言,睡衣系扣的动作一顿,低声道:“我不过生日。”

商璇这场彻底改变两人命运的意外就发生在六月份,如果说她的一年四季都是寒冬,那么六月的风雪便是最凛冽、最刺骨的一场。

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拥有这样的快乐。

“小璇的病在逐渐好起来了,商楹。”楼照影明白她心底的淤结,拉过她的手捏了捏。

商楹不想跟她说这些,索性俯身,重新咬了咬她的唇,暗示明显地道:“小砖,我再去漱个口。”

……

下午,商楹来到路遥的公寓。

以往讨论怎么给商璇这个小朋友过生日还有容夏的参与,今年就只剩下她们两人了。

而且商璇现在人在医院,行动没有之前那样方便,今年的生日自然也安排不了什么花哨的惊喜,只求能安安稳稳,让小朋友开心就好。

两人把商璇生日的事宜敲定,路遥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商楹端过茶几上的水杯:“有什么事,说吧。”

“阿楹,你今天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讲。”路遥曲着膝盖,她的下巴抵在上面,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有些低沉。

吞下小半杯水,商楹没有放下杯子。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口,问:“遥遥,你还记得我之前说有一个喜欢的人吗?”

“记得,当然记得。”那可是商楹难得吐露感情的时刻。

她应了这声,轻声问:“你现在还在想着这个人吗?”

“偶尔会想起来。”

商楹还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她看着对面的朋友,斟酌着用词:“我以前喜欢她的时候,其实没有做什么事情。那会儿学校裏好多关于她的帖子,有些是偷拍贴,我就会去那些贴子裏留言拜托楼主删掉。还有在毕业那天的教学楼天臺上,我才终于跟她说上话,祝福她毕业快乐。”

“我跟她之间的距离隔着山长水远,都是我遥遥地看着她,我也没有想过会跟她在一起,可是这个人……”

她说到这裏喉间发紧,有些说不下去,路遥却明白她的意思,替她把余下的话说出来:“阿楹,这个人是楼总,对吗?”

路遥眨了眨眼:“在临裏商场那天,你就说过她的大名如雷贯耳,她在你们学校是很有名的一个人,我觉得你说的人就是她。”

“可是我跟她现在的关系……”商楹捂住脸,指腹抵着有些发烫的眼眶,说到后面一时间都找不到形容词来表达。

只能深深呼出一口郁气,颇为无力地说:“好像这辈子都只能这样纠缠下去了,你知道吗?我和她就很像一块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永远都只停在结痂的路上。”

那点时不时心动的痒意混着扯着神经的钝痛,密密麻麻地钻进骨血深处。

无休无止地啃噬着。

路遥听到这裏,想起商楹之前说过的金主和情人的关系,再想到楼照影又说她们是恋爱关系……

最终,她对着朋友泛红的眼,也只能跟着沉沉嘆息一声:“不过,阿楹你愿意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觉得你进步了很多。往后心裏再有什么委屈、什么难捱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她露出一个笑容,端起桌上的杯子,“不论怎么样,一定要多开心才行。”

“好。”商楹再度端起水杯,跟她的碰了一下。

碰完杯,杯裏水纹荡漾。

下一秒,商楹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这个午后的寂静。

是甘文君的特殊来电。

商楹听着这个铃声,心口一紧。

她拿过手机接听,什么话都没出口,便听见甘文君慌乱地道:“商小姐,小璇她突发头痛,意识不清……”

“啪”的一声,商楹手中的杯子直直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

作者有话说:

今晚的加更来自“恒馨”同学深水冠名,以及大家的留言。

晚上更新见。

第97章

97.[VIP]

为了舒缓患者和家属的焦虑情绪, 营造安静的疗愈氛围,省中心医院住院部的花园裏,静静卧着一方水池, 天光云影都落在池面上。

池裏的锦鲤拖着长长的尾,慢吞吞划过水面, 漾开一圈圈涟漪。

楼照影坐在一棵树下的长椅上, 面前摆着画板,笔尖蘸着午后的柔光, 将花园裏的景色一一搬进面前的画纸;商璇坐在一旁的轮椅上,她穿着病号服,脑袋上戴着透气的帽子, 膝头盖着薄毯, 手轻轻搭在扶手上, 安静地看着小楼老师画画。

对面的树下, 甘文君也静坐着, 作她们画中的模特, 氛围一派美好和谐。

楼照影画技娴熟,一幅画不需要画太久。

快画完的时候,她握着笔,眉眼弯着转向轮椅上的妹妹,语气软和地讲解:“小璇你看,这裏这样勾一下, 是不是就刚刚好?”

“是哇。”术后大半个月, 商璇恢复得还不错, 比起最初断续的字句, 现在说话能够连贯不少。

她看着画纸上的甘文君,露出一个笑容:“小楼老师画得很好。”

小楼老师关心地问起她:“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要是累了, 我们就回病房休息好不好?”

“没有,还不累。”商璇摇了摇头,“病房裏有点闷闷的。”

她扇了扇睫毛,又对着楼照影俏皮地说了句:“我只是有点想姐姐了。”

轻风吹着楼照影的长卷发尾,她对着商璇的眼神,笑了笑:“我也想你姐姐了。”

随后又有些怅然地问起来妹妹:“小璇,你觉得……”她拖了下音调,还是问出口,“你的姐姐看上去开心吗?”

商璇性格纯良,眉宇干净,在商楹的心裏占比最重,是旁人无可替代的存在。

如果说楼照影最初是奔着商楹才来关心的商璇,但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这份带着算计的初衷已然发生改变,她喜欢跟商璇待在一起,喜欢商璇专注地看她画画,喜欢商璇喊她小楼老师。

她素来心思重,满脑子都是盘算、心机,唯有对着商璇这样澄澈透亮的人,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而她们的闲谈终究绕不开商楹。

面对着她的问题,商璇垂了下眼睑,声音轻得像一片下落的树叶:“姐姐……没有开心过。”

她当年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脑海裏空空荡荡,一切过往都不记得。

但她有个姐姐,是姐姐告诉她的名字,说她们是亲姐妹,是姐姐一边咬牙兼顾学业和打工,扛起她们生存的重担,一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是,就如同她回答的那样,姐姐从来没有开心过。

姐姐会在她的面前笑,姐姐本来就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的模样很好看,眉眼间的那些冷意会消散,可那笑容的背后,是更深层的让她读不懂的沉重心事。

听着这个答案,楼照影稍稍仰着头,目光落在顶上交错的枝叶上,叶隙间漏下的光斑晃得她眯了眯眼睛。

十来秒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好想让你姐姐开心起来啊,但……”

但她明白的,如果想要换得商楹的开心,那么她必须放手。

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过去那些年压抑的、窒息的、喘息不了的黑暗时光,她都忍了下来,可自从触碰过阳光的温暖,让她往后怎么甘心放手。

她低估了商楹带给她的吸引力,也高估了自己对孤独的承受能力。

“我相信姐姐一定会开心起来的,小楼老师。”商璇握了握拳,自信地道。

“好。”

“我有点累了。”

“那我们回病房。”楼照影为她理了理膝头的薄毯,“我收拾下画画工具。”

甘文君缓步过来,无声地在商璇身体后推着轮椅。

快路过那一方水池的时候,商璇忽然开口,眼睛发亮地说:“文君姐姐,我想看看鱼鱼们。”

把轮椅推过去,楼照影立在一旁,扫过这些游曳的锦鲤,点评:“很肥美。”

“之前跟姐姐看的一套房就有一面好大的鱼缸。”商璇回想起来。

楼照影抬了抬眉:“那买了那套房吗?”

“买啦,姐姐说以后在裏面给我养好多好多鱼。”

楼照影露出温柔笑容:“那我到时候来参观,欢迎吗?”

“欢迎!小楼老师还要教我画画!”

商璇的话音才落,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个小孩在急切喊着:“妈妈!有个小猫掉水裏啦!”

她循着这个声源看过去,只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许是受了惊,不慎跌进水池,它小小的身体慌忙地扑腾、挣扎着,一声声细细的“喵喵”在空中响起,那一片的锦鲤都游开了些,而小孩的妈妈也弯下腰去,试图救起那只小猫。

——有什么记忆倏地撞进商璇的脑海。

心跳骤然失序,撞向她的胸腔,全身的血管在这一刻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碎裂。

爆裂性头痛铺天盖地袭来,中午咽下的健康餐食翻涌着往上冲,她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意识已坠入浓重的模糊。

变故来得太快,楼照影眼睁睁看着她的脸色褪成惨白,手裏的画画工具“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小璇!”她失声惊呼,嗓音裏满是慌乱。

甘文君的神经也瞬间绷到极致:“我去喊医生!”

……

“病人是突发性脑出血,出血点就在颅内关键区域!血肿在压迫脑组织!她刚刚情绪波动很大吗?”

“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血肿还没完全止住,随时可能引发脑疝,我们马上安排第二次开颅手术,但是手术风险极高。”

“你们是病人家属还是家属委托人,赶紧签手术同意书,多耽误一分钟危险就多一分!”(1)

楼照影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医生凝重的神色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垂着脑袋,望着自己不受控发抖的指尖,而她的脊背也在颤栗,明明是五月份的好天气,但这会儿她却觉得浑身冰冷无比。

原来亲眼看着商璇被剧痛吞噬就连意识都抓不住的模样是这样剜心的感觉,在手术室外枯坐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般难熬,就连空气裏不会被注意到的尘埃浮动,都漫着浓郁的焦灼。

甘文君倚在墙壁上,盯着“手术中”三个字,身体也在发凉,不好的预感在她的心裏蔓延。

没等太久,走廊裏出现两道焦急的人影。

商楹和路遥匆忙赶来,两人喘着气,脸色都极差,脚步在走廊裏显得有些凌乱。

看见商楹,楼照影混沌的意识回来了些,她缓缓撑着椅子站起身,嘴唇翕了翕,想对商楹说些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淤泥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小璇……”商楹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她的面前,出口的字眼艰涩,“怎么突然会这样?”

甘文君在一旁开口:“我来说吧。”

她作为在场最年长的人,也经历过多次这样的场面,待深吸一口气后,她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把商璇发病时的情形以及医生所说的那些话,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商楹听完这些内容,双腿不由得一软,险些直直摔倒在地,楼照影和路遥在一旁连忙稳稳扶住她。

她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楼照影的手背上。

楼照影沉默着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在怀裏。

怀裏的人身体绷得很紧,肩膀在止不住地发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裏挤出来,紧紧抓着她腰间的衣服,对她说:“楼照影,我害怕……”

“会没事的……”楼照影的眼眶通红,也只能干涩地安慰着。

路遥在一边也轻拍着朋友的背,她看着手术室的门,只觉得胸闷得喘不过气。

在生命悬于一线的危急时刻,所有的焦灼、祈祷与呼喊,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切挣扎都渺小得不堪一击。

这场手术持续了近六个小时,直等到夜色浸透了窗外的光景,手术室的灯才终于熄灭。

商璇依旧昏迷着,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推往ICU,病房门“哐当”一声合上,却隔绝不了所有人悬着的心。

医生站在门口,面色依旧凝重:“血肿基本清除,但病人没有脱离危险期,接下来的72小时是关键,如果挺过去了,醒来的概率会大一些,如果没有,还请做好心理准备。”她沉沉嘆口气,“后续还要密切监测各项指标,ICU不让探视,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商楹声音嘶哑地道谢:“谢谢医生……”

医生摆摆手,带着医护团队步履匆匆地离去。

但医生离开了,商楹她们四个人还僵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这裏。

商楹缓缓挪到窗边,目光怔怔地往ICU裏面望去。

过去这六个小时她明明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可现在医生说的“还请做好心理准备”却刺破她强撑的平静,湿热泪意再次蓄在眼眶,氤氲了视线裏的灯光。

楼照影站在她的身侧,跟她一起凝望着裏面。

房间裏的商璇静静躺着,身上插满了各色管线,连接着一旁滴答作响的仪器,脑袋上的帽子早已摘掉,露出她光秃秃的头顶。

片刻后,楼照影转过身,对旁边的两个人说:“路遥,甘管家,很晚了,你们先回去吧。”

路遥迎着楼照影的目光:“我不放心阿楹的状态。”

“你明天有工作安排吗?”MUSE在节假日的顾客更多。

“我已经找曼姐请假了。”

楼照影闻言,轻轻颔首:“那晚点跟我们一起回月湖境。”

眼下这样的情景,除非商璇好起来,否则谁在商楹那裏都起不到什么作用,可她还是觉得路遥留下来或许会好一点,一点点也好。

甘文君则是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甘管家注意安全。”

再在走廊默默守了一个小时,夜色愈发浓重,她们一行三人才坐车回到月湖境。

车厢裏一片沉寂,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楼照影提前让易玲布好清淡的菜,可是都没有什么胃口。

早上跟商楹用餐的氛围还算轻快,此刻偌大的餐厅却静得压抑,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透着沉重。

而最食不下咽的是莫过于商楹,她握着筷子的手半天悬在空中,好一会儿才会动一下。

路遥见状,只能干巴且笨拙地劝着:“阿楹,你多少吃点,这样才有力气去看小璇。”

“小璇肯定也不想看见你不吃饭,会担心你。”楼照影附和。

商楹的指尖微微一颤,握着筷子的力道紧了紧,随后机械地点点头,慢吞吞往嘴裏塞着饭菜。

但味同嚼蜡。

路遥今晚睡在次卧,吃过晚餐后,她便前往次卧洗漱。

主卧的沙发上,商楹和楼照影并肩依偎着,落地窗面再次照着她们模糊的轮廓,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茶几上的香熏蜡烛摇曳。

两人都没说话,唯有两道沉沉的呼吸声交织。

她们像两株互相取暖的植物,守着同一份忐忑与祈愿,等一个未知的天明。

半晌,商楹沙哑地说:“小砖,我明天想去静佑寺祈福。”

楼照影亲亲她的头发,闭上眼,嗓音也低沉:“好,我陪你。”-

因为还在五一假期,来到静佑寺的人比上次清明节当天还要多,比上次多花了半小时,她们才在挪动的人潮裏下山。

而面对着神明,她们许的愿跟上次一样,可这一次楼照影不再摇签。

回到VIP病房,商楹接待来到市区的妈妈和外婆。

出了这样的事情,她无法瞒住两位长辈,只是甫一见到她们关切的目光,那些强装出来的镇定轰然碎裂,话未出口,泪水先一步夺眶而出。

楼照影看着这一幕,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背部抵着冰冷的椅背,抬手捂住脸,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与泪意。

就在这时,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是关河打来的电话。

她的眸光微凝,举着手机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听这通电话:“什么事?”

“楼总,老太太派人来问我关于您和商小姐的事情,我什么也没透露。”

呼吸都禁不住窒住,楼照影捏紧了手机:“……知道了。”挂断电话,她抬眼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睛虚了虚。

一个小时后,易玲的电话也拨过来,对她说:“楼总,楼老太太来了。”

楼照影:“好,我这就回来。”

没有破坏商楹她们祖孙三人的氛围,她握着手机径自离开。

月湖境内,楼慧秀在沙发上坐着,打量着室内的一切。

这套住宅是楼岳宁亲自为楼照影挑选布置的,她之前只来看过一次,这会儿看只觉得陌生,一边看一边问起孙女的管家。

易玲有问必答,应得恭谨周到,但很谨慎。

末尾,楼慧秀状似随意地问起:“那位商小姐最近都住在哪间房?”

“商小姐住的是次卧。”易玲赌老太太不会硬闯卧室这样私密的房间,如果要硬闯,她也会拦住。

楼慧秀拄着拐杖,浑浊的眼裏无波无澜,只“嗯”了一声。

还没问出下一个问题,楼照影便出现在视野裏。

“奶奶。”楼照影脸上挂着笑容,她一步步沉着走近,“要是知道您要来月湖境,我一定提前找人打扫一下了,免得您瞧着觉得我这儿邋遢。”

楼慧秀脸上的皱纹堆了起来,笑着道:“邋遢这个词可从来都跟你没关系,否则你姑姑就该生气了。”

“这不是体现您的重要性吗?”

楼照影挨着她坐下:“更何况,现在这裏也不是我一个人住。”

楼慧秀闻言摆摆手,没有立马接话,而是示意易玲退下,易玲心领神会,朝楼照影递去一个眼神,这才悄然转身离开。

管家不在,楼慧秀的面色沉了下来:“那什么时候是你一个人住?我听你管家说你还跟那位商小姐一起睡在主卧,砖砖,这个关系亲密到过分了啊,虽然都是女人,但怎么也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什么?”楼照影听着这话,分外震惊的模样,“易玲说我跟商楹睡在主卧?她要真这么说的话,我立马开除她,这种话可不能乱讲,传出去对我、对楼家的声誉不好。”

“你清楚这点就好。”楼慧秀皮笑肉不笑,“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到一个人住?”

“她妹妹现在又住进ICU了,奶奶,我说过了,等她妹妹病好了自会让她离开的。”

楼照影说到这裏无奈地嘆息一声:“奶奶,您是不是还信不过我?也还信不过姑姑?”她慢悠悠地提起一个对她们而言禁忌的人,“我有时候也会想起妈妈,跟她分开了二十三年,我都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奶奶,您也会想起她吗?我相信她跟姑姑之间是清白的,但妈妈是楼家的叛徒……”

等到把老太太送上车,眼见着车影消失在车库,楼照影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

……

五月三号晚上,商璇终于睁开了眼。

隔日转回VIP病房,等她再次睡醒时,视线裏映入的是守在病床边一夜未眠的商楹。

商楹眼裏是细密的红血丝,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来的忧心和煎熬,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看着妹妹睁眼,她连忙轻声开口:“小璇,我是姐姐,你……你……”她“你”不出个所以然,说着就有了鼻音,“我去叫医生。”

商璇却喊住她,朝她露出一个不再稚嫩的笑容:“姐姐……楹楹姐……我是商璇。”

“这些年,辛苦你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推荐一下女朋友的新文!

《山青花欲燃》by洛阳bibi

文案:耀祖是个百合控,在线上装女撩女,拿着薛安宁的名字和照片,招摇撞骗,此刻,网线那端正发展的女孩怀疑他男装女。

气得薛安宁对他破口大骂:“你有病吧!”

但还是接通了视频。

视频对面,黑漆漆,却传来一个清润好听声音:“薛安宁”

薛安宁在耀祖的疯狂的眼神暗示下,面向镜头,微微一笑:“是我呢,姐姐。”

实则心裏早已经将人骂穿:操。

*

一年后,薛安宁考上西外。

郁燃在开学返校的高铁上,看见那张与记忆中照片裏容貌完全吻合的脸,那次,薛安宁装病整治车厢裏的爹味男。

第二次,是在学校,对方扮演礼貌乖巧的学妹。

第三次,第四次,每回见面这位学妹都有不同的面孔

后来社团出游,昼夜相交的蓝调时刻,薛安宁带着薄薄的酒意钻进帐篷与郁燃交颈而眠。

郁燃忍不住轻声提醒:“我喜欢女孩子。”

薛安宁不说话,只轻轻揪住她的衣领,将自己软凉的双唇送上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人心跳失速。

郁燃托住她的下巴,加深这个吻,耳边是彼此紊乱交缠的呼吸声,和乱掉的心跳。

直到帐篷外有人靠近,虚惊一场。

薛安宁那双乌亮的水眸闪烁着狡黠,她低头,拨开衣领吻住她的锁骨,哑着嗓音小声告诉:“我好像,也是。”-

我喜欢女孩子-

我好像也是。

(1)处参考网络

第98章

98.[VIP]

商璇说话时仍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面色苍白得也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明亮,裏面不再是混沌的、孩童式的天真懵懂。

这样清明的妹妹, 是商楹近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模样。

但不论怎么样,商璇始终都是她的妹妹, 她只怔了一瞬, 便连忙摇头:“不辛苦。”她重复着,“姐姐不辛苦, 小璇辛苦了。”

可说着说着,她的眼底泛起一层明显的薄湿。

“姐姐,不要哭。”商璇努力抬手, 想去触碰她的脸颊。

商楹先按了旁边的呼叫铃, 才牵过妹妹的手, 贴着自己的脸颊。

她感受着妹妹掌心微凉的温度, 顺着颔首:“好, 我不哭。”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什么都想起来了吗?小璇。”

商璇唇边绽出一个微笑,轻轻应声:“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她的指腹在姐姐的脸上抚了抚,“姐姐,你把我照顾得很好,当你的妹妹真的很幸福。”

“以后也会一直幸福下去。”商楹也笑了笑, “妈妈和外婆现在在隔壁房间休息, 我去把她们喊来。”

“好。”

商秋月和石英见到商璇恢复正常, 相拥着喜极而泣。

医生脚步轻缓地走进病房, 正准备为商璇做常规检查,但商璇却先一步开口:“姐姐, 妈妈,外婆……你们先去病房外面吧,医生单独为我检查就好。”

“我留下,好吗?”商楹温柔地问。

但商璇回以一个笑容,以作拒绝:“姐姐,就答应我的请求吧。”

商楹无奈弯了弯眼:“好。”

来到病房外的长廊,只见甘文君也第一时间赶来,商秋月和石英正拉着她,分享着这个对她们而言天大的好消息。

商楹站在一侧,她垂着眼,想着妹妹的行为,指尖无意识攥着自己的衣角。

“小楹,怎么了?”商秋月觉察到女儿的沉默,停下和甘文君的话头,关切地问了句。

商楹勉强牵了下唇:“只是觉得……好像在做梦。”她还是觉得很不真实,甚至,这份不真实感让她无端生出几分心慌。

“我们小璇和小楹以后苦尽甘来。”石英拍拍她的背。

“嗯,好,外婆说得对。”

过了会儿,医生拿着病历夹从病房裏出来。

她摘下口罩,朝着屋外等候的家属们沉稳说:“病人目前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后续我们会持续监测她的各项指标。”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人,眼裏闪过一丝不忍,“她现在很清醒,智力和回忆都回来了,这是好事,在不打扰她静养的前提下,你们多陪她说说话。”

“好的好的,辛苦您了。”商秋月立马笑着回应。

医生摆了下手:“我还有事,你们进去看看她吧。”说完这话,她的脚步没作停留。

商秋月、石英和甘文君进了病房,商楹却还站在原地,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扯住。

她望着医生远去的身影,想着妹妹特地支开她们的举动,还有医生说的这番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顺着血管蔓延至她的全身,她的心脏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顺着自己的呼吸,等那股冰寒的窒闷感稍稍褪去,她才走向病房。

商璇看见她进来,面上漾着浅浅的笑意,软声问她:“姐姐,你告诉小楼老师、路遥姐姐、小许姐姐和松柏姐姐了吗?我也想见见她们。”

“现在就跟她们说。”

“好。”

松柏一直都在医院裏守着,来得最快,她向来寡言少语,脸上也鲜少有别的情绪,但看着此刻的商璇,她的脸上露出了很灿烂的笑容,还说了不少平安顺遂的吉祥话。

而路遥今天在上班,乍一听见这个消息激动万分,忙不迭在电话裏表示下班过后就跟着许山晴赶来。

转眼到了中午,楼照影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直奔中心医院。

为了不过多打扰商璇休息,等她来的时候,病房裏只剩下商楹和商璇姐妹俩在浅浅聊着天,其余几人都去吃午餐了。

商璇靠坐在床头,脑袋上戴着那顶轻薄透气的帽子,见着楼照影挨着姐姐在一旁坐下,她脆生生地打着招呼:“小楼老师。”

楼照影朝她翘起唇角,也应了声:“小璇。”

商璇的目光落在她们戴着的对戒上,她眨了眨眼,忽而问起来:“小楼老师是不是没比我大几岁?”

“快三岁。”

商璇又追着问了句:“那跟姐姐比起来呢?”

楼照影余光扫过身侧默然的商楹,嘴角弧度温和地道:“大她四个月左右。”她轻轻牵过商璇的手捏了捏,“小璇要快点好起来。”

商璇面色红润了些:“我现在就很好。”

“你们聊,我出去跟路遥打个电话。”商楹闻言只觉得氧气都在稀薄,在眼泪决堤之前,她费力地吐出这句话。

也不等两人回应,她握着手机快步出去了,还带上了门,将一切都隔绝在身后。

楼照影望着紧闭的门,想着商楹刚刚的脸色,双唇抿了抿,到底没有追上去,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病床上的人,只见妹妹一脸探究地看着她。

面前是智商正常的商璇,楼照影倏地生出一些紧张感。

她抬手拨了下自己耳边的头发,含笑问:“小璇看着我,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小楼老师,我看病花的这些钱……都是你出的,对吗?”商璇这双褪去不少病气的双眸裏,藏着本该就存在的通透,“宁安阁、David教授,还有现在住的VIP病房,还有看的房……”

“嗯,是我出的,但不用担心,这个花钱速度赶不上小楼老师赚钱的速度。”

“谢谢小楼老师。”

“小楼老师喜欢我的姐姐吗?”

没有丝毫犹豫,楼照影点头:“喜欢。”她一顿,更坚定地补了句,“很喜欢她,喜欢她很多年。”

她拉了拉商璇的被子,禁不住问:“不惊讶吗?你的记忆一下跳了十年,十年前的社会包容程度没有这么深,而且你那会儿才多大,可能都没有相关概念。”

“不惊讶。”

“为什么呢?”

“小楼老师,现在网上是不是有公众号可以发送定时信笺?”

“应该有吧?我没有研究过。”

“那我之后研究研究,给小楼老师准备一封定时信笺,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惊讶啦。”

楼照影一口应下:“行。”

商璇唇边的笑意深了深:“那小楼老师会一直喜欢我的姐姐吗?”

“当然。”

“那也会努力让我的姐姐开心吗?”

“当然。”

“好哦,谢谢小楼老师。”得到确切的回答,商璇的那股精神劲儿也渐渐褪去,露出几分倦意。

她有些疲惫地道:“我有点困了。”

“午安。”

楼照影放轻动作,指尖按在病床的调节按钮上,看着床板缓缓向下倾斜,直到商璇舒舒服服地躺成最安稳的姿势。

看着妹妹的睡颜,再想着在外面的商楹,她的神色敛了敛,慢步离开病房。

病房外,商楹独自立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天空是洗过的湛蓝色,不见一丝云絮,她就那样静静站着,背部有些佝着,是少见的仪态不佳的模样,而她孤单的身影嵌进这一片明亮的天光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穿堂而过的风,轻飘飘地吹散。

楼照影望着这一幕,迈步过去。

她来到商楹的身侧,视线一转,便撞进那双失了焦距的眼眸裏,而商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沉郁。

商楹没有侧过头,她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双唇翕了翕:“楼照影。”

“嗯,我在。”

“最近我都不回月湖境了。”商楹说话的尾音在发颤,在征求着身侧之人的意见,“可以吗?”

楼照影将她单薄的身体揽进怀裏:“可以。”

她抬起左手放在商楹的脑后,回想着商璇说的那些话,她的脸颊贴了贴商楹的头发,最终没有把那些残忍的话问出口,只是说话的音色难免带着哑意:“小瓦,会有奇迹的。”

商楹紧紧抓着她腰间的衣服,闭上眼睛,没有回话。

……

商璇醒着的时候状态很好,她的思路非常清晰,甚至还可以解中考的数学难题。

跟姐姐和妈妈外婆聊天的时候,她问起柳城中学现在的录取分数线,听说现在全市中考总分已经高达九百五,而柳城中学录取分数线要八百七的时候,她瞪大眼睛,咋舌:“我们那会儿中考总分才七百五呢!”

她是商楹忠实的跟班,一直都以商璇为榜样,希望自己也可以像楹楹姐那样,顺利考进这所全省最好的中学。

最后她考了七百一,是那年镇上中学的第一名。

一家人都在病房裏,商秋月笑着打趣:“等小璇彻底好利索了,要不要重新参加中考?”

商楹在一旁面不改色地道:“不建议重新参加中考。可以先请家教在家裏补课,等基础扎实了,快高三的时候再去学校跟读,不过那样的话,得先过一轮入学考试,不过这样的考试难度不小。”

石英立刻指着大孙女,笑得合不拢嘴:“那小楹你到时候可以教小璇英语嘛,你还考了那个什么证来着。”

商秋月为妈妈补充:“英语专业八级证书。”

商璇听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看着姐姐的目光裏满是崇拜:“姐姐真的好厉害。”又回到中高考的话题,“要是真的高考,那我到时候岂不是都快三十岁了,是大龄高考生。”

商秋月立刻接话:“你这哪儿算大龄,人家新闻上还说有五六十岁的人参加呢。”

这样轻快的氛围许久没有拥有过,她说到这裏又笑了笑:“小璇明天才满二十五岁,年轻得很,不像我和你外婆,我们都半截……”

“呸呸呸!妈妈可不能这么说!”

阳光暖洋洋地流进房间,商楹看着空间温馨的画面,呼吸又在发沉。

她多么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商璇在这时喊了她一声:“姐姐。”

“嗯?”商楹回神。

“要多笑。”商璇伸出纤弱的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唇角,往上提了提。

商楹抓住她的手,定定看着她,“嗯”了一声:“好,我知道。”

她说着扬了下手机,露出一个歉然的笑:“你们继续聊,我去外面回个消息。”

她再次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和煦的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低着眼,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却克制不住发抖的指尖,给楼照影发了条消息过去:【小砖,我害怕。】不等两分钟,她又把这条消息撤回,现在是下午四点钟,楼照影在工作,她不能去打扰到对方,过了好几分钟,她还是前往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而她不知道的是,楼照影此刻正在楼家庄园裏。

楼家近日因为楼向明被赶出家的事情氛围很诡异,苏苒自知自己丈夫是个什么德行,而楼向明要求她也有骨气地离开楼家,免得被楼家人看不起,她没同意。开什么玩笑,她还有两个女儿要养,更何况楼慧秀和楼岳宁从来都没有看不起她。

这会儿苏苒见着楼照影被匆匆召回来,想起丈夫在电话裏信誓旦旦地说楼照影就是女同性恋的事情,简单打过招呼后,便牵着小女儿来到外面的球场。

楼照影来到二楼的书房,得到裏面的应允后,她轻轻推开门,缓步走入:“奶奶,您找我。”她在楼慧秀的对面坐下,背部挺直,坐姿端庄。

“砖砖。”楼慧秀抬了抬自己的老花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沉落在对面的晚辈身上,“奶奶这两天都没睡好。”

楼照影面色关切,问:“为什么呢?”

“还是你和那位商小姐的事情,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正如相信你妈妈和你姑姑一样,可你要知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世上的人向来爱捕风捉影,要是被有心之人把话传歪了,对你的名声不好,对楼家的脸面,更是有损。”楼慧秀说到这裏重重嘆息一声,摘下自己的老花镜,再出口的言辞裏是不容置喙的决断,“这样吧,砖砖,我们楼家人可不是那种不懂知恩图报的人,我也找人了解过了,她妹妹现在还要在医院裏疗养一阵子,你在法国那边还有工作安排,下周一你便动身去法国吧,国内的工作你可以交给你姑姑。”

楼照影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有些无奈:“奶奶,我去法国没问题,只是下周日是母亲节,您也清楚我是姑姑教大的,过去这些年没在她面前过这个节日,如今我好不容易回国,我早就和姑姑商量好今年要陪她过这个节的。”她又露出苦涩的表情,“奶奶,我知道您的担忧和顾虑,可是姑姑有您这个妈妈,我却二十三年没有再见到我妈妈……”

见她神色坦荡,半点推诿和迟疑都没有。

楼慧秀抬了抬手:“也罢,下下周一,你便动身去法国。”

“好的。”

从书房回来,一路穿过庭院,楼照影面色沉沉地回到自己的奔驰裏坐下。

老太太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哪裏是想让她去法国处理工作,分明是想借着近万裏之遥,将她和商楹彻底分开。

瑞叔在前面平稳地驱车,她倚在后座的靠背上,看着窗外被车速拉成一片模糊的树影。

等到轿车彻底驶出庄园大门,彙入主干道的车流,她才解锁手机,随即看见商楹在半小时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又撤回。

她的眉心倏地拧起来,给商楹回消息过去,没人回,她又拨电话过去,没人接,她的心跳在这一刻跳得极快,不安在撞着她的胸腔。

她直接对着前面的瑞叔道:“瑞叔,去省中心医院!”

赶到医院住院部,她喘着气,轻轻推开病房门的瞬间,下意识都屏住呼吸,看见商楹和商璇姐妹俩依偎着躺在病床上睡觉。

商楹这几天的觉都极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哪怕这会儿门板和门框落下的声响很细,但她也睁开眼。

她看见楼照影脸上还没散下去的担忧和焦灼,随即睨了眼一旁沉睡的妹妹,喉间滚了滚,没出声,她小心翼翼地挪开妹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

她走到楼照影面前,伸手抱住楼照影。

楼照影僵了一瞬,反手把人圈进怀裏,鼻尖抵着商楹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

这两天商楹没有回月湖境,但她中午和晚上都会来医院,而这会儿再抱过她,她只觉得她的小瓦好像又瘦了些。

她抱着商楹来到隔壁房间,听见商楹哭着道:“我问过医生了,她说,可能就是今晚……”

在医生的办公室裏,医生语重心长地向她这个姐姐道:“医学上有一种极具特殊性的生理与意识现象,叫临终觉醒,指处于濒死状态、意识模糊甚至昏迷多日的患者,在生命尽头的数小时或一两天内,突然恢复清晰的意识、语言能力,甚至能与亲友进行条理清晰的交流,部分患者还会短暂恢复食欲、肢体活动能力,随后迅速陷入深度昏迷并离世。因为濒死时,人体肾上腺可能会突然大量分泌肾上腺素、皮质醇等应激激素,这些激素能短暂激活身体的各项机能,提升血压、改善脑部供血供氧,从而让意识短暂清醒。但这种激素爆发是身体的 ‘最后一搏’,后续激素耗竭,机体便会迅速衰竭。(1)”

“小璇凭借强大的意志力醒来,她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根据过往病例而言,商小姐,小璇可能就在今晚了。”

她像游魂一般,浑浑噩噩地回到病房,那锥心刺骨的结果被她死死咬在牙关,半句也没洩露给妈妈和外婆,等到商璇说自己有点困,她才强扯出一抹笑,又特地让妈妈和外婆去休息,这裏有她守着就好,让两位长辈明天再来。

可现在面对着知情的楼照影,她的坚忍土崩瓦解,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低声呜咽着。

楼照影紧紧拥着她,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眼泪也一颗颗坠落:“商楹……”她再也说不出来会有奇迹的这样的话,只能无力地低唤商楹的名字。

一直到距离五月六日还有十分钟,商璇才从绵长的昏睡中醒来。

病房裏亮着臺灯的柔光,她的姐姐坐在床边,手裏捧着故事书,眼睛分外红肿。

看见她睁眼,笑着对她道:“小璇,你醒啦。”

商璇的胳膊沉了起来,但还是努力凭借执念抬起,指尖虚虚地朝着商楹的脸颊伸去,想摸摸姐姐的脸:“姐姐……”

商楹连忙拉过她的手,把自己的脸凑过去。

她贴着妹妹的掌心,温热的眼泪无声地往下坠落,她咬了咬唇,鼻音浓厚地道:“姐姐在。”

商璇的声音有些轻:“手机……姐姐你可不可以把手机放在一边,我想让它录下来我们姐妹俩的模样。”

“好,我这就放。”

商楹胡乱抹了抹自己的泪,指节蹭过湿漉漉的睫毛,又沾了满手的湿意。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调整着角度,机身背后抵着水杯,只是手抖得厉害,手机往下滑了好几次,最后扯了张纸巾揉了揉垫在下面才稳住。

手机屏幕静静亮着,将她们这样珍重的时刻,一寸寸收进镜头裏。

商璇的掌心重新贴着姐姐的脸颊,她强忍着身体的剧痛,用尽自己生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往外吐着字眼:“姐姐,过去十年,从我有意识起,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你为了想要我过得更好,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你放弃了京城大学,放弃了很多份好的工作,你还……”她的眼泪也一滴滴从眼角流出,“你还,放弃了你自己,你的一年四季只围着我转,你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我会发作,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开心过……”

“我很感谢这一场清醒,感谢我我恢复了记忆,姐姐,如果没有这一场清醒,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快乐不起来,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你背负着的是多么沉重的压力,你活得远比我之前所想象的、了解的还要艰苦啊……姐姐……”

“小璇……”商楹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一滴滴泪珠往下滚落,落在被子上,“姐姐对不起你……”

“姐姐,你不要再这样想。”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我也从来不后悔我当初的抉择。如果再次遇到那样的情况,不,而是不论多少次遇到那样的情况,我都会……”她咳嗽起来,唇边已有深红色血迹,“我都会跳下去,我相信你也会。”

商楹模糊的泪光中捕捉到那抹血红,她呼吸急促地想要去扯纸巾来为商璇擦掉,商璇却紧紧扣住她的手,不让她动:“姐姐,我没事,倒是你,你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求求你啦,不要再怪自己了,要不然我在天上看着你的时候,要怎么办。”

“来,跟我复读:商楹会平安健康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姐姐,如果你不复读的话,我就不算是开心地离开。”

被子上的水痕一大片,商楹听着这句威胁,脑袋重重点了点,哽咽着:“商、商楹会平安健康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她什么都看不清了,恳求着:“小璇,我已经听话地复读了,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走……”

0点的闹钟在这时响起,商璇意识在逐渐涣散,低声问:“姐姐,我25岁了吗?祝福我生日快乐,你之前年年都会祝福我的,好不好。”

“商璇,生日快乐……”

“姐姐,那天看见医院水池的锦鲤,觉得它们好自由,把我的骨灰洒在那条河裏吧。”商璇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扣着商楹的脸,嗓音也越来越低,“别担心我,姐姐,我只是先去做下辈子当你的姐姐的准备,到时候,你当我的妹妹,我一定会当一个像你一样好的姐姐。”

她的唇边扬起弧度:“姐姐……再给我念一下小蚂蚁璇璇的故事吧,我想听……我想听……”

“我不要……”等她念完,妹妹就要走了。

商璇祈求着:“姐姐,念吧……是我小小的愿望……姐姐。”

实际上商楹已经背下来这个故事,她埋着头,艰难地开口:“清晨的阳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落在青青的草地上,草地上住着一只小蚂蚁,名叫璇璇……”

待她落下最后一个模糊的字眼,商璇的手彻底失去力气——

2023年5月6日0点3分,25岁生日当天的商璇死于柳城省中心医院。

她的面容含笑,坠入一场再也不会被病痛惊扰的长眠。

作者有话说:

妹妹晚安

再推荐一下女朋友的小说:

《山青花欲燃》by洛阳bibi

文案:耀祖是个百合控,在线上装女撩女,拿着薛安宁的名字和照片,招摇撞骗,此刻,网线那端正发展的女孩怀疑他男装女。

气得薛安宁对他破口大骂:“你有病吧!”

但还是接通了视频。

视频对面,黑漆漆,却传来一个清润好听声音:“薛安宁”

薛安宁在耀祖的疯狂的眼神暗示下,面向镜头,微微一笑:“是我呢,姐姐。”

实则心裏早已经将人骂穿:操。

*

一年后,薛安宁考上西外。

郁燃在开学返校的高铁上,看见那张与记忆中照片裏容貌完全吻合的脸,那次,薛安宁装病整治车厢裏的爹味男。

第二次,是在学校,对方扮演礼貌乖巧的学妹。

第三次,第四次,每回见面这位学妹都有不同的面孔

后来社团出游,昼夜相交的蓝调时刻,薛安宁带着薄薄的酒意钻进帐篷与郁燃交颈而眠。

郁燃忍不住轻声提醒:“我喜欢女孩子。”

薛安宁不说话,只轻轻揪住她的衣领,将自己软凉的双唇送上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人心跳失速。

郁燃托住她的下巴,加深这个吻,耳边是彼此紊乱交缠的呼吸声,和乱掉的心跳。

直到帐篷外有人靠近,虚惊一场。

薛安宁那双乌亮的水眸闪烁着狡黠,她低头,拨开衣领吻住她的锁骨,哑着嗓音小声告诉:“我好像,也是。”-

我喜欢女孩子-

我好像也是。

第99章

99.[VIP]

5月8日这天, 柳城收敛起连日来的好天气,从清晨开始便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裏满是微凉的湿意。

商璇的告别仪式不在殡仪馆, 而是在城郊一处临湖的纪念亭。

这裏没有素帐挽联,没有香烛缭绕, 唯有几束白///菊插在陶瓶裏。

桌中央的黑框照片裏, 商璇穿着米白色的圆领卫衣,她的眼神清亮澄净, 嘴角弯着浅浅的笑,像是从未被病痛折磨过。

在照片旁的臺座上静静躺着一个温润的骨灰瓷罐,周围还摆着她生前最爱的积木、拼图、折纸、画、故事书以及她生前喜欢但鲜少能品尝的甜点。

商璇的社交圈很干净, 前来吊唁的人不算多, 此刻在场的除了商家人和楼照影之外, 还有路遥、许山晴、甘文君、松柏……

没有主持人的串场, 也没有哀乐的低回, 只有清风穿林而过, 树叶簌簌作响,混着亲友隐忍压抑的啜泣声,将这方天地衬得越发寂寥。

吴桂兰也来了,她的身体有些佝偻,颤巍巍地向陶瓶裏插入一束花,她的头发花白, 浑浊的眼泪不断地往下落, 一声声唤着:“小璇啊, 奶奶怎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你之前还跟奶奶说等你病好了……”

跟商璇说完心裏话,她接过商楹递来的纸巾, 待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看向面色苍白的商楹,一字一句地叮嘱:“小楹……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啊……”

跟姐妹俩邻居三年,她再清楚不过商璇对于商楹这个姐姐的重要性。

如今商璇还是走了,她望着商楹面色失神的模样,心裏也止不住地揪了起来——往后商楹可要怎么撑下去啊。

听着吴桂兰的宽慰,商楹试图扯出一抹笑来回应,但她的唇角像是挂着千斤重的秤砣,任凭她怎么努力,都弯不起一个哪怕勉强的弧度。

一滴泪从她的眼眶裏下坠,她抬手用指尖揩去,轻轻“嗯”了声,沙哑地道:“我会的,奶奶。”

吴桂兰沉沉嘆口气,不再打扰她,转身寻着石英。

两位老人家见到面,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喉头又都哽咽起来,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老姐姐啊……”

这一幕落进商楹的眼裏,她缓缓偏过头去,抬手伸向照片上的商璇。

她用指腹在商璇的脸上抚了抚,眼底裏浸着一层水雾,呢喃着:“小璇,想姐姐了的话,就用风声告诉我吧。”

下一秒,风从湖面掠过,一圈圈涟漪荡开,而树林裏传来一阵阵轻响。

这些动静终于让商楹有力扬了扬唇,只是现在的她更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

楼照影沉默地揽过她越来越消瘦的肩,轻轻把人拥入怀中,下颌贴着她的脑袋,任由她将脸颊埋在自己的肩颈处。

她无声地承接住商楹的悲伤与脆弱,尽管……没有多大的用处。

这两天的时间裏,商楹就没有安稳休息过,哪怕困倦缠身却怎么也睡不好,原来面对至亲离世而难过到极致时,悲伤的眼泪是流不尽的,她的脑海裏只要想到商璇,鼻尖就会一阵泛酸,眼眶也会热得发疼。睡不着的时间裏,她就翻来覆去看录的最后一段视频,直至哭到咳嗽,再也无法看下去。

楼照影拍着她的背,再抬眼,看见石板路上正撑伞缓步而来的身影。

温声提醒着:“容夏来了。”

这是商璇的告别仪式,商璇跟容夏的关系本就不错,商楹自认做不到那样自私,连商璇离世的消息都不告知于容夏。

她从楼照影的怀裏抬头,也看向来人。

时间过得好快,她们也有近三个月没见了。

容夏把伞放在亭柱边,她穿着一身黑白色的装扮,脸上带着未散的泪痕,对着商楹哑声开口:“小楹。”

抹了抹眼泪,商楹缓缓站正身体,开口是熟悉的称呼:“学姐。”她说着从一旁取了支白///菊,递过去,“小璇……小璇是笑着走的。”

容夏点点头,她接过花,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商璇照片的笑靥上。

她也极力对着商璇绽出一个笑容:“小璇,我来看你了。”喉咙有些发紧,她说得很困难,“原来……今天是真正和你道别的日子,你放心,夏夏姐姐现在没有那么多烦恼,你也要在另一个世界无忧无虑好吗?我会珍藏我们的合照,我不会忘记你这个朋友。”

她硬生生忍住了汹涌的泪意,说完把花插入陶瓶,再看向商楹,问起来:“小璇她之后的去处呢?”

“她想要水葬,现在在等待官方审批,估计明天就出结果。”国家鼓励生态水葬,比如骨灰海葬、河葬,但必须在指定区域、经民政部门批准后实施。(1)

而老家那条河正好在指定区域,不可私自撒骨灰。

至于这些繁琐的流程,商楹不想让旁人来办。

她亲自送妹妹前去火化,又向部门提交死亡证明、火化证明等材料。

容夏颔首:“伴着流水,小璇能去往更辽阔的地方。”她的目光从眼前相配的两个人身上错开,指了个方向,“我去见见遥遥。”

她们四个人朋友多年,本以为余生都不会再跟容夏见一面。

如今她们又见面了,却天人永隔,永远地少了一位。

又是一阵风声响起,吹乱她们的发尾。

天色依旧是沉沉的灰蒙,商楹探出手去,指尖触碰着流动的风,像是在和妹妹隔空相握。

……

5月10日,商楹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殡葬船上将商璇的骨灰悉数撒放进流动的河裏。

今日天空澄净,微风拂过河面,带着初夏的气息,细白粉末触到粼粼波光便悄无声息地散开,像一场皎洁的月光顺着水流,一点一点地荡开。

远处有水鸟点过水面,发出清脆的啼鸣。

商秋月和石英把雏菊花瓣抛进河裏,花瓣打着旋儿,跟着商璇一起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岸边聚着商家村不少人,大家见着这一幕,唉声嘆气。

过去近十年裏,因为商璇的病,这些人没少在背地裏议论,直言商楹一家是无底洞,此刻面对着这样浓重哀痛的场面,他们心裏也五味杂陈,尤其是听说商璇的手术很成功,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骨灰撒尽,船只也慢慢靠岸。

商家祖孙三人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面色沉静,一步一步地走回家中。

刚到家裏,商楹的身体一软,晃了晃便要朝下跌去,商秋月连忙扶住自己的女儿,惊呼出口:“小楹!”

石英也过来扶住,面露忧愁:“小楹太累了。”

还好商秋月常年操持农活,力气很大,她稳稳抱着女儿放在沙发上躺好,石英赶紧去拿了被子来给孙女盖上。

楼照影有工作要忙,商家人这趟回村松柏也跟着,此刻她就在外面的院子裏闷着砍柴,一下下抡着斧头,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宣洩着心裏压抑的悲伤,她太专注了,连客厅裏的动静也没有听见。

商秋月凝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半晌,沉沉嘆口气。

听着外面劈柴的动静,她想了想,起身拿了瓶水出去,对着松柏劝道:“小松啊,别劈了,歇会儿,小楹都睡着……”后面的话在松柏抬头时,就没办法说下去了。

这几天的时间裏,松柏看上去还是一副冷静模样,是唯一一个没有掉泪的人。

这会儿,她的脸上淌满了迟来的泪水,一行行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商阿姨,让我劈吧。”

商秋月不再劝:“……好,渴了记得喝水。”

说完她折回客厅,在一旁的沙发上闭眼小憩,静静等待女儿醒来。

直到天际被绚烂的彩霞铺满,商楹才缓缓睁开眼。

这是她这些时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意识回笼,她刚看清眼前的环境,就听见外婆关心地道:“小楹,饿不饿?”

商秋月也凑过来,满脸关切:“小楹,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妈,外婆。”商楹轻声唤道。

商秋月神色紧张:“怎么了?”

“小璇换了一种方式陪伴着我们。”商楹牵住她们的手,嗓音裏带着几分释然,也藏着几分决绝,“我们离开这裏吧,去新的地方生活,可以吗?”

她的眼眶迅速涌入一层热意:“我想……离开楼照影。”

当初答应成为楼照影的情人最重要、核心的原因就是商璇,现在商璇不在人世,她无法说服自己继续置身在这段错位的、窒息的感情裏。

现实没有童话故事,她跟楼照影也该走向早已注定的结局了。

过去这些时间,商秋月早已向妈妈说明了商楹和楼照影的关系,眼下听着商楹的话,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重重点头:“好。”

当初商楹和商璇出事以后,她们一家跟商家村邻居们的感情平淡疏离,除了那些田地,这裏实在没什么可以让人留恋的了。

只要一家人可以在一起,她们三人奔赴远方面临新的环境和挑战又如何-

乘着浓稠的夜色,白色宾利悄然驶进月湖境的地下车库,隔着车窗,商楹遥遥地就看见了楼照影伫立等候的身影。

待轿车停稳,楼照影迈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掌心温热地牵过她的手,对她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商楹:“嗯。”

她下了车,但牵着的手没有松开,两人一路十指紧扣地走进电梯口。

只是商璇去世的沉闷氛围还没散去,当电梯门缓缓打开时,楼照影没有像之前那样转身吻她,但还是伸出手臂抱住她,确认她的存在。

商楹垂了垂眼睑,慢慢抬起手来回抱。

两人就以这样相拥的姿势走出轿厢,她一眼看见了电梯口新置的两辆山地自行车,双唇轻轻抿了下。

随后,她听见楼照影温柔地在自己的耳畔道:“最近天气还不错,之后我们找个时间去骑绿道吧?这两辆车我都找人调试好了,骑起来很舒服,不费力。”

“……再说吧。”商楹的声音很轻,没有答应。

楼照影听出她的迟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低声回应:“好,不着急,你先调节心情最重要。”

她们维持着这个姿势,穿过入户花园,走到门口。

商楹有一周没有回月湖境,现在再踏足这个住了快半年的地方,她的心裏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惘然。

恍惚的间隙裏,楼照影已经从鞋柜裏取出她的拖鞋,单膝蹲下来为她换鞋。

回过神来,她低眼看着楼照影的长睫,正巧楼照影已经抬起头来,和她对上视线,对她道:“小瓦,我们今晚登船,好吗?”

这一次,商楹没有避开问题:“好。”

一个小时后,她们洗漱完毕,提着袋子驱车前往码头。

时间不知不觉步入五月中旬,但江边的晚风裹挟着清冽凉意,没有夏天的燥热感,也没有冬天那么寒冷。

江面的波纹轻轻晃动,柔和得不会让人觉得晕眩。

晚风、月色、波光,一切似乎都刚刚好,除了她们的感情。

商楹坐在驾驶舱的副驾,目光落在身侧的船长身上,眼底漾着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留念。

这些时日以来她有好多次脆弱的时刻,而楼照影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她的身边,她也曾下意识对楼照影袒露过心底的不安和惶恐,可是,这些不足以支撑她继续留在这段感情裏。

在楼照影看向自己之前,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望向前方开阔的江面,她主动挑起一个话题:“小砖,你有没有读过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高中的时候读过。”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回家。’”

楼照影说到这裏偏过头,暖色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商楹的侧脸,问:“是想起小璇了吗?”

“今天在河面上撒她的骨灰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这句话,以后无论江河湖海,世间所有奔涌的水,都是她在陪伴我。”

瞧着商楹没有流泪的迹象,楼照影的一颗心安定了些。

夜色浓稠,等到在老位置抛锚固定好这架私人游艇,她们一同走进休息舱。

帆姐干活麻利,休息舱内已经精心重新布置过,茶几上又放着几瓶商楹爱喝的果酒。

楼照影把袋子放在沙发上,她担忧地看向商楹,说:“怕你睡不着,特地让帆姐放了几瓶酒,袋子裏还有褪黑素,你需要的话我给你拿。”

“不用。”商楹拉过她的手,来到对她而言已经熟悉的沙发上坐下。

“我还是喝点酒吧。”她拧开酒瓶,看着旁边的人,“你今晚要喝吗?我看帆姐的船跟在后面,不过你明天还要工作。”

楼照影:“嗯,要工作。”

“好。”

果酒的香气漫溢开来,她把酒液倒进杯中,在喝之前,她看着窗外的江景,不由得轻声感慨:“好像我们每一次上船,都要喝酒。”

她揉了下眉心,沉进回忆裏:“第一次是我喝酒;第二次是你喝酒;现在是我们第三次登船,又轮到我喝酒。”她无奈地笑了笑,“我以前从没有想过借酒浇愁的,小砖,但现在却觉得……不那么清醒的感觉,还不错。”

落下这句话,她仰头把杯子裏的酒灌了两口。

只是可能是灌太猛太急了,她有点呛着,忍不住一阵轻咳,楼照影见状忙不迭给她拍着背:“慢点。”

商楹没回应,但往后再喝的时候就听话地慢慢喝起来。

她的酒量依旧很差劲,不过她不是很单调地干喝,而是一边喝一边跟楼照影聊天。

喝第一瓶酒的时候,她足够清醒——

她问:“小砖,你之前是去英国留学吗?在哪所学校?”

楼照影别了别她耳边的头发:“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吗?”

她说:“你念英语的时有很好听的英音。”

楼照影直接用英语回答:“嗯,是英国,学校是剑桥。”

她也切换成英语:“那你在国外的时候,哪些瞬间会想起我?”

楼照影抚着她的脸颊,眉眼柔和,说回中文:“风起时,花开时,雨落时,星明时,灯昏时,雪飘时,潮起时……好多好多个时刻,我都会想起你,就连想学画画,也是因为想画下你。”

她笑眼弯弯:“谢谢你的答案。”

喝第二瓶的时候,她有些迷糊——

她问:“小砖,被家裏人关小黑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楼照影沉吟:“什么都在想,想我的妈妈,想赵家的地窖,想起我们去看蓝花楹的约定,想我要更努力才行。”

她问:“被关进去以后,经常发烧吗?”

楼照影点头:“嗯,尤其是关一晚上的时候,我会出很多冷汗。”

她问:“那你上上次是为什么被关进去?因为我吗?”

楼照影莞尔:“不是,是我自己的能力问题,和你没关系。”

她皱皱鼻尖:“你不坦诚。”

楼照影失笑:“真的。”

她又问起来:“过去这些年,你的压力是不是很大?”

楼照影迟疑好几秒,随后回答:“有一点点,但还好。”

她还是那句话:“你不坦诚。”

喝第三瓶的时候,她已经晕乎——

她说:“小砖,我以前会想起来我们的小时候。”

楼照影摸着她的脸:“赵楹和小哑巴小瞎子吗?”

她抓住楼照影的手,点点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两人当时都好勇敢啊,我居然敢在那么小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你也敢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跟我跑。”

楼照影亲了亲她的脸颊:“商楹,没有你就没有我,谢谢你,也对不起……我当初做的太过分了,以后……以后我会好好弥补你,好不好?”

她缓缓闭上眼,像晚上刚出电梯口那样,避开了这样的问题,转而含住楼照影的嘴唇。

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吻,和上次在游艇夜晚的那个吻一样。

但唇齿相依间,融进了她们咸涩的泪水。她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而第四瓶酒没有进行下去,因为到最后不止是吻。

先是在沙发上,后面挪到床上,她们头发相缠、呼吸交融、肌肤紧贴、薄汗互换。

流下的也不止是眼泪,还有她们相爱的痕迹。

好不容易才停止这场许久不曾有过的亲密。

商楹脑袋昏昏沉沉,楼照影在她的身后抱着她,温热呼吸洒在她的耳旁,柔声道:“晚安。”

等她一觉睡醒,休息舱内没有楼照影的身影,游艇却还在昨晚的位置。

桌上,楼照影留了张纸条:【下班以后我会来找你。】

【小瓦,你这几天在船上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QAQ

这几天的更新都好难写,迟到我也理直气壮!!!

记得留言!!!

(1)处参考网络资料

第100章

100.[VIP]

对于楼照影的安排, 商楹很平和地接受了。

用过早餐,她来到甲板上的躺椅上躺下,暖融融日光温柔覆在她不见半分悲喜的脸上, 她只静静凝着浩浩荡荡的江景,仿佛与这个世界悄然隔绝开来。

唯有江面如碎金跳跃的波光淌入她的眼眸, 映着她眼底深处的沉寂。

水鸟掠过水面, 路遥乘船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寂然光景。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面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招手喊了声:“阿楹!”

清风传递着这声呼唤,商楹听着朋友的声音, 意识才逐渐回笼。

她循声望过去, 也朝越来越近的朋友勾起唇角:“遥遥。”路遥的到来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要她心情欠佳, 楼照影就会让路遥来一趟, 不会让她一直一个人待着。

不多时, 路遥踏上游艇的甲板,她在商楹一旁的躺椅上闲适躺下。

顶上有遮阳棚,不会晃着眼睛,她侧过脸看着商楹,忍不住感慨:“之前路过江边好多次,这还是第一次在江上, 今天天气好, 这样躺着好舒服啊。”

商楹笑意不减:“要不要给路小姐上点饮料和水果、零食?”

“那我要喝可乐。”

“好, 我去拿。”

商楹起身, 进了休息舱。

早上有工作人员来放了不少东西,但她没有胃口, 一点儿也没动。

这会儿她挑了些路遥喜欢的吃食再来到甲板上,放在路遥旁边的小方几上,又躺回自己的椅子上,任由风卷着些许潮润的水汽向她贴近。

“滋啦”一声,拉环弹开的瞬间,罐口涌出细碎的气泡,路遥仰头喝了两口,有些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却没有觉得冷。

她的指尖摩挲着罐身,慢吞吞看向在身侧的朋友,眉峰微蹙,神色有些迟疑。

商楹把她的迟疑看进眼裏,眸光微动,先一步打破寂静。

她柔缓开口,像水面的涟漪:“遥遥,我要离开柳城了。”短短的一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可尾音悄然发涩,眼眶也倏地浮上一层晶莹的泪光,“对不起,遥遥,我……我没办法……”

没有办法再待在这座让她伤心的城市,没有办法再待在楼照影的身边,看无望的日升月落。

路遥忙不迭扯过一旁的纸巾递过去,随后蹲在商楹的面前,有些无措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阿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都支持你,我只希望你可以过得好,过得开心。”她说着眼泪也滚落颊边,“我们又不是不联系了,不要对我感到抱歉,未来的商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好吗?但我希望你知道,不论怎么样,你都有我这个朋友,你记得吗?之前你还说我们已经脱离了学校的环境,现在各有各的生活,却还在不断联系。”

“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一点都不会变。”

“是,不会变。”商楹努力止住眼泪,她绽出一个笑容,“等我到新城市安定好了,我们会再见的。”

路遥也破涕为笑:“当然啦!”

不远处的船上,帆姐倚着船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无奈地轻嘆了一声,旋即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界面。

……

阮书意的音乐机构和琉玥大楼相距不远,楼照影仍然没什么胃口应付午餐,驱车前往朋友的机构。

机构每间房的隔音都做了极致的处理,任由室内的琴音翻涌、旋律跌宕,曲调都会锁在四壁之间,不会窜到别的房间。

此刻,其中一间琴房裏,午间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落下点点光斑。

楼照影静坐在凳子上,她的脊背挺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翩飞,琴键在她的指尖交替沉浮,没有激昂的起落,只有绵长而低回的旋律,在琴房内缓缓散开。

她的面色没什么波澜,弹琴时也没有卡壳,可她的琴音也在哽咽,传递着她的心事。

阮书意立在不远处,她的双臂环抱着,目光落在朋友的背影上,相识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楼照影弹出这样沉郁的调子。

她跟商楹不算熟,也没见过商楹的妹妹,所以她没去告别仪式,但从楼照影那裏听闻噩耗的时候,一时间心口也有些闷住,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才25岁啊……只比她们小三岁而已。

而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之一,便是先给予希望,再睁眼看着那点微光,一寸寸湮灭。

再弹完一曲,余音还在空气裏打旋,楼照影低着脑袋,看着垂在琴键上正止不住发颤的指尖。

她的脑海裏想着帆姐给她描述的场景,眼眶干涩无比,但双唇抿得很紧。

“休息休息吧。”阮书意走到她旁边,递过一杯温水,“一会儿跟我吃饭去。”

楼照影抬手接过水杯,指节紧紧扣着杯壁,没有要喝的意思。

她侧头望向阮书意,嗓音有些发哑地道:“阮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甫一开口,泪意还是找上来,眼泪滴进杯子裏,荡开一圈涟漪。

她的语气带着近乎破碎的茫然:“为什么我们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商璇还是离开了。

为什么商楹的春天再也不会来了。

为什么她跟商楹之间也要走到尽头了。

面对这样沉重的话题,阮书意也无法轻描淡写,她只能苍白地道:“大抵是命运如此。”

“命运……”

楼照影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她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泛着白:“你知道我去静佑寺求签,求出来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下下签……签文说我这段强求来的感情,到头来是两两相难。”

说到这裏,楼照影的长睫湿润,她转开脸去看窗外模糊的天光:“我不想让她为难,但我也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就这样放手。

阮书意明白她的意思,继续无力安慰她:“会有答案的。”-

入夜,墨水泼满天际,楼照影踏着晚风回到游艇。

路遥在下午就回去了,而帆姐说在路遥走后,商楹独自在甲板上发呆,许久都不曾动一下。

这会儿,休息舱内弥漫着淡淡的果酒味道,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

茶几横着三只空酒瓶,跟昨晚一样的量,而商楹蜷在床上,侧脸埋在柔软的枕间,一旁的手机还在播放着商璇生前最后二十分钟的视频。

楼照影放轻脚步,连呼吸也都刻意压浅。

她来到床边慢慢蹲下,先是把视频给关掉,视线再一转,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在商楹的脸上。

昏黄的灯影裏,商楹呼吸并不平稳,而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浅浅一道,她的眉头也紧皱着,明明她想借着酒意驱散那些悲痛,可这些缠人的痛楚却不肯放过她,将她困在一片挣脱不得的愁绪裏。

楼照影没有出声唤她,只定定地凝望着她,目光裏是化不开的温柔。

再探出手,替她拨了拨耳旁散落的头发,指尖再小心翼翼地滑动,她试图抚平商楹的眉头,可下一秒,商楹的睫毛颤了下,人也缓慢地睁开眼。

四目相视,楼照影温暖的掌心贴上商楹的脸颊,她说:“抱歉,吵到你了。”

“没有。”商楹唇边露出一点微笑,她还有些残存的清醒意识,说话却难免有些微醺和倦意,“小砖,怎么现在才回来?加班了?”

“回月湖境洗了个澡,还把之前的拼图拿来了。”是在商璇那裏淘来的那副拼图,始终都没有拼完整。

她也跟着笑:“明天你可以把它拼完。”

商楹却摇了摇头,软声说:“我们现在拼吧,小砖。”

她说着还用手肘支起身体,凑近,在楼照影的嘴唇上印了下,笑着道:“想和你一起拼。”

“那我换个衣服。”

“好。”

两分钟后,收拾好茶几。

江面的波浪一层迭过一层,拍打着船身,而休息舱的软毯上,商楹坐在楼照影的怀裏,她轻盈的指尖捏着拼图,微微侧着头,听楼照影在她的耳畔指引,她再循着楼照影的指示把图块嵌进属于它的位置。

不知不觉间,她们就这样配合默契地拼完这副拼图。

商楹望着这幅拼图的图案,说:“是一只小猫。”话音落下,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从前,“那天晚上,你教她、教我画一只小猫。”

那天晚上,她们像一家三口。

那天晚上,她们从妹妹房间出来以后,一直都牵着手,指尖相扣,晚风都好像是甜的,她们还在车裏接了个缠绵的吻,呼吸都被困在车厢裏,久久散不去。

那天晚上,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像是一场温柔的梦。

“以后……”楼照影听着这些,心口又在发闷,她的鼻尖抵着商楹的头发,痛苦地问,“以后我教你画更多画,好吗?”

商楹依旧用行动避开这样沉甸的问题,她转过脑袋,像昨晚那样衔住楼照影的双唇。

她纤细的手臂勾住楼照影的纤颈,湿腻的舌头钻进楼照影的嘴裏,却被楼照影抵住。

楼照影偏过头,拒绝了这个辗转的吻。

她的喉骨滚了滚,盯着商楹有些迷茫的双眼,轻声询问她:“小瓦,我带你去法国,好不好?我们在那边安顿下来,你聪明,又有语言天赋,学法语对你来说不难,不学也没关系,在那边说英语受到的限制不是很大,当然,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国家,不过英国的饭太难吃了,我不是很考虑。”她不等商楹回答,又兀自说起来,像是在说服商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外婆上了年纪,不宜奔波去那样遥远的地方,你妈妈也不会同意,那我安置她们到一座舒服的城市,你们之前商量是去哪儿?西城吗?那她们就去西城……”

商楹不得不打断她的话:“我不要。”

她的手放在楼照影的侧颈上,补充道:“我不能跟我妈和我外婆分开,我只有她们两位家人了。”

“……那我呢?”这三个字是从楼照影喉间硬生生挤出来的,“你就可以跟我分开吗?”

但怕商楹吐出肯定的答案,她连忙又慌乱改口,故意曲解商楹的意思:“好好好,听你的,小瓦,那我们不去法国,也不出国了。你也去西城,我会经常来找你,异地恋没关系……”

商楹再次残忍截断她的发言:“我不要。”

眼前逐渐看不清,浓重的鼻音漫上来,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楼照影,我们……”

她余下的话没有出口,楼照影果断堵住她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含着绝望的掠夺、挟着惶恐的纠缠,她恨不得将商楹的呼吸、声音、所有欲言又止的话,都吞进自己的骨血裏。

唇齿相缠间,漫开的又是清咸的泪意。

……

翌日上午,商楹依旧在甲板上发呆,直到程季言的脚步声在船板上轻响,她才注意到别的动静,偏过头去。

程季言径自朝她走近,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她喊我来的。”她看着商楹没多少血色的侧脸,语气添了几分怅然,“不过就算不是她喊我,我也打算在你缓缓以后约你见面,只是现在看来……我要是今天再不来,以后恐怕就很难见到了,是吗?”

“是。”商楹轻轻颔首,声音淡得像一缕风。

程季言在昨天路遥的躺椅上躺下,她望着江面上的渔船,还有澄澈的天空,再想着刚刚跟商楹的对话,一时间竟没有再开口的想法。

商楹却主动问起来:“《轨桥》的进度怎么样?约好封面、插画了吗?”

她从半梦出版社已经离职一个多月了,《轨桥》这个项目到小南手裏也有一个月了。

“已经出图了。”程季言看她,明艳脸庞上漾着笑,“要看吗?”

“可以,小南还不错吧。”

“挺好的,就是有点胆小,当初看完《轨桥》以后,好几天都不敢走夜路,怕突然间跳出来杀人犯,还说自己洗澡的时候都不敢闭眼睛。”

程季言说着从手机裏调出图片,再把脑袋往商楹的方向凑近了些:“夏天出版社很重视这本,不止是主角,其余几位主要角色都约了高价稿……”

作为翻来覆去读过许多遍《轨桥》的人,商楹看着这些画,一边看一边点评:“每一幅都很贴合角色,表情、神态、穿着……”

待看完所有的画稿,她抬眸看向程季言,又笑吟吟问:“你知道她会画画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程季言略微讶异地睁大眼,“没听她姑姑说过,是在国外学的吗?”

“是。”

“那我不知道也理所当然了。”

程季言躺了回去,她合上眼,悠悠地嘆口气:“之前你说我和她像是同一个训练营出来的,这话倒也没错。”她沉进悠远的回忆裏,“我奶奶和她的奶奶有过命的交情,我们两家算是门当户对的世交,只不过程家扎根在海城,楼家守在柳城。”

“两边的长辈都希望我们将来可以继承各自家裏的事业,从小到大对我们的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还总爱把我们放在一块儿比较,换个说法,我们就是彼此的催化剂、助燃剂,是对方成长道路上甩不开的对照组。大家都说不要跟旁人比,要跟自己比,可在我们两家人的理念裏,我们就是要跟对方比,久而久之,我们也习惯了这样的模式,一直到她出国留学,鲜少再回国,比较带来的压迫感才少了些。”

“你不知道,过去那些年,我听着楼照影这三个字就烦死了,她就跟个机器人一样,楼家人给什么指令,她就怎么做,半点差错都没有,我看着她那副面孔就觉得讨厌,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她这样的人竟然也会乱了分寸。”

江面的波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商楹也关上眼睑,缄默着,没有回应。

而程季言在下一刻睁开眼,脑袋一侧,看向她的侧脸:“她让我来的目的你也清楚,但我不会劝你,商楹。”

“只是我很好奇……你其实很喜欢她,对吗?”落下这个问题,她笑起来,郑重地承诺着,“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由于我跟她的思维模式太相近了,所以我能猜到她前期都做了什么事。因为她家裏的规矩,她无法拥有一段正常的感情。”

“嗯。”商楹没有犹豫地回答,“很喜欢她。”

“你不准备告诉她。”

“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没有告诉她的必要,她不知道更好。”

“不会觉得遗憾吗?”

“遗憾……”商楹的声音被风卷进空中,她忍着心口的痛楚,“我人生裏的遗憾,不差这一件。”

程季言听着这些,好半天,才慢慢开口:“商楹,祝你往后遇山有路、遇河有舟。”

“《轨桥》要是来到你以后所在的城市签售,记得来。”

“好,我答应你。”

……

当晚,夜色浓稠,楼照影再次登上游艇。

她刚推开休息舱的门,人还没站稳,腰就被一双手臂轻轻勾住,商楹的吻落了下来。

没有酒意的熏染,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和微凉的唇瓣相贴。

楼照影回抱着她,慢慢地,她们挪到沙发上。

她将商楹抱在腿上,掌心扣在商楹的后颈,俯身将这个湿热的吻一点点加深。

两人的睫毛同步颤抖着,喉咙吞咽的频率也一致。

一直到这个吻结束,楼照影的嘴唇从商楹的唇角落在下颌,再到颈侧,她的脸埋在商楹的颈窝,贪婪地吸着上面的香气。

“小砖。”

商楹的指节紧紧缠着楼照影的头发,哑声说——

“后天是我们恋爱三个月纪念,我们明天去昆城吧。”

“趁着那裏的蓝花楹还没凋谢,我们到时候拍一张合照吧,好吗?”

作者有话说:

好温柔的两个人,我要流泪了。

八章就已经三万字了!更的不少了!朋友们!!

四十章啦!感谢大家还在追这本~~~

我是一个绝对不剧透剧情的人,只能说大家可以试着相信我

记得留言!!营养液dd!

(感觉最近更新字数还挺多的

一百章啦!感谢大家还在看!

我看看谁还在看呢!!!请在评论区留下jio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