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又一次跟商楹挂断电话后, 她脸上的笑意却没淡去分毫。
转过眼时,看见Camille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她挑了下眉,往裏走的同时自然切换成法语和对方交流:“在笑什么?”
这家西餐厅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不同的眉眼、肤色和语言交织在一起。
Camille在楼照影的对面落了座,非常轻快的语气:“Ying,你这次来巴黎的状态跟之前截然不同。”
柔和的灯光下,楼照影翻开菜单,唇角仍然噙着未散的笑,她回问:“是吗。”
“当然。”Camille撩了下自己的金发,一双绿色眼瞳亮得格外分明,“以往你来,会将自己泡在实验室裏,除了工作就是休息,你的眼裏只有工作,连多余的社交都很少……这一切的变化太明显了,是为什么?”
楼照影抬眼,目光了然地失笑:“Camille,你的演技可不太好,你在明知故问。”
Camille不置可否,只是撑着下巴,静静等着她的话。
点完单,楼照影才满足这位实验室技术总监的好奇心,她沉吟了两秒,说:“我在追求一个女人。”
嗯……
哪怕她跟商楹牵手、接吻、做/爱,但现阶段怎么不算是追求呢?
她并不满足于这些表面,她想要得到的从来都是商楹的一颗心。
聊天声嘈杂,Camille听着这个答案,讶然两秒,而后有些不确定地问:“是你说的真正的Ying吗?”
“是。”想到商楹,楼照影的面色又软下两分。
那些没有仓促地说给商楹的想念在此刻出口:“我很想念她,前所未有的想念。”
如果不是多年来养成的沉稳工作习惯,如果不是她清醒认知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如果不是她规划着循序渐进的步调……
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把对商楹那份浓烈到溢出来的想念倾诉出口。
而她同样清楚的是,她没有把这些宣之于口的最重要的理由是商楹并没有向她过多表达什么。
过去的这三天时间裏,她们两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再加上七小时的时差,所以同频聊天的次数并不多,她也知道商璇面临治疗的时间在逐渐缩短,商楹现阶段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期间关河还转达过Mia的消息,Mia说商楹还找她请教过关于医学翻译的事情,由此可见,商楹现阶段处于焦虑的状态。
她不想将商楹逼得太紧,不想让商楹还要为她、为这段感情而分心。
尽管,目前的她也不会让商楹分心什么就是了,她在商楹那裏,能排到第几呢?
念及这些,心绪难免酸软,楼照影在睡前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开跟商楹的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屏幕暗了又点亮,如此反复。
半晌,她翻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终于在输入法敲好在字句,按下发送键:【小瓦,等我回来。】
……
一觉睡醒,窗外的一切都陷进细雨裏,天色朦胧。
商楹望着窗面上往下淌的水痕有些发怔,她这次不太习惯没有楼照影在的生活,明明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裏,楼照影去法国出差过一周,过年期间她们也分开一周多,甚至是就在前阵子,楼照影还有半个月都没住在月湖境。
但这一次,她的心裏始终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为什么呢?她想,一定是因为她跟楼照影最近的关系有所缓和,没有那么紧绷着,才会让她觉得这偌大的房间裏不该只有她一个人。
还好她的理智尚存,知道现阶段什么最重要,没有把这些告诉楼照影,而且楼照影的工作比她忙许多,白日扎在实验室裏研究护肤成分,回到酒店以后还要看国内的文件处理集团重要事宜,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
发了一小会儿呆,等劲儿过了,她才掀开被子起身,顺手摸过放在一旁的手机走向浴室。
看见楼照影给她发的这句话,她下意识估算了一下这条消息的时间,巴黎那边大概是凌晨一点……
她无奈地翘了下唇,回:【这么晚还没睡吗。】更何况……她们又不是没有做/爱到这么晚过。
又觉得这话似乎过于板正,而且还有些责怪的意味?她走到洗漱臺前,又补了一句:【小砖,下次早点睡,我等你回来。】
这一次,楼照影的消息弹了过来:【起床啦?】
商楹:【准备洗漱。】
心上人:【可以视频吗?】出差到现在,她们目前还没有视频过。
这是个不过分的要求,商楹思索两秒,说:【我找个支架。】
没两分钟,商楹把手机支架放在侧边的柜子上,把镜头调整到和自己的视线近乎平视的程度。
做好这一切,她给楼照影发去视频邀请,不过是抬手点个外放声音的间隙,楼照影这张好看的脸清晰映在画面裏。
房间的光线柔暖,楼照影正穿着睡衣趴在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
见她出现在镜头裏,便笑弯了眼:“早上好。”
“早。”
动态终究比照片要鲜活,仿佛就在眼前。
但商楹没有忘记楼照影那边是几点,她给自己戴着发箍,软声商量着:“等我洗漱完,你就去睡觉,好吗?”
楼照影托着腮,手肘抵在枕头上,很听话地点头:“好呀。”上扬的尾音透着藏不住的愉悦。
两人透过屏幕对上视线,商楹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情不自禁地扬起浅淡的弧度。
她拿过牙刷、牙膏,正准备挤牙膏的时候,听见楼照影沉吟了两秒,问她:“小瓦,你知道这个牙膏是什么花香吗?”
商楹端详着这支还有一半的牙膏,说:“不知道。”
这个牙膏的包装很简洁,通体白色,上面没有多余的字,跟市面上的每一款常见的牙膏都不一样。
看着她认真打量的样子,楼照影这才轻轻给出自己的答案:“是蓝花楹。”
柳城没有蓝花楹,但她没有忘记她们之间的约定,她知道商楹这些年没有出过柳城,于是,她换一种形式将蓝花楹的香气带到商楹的身边。
此刻,她的眼神很温柔,再次翕唇:“这是我在实验室特调过的牙膏。”
蓝花楹的花香气并不浓烈,是一种淡淡的花果样清香,很清新、自然。(1)
听着这话,商楹刷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电动牙刷在她的嘴裏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这个花香对她而言在最近这几个月裏再熟悉不过,她的眼睫扇了两下,看着屏幕裏含笑的楼照影,脑海裏晃过那件黑白的柳中校服,忽而又觉得心口难受起来,细细密密的疼意一点点漫开。
这次,是难受什么呢。
难受再次清晰感受到楼照影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难受她们不会迎来真正的互诉心意的时刻,不会迎来像样的结局,
她们已经在金主和情人这层身份上钉死,没有挣扎的可能性。
她们隔着的何止是七小时时差和近万公裏。
表面上,商楹掩去这些情绪带来的波澜,还对楼照影笑了笑。
直到刷好牙,她还故意问:“洗发露、沐浴露还有香熏蜡烛……这些都是蓝花楹香吗?”
“是。”楼照影点头,“国内也有很出名的蓝花楹步道,在昆城。”
在这方面她做过不少功课,娓娓道来:“4月15号左右,这会儿部分树冠顶端开始零星开花。从4月25号到5月15号,这段时间的蓝花楹会密集绽放,是热门观赏期。5月20号开始,花瓣就会逐渐凋谢,地面就是蓝紫色的花毯……”(2)
每次提到这些,她都会说出一个关键词,这次也不例外:“以后……”她目光悠悠地看着商楹,但最终还是把“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好吗”这个问题给吞了回去,她怕自己给商楹压力。
商楹却明白她的意思,双唇抿了下,微微一笑:“好。”又顿了顿,“以后一起去看。”如果她们有以后的话。
这个回答让楼照影笑容深了深:“嗯。”
她迷恋地看着商楹洗脸、涂护肤品、梳头发,看着商楹在灯光下白皙透亮的肌肤,看着商楹显疏离的眉眼朝自己露出真实的笑意。
视频结束前,楼照影掩下那些不舍,故作轻松地说:“小瓦,晚安,希望你今天开心。”
“睡吧,晚安,小砖。”
楼照影的脸随着视频挂断消失,商楹站在洗漱臺前,她的指尖无意识握紧了手机。
她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好一会儿,才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可胸腔裏的怅然并没有因此而被吐出去,反而扩散得越发汹涌,她的双手撑在两侧,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把这份感觉勉强压下去,才抬腿离开浴室。
来到半梦,商楹和同事们简单打个招呼,在工位上坐下开着电脑。
郭燕是踩着最后一分钟打卡进来,在门口随意挂好伞,进门以后忍不住骂骂咧咧,明显烦躁:“这鬼迷日眼的天气,下得人心情都要发霉了!”
邻座的小玻递给她帮带的牛奶,同事好几年,她们已经很熟悉了:“真要像夏天那样天天出大太阳,你也不乐意,说到底就是因为该死的上班。”她说出这件事的本质,“但凡这个天气你还在家裏被窝美滋滋玩手机,你肯定没有这么烦躁了,燕子姐。”
拉过椅子坐下,郭燕拆着牛奶吸管:“哎!谁说不是呢!但关键还得有钱才行,要是没钱啊,这会儿躺床上我会焦虑死。”
一说到钱,办公室裏的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觑向商楹,并不是故意打量,而是实在觉得商楹很难让人搞懂啊。
相处了这么些天,商楹看上去也不像是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除了跟谁都保持着距离,但一点儿架子都没有,说话客气、温吞。
可商楹又天天坐宾利,嗯,偶尔还是劳斯莱斯,手上戴着价格高昂的钻戒……
编辑2部都是女人,吃瓜也快,都知道商楹之前被造黄谣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往包养这些上面想。
那……可能是谁的私生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默默地压了下去。
这种有钱人的瓜还是少吃,要是被殃及池鱼就不值当了。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收起心思,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郑秋走进办公室,扫了众人一眼,跟之前一样,雷厉风行地下着通知:“开会!”
会议内容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同步一下各方面的进度就散了。
商楹今天的工作安排相对宽松,上午审阅程季言改的新版《轨桥》,下午再跟程季言当面商量约哪一位画师来操刀这本书的插画、封面等等。
可关于画师人选的讨论刚开了个头,还没跟程季言理出个所以然,商楹扣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铃声也突兀地响起。
是甘文君的来电铃声,自从上次商璇在宁安阁小发作一次过后,她就给甘文君也设置了特别来电,但甘文君很少在她的工作时间来电,大部分时候都是给她发微信,这通鲜少响起的铃声让她的神经瞬间绷着。
“抱歉,程老师,我接个电话。”开口时,商楹的呼吸不自觉地发紧,声音有一丝颤意。
程季言看着她骤然变沉的脸色,点点头:“你去。”
商楹立刻起身推开这间小会议室,快步来到走廊。
短短几步路,心跳在这几秒钟急剧加快,还没彻底站稳,她着急着滑屏,难掩焦灼:“甘管家,请问……”
电话那头,甘文君尽量沉稳地道:“商小姐,小璇大发作了,现在院裏的医生正赶过来,120的电话我们也已拨打,救护车正在路上。”
“是……”商楹的另一只手攥紧衣角,指节几乎泛白,紧张不已,努力忍着慌乱,“是为什么?她遇到什么事了吗?”
“小璇在院裏散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孩,这两天都没在约定的地方等到人,直到今天,她才从旁人那知道那个小孩……去世了。”
商璇心智虽是个小孩,性子却重情重义,乍然听见这样的消息,一定会承受不住。
深吸一口气,却仍觉得呼吸困难。
商楹哑着嗓子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出发去医院。”
她折回会议室,发尾都在不安地摇晃:“程季言,我今天实在是没办法,下次我们再商量画师的事情。”
程季言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又问,“和你妹妹有关?”
商楹只“嗯”了声,程季言立马挥手:“快去吧。”
她又立马前往郑秋的办公室,推开门时,心跳没有回落的迹象:“主编,我下午想跟您请个假。”
郑秋低头看着项目列表,闻言抬起脑袋,皱起眉:“请假做什么?”
“家裏人有事,我需要过去一趟。”商楹不想跟这些人多说什么细节,只想急切地前往医院。
郑秋像是没听出来她言辞裏的紧绷:“有什么事非得请假?跟Season老师定下画师了没?没定好就不能请,还有一个半小时就下班了,你下班后过去也一样的。”
商楹听着这没什么温度的话,心口的焦虑翻涌,太阳xue都跳得发痛。
她的脸色发冷,口吻也是不尽的寒意:“画师的事我和Season老师已经另约时间,至于今天这个假你不批我也不介意,你算我旷工都行,后续怎么处理我也认。”
被她突然的强硬噎住,郑秋朝她的背影怒而喊:“商楹!要是你的疏忽导致Season老师的这个项目黄了,违约金你赔!”
见着商楹的背影远去,程季言站在主编办公室门口,她定定看着郑秋,扯了下唇:“郑主编,这个项目不会黄,但你的主编之位我可以让她坐,要试试吗?”
……
赶到医院的时候,商楹的心跳仍未放松下来。
因为她收到甘文君的新通知,商璇在这期间已经转入ICU。
消毒水的味道袭进鼻腔,商楹跟上次一样蹲在地面上紧紧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ICU的LED屏。
时间过得似乎又慢又沉,天渐渐黑了,天花板的白炽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甘文君在一旁也跟着满心焦急地等待,她不时看向面无血色的商楹,想开口说些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是宁安阁的王牌管家,这些年也遇到过好几起生离死别,但也比谁都清楚,每当这时候任何宽慰都显得单薄,沉默反而更稳妥些。
“甘管家。”商楹却在甘文君又一次踱步时出声,嗓音依旧低哑,也没什么力气。
甘文君立马在她面前屈膝蹲下:“商小姐,您说,我听着。”
“你告诉楼照影了吗?”
“已经第一时间跟楼总讲了,但还没收到回复。”楼照影签合同的时候就说了,以后这三个月要掌握着有关商璇的一切动向。
这个回答让商楹闭了闭眼,她缓缓沉了口气,分外疲惫地道:“好吧,没事。”是她忘记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叮嘱这件事。
她撑着身体想起身,刚直起半分就晃了晃,甘文君连忙扶住她,她稳住身形,艰难地张了张唇:“谢谢。”
艰难熬到夜间七点左右,医生和护士终于从ICU裏出来。
宁安阁附近的医院比嘉阳家园附近的那家医院更权威,但面对商璇这次大发作,医生说出口的话跟上次听见的没什么不一样:要先在ICU裏待48小时,期间如果不再发作,再转普通病房。
家属现在一律不予探视,商楹在门口处望着妹妹大半个小时,眼眶都干涩不已,才勉强撑着身体回到月湖境。
一颗心始终不在正常的频率跳动,脑子裏忍不住回想商璇上次大发作时的模样,吃饭的时候鼻尖都在发酸,还好她怕自己这副模样被易玲看见了告诉楼照影,只让易管家把饭送到月湖境就行。
可根本没什么胃口,还有些恶心想吐,她草草对付两口就进了主卧。
怕楼照影打电话发消息来关怀,到时候她会彻底失控,索性提前跟楼照影说了晚安,再将手机关机,只让自己沉入这浓重的情绪裏。
翌日,她比平时早一小时醒来。
洗漱的时候她扶着洗漱臺险些吐出来,但胃裏没东西,只有一阵泛着苦味的酸意从喉间冒出来,呛得她眼眶发红。
换好衣服,她迟疑了十来秒,还是把手机开机,只是那些一条条的微信通知和来电显示让她没有勇气点开。
好不容易强撑着精神从主卧出来,客厅裏的一幕却让她脚步顿住。
她一眼看见在沙发上坐着的女人——
一位年长的陌生女人。
她穿着简洁的黑色休闲装扮,头发到肩膀处,身形清瘦,可周身气度高贵又透着不易接近的疏离。
此刻正垂着眼,指尖捏着茶几上那副她们在楼照影出发去机场前没拼完的拼图碎片,细细比对后,嵌进了空缺的位置。
听到动静,年长的女人侧过脑袋,目光淡然地看向她。
“我是楼照影的姑姑,楼岳宁。”
作者有话说:
我害怕
今天有六千字,字数马上四十万字啦~感谢大家看到这裏~~
本次加更来自“树叶今天做饭了吗”同学的深水,以及大家最近的新年热情留言~~
明晚见
(1)(2)来源于网络
第87章
87.“恒馨”深水加更[VIP]
月湖境是柳城知名高级住宅区, 这裏有24小时不断的安保巡逻,出入登记也分外严格,居住氛围主打安心、可靠, 让每一位业主可以放心入眠。
正因如此,即便此刻在客厅出现一个陌生女人, 商楹没有觉得害怕, 只是她昨夜没怎么睡好,脑仁还有些发疼, 反应也难免有些慢,在她还在猜测对方的身份之际,她听见了清晰的自我介绍——
“我是楼照影的姑姑, 楼岳宁。”
听着这个身份, 商楹眨了下眼。
她对楼照影家裏的情况知之甚少, 但她记得楼照影回庄园那晚和她打过的电话内容。
所以, 眼前这位便是给楼照影取“砖砖”这个小名的姑姑, 不过这位姑姑跟楼照影长得一点儿相像的地方都没有。
压下心底的几分意外, 她维持着镇定,脚步轻缓地上前,平稳地问:“楼女士,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楼照影正在法国出差,家裏人不会不知道。
那么楼岳宁这会儿出现,只会是来找她, 不存在别的可能性。
“不急。”
楼岳宁从沙发上起身, 口吻依旧淡淡的, 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现在就算是要去医院看你妹妹, 也先吃过早餐再去,商小姐。”
话音落下时, 她忽而笑了下,眼角的细纹迭了迭,语气添了两分温和:“我叫你小商,可以吗?”
商楹微微颔首,依旧礼貌:“可以的,楼女士。”她抿了下唇,神情有些歉然,“但很抱歉,我现在没什么吃饭的胃口,我想先去医院看看我的妹妹。”
“也行。”楼岳宁知道她看妹妹心切,顺手提起自己的包,“我同你一起去。”
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同行,商楹微怔,下意识婉拒道:“您不用一起,我看完她就立刻回来见您。”
楼岳宁迈开腿,不容置喙地道:“我不喜欢等待,走吧,看完她我们再一起吃个早餐。”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商楹没有推脱的余地,只得点头:“好。”
今天比平时出门早了许多,松柏还没到。
商楹本想自己开车去医院,可楼岳宁的司机已上前为她拉开一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车门,意味明显。
车门静静敞着,楼岳宁坐在左后座,舒展地搭着腿。
眼睫颤动两下,商楹弯腰坐了进去。
这裏是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空间,旁边还有个楼照影的姑姑,再念及此刻在医院的妹妹,她的神经始终都紧紧绷着,坐姿极其端正,半点放松都做不到。
迈巴赫稳稳驶出停车场,楼岳宁轻合着眼,她的双手迭落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问:“跟砖砖联系了吗?”
“砖砖”两个字入耳,商楹紧着的呼吸才松了下。
她目光沉静地落下窗外,却没有心思去看晨光洒在街道,只如实回道:“……我还没回她的消息。”
“你这样会让她更担心,回吧。”楼岳宁很肯定地道,“但你我都清楚,她知道消息以后,一定会改航班提前回来,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机场。只是不必把我过来的事情告诉她,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商楹没有回声,指尖蜷了蜷。
终究还是依言解锁了手机,她没有勇气给楼照影回拨电话,怕一开口,压抑许久的哭腔就会不受控地涌出来,只好点开微信对话框。
屏幕裏满是楼照影发来的消息。
她在从实验室出来过后看见甘文君的消息,立马便急着联系她,字裏行间难掩焦急,就连关怀都含着几分慌乱。
【商楹,别慌,小璇一定会没事的。】
【晚餐没胃口也没关系,但要喝点温水,好吗?】
【接电话,小瓦。】
【你好好休息,】
……
【我这边实验室没什么事情,我现在就改签机票回来,但最早的一趟也要到明天晚上五点半到达柳城。】
【商楹,我在机场了,你等我回来。】
【现在在候机。】
【登机了。】
看着这些消息,商楹的喉间泛起涩痛,连带着眼眶也禁不住泛红,温热湿意悄然爬上眼尾。
这一刻她深切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她跟楼照影之间,是恋人的名分还是情人的牵绊,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上楼照影——因为她很希望楼照影此刻就在身边,很希望楼照影抱住她跟她说别慌,说商璇一定会没事。
指尖微微发颤,呼吸也沉重。
定了定神,她逐个引用每一条消息,唯独漏掉那条楼照影让她等自己回来,因为楼岳宁在今天找上门,她还不知道面临的结局是什么。
她无法轻易地给出承诺,只是说:【小砖,在飞机上好好休息,不用太担心我。】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等她艰难回完所有的消息,迈巴赫已经进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昏暗光线沉沉压下,商楹和楼岳宁下车,走进电梯通道。
周遭的空气浸着凉意,等待电梯的间隙裏,楼岳宁余光扫了眼商楹沉郁的脸色,很了然地问:“她在飞机上了吗?”
“是,大概下午五点半到达柳城。”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冷白的光迎着两人沉默的神情,她们不再说话,一前一后走进轿厢。
这个时间点的医院,一楼挂号处早已排起长队,人声、机器通知声与消毒水味交织成嘈杂的背景,但一走到ICU所在的走廊,那些喧闹便被无形的屏障拦住,只剩走廊顶灯投下的冷光。
跟医生交流完,商楹和楼岳宁站在窗口,目光一同落在病床上的商璇身上。
玻璃窗将两边隔成两个世界,唯有监护仪规律、冰冷的“滴滴”声,穿透走廊的寂静,敲打着商楹的心脏。
好几分钟后,楼岳宁才缓缓转过头,她看着商楹担忧不已的侧脸上,很怜爱地开口:“小商,这些年来,你很辛苦吧。”
商楹的一颗心全然落在妹妹身上,乍然听见楼岳宁的声音,她才从混沌的状态裏回过神。
她再次慢半拍回应,喉间滚出有些模糊的音节:“……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彻底,晨间的凉风一点点钻进来。
楼岳宁温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一个人照顾妹妹的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辛苦吗?商楹的指节扯着衣角,她仍然看着商璇,声音很轻地回:“没有什么辛不辛苦的,她是我妹妹。”
更重要的是,已经习惯了,什么都习惯了。
这个回答让楼岳宁从窗边挪开脚步,没再跟着继续盯着病房裏的景象,她慢慢往后退,直到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姿态保持着惯有的上位者才有的从容闲适,过了会儿,她看向被风吹动的窗帘,说:“我也有个姐姐,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所以我理解你们的姐妹情,理解你想让你妹妹好起来的心,我跟你一样,跟砖砖一样,我也很希望你妹妹的病可以治好,我知道砖砖为你约了德国的神经科教授,但是……”说到这裏又把视线落回商楹的背影上,语气裏的温度淡了几分,“但是等到你妹妹的病治好了、或者你妹妹病情好转了,你跟砖砖分开吧,好吗?小商。”
“好吗”两个字问得温和,可商楹清晰地明白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结果。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腹陷进掌心,心口也覆上一层细密的痛感。
但其实她对这个问题的到来只觉得意料之中,她跟楼照影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止是寻常的距离,她们迟早要面临这样的结局,她想,这或许也是楼照影之前在游轮上不要公开她们在恋爱的原因。
她是个女人,在楼家人眼裏,性别不对。
她没什么钱,在楼家人眼裏,身份也不对。
偶而在这段扭曲的、不见光的感情裏喘不过气的时候,她也会想楼家人到底什么时候找上门来,她一方面盼着跟楼照影有个干脆的了断,另一方面又害怕这一天真的到来。
如今走廊的灯光冷幽幽地落在身上,楼岳宁的话在耳旁打转。
这一天、这一刻,到底还是来了。
攥着的拳头徐徐松开,指节褪去最后一丝青白色,她才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走廊宽度,静静落在楼岳宁身上,清晰回答:“好。”没让情绪乱了思绪,头脑清醒地追问,“那我和我妹妹是不是不能待在柳城了?”在柳城有很大的可能性再跟楼照影遇见,但楼家人的态度摆明了让她们此生都不要再见。
“还有你妈妈,你外婆。”楼岳宁回望着这位年轻晚辈,看着她如此配合的模样,莞尔,“如果你们有喜欢的城市,可以提前告知我,我会派人为你们去那边安排一切,房、车、钱,砖砖给你多少,我只会比她更多。”
商楹很坦诚:“谢谢您,但用不着那么多。”却也不是全部都不要,一家四口去新城市还要生活,把握着刚好的分寸。
“那就等之后再细商,现在先把你妹妹的病放在首位。”
“好。”
应完这声,商楹也走向墙边的椅子。
她跟楼岳宁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身体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落座时都有些脱力,但脊背仍然有些绷着,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她的双手撑在两侧,脑袋微微垂着,发丝落在颊边,却掩不去未散的疲惫。
在这时,楼岳宁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很欣赏你,小商。”
商楹侧过脑袋,楼岳宁迎上她的目光,勾唇一笑:“不论是现在的你,还是小时候的你,我都挺欣赏的。你聪明、机敏,做事果决,很有魄力。”
商楹眉头轻轻皱起,眼底浮着明显的疑惑:“什么叫……小时候的我?”她可不记得她跟楼岳宁小时候见过,她记忆裏也没有跟楼家的相关记忆。
“原来砖砖没跟你说吗?”
楼岳宁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转瞬又反应过来:“也对,她怎么会跟你说这个,不过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由我来说再合适不过,也可以让你们之间不留遗憾。”她看着明显神情紧张的商楹,“砖砖在六岁那年夏天,被绑架过一次,绑匪将她带去的地方是兰定县赵家村。”
“轰——”
像是有数块沉重的山石从最高处滚落,狠狠砸在商楹的脑海裏,让她的世界地震。
她的瞳孔骤缩,张唇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失去。
楼岳宁的话语还在继续——
“因为你,她不分昼夜泡在实验室,在全球到处学习、交流,甚至提前两年造出琉光这个品牌,只因我说过琉光成功了会给她一个奖励,而她心心念念想要的奖励只有你。”
“她想要救你的妹妹,想要让你的生活好起来,但又不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得太直白,就连她前期使用的那些手段都不太光明,她很想让我觉得只是把你当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随时可替换的情人?因为我从小就严格要求过她,但凡她沉迷的、喜欢的,我都会轻而易举地夺走,她怕我连你也不放过。”
“只是她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从一开始就调查得清清楚楚,你原来姓赵,小时候住在兰定县赵家村,而很巧的是,这也是她被绑的地方。我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这或许也是她心裏的一根刺,只有彻底拔掉了,她才会越来越好,所以过去这段时间以来我没有阻拦。”
“但现在,小商,我不能再坐视不管了。砖砖现在为了你可以提前从法国回来,以后也会为了你做更多,这不是她一个集团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她想报答你小时候救她的恩情,我想她做到这种份上,也已经足够了,你觉得呢?”
这些话语的信息量似潮水涌来,让商楹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待情绪平息,才勉强对着楼岳宁道:“不好意思,楼女士,今天这顿早餐……我没办法跟您一起了,我现在想回月湖境,谢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没关系,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关河,我也会让关河联系你的。”
近九点钟,商楹终于回到月湖境。
从电梯口出来,她的鼻腔裏却闻不见半点入户花园的馨香,艰难走到门口人脸验证时,眼眶裏打转的眼泪让屏幕跳出“识别失败”的提示,她只好抬手抹了下眼泪,换成交互屏输入密码,但此时很难看清眼前的一切,密码也输错了两次才堪堪进门,进门时还踉跄两下,她才撑着柜子弯腰取出拖鞋。
楼岳宁说的这些话在她的脑海裏翻腾,一字一句都让她无法呼吸。
她还记得楼照影的叮嘱,强撑着来到净饮机面前站定,她费力地拿过一旁的杯子接着温水,双手撑在两侧稳住身形,可似乎眼泪坠落的速度,都比往下的水流要快许多。
好残忍。
哪怕她早就清楚自己跟楼照影不会存在好结局,哪怕她已经彻底接受了未来会跟楼照影分开的事实,但让她知道这一切,好残忍。
温水漫过杯口,顺着杯壁溢出。
呼吸一阵发紧、发痛,重重咳嗽两声后,她才端起水杯,稍仰着头将水送进喉咙,温热的水流滑过,却让她的喉间越发冰凉。
半杯水都没喝到,她不再勉强自己,洗过手脚步虚浮地回到主卧。
指尖机械地换好睡衣裤,她又拉上主卧的窗帘,将窗外的光亮彻底隔绝,让自己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眼泪逐渐停了下来,但太阳xue突突跳着,脑仁传来一阵阵钝痛,让她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连舒展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禁不住在发冷,她紧紧裹着被子,恍惚间回忆起来六岁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商秋月和赵池还没有离婚,她还叫赵楹。
村裏的留守儿童本就多,又是暑假,更是凑在一起玩闹不停,也不管天气有多炎热,有时候是一起过家家,有时候是一起爬山,有时候则是玩捉迷藏。
遇到楼照影的那天,她正在同村裏的几个玩伴一起玩捉迷藏,后来轮到她当找人的那位,但玩伴们都太能藏了,她走了好长一截路,也没有发现半个人影,又热又渴,脚步不知不觉间慢下来时,才发现自己走到村裏一户废弃人家的院外不远处。
她记得妈妈说过那家人早就搬走了,没有人住,以前路过的时候院裏院外也早就荒了,可那天日头正盛,光线下她看得真切,那座久无人居的房子裏,分明有好几个陌生的一看就不是本地的面孔。
商楹的性子自小谨慎,但她又着实好奇,她缩着小小的身体藏在一棵粗壮的树后。
蝉鸣在耳边聒噪,大概是天气热,堂屋门是敞开的,能看见几个人正在抽烟玩扑克牌,嘴裏不知道在骂骂咧咧什么,直到有个女人的眼神刀过去,这些人便会噤声。
她本以为这些人可能只是找个偏僻地方偷偷打牌,正要撤离的时候,为首的女人从堂屋裏出来,手裏端着个搪瓷杯,径自走向院子最右侧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那是间很小的屋子,是农村常见的额外砌来放柴的地方。
但这个房间明显经过额外的处理,砖缝都用泥仔细填满了,唯有窗户漏出一点缝隙,可看上去仍然又暗又闷。
吸走商楹所有注意力的,是门推开以后的场景。
裏面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那个女孩的眼睛上蒙着一块厚重的黑布,只有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明明穿着让她羡慕的公主裙但看上去皱巴巴的,非常狼狈。
女人走上前,捏着小女孩的下巴,强势地给她喂水,水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她却没有挣扎的力气。
喂完水,女人还拿出在当时称得上少见的相机给她拍照,等做完这一切,女人重新关上门,那扇门合上的瞬间,屋裏的光亮彻底消失,只有无边的黑暗将那小小的身影吞没。
跟着妈妈看过一些狗血剧的商楹立刻明白这是什么场景。
怕被这些人发现,她蹑手蹑脚转身,先是小跑,最后奔跑着回到家,把捉迷藏的事情都忘记了,伙伴们都甩到脑后,她很想告诉妈妈村裏有人绑架小孩,但依照她对妈妈谨慎的了解,就算妈妈知道了或许也没有用,就连报警的话可能会被绑匪发现然后被报复,电视剧裏都这么演的。
于是,她连着好几天前往那个地点,躲在暗处细心观察着。
有时候是在夜裏,她会借着跟朋友们玩的由头溜过去,而这些人在吃过晚饭后会躺在堂屋内睡觉。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商楹见过太多次小女孩可怜的模样,心底的念头越发浓郁,她想像电视裏的那些侠士一样,试试救出她。
终于,她在八月的某个晚上再次出门。
她提前踩过点,发现从另一边绕过去更近,并且还不会经过堂屋,不易被那些人察觉。
那天晚上月亮高悬,清辉洒在地上,这是她小小年纪裏做过的最大胆的决定,心跳声震耳欲聋,她轻轻拉开那扇她已经看习惯的门,借着朦胧的月光,她上前小心翼翼地牵住小女孩的手,声音压得低:“嘘,别出声,你跟我走。”
跟她走,去哪裏都比这裏好。
她摘掉了小女孩眼前的黑布,可逃生的过程也很坎坷,一路上磕磕绊绊,两道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都摔过好几跤,掌心磨出红印,却没有因此而松开牵着的手。
四周满是蛙鸣,风声也在耳边呼啸,很害怕被那些人发现被追上来,每一点声响都让人心头发紧,可她们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有一个目标:把小女孩带回家,她相信妈妈一定有办法。
果然,妈妈对她大胆的行为惊得哑然,随后立刻把她们安排进家裏的地窖,仔细叮嘱让她们藏好。
她们在地窖裏待了二十天。
她不知道小女孩的名字,但她知道小女孩眼睛不能视物,嘴巴也讲不出话来,之前她甚至都不用说“别出声”。
她不想让小女孩一直想着那些糟心的事情,一个劲絮絮叨叨地分享自己的生活。
她说她叫赵楹,赵钱孙李的赵,楹是蓝花楹的楹,她还约小女孩以后一起去看蓝花楹。
她说她们是好朋友,还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她的衣服以前被偷过,所以妈妈会在她的后领绣一个“楹”字。
她还唱儿歌,她还讲故事……
在这个潮湿的地窖裏,一根一根燃尽的蜡烛。
跳动的烛火映着她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悄悄见证了她们这段在黑暗裏慢慢长出的温暖的友情。
九月初,商楹该去上学了。
妈妈跟她说外面安全了,再不去上学可不行,她很舍不得这个好朋友,拉着好朋友的手不想松开。
也是那一天,她第一次听见她的好朋友发出声音,有些嘶哑,但很清晰:“赵、赵楹,晚上见。”
商楹欣喜若狂:“你不是小哑巴呀!”那她们以后可以说好多话啦!
她抱住自己的好朋友,兴高采烈地出发去学校:“晚上见!”
但她们没有晚上见。
等她回来的时候,地窖已经封上了,妈妈说开学了,没有小孩逃得开上学,小女孩已经被家裏人接回去了。
商楹知道妈妈在撒谎,如果真的要接走,那么早就接走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为此,她生了妈妈一年的气。
时光不断流逝,这段过往也逐渐掩下去。
只是她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个好朋友,会想起她们一起去全球看蓝花楹的约定,会想起她们拉过的勾。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多么希望她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名字,这样她在回想起这段过往的时候,可以有个具体的字眼。
原来,是楼照影啊。
原来,楼照影的怕黑是被绑架过的缘故。
原来,楼照影多次说出口的“是我该做的”是因为她救过她。
原来,楼照影提前两年回国的理由是她。
原来,她当初在天臺递出的那件外套,让楼照影确认了她就是小时候的赵楹。
原来,圣诞节那晚,楼照影特地问她的“楹”是哪个字,是因为她小时候自我介绍过。
原来有那么多原来。
以后却没有以后了。
这一觉睡得商楹浑浑噩噩,她不知道到了几点钟,她被人抱住了。
她闻不见什么味道,但她跟楼照影抱过那么多次,她清楚地知道是楼照影回来了。
楼照影拥着她:“商楹……”
“楼照影。”商楹的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嗓音发哑,“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我好难过
今晚迟到一小时但字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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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88.[VIP]
护肤成分的研究取得新进展, 楼照影跟Camille从实验室大楼有说有笑地出来,走向停车点。
今天的巴黎也依旧浸在绵密的细雨裏,但她的心情不受天气影响, 她撑着伞,双眼弯弯地对Camille说:“我终于快结束这次工作了。”再等一天, 她就可以回到柳城, 回到商楹的身边。
Camille拖长了音,又在明知故问:“是想早点回去见Ying吗?”
“当然。”
应了这声, 楼照影的指尖已经触到手机,准备和过去几天一样先看消息,再给商楹打电话过去。
白日裏被工作填满的疲惫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称得上幸福的一刻。
但今天的消息和过去几天截然不同, 像晴天突降暴雨。
负责照顾商璇的甘文君发来消息, 字字急切, 说商璇突发大发作, 现在人在医院的ICU抢救, 不止如此,商楹的状态看上去也差到了极点。
Camille已经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回头却见楼照影仍站在原地没动。
她停下动作,转身走向那个仿佛被钉在原地的身影,共事多年,她不难发现楼照影脸色的不对劲, 于是问:“Ying, 你怎么了?”
楼照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脑海裏不断涌出商楹上次在ICU门口失魂落魄的模样, 而商璇这次的情况……
她的呼吸发紧,她先回了甘文君的消息, 再抬眼看向眼前的这位技术总监,声音裏是压不住的急切,却又维持着郑重:“Camille,我必须立刻改签回国,后续工作上的事情我们远程视频沟通。”
“好。”Camille没有多问一个字,因为她读懂了事情的紧迫,“我现在送你回酒店,再送你去机场。”
楼照影利落点头:“谢谢。”
回酒店的路上,楼照影给商楹发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也说关机。
联系不到商楹的每一秒,恐慌都顺着血管攀爬,焦灼像团火烧在她的心口。
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好几次想联系黎曼让对方把路遥的联系方式给自己,但国内的时间已经在深夜,而且她也不确定商楹跟路遥有没有说这个事情。
如果没有,那么路遥也会跟着慌神,如果有,想必路遥现在已经在陪伴着商楹,她再问可能还会添乱。
压下这些念头,楼照影极力保持着镇定,她回到酒店快速收拾好行李,再前往机场。
在机场外跟Camille分别时,Camille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Ying,一切好运。”
“谢谢。”
落下这话,楼照影拉着行李提着包转身进了机场大厅。
玻璃门外的天色在一点点沉下去,巴黎今日的淅沥细雨已经停了,但她心裏的雨却始终下着,浓重的担忧绕着心头,怎么也散不去。
在VIP室候机时,她翻着跟商楹这阵子的聊天对话。
异国这几天,她们之间的氛围明显柔和很多,不是她单方面的分享,商楹也会给她发自己的生活。
商楹说今天给桌上的那盆小多肉浇水了,并附上小多肉的照片。
商楹说商璇现在对画画的兴趣越来越浓,看来以后要叫妹妹小璇老师了,并附上商璇的画作。
商楹说有个医学单词特别难记,还发给她看,她看着这个拗口的单词用语音念了一遍,商楹说她念得很好听。
一行行看下来,心脏都被攥紧,楼照影抬手捂住脸。
她一味地做着深呼吸,硬生生把眼眶裏的泪意压了回去,过去了许久,她给商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登机了。】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裏,她盼着自己可以沉进睡眠,这样漫长得让人觉得煎熬的时间似乎能过得快一些。
但神经始终绷着,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深眠,浅浅睡着没一会儿也会猛地惊醒,眼前是商楹苍白的脸和ICU紧闭的门,反复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熬到脑仁都在发疼。
终于,当国内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半,机舱广播裏清晰传来抵达柳城的提示。
她的手机裏有了商楹的回音,商楹在早上逐个引用了她的回复,除了她让商楹等自己回来的那条,她无暇去想遗漏这条背后的缘由,因为光是看着商楹的消息,她悬着的一口气才松了些。
点开定位软件,看见商楹现在在月湖境,想着商楹现在或许在休息,她斟酌着回了个“我到柳城了”过去,如果商楹回复了,那么她再拨电话过去。
一直等到她上车、下车,等到她走进月湖境,商楹也没有回信。
距离越来越近,心跳声也越来越重。
她的一颗心系在商楹身上,穿过入户花园时的花香也没能萦入她的鼻腔,脚下的步伐下意识加快,进门后她把一切动作都放得很轻。
这裏的一切跟离开前的区别不大,是她觉得熟悉的布置,但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她轻步前往主卧,主卧窗帘悉数拉上,笼着一层浓稠的灰暗,只有一点微光透进来。
一路奔波,外穿的衣服上沾着赶路的痕迹。
她忍下心裏的迫切,先去衣帽间换上睡衣,再去浴室仔细洗了手,才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拉开被子。
商璇还在ICU裏无法探视,商楹果然安静地在床上休息。
她放轻动作,带着满心的爱怜地轻轻拥住商楹,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具体的拥抱消融,积压许久的想念也化为一句像嘆息的低唤:“商楹……”
下一秒,商楹伸手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哑着嗓喊了她一声:“楼照影。”
不等她有所回应,这道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楼照影记得自己也说过这话,并且是一模一样的八个字。
她当时的情况是回庄园在小黑屋待过一晚,整个人处于分外脆弱的时刻,商楹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借着病把多年来的想念出口;眼下的情况是她跟商楹分别四五天,商楹也处于分外脆弱的时刻。
她不想去细想、深想商楹说的想念是哪一种,因为这八个字已经足够了。
足够消解她这一路的风尘,足够消灭她心裏的忐忑,足够让这个拥抱变得更为安稳。
能闻见商楹的发香,楼照影紧紧抱着她,艰涩地回了两个字:“我在。”
她的掌心扣着商楹的后脑,下巴在商楹的头顶蹭了蹭,又轻声跟了一句:“小璇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想让商璇的病好起来,这样商楹的人生才能好。
她不敢想如果商璇真的有事会是什么结果。
“好。”商楹有些虚弱地回应,也跟着重复了一遍,“小璇会没事的。”
她的双臂环着楼照影的细腰,两秒后她微微仰头,室内的光线太暗了,昏沉得能钻进人心,她不想让楼照影害怕,于是道:“小砖,把臺灯打开吧,或者把窗帘拉开。”
见过楼照影被关进黑暗裏的模样,见过楼照影因为看见一丝光亮都会眼睛疼到流泪的模样,如今怎么也不忍心再看她撞上同样的环境。
楼照影的唇轻缓地落在她的额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低声回应:“不用。我说过了,有你在就不需要开灯。”
听着这句话,商楹的眼睫颤了颤,心口那些痛意在这一刻翻腾,密密麻麻缠住她的心脏。
可是,楼照影。
不久后,我不会在场了。
“我去打开吧。”商楹悄然吸了口气,把喉间的涩意压下去,给出自己的理由,“想看看你。”
楼照影轻轻按住怀裏的人:“那我开。”
她先伸手按了窗帘的按钮,可这会儿的天幕已然沉了下来,只有薄光穿破玻璃,房间裏的光线依旧看不真切什么。
她转而按向在一旁的臺灯,怕突然的光亮刺着商楹的眼睛,她提前用另一只手轻覆在商楹的双眼上,等把臺灯光线调到刚好的程度,她才松开手,同时也转过头去,看向商楹。
昨天上午两人打过视频电话,屏幕裏的人会笑、会动,眉眼都比定格在照片裏的模样生动。
可直到此刻,再鲜活的视频也远比不上真人在眼前的鲜活与真切。
她们不是没有过四目相对的时候,甚至大多时候,她们都习惯了互望着彼此。
但这是商楹第一次以小时候玩伴的身份看着楼照影,她记得楼照影小时候长得就很精致漂亮,地窖裏的蜡烛光线也挡不住半分,只是那会儿的确太小了,小到她想象不到楼照影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你现在长这样啊,我的好朋友。
慢慢地,商楹伸出手去,微凉的指尖先落在楼照影的额头,楼照影的额头光洁饱满,宽窄合宜得刚好,轮廓干净利落,却又带着些柔软的线条感。
再往下滑,她描着楼照影的眉,楼照影的眉骨生得好,眉形也极其规整,眉峰处不用刻意勾勒就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微微挑起一点,但并不锋利,像被轻风吹过的的黛色远山。
眼见着她要抚向自己的眼睛,楼照影提前把眼睫盖了下来,却听见她轻声说:“小砖,不用闭眼。”
在地窖裏的你经常闭着眼,到分开之前,我似乎才看清你的瞳色,才看清你长着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回话,但楼照影依言睁开,她的眼尾略微上挑,却没有媚态,网友们说她的眼裏始终含着无尽的情意,尤其是看着人的时候,是轻轻的、慢悠悠的注视,像春日湖面上留下的一圈圈涟漪。
商楹的指尖持续往下,触向楼照影的鼻子,鼻梁是柔和的直鼻微翘型,棱角并不生硬,线条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还透着点古典的秀雅。
她们接吻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偏开一些,否则鼻尖会撞到一起,可更多时候,楼照影会用自己的鼻尖蹭她的鼻尖、她的脸颊,很亲昵。
最后,指尖落在楼照影的唇上,这双唇厚薄匀称,唇色是天生的浅粉,不涂口红也透着健康的莹润感,双唇抿着的时候似被精心修剪过的花瓣,透着股清冷的精致感,说话时唇瓣轻动,就会显得温柔许多。
不过,不论怎么样都很好亲。
这个念头刚闪过,楼照影就微微张唇,用牙齿轻咬住她的指尖。
不过两秒便松开,嗓音裏含着一点笑意,对她说:“小瓦,我帮你确认了一下,眼前的是真人。”
“那谢谢你。”
“不客气。”楼照影顺势抬手,掌心温暖地抚了抚她的脸,声音放得更柔,“再睡会儿吧,等睡醒吃过饭,我们再去医院,好吗?”
“好。”一个字轻得几乎要飘起来。
于是,两人再次抱在一起。
商楹的脸贴着楼照影的肩窝,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楼照影的左手臂从她的脖颈下穿过,右手圈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裹在怀裏。
床头的臺灯光线柔和,静静罩住她们依偎的身影。
过了这么多年,从未变过的身影。
……
晚上八点半,天色沉得更透,两人差不多同时醒来。
她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下,楼照影摸摸商楹的脸,笑了笑:“洗漱吧,我给易管家发消息。”
商楹点点头,等她们洗漱好,清淡的晚餐也送到。
楼照影知道商楹心系在ICU的妹妹,胃口欠佳,对油腻的饭菜没兴致,所以桌上摆着熬得刚好的清粥、嫩得像凝脂的蒸蛋羹,还有一份清炒时蔬,再搭配着清亮的冬瓜汤,以及一盘蓝莓。
易玲虽然有些讶异楼照影提前回国,但感受着她们之间的氛围识趣地退了出去。
商楹跟楼照影并排坐已经养成了习惯,她自然而然地坐在楼照影的左侧。
快一天半没进食,怕肠胃不太适应,这会儿吞咽的速度不由得放得缓慢,等到顺利了些才恢复到往常的速度,但依旧慢条斯理。
楼照影在一旁不时为她盛着蛋羹,夹着蔬菜,见她进食越来越安稳,才稍微放下心来,跟着同频用餐。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再喝了点温水后,她们出发前往医院。
松柏在前面开车,轿车平稳地驶在夜色裏。
楼照影坐在商楹的右侧,目光落在商楹的侧脸上,默然片刻后,问:“你告诉路遥了吗?”
商楹缓缓摇头:“还没。”她顿了顿,“想要等到48小时过去再告诉她,要不然她也会很担心。”
“如果不是甘管家给我发消息,你对我也是这样的计划吗?等过了48小时再说。”
“是。”
这个回答落得干脆,楼照影失笑:“好吧,我就知道。”路灯在她的脸上闪过,她抿了下唇,“不过,小瓦,我还是建议你跟路遥讲一声,因为小璇不止是你的妹妹,她跟路遥也是朋友,路遥有知道的权利,而且……你们俩更是好朋友,如果我是路遥,我会觉得你这样想是把我排除在外,而且有时候,朋友的作用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好几秒后,商楹解锁手机:“我现在给她发消息。”
楼照影说的这番话没有错,同时商楹还不得不想到以后。
如果她真的跟家人搬去别的城市,那么到时候跟路遥见面岂不是很不方便……现如今算得上是见一面少一面。
再次跟医生交流了一下商璇目前的情况,商楹和楼照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等着路遥过来。
在这样的时刻,氛围不免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楼照影牵过商楹的手,她单手解锁手机翻开日历,说:“David教授下周五就来华,还有最后一周。”
“是。”商楹天天都在看日历,就盼着这一天。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David教授给的结果不如预期的话,那么我会联系其他的神经科教授,全球在这方面的权威教授不止他一个。”楼照影坚定地看向商楹,“好吗?”
冷光照在她们身上,商楹凝视着楼照影的双眼。
她要怎么做、怎么回答?
脑海裏想起楼岳宁说早上的见面是两人之间的秘密,想起楼岳宁说等到商璇的病治好了,或者病情好转了,就跟楼照影分开。
所以楼岳宁是希望她们一家人无声无息地离开,希望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楼照影的世界裏,对吗?
那么在楼照影的面前,她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被楼照影知道这个计划。
思绪翻涌,心口的疼意细密,商楹垂了下眼睑,又很快掀起眼,对着楼照影颔首:“好,谢谢你,小砖。”
楼照影神情柔软,全然不知眼前的人在想什么。
只是说出那句让她们都熟悉的话:“本就是我该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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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VIP]
周六, 柳城天气见晴,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往下洒,商璇顺利转入医院的VIP病房。
今天不是工作日, 商楹守在房间裏安静地陪着妹妹。
商璇安睡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的书桌前看书, 动作轻缓到翻页也没什么声响;等到商璇醒来, 她会走到床边跟商璇温柔说会儿话,也不说多了, 免得妹妹听得头疼。
可有些事情从来不是她想避开就能避开的,更何况商璇本就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而她又是商璇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用过清淡营养的晚餐后, 商楹替妹妹掖了掖被子, 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问:“小璇困不困?要不要睡会儿?”
暖黄的灯光柔和, 商璇靠着床头, 看着她的眼睛, 轻唤了她一声:“姐姐。”
“怎么了?”商楹柔柔地回望着妹妹,语气裏满是关切,“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商璇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脸上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姐姐,我想你躺在我旁边。”
商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好。”
绕过床尾,她小心翼翼地躺在妹妹旁边, 轻轻牵过妹妹的手, 这一回, 她蹭了蹭妹妹的头发, 主动问:“小璇是想跟我说那个朋友的事情吗?”
商璇的脑袋枕在她的肩上,说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却又难掩裏面的茫然:“姐姐,我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和夏夏姐姐那样的再也见不到……”而是她小小年纪裏,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死亡原来是这样的沉重且不可逆的事。
哪怕一直都知道妹妹的心思很细腻,但此刻乍然听见妹妹再提起容夏,商楹依旧会有些讶然,她还以为她们演得极好,可转头想想,容夏那天来到宁安阁道别的伤感意味,是怎么也无法掩饰的。
“但你会记得她。”商楹的呼吸都有些紧,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只要你还记得你的这位朋友,记得你们一起散过的步,那你们就不算走散,对不对?”
“我会记得她。”
商璇脑袋偏了偏,她看着姐姐的侧脸,轻声说了句:“姐姐,如果未来有一天我跟她一样,那……”
话都没说完,她的嘴巴就被商楹温热的掌心虚虚捂住了,将她未尽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她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听见姐姐有些鼻音地对她道:“小璇,不要讲这样的话,好吗?”
商楹说着慢慢松开自己的手,脸贴过去,跟妹妹的脸蹭了蹭,放缓了语气:“来,跟姐姐复读:商璇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商楹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商璇换了名字。
往旁边撤开,商楹看着她的面容,有些无奈:“我说的是小璇。”
妹妹的口吻很真诚,还有些小固执:“可我想姐姐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我不想你把自己忘记了。”
“好,那重新跟我复读:商璇和商楹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这一次,商璇面露笑意,她把姐姐的名字放在前面:“商楹和商璇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楼照影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时,看见的就是姐妹俩挨在一起聊天的场景。
如果换做是别人跟商楹这样近距离,她心裏一定会生起几分不悦,但面对的是对商楹而言最重要的妹妹,她只有满心的期盼,期盼着商璇的病可以好起来。
而率先察觉到门口动静的是商璇,看清来人后,她含笑喊了声:“小楼老师。”
顺着她的话,商楹跟着看过去。
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自己身上,楼照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她缓步过去:“小璇,好久不见。”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关心地问起来:“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商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小楼老师,看了我新画的画了吗?我还让姐姐发给你看。”
原来是因为妹妹让发的吗?楼照影不动声色地扫了商楹一眼,但眼下她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件事,脸上依旧是从容的笑意,很认真地回应着小朋友的问题:“画得很好,很有灵气。等你身体恢复得再好一些,我再教你画别的新东西,怎么样?”
“好呀。”商璇忽而想起来自己房间裏的其它玩具,“我还要找时间把那些拼图和积木都拼完。”
看着她雀跃又认真的模样,商楹失笑:“小璇,不着急,慢慢来,总有一天会拼完的。”
“嗯嗯。”商璇乖乖点头,只是话音刚落,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姐姐,我有点困了,你回去吧。”
“睡吧。”商楹掀开被子站到床边,又弯腰给妹妹掖了掖,“等到甘管家了我再走。”
专业人做专业事,甘文君是商璇的专属管家,心思细致,做事周全。
这次商璇在VIP病房也是由她安排护工和就近照顾,而且近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商璇对甘文君也生出几分依赖,商楹也就没有硬逼着自己24小时都守在这裏。
商璇合上眼,不多时,便呼吸均匀地睡去。
甘文君大概九点钟过来,还有一个多小时。
商楹重新坐回书桌前,指尖轻触臺灯开关,光影在桌面铺展开。
楼照影蹑手蹑脚搬过椅子,挨着她坐下,从桌角取过桌上的画纸和画笔,动作也轻得没发出什么声响。
两人的肩膀只隔了不到两个拳头的距离,又跟读书时期的同桌似的,静谧裏透着几分熟悉的亲昵。
只是医学翻译是翻译领域中专业性极强的细分方向,是翻译领域的高门槛赛道,其难度不仅体现在语言转换本身,更源于医学领域的学科特性、文化差异及实践要求。(1)
即便商楹本身就是翻译出身,她记忆力好,还以高分取得各种权威证书,可自学了这么些天的医学翻译以来,她才深刻意识到医学翻译的难度和普通翻译可谓是天差地别。
有时候啃不动个别专业术语,她都很佩服Mia,能做到这样的翻译程度得下多少苦功。不过佩服归佩服,她不会轻易放弃和认输,再难记的内容她也会要求自己嚼碎,吞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她在一旁的草稿纸上书写单词,偏偏有个跟癫痫相关的单词“又臭又长”,连着写了几遍都有些卡壳。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下意识地脑袋一侧,只见楼照影在一旁静静地画画。
画纸上,是她和商璇靠在床头聊天的画面。
既不是之前用钢笔勾勒的Q版小人,也不是教她们姐妹俩画小猫时的软萌卡通风,而是更贴近现实的漫画风格。
视线上移时,她支着腮,目光落在楼照影的侧脸上。
楼照影的双唇轻抿着,眉头微微拧着,专注的眸光落在自己的画纸上,似是感应到她的视线,楼照影在下一秒慢慢看过来。
“……”商楹的眼睫一颤,但没有避开和她的对视。
楼照影的眉梢轻轻抬了下,摸过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看我做什么?】
写完,再把纸推向商楹,动作轻得像学生时代上课偷偷传纸条。
意识到这点,商楹扯了下唇。
她看着楼照影清隽的行楷,在纸上也落下自己舒展的字迹:【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
楼照影:【在国外的时候,不想把自己绷得太紧,就自学了画画。】
商楹:【你会的技能很多,滑雪、开船、画画、钢琴。】
楼照影:【滑雪你已经会了点,其它的我以后都可以教你。】
商楹:【不用,你会就可以了。】
楼照影:【有道理,反正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每个字都刺着商楹的眼睛,商楹不再回了,这个纸条小插曲过后,她重新投入到学习裏-
翻过周末,商楹准时出现在半梦出版社。
上周三跟郑秋的争执在社裏上上下下传得沸沸扬扬,办公室几位同事们望向她的眼神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大家都知道她有背景,但没想到Season老师会为了她跟主编说那样的一句话。
什么主编的位置可以让商楹坐……真够吓人、狂妄的。
对于同事们私底下的讨论,商楹跟大家都不熟,也听不到什么,但也能料到一些,只是她素来不爱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心神。
更何况,她今天来到半梦另有目的:辞职。
这还得多谢郑秋之前的处处针对,她上周就该办理的转正手续,硬生生拖到了现在都还没有进度,辞职起来也相对简单。
等开完氛围微妙的晨会,她便拿着辞呈来到编辑2部的主编办公室。
郑秋正对着电脑敲着键盘,见到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事?”
“主编,这是我的辞职申请,麻烦您批一下。”商楹将手裏对折的辞呈递了出去,声线没什么情绪。
郑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确认她是不是一时冲动,再想着这几天社长对自己话裏话外的敲打。
吸口气后,她才面色为难地说:“商编辑,转正手续这周就能补,以后你请假的话,我也会酌情考虑到实际情况,你不用……”
商楹打断她的话:“不用了,主编,跟转不转正没有关系,也跟上周的事情没有关系,是我腾不出多余的时间到工作上。”
David教授即将来华,她在柳城也不会待太久,还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利落地辞掉这份工作。
跟自己没关系啊……郑秋念着这个,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你想好了?”
“想好了,辞职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得到这个回答,郑秋取过钢笔,在签名之前再次确认重要事项:“那Season老师的这个项目,就要交给其他人负责了,之后还要辛苦你跟下一个编辑对接。”
Season要求商楹在《轨桥》期间只负责自己这一本书,但商楹主动离职的话,也不算违约,那么这个项目自然是要分给社裏的其他编辑。
“好。”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商楹坐在工位上,凝着办公桌上的这盆小多肉。
阳光斜斜照进办公室,同事们敲键盘的动静此起彼伏,不过短短两个月,她已经是第二次递上辞呈,未来要奔赴哪座城市,又该从事什么工作,少见地,她心裏有些空茫的感觉。
因为没有像小南那样关系好的工作搭子,这次离职倒是省下请吃饭的事儿。
她也没有向这些普通同事们说的打算,只是下午在面对程季言的时候,她的神情还是禁不住迟疑了下。
在跟程季言商讨上次的话题之前,她说:“程季言,对不起,今天过后我不会来半梦了。”
她的手裏只有《轨桥》这一个项目,郑秋之前给她安排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活,这样轻省的局面也很方便她这次抽身离开。
“不用跟我道歉,你妹妹的事情最重要。”程季言显然料到了这个结局,语气裏也透着几分轻快,“你辞职了对我来说也挺好,等你忙完了,我再给你发去我的作家经纪人offer,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拒绝。”
在离开柳城之前,商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计划。
此刻面对着程季言的说辞,她的眼裏盛着些笑意,说:“谢谢你的赏识。”
“不过你不在,这本书我就不让半梦做了,这边勾心斗角的,我看着就烦,而且我当初本来就是奔着你来的。”程季言伸了伸懒腰,斜睨她一眼,话锋一转,“小南跟你关系不错对吧?你推荐她吗?”
商楹不假思索地点头:“推荐。”想起来合同,眉头拧了起来,“可是违约金……”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跟你也没关系。”
程季言打断她的话:“我的书自然是我乐意找谁做就找谁做,说得夸张一点,我做书也仅仅是因为我喜欢写书,是想自己写的被人看见,因为我从小就不缺钱。”说到这裏,她笑了下,“等等,你现在已经辞职了,可以直接走了吗?”
“可以。”
“还需要跟你那些同事打招呼吗?”
“不需要。”来的时间短暂,感情不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那盆小多肉就留给下一位入职人员吧。
程季言从椅子上站起身,提议:“那就换个地方聊吧,或者,在外面散散步?”
商楹有些歉然地回:“我可能聊不了太久,我妹妹还在医院,我想回去多陪陪她。”
“那就从这裏聊到路边吧,跟之前一样。”
“好。”
两人出了办公室,来到外面的走廊。
程季言抬手指着院子裏的那棵抽了新芽的树:“你看,商楹,春天真的来了。”
她清清嗓:“‘朋友,是春天了,驱散忧愁,揩去泪水,向着太阳微笑’。”
这是一首叫《初春》的现代诗开头,商楹也记得这首诗,接上后面的句子:“‘虽然还没有花的洪流,冲毁冬的镣铐,奔泻着酩酊的芬芳,泛滥在平原、山坳’。”
明明说是聊天,结果她们念起了诗。
两人一路穿过走廊,踩过臺阶,越过洒满阳光的院子,路过那棵浅绿色的树。
直到来到半梦的路边,程季言才收了尾:“‘友人,让我们说,春天之所以美好、富饶,是因为它经过了最后的料峭’。”她朝商楹盈盈笑着,“商楹,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对吗?”
对这个答案,商楹没有犹豫:“对。”
微风浮动,她对程季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程季言,谢谢你对我的认可,也谢谢你让我提前阅读了很精彩的《轨桥》,有时间的话我会去拜读一下《幻星》。”
程季言比了个“OK”的手势:“等你忙完这阵吧,商楹,下次见,祝你愉快。”
两人在半梦门口分开,商楹看着程季言的宝马扬长而去,站在原地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半晌,她走向不远处的宾利,坐了进去。
……
晚上,在楼照影回到月湖境后,商楹说了自己辞职的事情。
她看着楼照影明显有些意外的神情,出口的还是那套话术:“我现阶段没有办法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没有办法在工作日待在办公室裏……”
看着她的挣扎,楼照影抱住她,揉着她的脑袋:“没事,辞了就辞了,现阶段的确是小璇最要紧。”
商楹回抱着她,眼睫有些湿润,闷闷地喊了声:“楼照影。”
“嗯?”
“我……小璇……”商楹连完整的句子都出不了口。
楼照影却明白她的害怕:“小瓦,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终于,2023年3月31日。
David教授从德国飞来柳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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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有无人留言!哦对!我还是要营养液!~~~
(1)处来源于网络资料
第90章
90.[VIP]
抵达柳城稍作休整, 待调整好状态后,David教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携团队来到商璇所在的省中心医院,参与到病患的诊疗讨论会裏。
这位德国全球神经科权威来华的消息早已在医学界掀起不小的波澜, 因为这场讨论会不仅是省中心医院的骨干到场,国内多家医院的顶尖医师也闻讯赶来, 只为抓住这难得的交流、学习契机。
这场讨论会开了足足三天, 期间反复研究着商璇过去近十年的所有历史病历、视频脑电图监测报告和各种脑部影像资料等,不漏过任何一处细节。
讨论会落幕的当日, David教授跟商楹这位监护人进行一场郑重的面对面沟通,他严谨地表达本次会议下来的结果:“经过全面评估,病患具备病竈切除手术的指征, 这场手术将由我主刀, 但我必须坦诚说明两点:第一, 手术不会让她回到原有的智力水平;第二, 手术存在着一定程度的风险, 可能引发瘫痪、失语、大出血, 甚至死亡;第三,术后也可能会存在一些并发症风险。”(1)
听着最后一个单词落下,商楹的面色有些发白。
她坐在David教授对面的椅子上,他今年五十六岁,比视频裏看上去儒雅些,这会儿只见他灰蓝色的眼眸裏没有丝毫避讳, 只有医者的坦诚与审慎。
商秋月在这两天也来了城区, 她听不懂这两人交流的英语, 可她看得懂女儿的表情, 最终也保持着安静,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询问什么。
但默默地拉住了女儿的手, 给予她力量。
会议室裏似乎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桌上摊着对商璇的术前评估报告。
好几分钟后,商楹努力稳住语调,但嗓音仍然有些颤抖:“教授,我想知道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少?如果不做手术,她会怎么样?”
David教授从面前的文件抽出一份报告,指尖落在其中一页,说:“病患病竈位置特殊,靠近功能区,以目前的医疗技术和我的团队的经验,手术的成功率在70%左右,这个数字是基于全球同类病例的临床数据得出的。”他看着商楹,语气沉了两分,“短短三个月,她大发作了两次。目前的情况并不理想。如果不做手术的话,她的癫痫大发作频率会越来越高,神经压迫会逐渐加重,到后期可能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甚至陷入持续性昏迷,到这一步或许只需要几年时间。”(1)
“如果做脑深部电刺激术呢?”商楹记得还有方案3。
“病患的病竈正在缓慢增生,脑深部电刺激术只能暂时压制它引发的异常放电,却拦不住它持续生长。”David教授神情严肃,“最多五年,压迫症状会再次加重,届时电刺激的效果会越来越弱,她还是会面临瘫痪、昏迷的结局,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想要再做病竈切除术,风险会比现在高出至少三成。”
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我们在这三天的研讨会上,把这三种方案都做了推演,病竈切除术是目前唯一能给她争取到长期生存质量的选择。”(1)
“……好的,谢谢教授。”
等到从会议室裏出来,商楹的脚步都有些虚浮,David教授的话在她的耳边打转,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前往VIP病房的路上,她攥着这份手术评估报告,一字一句地将会议内容转述给妈妈。
商秋月的脚步一沉,原本就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她面露忧愁地问:“那……留给我们考虑的时间是多久?”
“四天。”商楹的声音低得快被空气吞没,“他说小璇目前病情相对稳定,暂时没有危及生命,按常规能有三到七天的考虑时间,这样能让家属消化手术风险、和家人商量,也能让医生完善术前准备。”
她说着顿了顿:“但David教授时间紧凑,至多折中一下,给出我们四天的考虑时间。”
不过短短四天,却要敲定商璇往后的人生。
商楹想起来楼岳宁之前对她的夸奖,其中一项是说她做事果决。
她曾经也这样以为,不论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拖拉,放弃京城大学是这样,放弃翻译工作是这样,放弃跟容夏的友情也是这样……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以前的那些果决,全是因为未触及到生命裏最柔软、最不能割舍的部分。
眼前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条生命。
商璇是她的妹妹,是她这些年坚持的中心。
而眼下四天就要决定商璇的未来,这个数字让人喘不过气来。
慢吞吞走到病房门口,母女俩对望了一下,才飞快地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她们努力扯平脸上紧绷的线条,试图把所有的焦虑和沉重都藏进笑容背后。
但强撑出来的平静无济于事,商璇只需一眼便看穿她们的内心,担忧地问:“姐姐,妈妈,你们怎么了?”
商楹走到床边站定,她轻轻抱住身形越发单薄的妹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化作一声暗哑的低唤:“小璇……”
过去三个月裏,日日夜夜期盼着David教授的到来,以为可以寻得一线生机。
可真的把人盼来了,摆在面前的却是这样重逾千斤的抉择。
“姐姐。”商璇环住姐姐的腰,这两天总有医生来到病房查看她的情况,她心智再小,也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说话也有些闷闷的,“我有点害怕。”
商楹摸摸她的脑袋,忍着汹涌的泪意:“没关系,没有人规定我们小璇必须勇敢。”
商秋月在一旁听着姐妹俩的对话,她明明是年长的那位,但此刻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没有更多的勇气再面对病房裏的压抑。悄悄退到病房外。
不敢放声大哭,怕惊扰到裏面的两个女儿,只能死死咬着唇,任凭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抬起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粗糙的手,正要抹去脸上的眼泪,面前忽然递过来一盒纸巾,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商阿姨,用纸擦吧,效果会好些。”
“谢谢。”商秋月没有拒绝楼照影递过来的纸巾,她把纸巾覆盖在眼上。
楼照影站在一旁,她是这场国际飞刀手术的邀请者,会议结果她已经第一时间从David教授那裏知道了。
正是因为清楚结果,也知道商楹此刻的煎熬,她才在下班过后立马赶过来,就撞见了在门外独自流泪的商秋月。
控制住眼泪,商秋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说:“我的两个女儿为什么过得这么苦,她们本来都该有很好的未来……”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就好了。”
但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眼前的现实。
半晌,楼照影才吐出苍白的一句话:“商阿姨,会好起来的。”
到了晚上,商楹回到月湖境。
睡前,她窝进楼照影的怀裏维持着清浅的呼吸,纤长的睫毛还凝着没有干透的眼泪。
看着她脆弱的模样,楼照影别了别她的头发,柔声提议:“柳城郊区有个静佑寺,阮书意说祈福很灵,明天我们去一趟吗?明天还是清明节,祈福消灾的人会多些。”
商楹的眼睫颤了下,应声:“好。”
翌日,天还未亮透,两人便起身了,她们的穿着都比较素净,衬得眉眼清寂,一路驱车赶往城郊的静佑寺。
寺庙在半山腰,她们到达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远远地就听见悠扬的钟鸣,一声迭着一声,沉稳地穿透薄雾,似乎能抚平几分连日来的焦躁。
如楼照影所说的那样,今天是清明节,一大早来寺庙的香客就不少。
众人拾级而上,有人结伴说说笑笑,有人举着相机留念拍照,显得她们之间的氛围更为沉重。
寺庙的佛香味浓郁,她们依着规矩净手、请香。
在大殿之外,商楹望着庄严的佛像,缓缓闭上眼,脑海裏全是商璇从前健康的模样。
她用轻得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念着:“神明在上,我商楹今日诚心祈愿,愿我妹妹商璇手术顺利,平安渡过难关,不求恢复如初,只求她往后远离病痛折磨。若能如愿,我往后定当多行善事,以报庇佑之恩。”
在她的一旁,楼照影也合上眼,在心底默念:“唯愿商楹的心愿能如愿。”
青烟缭绕中,她们动作舒缓郑重地将佛香插入香炉,等到走进大殿,她们跪在蒲团上,双手轻轻放在膝前,对着佛香再次深深叩拜。
僧侣们低沉的诵经声在室内回荡,向神明传达每一个虔诚的心愿。
待她们从大殿出来,天光已然大亮,来到寺庙内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
楼照影牵过商楹的手,她看着身侧憔悴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的人,温声问:“静佑寺的签也很灵,小瓦,要去偏殿试试吗?”
这一次,商楹拒绝了:“我……我怕我摇出来的是下下签。”这样她刚刚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都会散掉。
理解她的担忧,楼照影莞尔:“那我去摇一个。”
“好。”
“不问我想问什么吗?”
“不问。”她们的结局已定,没有什么好问的。
偏殿的香案前,签筒静静立在上面,由于常年有人求签,冒出来的签头已有陈旧的包浆。
楼照影在叩拜过后,双手捧起签筒,轻轻晃动着。竹签碰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她屏息凝神,直到一根签“啪”地落在地上,上面显示的是第四十六签。
拿着签,她走到解签的僧人面前,僧人看了眼,从一旁取出签文递给她,上面字迹灵秀,写着一行七言绝句:“苍烟浓雾锁青山,绿水空流影自单。缘似浮尘风裏散,强求终是两为难。”
旁边的解签栏裏字迹更是刺目:“此为下下签,主姻缘阻滞、聚散无常。所问情路多磨,外力牵绊重重,若强行维系,恐生怨怼,不如随缘守分。”(2)
不管是那几句诗,还是直白的解签语,都深深刺痛楼照影的眼睛。
她握着这张薄薄的诗笺,指尖都在发凉,连带着心脏都像是冻住了。她从不信这些虚如飘渺的预兆,可此刻站在香火缭绕的寺庙裏,看着上面的字字句句,心裏生出难以言说的酸楚。
强求终是两为难……
她和商楹之间的现在,难道不正是她一步步强求来的吗?
“还能再求一支吗?”她看向僧人,眼眶莫名有些发红。
僧人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又有几分禅意:“姑娘,签文是警示,不是定数,缘分深浅皆靠人心维系,多行善事,多念彼此,困局自会有转机。”
“……谢过师傅。”
落下这话,楼照影走向殿外,敛去所有情绪。
商楹在殿外等她,见她出来,问:“签文怎么样?”
楼照影的左手握紧诗笺,脸上扬起与往日别无二致的笑:“中平签,不好也不坏。”她拉过商楹的手,感受着商楹的存在,“走吧,我们回中心医院。”-
商璇本人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但她聪明、细心,她知道姐姐和妈妈正面临着怎样的抉择。
于是在第三天,她抱住商楹,仰起自己的脸,努力露出一个笑容,说:“姐姐,我想好起来。”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商楹泪如雨下,她回抱着妹妹,有些哽咽:“小璇……”
“商楹和商璇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我们要相信自己,姐姐。”
“好。”
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商楹就彻底失去睡眠了。
她今晚没有回到月湖境,就在病房裏陪着已经剃掉头发的妹妹,妹妹睡觉的时候,她就在床边撑着脑袋,等妹妹中途醒来,她也会奉上一个微笑:“小璇,姐姐在。”
手术在第二天上午八点,脑部手术对医生的专注力和体力要求极高,上午时段医护人员经过充分休息,拥有充沛的精力和敏锐的判断力,能够更好地应对手术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这场跨国手术不止有David教授和他自己的团队,还有根据规定必须在场的一位具有相应资质的国内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在场。
“手术中”的红灯在走廊尽头亮得醒目,商楹、楼照影、商秋月、路遥和甘文君都守在门外。
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商楹身上出着冷汗,她的目光黏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像是这样就能看穿厚重的门板,瞧见裏面的光景。
可这是开颅手术,要在头皮上划开一道几厘米的口子,再撬开颅骨。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商楹的眼裏就会蓄起泪意,楼照影见状,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裏,没有多余的安慰,只用体温和力道,无声地陪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中途路遥她们勉强吃了点午餐,但商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摆摆手,只盯着那盏红灯,连眨眼都觉得浪费。
过了大概四个小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穿着手术服的护士快步走出来,商楹连忙迎上去,嘴唇都在颤抖:“医生……”
“别担心,手术还在顺利进行,教授让我出来说一声,目前情况良好。”护士安抚着家属的情绪。
一直到下午快四点钟,这场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手术终于结束。
红灯骤然熄灭,一行人从椅子上弹起身,看见David教授率先走了出来,他的口罩拉到下颌,朝着她们走过来,宣布着等待已久的好消息:“手术成功了,术中没有任何突发状况,先让病患在ICU裏度过术后观察期。”
紧绷了八个小时的神经“嗡”地一声松开,商楹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捂住嘴,将脸深埋在楼照影的肩头,肩膀控制不住剧烈地耸动着。
另一边,甘文君在一边向商秋月说明结果,商秋月也转身面向墙壁,泪水无声地瞬间模糊她的双眼。
就在这时,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缓缓出来,大家屏住呼吸连忙望过去。
商璇安静地躺在上面,脸上戴着呼吸面罩,胸口微微起伏,面色依旧苍白。
“病人现在还没醒,需要先送去ICU观察72小时。”医护人员说,“家属放心,我们会随时留意她的生命体征,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商楹望着妹妹安静的睡颜,哽咽着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意识,软软地倒在楼照影的怀裏,带着极致的疲惫,晕了过去。
“小瓦!”
“阿楹!”
“小楹!”
“商小姐!”
……
商楹这一觉睡了很久,像是把连日积攒的疲惫都耗尽,醒来过后她去ICU外探视商璇。
商璇目前没有什么突发状况,生命体征也一切正常,但没见着妹妹活蹦乱跳,她的一口气不会彻底松下去。
72小时的观察期结束,David教授带着团队启程飞回德国,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了后续的康复注意事项。
商璇转回VIP病房,四月中旬的阳光正好,她大部分时间都静静躺在病床上,意识已经清醒,看见人会眨眨眼,但开口说话有些艰难,只能断断续续地蹦出“姐姐”“水”这样简单的字眼。
外婆也特意从老家来看她了,枯瘦的手握着她的,跟她说家裏养了只小土狗,很活泼,等她好了就带她回去逗狗玩。
轻风在窗外吹着,带着春日的暖意。
商楹在一旁的书桌托腮,听着她们的对话,眼裏也盈起浅浅的笑意。
手机屏幕在下一刻亮起,她以为是楼照影的消息。
楼照影这两天随经济团出差去了,今天晚上才回柳城,这两天她们联系都是发微信,这会儿解锁点开一看,她的眸光一凝。
不是楼照影。
是关河。
……
楼照影从机场出来时是夜间七点,夜色沉沉,天空被墨色渲染,远处霓虹星星点点,树叶让晚风都有了形状。
她坐上等候着的奔驰后座,瑞叔发动轿车,平稳地彙入前方的车流裏。
不过,她从下机到上车这二十分钟时间裏给商楹发过去的消息没人回。
她撩了下头发,点开定位,想看看商楹现在在哪裏,方便她过去找她,商楹现在正在……
她刚看清地址,手机屏幕倏地切成来电显示,是鲜少联系的程季言。
她皱了皱眉,滑屏接听:“程季言,有什么事情?”
“我看见岳宁阿姨了。”
“看见就看见……”
“她在兴元会馆。”
这个地名一出,楼照影太阳xue都跳得发紧——
因为商楹现在所处的地方,赫然就是兴元会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1)(2)处来源于网络资料等等,以及本文医学相关的切勿深究!!!我不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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