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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可以,不过是一些惩罚和责打,那又能有多痛,总之这一切都快结束了,等他……

李安世在这样心念一动的同时,听到了那声音幽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启元1324年,一直到启元1334年,你对一个无力还手的孩子,都做了什么?”

第66章

李安世没想到会那么痛。

他真的没想过会那么痛。

将他困在这处恐怖黑暗的存在, 一定对人体脆弱、刑讯和心理都有极精深的研究。

李安世很快就能明白,不管那人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反正是意在让他把做过的事, 全都体验一遍的。

能修炼到尊者的境界, 李安世自问对痛苦还是有一定的忍耐力, 想只从**的疼痛上将他击垮——休想!

可他没想过会那么难熬,明明在对别人做那些事的时候,他好像总是很轻松。

他在那些难熬的痛苦中精神恍惚,有片刻恨不得对方干脆将他杀了……但终究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

他撤了所有维持体面的灵力, 开始断断续续地求饶、乞怜, 巴望着那人能良心发现, 别再这么折磨一个“老人”。

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更进一步的痛苦。

这一场惩罚, 是要将他细细地、慢慢地拆分开, 每一寸都浸满自己曾吐出的毒汁,那些浮于表面的疼痛,只是开始。

李安世想,他可能是进入了某种精心设计的幻境。

——第二轮“惩罚”开始,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在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记忆。

他忘了自己是这片大陆最有力量的几个人之一,忘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昆仑掌门,他开始变成不同的, 无能为力的弱小生命。

他终于开始切身体会到,每一个曾经在他砧板上任人施为的鱼肉, 最深刻的恐惧。

不知道为何会受到那样的对待,不知道痛苦何时才能结束,甚至不知道等在前方的, 究竟是死亡,还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除非他原谅你,”那个声音只在最开始极冷酷地出现,“除非他们都原谅你。”

“别打了,别打了……”

李安世终于开始完全崩溃,根本无法再想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他颤抖着涕泗横流,在无边的黑暗中,对不知名的惩治者像一条狗那样磕头。

可他的身体也并不由自己控制,就像他曾折磨许多人的时候,会用法术将他们束缚住,让他们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凌|虐的身体上。

如今,终于轮到他自己体会了。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李安世并不知道,那些痛苦是何时结束的,也不知在短暂的休息后,会在何时迎来下一轮,他颇有几分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我不配……我不配那样对你,我是个畜牲,燕、燕拂衣,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帮帮我,帮我求求情……”李大掌门哭得鼻涕一把累一把,向他想象出来的那个冤头债主哭诉,“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呜呜,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把昆仑的一切都给你,我还有……对,我还有两个儿子,随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那个声音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颇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问:

“你在求燕拂衣?”

他更想问一句:“你是怎么有脸的?”

但李安世此时哪能听得出什么言外之意,他听到那个名字,哆嗦了一下,挤出更讨好的笑容。

他这样的人在这方面总格外敏锐,如何能猜不出,自己遭遇这一切,从根本上来说是因为谁?

李安世彻底怕了,彻底服了,他从不曾想过同为尊者,竟还有人能比他强那么多,以致轻松便能将他践踏在股掌之间。

他不敢了,吓破了胆,别说原本梦寐以求的不老泉,他现在只想从这鬼地方逃出去……甚至、甚至祈求谁能给他一个痛快!

他向燕拂衣道歉,可以吗?

他承认做错了,也已经受到了惩罚,那还不行吗?

那个孩子,看着冷冰冰的,但好像有点心软。

李安世其实没怎么正常跟燕拂衣相处过,在燕拂衣年幼时,那孩子就是一个有辱宗门的孽种,一个让他有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可以用来发泄不满的羔羊。

因此,燕拂衣在李安世的印象里,就是一张倔强地忍痛的脸,身上总带着层层叠叠的伤口,但在他面前也总跪得笔直,透着那么一股令人烦躁的不驯。

李安世早就知道,他驯服不了那孩子。

就像人无法驯服一片冰雪、一枝白梅,有些东西就是无论如何都污染不了,让人看着心烦。

可能有段时间算是接近成功……在他大儿子刚刚死去的时候。

李清鹤在那天晚上受了惊吓,李安世很容易便能让他把一切都忘掉,而燕拂衣竟然蠢到愿意主动背起罪责,倒省了他不少力气。

李安世将一切都安排好,把痕迹都抹消,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冠冕堂皇的、借口充足地,在燕拂衣身上发泄积郁已久的悲痛和怒火。

其实在那之前,有那不肖子护着,李安世已经很久没能动燕拂衣一根手指头,那种被违逆的愤怒一天比一天深,最后都烧成一片燎原的火焰。

那天在后山的山洞,他把刚刚碎了一枚金丹的燕拂衣打得很重。

到后来即使是那个孩子,也忍不住发出嘶哑破碎的叫喊,他总是挺得很直的脊梁软下去,整个人倒在地上,一身衣服被血泊浸满了,连支撑自己起来、或爬动哪怕一寸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无力地颤抖,像什么在懵懂时就被折磨到濒死的小动物,茫然地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知道那样只能更激起别人的施|虐欲。

李安世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很满意地看到,随着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次响起,他最令人满意的玩具都紧绷着瑟缩一点,眼中逐渐染上害怕被伤害的恐惧。

害怕,这是他一直渴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但只有很少的时候能激发出来的东西。

纯然的疼痛令人害怕吗?不尽然,那种痛苦可以变得麻木,可以被忍耐,尤其是对于燕拂衣那样的家伙来说,远没有另一些手段让人着迷。

“你害死了他,”他一遍一遍地对燕拂衣说,用语言和肢体动作将那被植入的记忆一遍遍加深,“你害死了这世界上唯一会保护你的人。”

“所以,我惩罚你,是不是活该?”

他的手像钳子一样夹住燕拂衣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顶住下巴上一块淤青的痛点。

“或许你可以试试求我。”

“试试吧,恳求我原谅你,恳求我放过你,如果——你能让我满意,或许我能确保你不因此被逐出师门,你也不想永远都上不来昆仑,看不到你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地方,对吗?”

最后他算是得到了比较满意的结果。

从没有得到过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手,那些液体的主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流泪,他全部仅剩的力气都用来将自己蜷缩起来,像婴儿一样,好像那就能躲进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不用再受到伤害,或者愚蠢地指望有人会保护他。

李安世当然会用行动告诉他,那种自欺欺人的蠢办法,一点用都没有。

再也没有人会保护他,他就不配得到那种东西。

也不许哭,不要以为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就能赎清自己的罪孽。

被他害死的人,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

李安世现在想起那时候自己说过的话,都觉得有那么点不寒而栗。

在经历过那不知持续多久的幻境之后,在切身体会过许多无能为力的痛苦,和曾经由自己亲手施为的伤害之后。

有些东西只有自己也尝过,才会知道其中的残忍。

他究竟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那甚至还是他曾……算是真心宠爱过的,唯一一个师妹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害怕。

李安世在漫长的黑暗和虚无之中,突然体悟到那么一些从来没有追究过的,自己行为的深层逻辑。

他想,他从最初就很害怕。

从他伤害的第一只猫开始——那时家里贫穷,能吃的东西并不多,他看到那一群嗷嗷待哺的猫崽,和它们的母亲,本能便害怕,他们会成为仅剩的果腹之物的竞争者。

……到后来,见到燕拂衣,他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就想起了自己的师尊。

昆仑的上一任掌门,燕然的父亲,紫微剑尊。

据说,师尊还是那传说中的九观剑仙唯一的弟子。

李安世太害怕了,他知道自己的出身,从最开始,与修真界那些显赫悠久的门阀世家就没有一点可比性。

他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所有人都可能将他从如今拼命得来的地位踹下云端,再跌进凡尘生不如死的烂泥里。

燕拂衣的天赋让师弟都曾心惊,心性却远不如师弟那么容易掌控。

他又与自己的两个孩子都交好,长子看上去随时可以为他去死,次子简直可能为了他杀死长子。

那个祸害,会不会成为昆仑的下一位掌门继承人?

会不会……像他一样,对他这现任的掌门,做出不可饶恕的事?

更甚至。

他会不会是师尊的魂魄转世,来清洗家门,惩治他这个不肖徒!

嫉妒导致卑鄙,卑鄙滋生出恐惧,恐惧营造了愤怒,愤怒表达成不择手段,要将嫉妒的发源处挫骨扬灰。

……

李安世在这时才终于想起,那两个孩子终于找到昆仑时,他第一次见到的燕拂衣的眼睛。

他觉得,那双眼睛很像燕然。

即使略小的那个相貌更像他的师妹,却是更大的这个,一看便知道是燕然的孩子。

他在一片黑暗中,突然间喘不过气来。

是不是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曾经发过誓,要好好对待他们。

因为曾对不起师尊,曾对不起师妹,因此或许可以好好对待她的孩子,来为自己寻求一点虚假的救赎?

可他当然没有,人的本性怎么可能改变,他来自烂泥里,就会在烂泥里越陷越深。

潮水一般的痛苦又突然出现,将短暂的思索淹没了。

李安世拼命挣扎,拼命尖叫,他想向人求饶,都不知道该向谁,想求得原谅,都不知道谁还有可能原谅他。

可在这样的痛苦里,他才发现,他也曾经将那些人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那么清。

他们说:

“你会下地狱。”

“永远不配得到救赎。”

“嘘,”虚空之中,那个声音低而冰冷地说道,“很吵。”

然后他的尖叫都被闷回痛到要爆炸的胸腔里,无声无光,无形无质,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无间地狱。

……

相阳秋搁下饱蘸了浓墨的笔,若有所觉,往卧榻的方向看去。

他的新玩具正躺在上面,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魔纹在他苍白的皮肤表面隐隐闪烁,像在呼吸。

燕拂衣本人的呼吸却断续而不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掌还算舒展,清瘦的手指没有扭曲地攥在掌心,指甲也没有掐进肉里。

他的睫毛微微颤抖,那纤长像是蝶翼的黑羽尖上,点缀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水汽,却并非向外淌,而是往里浸,就好像把泪水产生的过程逆转了,让眼泪回归到主人的灵魂里去。

相阳秋走过去,在他眉心一点。

一块晶莹剔透的小小碎片,在他的动作之后现出身来,在小道君的眉心盘旋着,似乎正在寻找机会,好重新钻进去。

看来,百里神和仙门那边一些人的动作还挺快。

第一缕情丝,已然归位。

第67章

燕拂衣刚刚发现, 他的识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花海。

他刚刚沉入进来的时候,还以为那是什么太过美好的幻境, 或是魔尊的什么新手段。

但不是, 那里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都如此熟悉, 有亮晶晶的小溪、苍翠的大树、鲜嫩硕大的芍药,与小路尽头,一座太过眼熟的小木屋。

是……好像是拂衣崖。

又不止是拂衣崖,是在他的幻想中出现过太多次的, 那一方天地孕育的小小秘境。

照着他反复思量的场景布置, 每一分每一寸, 都那么符合他的心意。

燕拂衣受到了蛊惑,他有那么一会儿把虎视眈眈的魔尊都忘了, 屏住呼吸, 一步一步地,向小路尽头的小木屋走去。

不敢太大声的呼吸,这一切美好得太过,好像一只幻彩而薄薄的泡泡, 让人很怕呼吸稍微大一点, 就要把泡泡吹破了。

燕拂衣以为这已经是最美好的梦境,不能再更好了。

直到他推开小木屋的门,看见师兄正将一束芍药插|进汝瓷花瓶, 听见声音,朝他的方向抬头。

燕拂衣愣在门口。

李浮誉看见燕拂衣走进来, 手里的花一下子掉在地上。

“天杀的!”他超级夸张地骂了一句,飞奔过来,翻来覆去地检查燕拂衣身上有没有什么新的伤, “魔尊对你干什么了?还好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困在这鬼地方,啊啊啊急死我了!……那个阿金是不是要死,擅自策划这么危险的计划都不考虑变量的,还有你!你居然敢不提前跟我商量,翅膀硬了是不是!”

“……”

师兄还是那样,情绪一急,说话便像蹦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停不下来,燕拂衣听得头晕,又有点很小的心虚。

他小小声地回了一句嘴:“我是想跟你说……”

“你说个鬼!”李浮誉白了他一眼,又很心疼地把人抱起来,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坐下,“你啥时候说了哪怕一个字吗?天杀的,那几天每次看见你悄悄在背后看我,我就知道你一定有事情瞒着!”

燕拂衣咬了咬嘴唇。

师兄说的对,他有很多次想说出来,可思前想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在飞鹤阁醒来之后,有一次在师兄陷入沉睡的时候,那个不弃山的真人,跟他说了一个计划。

一个事情发展到如今,或许唯一能给即将覆灭的世界,带来一线生机的计划。

守夜人被魔尊抓到手是最坏的信号,但这样的局面,千年前的金仙们并非没有考虑到,如何在这种地步绝处逢生,是他们思考过许久的问题。

“具体是怎么回事师尊没有跟我细说,”金霞当时挠挠头,“我不怎么擅长这些的啦,但他们肯定有好好叮嘱小师弟,所以现在按照小师弟策划的做,一定没错!”

那似乎是最后可行的办法。

“魔尊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你,”金霞很忧虑,眼巴巴地看着他仍旧没有收到手的梦中情徒,“但小师弟说的也对,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不太可能真能藏起来不被找到,只有将计就计。”

燕拂衣当时仍很镇定,只是冷静道:“我能坚持。”

他是个剑修,真正的剑修,无论表现得再怎么沉默隐忍,温柔和善,其实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不可动摇的骄傲。

燕拂衣对自己的道心有信心,当那牵连到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的时候,他就更有信心。

只不过是忍住,活下去。

他擅长做这样的事。

可金霞看上去更难过了。

“是我们这些人太无能,才让希望只能悬系在你的‘坚持’上。”他摸摸燕拂衣的头,“如果实在很难过的话,其实也不会有人责怪你。那些蠢东西,要是换成他们,连一秒都坚持不下去。”

燕拂衣微微勾了勾唇角。

“可你们在这里,会不会很危险?”他想问的不止是前辈,“魔尊他——”

“我没关系的啦,”金霞大大咧咧地说,“小师弟说魔尊不会随便杀我,姑且信他好了,而且我在这里,才能随时给你传递修真界的情报啊……至于你的那个,嗯,反正……他藏在你的那枚吊坠里嘛,那是很强的法器,他应该会没事的。”

说到后面就莫名有些支支吾吾起来:“我觉得他自己肯定想清楚了,看面相就是个狡猾的家伙。”

燕拂衣一怔,他在那时才知道,师兄的魂魄,竟然就一直潜藏在母亲留下的冰晶吊坠里。

但那……那一开始其实并不是属于他的。

母亲的吊坠有两块,一块为星月,一块为冰晶,她活着的时候,给了两个儿子一人一个。

燕拂衣自己的那一块丢了,这一块……是厚着脸皮,接受了燕庭霜的赠予。

虽然准确地说,是燕庭霜不慎丢失在很危险的秘境,他悄悄闯进去,夺了回来。

拿回来以后,燕庭霜来看望他,听他结结巴巴地提起,像是眯眼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莞尔一笑。

“既然如此,还是送给哥哥好了。”

那时他们还都没有成年,燕庭霜像是很不舍地摸了摸吊坠,最后仍是送到燕拂衣颤抖的手心里。

“我身子不好,也很怕保护不好母亲的遗物,”燕庭霜露出甜蜜又怅然的神情,“哥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像你一样,成为那么强大的天才?”

燕拂衣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无耻,但他忍不住,还是在冰晶刚刚触及肌肤的时候,便颤抖着收拢了手指。

他很是感激,也很是坚定地对他弟弟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

他当然没有食言,那之后的许多年,他都在试图还原不弃山传说中的《濯骨篇》,又历尽艰险,终于找到了星涧草的幼苗。

只是可惜,最后还没来得及用,燕庭霜就用他自己的办法,兑现了当年的“交易”。

如今看来,这交易实在很划算。

燕拂衣用指腹轻轻揉搓着那枚深藏起来的冰晶,心里想。

即使有人当面问他,愿不愿意用一身仙骨,来换师兄一次收拢残魄的机会,他根本不会有瞬间的犹豫。

他是那么庆幸,当年仅有的那么一次自私,换了一点希望回来。

很值得。

而且看起来,他人生的那些际遇,其实很幸运。

在燕拂衣有些发怔的时间里,金霞已经丝滑地绕过了之前的话题。

“我来就是给你做辅助的,你有什么想传出去,或让外面了解的消息,都可以通过我。”

“至于那位——咳咳小朋友,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魔尊的手段会比你想象的难熬……小燕子,让他陪着你,对你们两个都好。”

要燕拂衣做的事情,从某种层面来讲,其实很简单。

消灭魔尊这件事之所以困难,是因为从本质上来说,魔尊不是“人”。

他是由这世间的孽力凝聚而生,不是生灵,不是妖魔,无父无母,无血无肉,甚至没有草木灵石成精者的那些本源和依托。

对于这样的存在,金仙们最后研究出的说法是:不能杀,只能渡。

“渡?”燕拂衣觉得有些荒谬,“难道是说,让魔尊滋生出属于人类的感情,为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金霞失笑:“即使是仙人们,也不会‘普渡众生’到那种程度。”

他们想到的办法,还是依靠守夜人的特殊性。

金霞先是向燕拂衣普及了情丝的概念,然后告诉他,在他短暂而多舛的生命当中,已经遗落了很多情丝。

“就如同道心一样,守夜人的情丝也是非常纯正干净的东西,是那些孽债满身的深渊魔物,天生最惧怕的克星。”

“我师弟留在仙门,会与我们这边联手,一点一点地将你的情丝从那些人身上剥离,然后在它们正式回归你身上之前,往里面加一点佐料。”

“魔尊想要你入魔,依我们推测,不会使用很低级的身体折磨的方式,最大的可能,还是针对神魂的幻境。”

“你对待幻境的能耐我见识过,魔尊也会有所预料,所以他不得不采用更高级的、与你更贴近的方法——那会是一把双刃剑,他在折磨你的同时,自己也会深入地潜进你的神识当中。”

“你要想办法,让那些加了料的情丝,沾去魔尊的身上。”

燕拂衣听着,尚且有一些懵懂。

他从前是个很聪慧的年轻人,以他的年纪来说,已经经历过许多,懂得许多,也背负许多。

但他毕竟只活了短短二十多年,与整个修真界漫长的岁月与浩瀚的知识相比,几乎还是个刚起步的孩子。

而他突然就被丢到了这样的境地,要在短时间内快速理解消化的,是许多尊者都未必懂得的东西。

金霞深吸一口气:“我听你那位小友说,你已领悟了剑意。”

“那真的非常、非常难得,如果说我从前对小师弟的计划还有些疑虑,现在我很相信,如果有谁能够真的完成它,真的拯救这个世界于水火,那个人只能是你。”

燕拂衣不自觉跟着他喃喃:“我……”

“你是唯一有资格与魔尊对战的人,”金霞扶着他的肩膀,以一张很玩世不恭的少年面孔,流露出独属于长者的慈祥,“而我们作为你背后的战友,会用全部所能支持你,如果需要,完全愿意为保护你而死。”

燕拂衣哑口无言,稳住了身体,心中却重重一颤。

……在如今的识海之中,那个李浮誉一草一木,重建出来的拂衣崖,在他们的家里,燕拂衣有些艰涩,但仍是一字不落地,复述了金霞对他说的计划。

李浮誉皱着眉头听完了全程。

然后评价:“狗屁。”

燕拂衣看着他,眨了眨眼。

李浮誉便乐了,好像终于实现盼了很久的愿望那样,伸手把燕拂衣脸上那点薄薄的肉全捏了起来。

“我才不会为你去死呢,”他的师兄恶形恶状,把一本正经的剑修嘴角往上提,认真地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小月亮,我不会为你去死的。”

“我会赴汤蹈火,排除万难,为了你,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第68章

“睁开眼吧, ”相阳秋说,“烙印魔纹带来的伤害没那么重,再说, 我还帮你拔出了魇种。”

安静躺着的青年便睁开了眼睛。

相阳秋很满意地看着他的作品。

作为一个很能欣赏各种美的人, 他还真挺喜欢这个过分漂亮的守夜人, 尤其是,在他身上烙下代表自己所属的魔纹,再换上一身珠翠镶嵌的魔族华服之后。

青年原本干干净净束着的长发全部披散下来,发间点缀了许多华贵的宝石, 那身素净的黑衣也变得层层叠叠、璀璨奢华, 从领口、袖口露出的一点白皙的皮肤上, 暗红色的魔纹若隐若现,呈现出一种诡异妖娆的美。

完全是一个盛装打扮的小王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恩赐至高无上的魔尊的魔纹, 若是那些魔族中人知道, 恐怕要嫉妒得眼睛发蓝了。

相阳秋饶有兴味地摸摸下巴,下令道:“站起来,我看看。”

他更加满意地发现,青年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抗拒神色, 却连表情都不能改变, 乖顺地听从他的命令,起身,抬起双臂, 驯顺地把自己展现给主人看。

相阳秋唇角微扬,懒懒倚在榻上, 指使道:“给本座奉茶。”

因为那些装饰,也因为毕竟不是出自本心,而是被魔纹控制了动作——青年在行动起来的时候, 会发出一点叮叮当当的轻响,细碎又悦耳,好像给猫咪挂上了铃铛。

相阳秋接过茶盏,清澈的汤液照映出他愉悦的神情,他一边嗅闻茶香,一边例行公事问道:“小道君,跟本座入魔吗?”

寂静。

只有“愿意”这二字允许被说出口。沉默的话,那就是不愿了。

相阳秋半真半假地表示遗憾,然后很认真地思索道:“今天我们玩什么?”

燕拂衣仍沉默地站在那儿,他甚至连眼中的情绪都已经平复下来,无波无澜,仿佛一具真正的玩偶。

相阳秋“啧”了一声。

“木头美人可是很无趣的。”他勾勾手指,让青年在他脚边半跪下,端详那不再泄露一丝情绪的眉梢眼角。他拾起一缕燕拂衣的头发,看着长长的青丝在指间流泻,又凉又软。

“看来只有一根情丝回归还远远不够,还是说,那‘魇种’对你的影响,竟有这么大?”

燕拂衣其实都并不知道,自己身体里什么时候被种下了那种东西。

李浮誉想了想,认为最大的嫌疑人是萧风。

【我也只是听说过,魇种是一种靠吸食情绪生长的种子,会加速宿主的情绪流失,也就是说,让当时的你更容易丢失情丝……另外,魇种结出的消愁花,在不同人身上是不同的,你是守夜人的话,魔尊很可能只从你身上闻到那种特殊的花香,都能怀疑到你的身份。】

李浮誉咬牙切齿:【他这是要故意置你于死地】

魔尊果然伸手,他的掌心浮现出一朵缀满了星辰似的、晶莹剔透的花。

“你的消愁花很特别,”相阳秋说,“你原本的灵根,是冰系的吗?”

燕拂衣:“……对。”

相阳秋问的时候,他没法不回答,就像对方下命令,他的身体就会像个木偶似的,言听计从一样。

相阳秋笑笑:“那倒是与我一样。”

“但还是有些……微妙的不同。”他又端详着那朵消愁花,不知从里面感受到了什么奇怪的熟悉感,而在意识间浮现出一瞬的怔忪。

相阳秋突然有些头痛,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稍纵即逝的灵感。

为何他在面对这小道君的时候,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感应”?

魔尊认真地思索着骗取一颗道心的方式,将那一丝微妙的灵感放了过去。

燕拂衣咬紧牙根。

不知道是不是那所谓魔纹的原因,又或许是魇种被拔出,在这位魔尊面前,他也总会感到更多鲜明的情绪。

譬如此时,屈辱地跪在这魔头面前,被那只冰凉的手拂过发间,停在耳后,他虽不能动,却感到一阵瑟缩般的战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哀鸣。

“前日,”魔尊轻笑,“本尊给你带来的新感觉,可喜欢?”

他掌下的肌肤很轻微地一抖。

燕拂衣不愿回想。

他在刻意忽略那部分记忆,先前在识海中见到师兄,还能暂时将那种过于不愉快的感受压制下去,可现在魔尊在面前,将他的神识拘在清醒的表面,便连那暂时能做逃避的地方都失去了。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并非全然痛苦,却比痛苦更令他惊恐的全新感受。

“很多仙门的伪君子错误地认为,欲|望是肮脏的东西。”

耳边的声音带着清浅的气流:“但他们大多终究会为此沉沦、臣服,想来这种偏见并不准确。”

“小道君,”他问,“你体会过真正的‘爱’吗?”

那声音中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蛊惑,燕拂衣竭力抵抗,可仍不得不被侵入脑海,仿佛有诘问叩响在灵魂深处。

“我……”淡色的薄唇不由自主地张开了,“我不知道。”

相阳秋略带惊讶地挑了挑眉。

可他仍不动声色地说下去。

“那一日你体会到的,只是我想让你体会的万分之一。”

“欲|望迷人、危险、又复杂,是多种深层感受的集合体,而非粗浅的身体反应。人首先要产生深刻的情感,才会为此动摇,反复挣扎、拉扯,最后变得不像自己,却仍要控制——而在违背人性的控制之后,仍是什么都得不到。”

“那才是欲|望带来的,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惩罚。”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的人,没有指望用普通的身体折磨动摇你。”

“疼痛其实没什么,诚然对浅薄的人来说,疼痛已经足够让他们生不如死,但总也有人舍生忘死——在这样的人面前,疼痛便成了很低级的惩罚,从来只有最软弱的人,才爱炫耀自己的痛苦。”

“但欲|望不是,那些针对人的、针对‘道’的,或针对你们……所谓苍生的。”

“这些欲|望终究会带来愧疚、恐惧、怨憎会,爱别离与求不得,尤其对于道德高尚的人,是一辈子漫长无边,又求死不能的凌迟。”

无相宫主殿的寝宫之中,连呼吸声都似乎变得寂静。

相阳秋很满意,他知道那小道君听懂了他的话。

他喜欢折磨聪慧的人。

聪慧带来明了,明了才能充分体会到世界全部的伤害。

“你有没有欲望?”

相阳秋手指用力,那张脸便被迫抬起来,他与燕拂衣凑得极近,呼吸相闻,深深看进那双色泽漆黑,又似有湛然水色的眼睛。

“你,有没有恐惧?”

黯淡的烛光映在暗红的虹膜上,极速旋转,形成一口贪婪而巨大的漩涡,在猝不及防间吞噬所有的真实,将燕拂衣整个卷了进去。

……

他想救下悬崖上的一只鸟。

他是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青竹,不知何人栽种,何时生长,每日所见只有山谷寂寥的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身边凸起的石块上,筑起了简陋的、小小的巢。

身边开始吵闹起来。

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筑巢,后来又有一只,它们有时轮流带石块和树枝回来,有时一起歌唱,有时又会吵闹。

第二年春天又来的时候,巢里出现了几枚圆圆的、白白的蛋。

他在边上看着,看小鸟们早出晚归觅食、孵蛋,时间对于他来说竟然开始有了意义,他也期待着小鸟破壳,紧张地注视着蛋上的裂纹越来越大,然后毛绒绒的小脑袋钻出来,张着嗷嗷待哺的嫩黄的喙。

更吵了。

竹叶飘落在杂乱的鸟巢里,被一只羽翼渐丰的小鸟好奇地啄了啄,又扑腾着翅膀拖到身子底下,变成一张青翠的小床。

更多竹叶飘落下来,小鸟们跳来跳去,挑挑拣拣,吵架争抢最漂亮的一片。

竹子微笑地看着,直到一张猩红的蛇口,突然从岩石缝隙间闪电般弹出,在眨眼的时间里,吞噬掉一团被太阳晒得暖暖的绒毛。

竹子愣住了。

可他只是一株竹子,没有手脚,也没有尖利的喙,没有能够飞翔的翅膀。

小鸟被一只一只地吃掉了。

筑巢的那两只在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回来,然后是一堆泣血尖锐的啼鸣、纷乱坠落的羽毛、染红了一小块岩石的血。

竹子只是看着,最后只剩下一只活着的小鸟——最先出现在他身边的那一只。

拖着流血的折断的翼,卡在那块光秃秃的岩石边上,偶尔发出一声很微弱的鸣叫。

他是一株青竹。好想救下悬崖上的一只鸟。

竹子在山谷的风里拼命摆动身体,试图挣扎出被紧紧束缚的根系,他想至少把小鸟拨回岩石中间——如果他长得再长一点,或者茎干再粗一点,就能做到了。

竹子很努力地晒太阳、吸收岩石深处细小的水汽,想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的叶尖就快要碰到一看就知道会暖绒绒的羽毛,只要再偏一点点,就可以把好不容易凝聚的露水,滴进小鸟微微张开的喙。

一阵微风吹过,最后一只小鸟在巢里那些染血的竹叶纷飞起来的同时,擦着叶尖掉进深不见底的悬崖里。

竹子呆呆地看着,可他等了好久,都没有再等到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

他想救下一个被恶霸欺辱的姑娘。

他是一名身无长物的琴师,不良于行,在花街柳巷混口饭吃。

那姑娘出身清白,她的家小而温馨,沿河边上多出的几间屋子供人租宿。

琴师多承这家照顾,又看着那姑娘长大,看着她滋生出少女心思,倚门羞待郎骑竹马。

可姑娘不幸被恶霸看中,被当街强抢,那人吃醉了酒,竟指使家仆,生生将她拦阻的父母打死,眨眼间闹得家破人亡。

那日花楼里轻歌曼舞,丝竹阵阵,雨下得好大。

他的轮椅翻倒路边,拼尽全力爬到长街上,只来得及碰到老夫妻已然冰冷的脸。

看客们唏嘘低语,都说姑娘性子烈,在那公侯王府的朱门边,撞出一蓬洗不掉的血。

……

他想救下一个即将倾覆的王朝。

他是一名心怀济世救民之念的儒生,悬梁苦读,几经风霜,最后成为清流之首,成为万千学子愿追随的大儒。

可他在朝堂与那残暴的君主——他学生的父亲抗辩,对方却只眸色阴沉,用暴力摧折了一身文人风骨。

暴君留着他的命,要他看着,无数门生故旧为他而死,天下饥荒洪旱无一可平。

……

他想救下被关外铁蹄践踏的边民。

他是错生于末代的天才将领,满腹韬略却腹背受敌,舍生忘死守下边境,却被来自背后的羽箭一箭穿心。

……

他是凡所求皆不可得,凡所爱生死别离,将天下怨憎都集于一身,守长夜难明,漫漫苦厄的殉道者。

最后,他是一千年前,那位燃烧神魂,只想要救下一方世界的剑尊。

第69章

青年紧闭着眼, 一层层汗在他额上浮现出来,闪烁着晶莹的光。

即使身体不能动,他的肌肉也在以最微小的幅度颤抖, 那种逐渐累积起来的悲愤简直要冲破肉身, 化作心头赤色的血。

相阳秋双目微阖, 也神魂出窍,入了燕拂衣的梦。

他在梦中,在每一世失去所有,每一次死亡来临之际, 都用最蛊惑的声音问:

“要与我入魔吗?”

“只要点头, 你所有终不可得的一切, 都会回来。”

终不可得的一切……

燕拂衣的“梦境”切换得愈来愈快,他在那其中体验到的情绪, 也愈来愈激烈。

从一个生命, 到很多生命,从一条制度,到一国之民。

不管怎么努力,不管想要守护的是什么, 他一次都没能成功。

一次都没有。

而诱惑就好像是悬挂在眼前的甘美果实, 只要一伸手就能摘到。

去摘它,就不会再那么辛苦,去摘它, 就不用再一遍遍地、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那样,体验能把人拆骨斫肉的心碎。

千百次轮回之中, 连身为“本身”的意识都已经被削弱到很微薄的地步,可某种信念就如同竹子的根深扎在嶙峋的岩石里,越扎越深, 仿佛被深深地刻印在灵魂。

那个总是响起的声音,终究还是被激起波纹。

“是你们剑修都总这么死脑筋的吗?”相阳秋甚至在抱怨的时候,听上去也仿佛在和情人低语,“小道君,你总让我,想起谢九观。”

谢九观。

燕拂衣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可在相阳秋无尽的幻境之中,他连对自己的认知都已经模糊,更别说去了解魔尊带着感怀说出的话。

他只觉得,听见那几个字,被折磨得茫然失措的灵魂,便仿佛又获得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谢九观。

燕拂衣想,那也是这无尽轮回折磨中的一次转生吗?

他自己又到底是谁,为何被永远困在这样的轮回里,为什么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一点光亮。

似乎有人在不断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那声音的音色,燕拂衣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或许那是他永不可得的生命中唯一还能期待的亮色。

因为有着这样的声音存在,便好像……好像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回家。

家……家又是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每当产生这样的想法,燕拂衣努力去想,似乎还能得到一点似是而非的答案。

他会在轮回中突然闪念,或是在梦中,或是在眨眼的瞬间,一个开满芍药的山谷的画面便会出现,他不知道那是哪儿,但隐约能看到道路尽头的小屋,会想起,小屋里面,或许还有人在等他。

在那些历经风霜的间隙里,他似乎也会有那么一点能够放松的时间——虽然当下一次轮回开始时,所有的一切又都会被忘记。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记忆也在一点点褪色,小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小,好像有什么东西将那画面折叠、挤压起来,最后变成一滴泪似的,晶莹美丽的小小冰晶。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燕拂衣记得的。

那是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丢,如果丢了的话,这世界上最后爱他的……还没有对他失望过的人,或许也会失望的。

不,不是或许,他们一定会很失望。

他们会发现,他并没有从前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好,他也会做不到自己的承诺,守护不了想要守护的的东西……因为做得不够好,会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有一个很小的、火苗一样微弱的声音在灵魂深处闪烁。

那个声音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他还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燕拂衣心里就很微弱地一暖,可又很疑心,那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为了哄着自己活下去,哄着自己完成最后一个还可能完成的约定。

——他曾经答应过母亲,答应过浮誉师兄,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可那好难。

好难啊。他把自己搞得好狼狈,可能一点都不是母亲和师兄期待中的样子,如果这个时候去见到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所以不可以的。不可以现在就去见他们。

本就稀薄的记忆愈发混乱,燕拂衣有时会突然想起,他仿佛在某个很短的时间里见到过浮誉师兄——不是很久远的记忆当中的那一个,而是真的死而复生、从幽冥之间回到他身边的那一个。

可那种记忆又太不美好,太不真实,像一个过于温暖而虚幻的美梦,很轻易就会被戳破了。

与此同时,与那一同根植在记忆深处的,还有一个任务——他记得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任务,记得他答应过,要把什么……把什么种在魔尊身上。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燕拂衣很疑惑,毕竟他只是一根竹子、一个琴师、一个有心无力的将军或是丞相。

魔尊是什么,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痛苦吗?”那个总是响起的声音问他,“想要结束这一切吗?”

当然想。

人都有累的时候,燕拂衣已经很累了,他早就不想再撑下去了。

可是不行的。

每当产生那种有点软弱的念头的时候,一种更深切的力量便会从心底深处被挤压出来,那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不行的。

如果连你也坚持不下去的话,这世界的一切都将归于虚无,你曾为之奋斗的一切,也都会消失。

燕拂衣,你要活下去。

那声音说:即使肩负的一切那么沉重、让你喘不过气,你也要活下去,为这个世界,守护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

【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想,你愿意,你答应过。】

燕拂衣在一片黑暗中很虚弱地摇头,就连摇头这个动作都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他体验过求而不得,体验过身不由己,体验过几乎人类所能想到的一切折磨与痛苦,以至于就连做下这样一个简单的决定,都要用尽灵魂全部的力量。

“不觉得很不值得吗?”相阳秋很轻柔地问,“有时候,你要守护的那些东西,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说得好像没有错。

燕拂衣对自己的坏运气很习惯,即使是在每一段没有记忆的“轮回”,与倾尽全力守护的东西形同陌路,甚至被弃若敝履,对他从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那……

但那好像……他在心底沉默地回应那个声音:但那好像也没有什么所谓。

他就是愿意去守护什么,愿意去为了一棵青青的草,为了一滴露水,为了一次壮美的朝阳,为了一个心怀皎月的人遭遇不公的泪。

为了这些东西,他愿意永远奋斗,九死不悔。

相阳秋终究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千年之前,剑仙谢九观,算是我唯一觉得可以尊重的对手,只可惜,他心中顾忌的事情太多,要守护的太多,注定走不上无情天道,永不得飞升。”

“千年之前,他终究没有赢过我,我也不再有机会,赢过他了。”

“没想到千年之后,竟会出现另一个我无法赢过的人。”

“月亮如果永远无法被摘到我手中的话,”相阳秋轻声道,“不如彻底烧成灰烬好了。”

自五十年前,延宕川之战后起,无相宫的门始终关着,直到魔尊终于说出这句话。

那是守夜人被带到魔界以后,第一个五十年。

……

九观圣封隔绝仙魔两界的第一年,修真界就天下大乱。

祸乱是从原本鼎鼎大名,几乎是不弃山之下第一宗门的昆仑道宗开始的。

掌门李安世不知是否在延宕川受了太重的伤,从回来后就闭关不见人,后来事态紧急,弟子们不得不闯进掌门闭关的静室去找,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问天剑尊商卿月也不在,但大家都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有关这位剑尊的消息,仙门大会还没开时,消息就已经从各个义愤填膺的尊者们口中传了出来。

据说此人心胸狭隘善妒,见不得徒弟的天赋高过自己,从小便刻意欺辱,处处打压,最后竟在延宕川战场上,将身为守夜人的大弟子推向了魔爪。

关于“守夜人”,普通人们的概念仍有些似是而非,他们只知道,守夜人落在魔族手里,是关乎整个世界生死存亡的大事。

后来,不弃山公布了自千年前起的渊源之后,这种认知更得到了强化,甚至很多人形成了牢不可破的逻辑链:整个世界有可能会在一百年之后毁灭,而这全都是因为魔尊抓到了守夜人。

而在这一百年中,他们能活多久,都取决于燕拂衣能坚持多久。

那之后的每一天,这世上的人有多因为自己仍活着感念燕拂衣,便有多少人会为了每日的提心吊胆,而诅咒一遍从前清高自诩的问天剑。

其实对于守夜人被抓这件事,没有证据表明全都是因为商卿月,但天下人这样传得有鼻子有眼,渐渐的,也就所有人都信了。

商卿月自请镇压幽渊之底,仍有许多人觉得他的惩罚不够,只等着宗门大会,要上不弃山讨个说法。

就在这个时候,不弃山掌门谢陵阳,又将昆仑李安世的罪名昭告天下。

这位灵音法尊做的事,在本就人心惶惶的修真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仅有五蕴珠中的影像作证,谢陵阳还亲口证实,李安世竟早早勾结魔族,不仅丧心病狂地害死了撞破他阴私的亲生骨肉,甚至为了掌门之位,暗害自己的师尊,昆仑上一位掌门,千年前九观剑仙的亲传弟子,紫薇剑尊。

在这位尊者漫长的生命之中,为了一己私利,做下的可怕罪行更不知凡几。

桩桩件件,牵扯范围之广,手段之心狠手辣,堪称修真界千年以来,第一大王八蛋。

这第一大王八蛋在延宕川之后就不知所踪,一定是知道秘密泄露,畏罪潜逃了!

如此人面兽心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昆仑的两位尊者如此靠不住,修真界正为此群情激奋,又听说万妖谷那边也在闹事,一向讲理的红莲妖尊发了好大的火,扬言要把一个小小的筑基弟子挫骨扬灰。

——也是来自昆仑,前不久才小小出了一次风头的,那位据说从外门弟子逆袭成剑尊亲传的少年英才,萧风。

第70章

从这个时候起, 有人便不免要隐隐觉得,怎么近来涌现的伪君子,净都是昆仑的人。

守夜人从前, 到底是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啊。

虽然与两位尊者相比, 萧风的名气就小多了。

可这个家伙在不久之前, 也曾当过那么很短一段时间的“别人家的弟子”。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在内部大比中胜过燕拂衣这件事,被拿出来警戒过各名门大派的许多青年才俊,让他们不可懈怠。

他当时那种从草根逆袭的, 神话般的经历, 也给过许多天赋平庸, 却勤于修炼的少年以希望,或许自己也有一天, 能够突然遇到奇迹, 成就一番大业。

但从前被捧得多高,如今摔得就有多狠。

若说所干的事的恶劣性质,他比李安世还过分,只不过作为区区一个筑基期, 暂时没能牵扯出多大的影响。

历数那些恶事:暗害同门、诈欺尊者、偷练魔功……甚至给守夜人种下魇种, 虽还没有入魔,却比一般人印象中的魔修都令人不齿。

据万妖谷传出的消息,萧风是被昆仑的李清鹤抓到谷中请罪, 李清鹤拿出了五蕴珠,才终于将他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那段影像亲眼见到的人不多, 但经过绘声绘色的转述,这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在修真界出了一次大大的名。

据说, 红莲妖尊对被此人当枪使一事勃然大怒,已经向万妖传令,凡与萧风曾有过从的修士,从此不许任何妖族与之合作。

至于萧风本人……

对于他现在的处境,众说纷纭。

据说被他暗害的妖族少主恢复记忆之后,简直状若疯魔,连红莲妖尊都要管不住他,只把萧风交由他处置,希望能让他发泄出一点悲愤的郁气。

但那怎么可能呢?

邹惑越是见到萧风,便越是想到从前的事,想到自己是怎么被蒙骗的,又在失去记忆的时间里,对最喜欢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

他当然是喜欢燕拂衣的啊。

怎么可能有人被那个人救下性命,又朝夕相处那么长的时间之后,能不爱上他呢?

假若真有这样的人,假若真有记得他一切的好,却还忍心伤害他的人,那一定会是世上,最狼心狗肺的混蛋。

可他自己,又比那种混蛋强到哪里去?

他怎么能那么轻易便忘记,即使忘记,又如何那般愚蠢轻信,竟连一点保护那个人的本能都不曾留下?

邹惑现在想起来了,想起那片大山,想起那个山谷,想起剑修的血落入喉中时,那要将他融化的热度。

他那时伤的很重,其实伤重之际的记忆相当模糊,从昏迷中醒来后,更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记得落入那些人族修士掌中时,日日都被折磨,心中充满疯狂的恐惧。

是燕拂衣照顾、治愈了他。

邹惑醒来的第一时间,看见燕拂衣,便已经心生亲近。

但那“没来由”的亲近,令那时的他更害怕。

刚开始,虚弱的小蛇生怕这又是什么新的手段,只知道向照顾自己的剑修呲牙,在被清洗伤口时疯狂挣扎,还咬伤过那个人的手。

可在一点一滴的相处中……邹惑现在甚至能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想起自己从抵触到沉迷,那每一分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还记得,不知具体从什么时候,他开始极为期待每天换药的时间,一整天什么都不干,从睁眼便会死死盯着房门,等待剑修从那里进来。

燕拂衣很少不准时——每次不准时的时候,邹惑便会格外焦躁地咬伤自己的鳞片。

因为他知道,那一定是因为剑修又在外面受伤了。

那种等待带给他的恐慌,甚至开始胜过了被囚禁折磨时的回忆。

他想把那个看起来很聪明,其实又很傻的剑修绑在身上——或者反过来,只要能在任何时候都看到他,得知他的状态,那时的邹惑愿意付出任何东西。

天知道后来他得知,他们之间居然存在一个那样古老的生命契约时,是被多大的惊喜砸中了。

那时邹惑想:这该是对他遭遇的,所有该死的一切的补偿。

如果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是为了抵达得到那个人的终点,他甘之如饴。

作为燕拂衣的伴生灵兽小花,自从身体恢复到能动,能感受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魂契约开始,妖族少主就恨不得把他的契约者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们的灵魂契约,是来自上古的,很高级的约法。

燕拂衣对那些不太了解,只是当时从秘境中学到了拯救濒死妖兽的方法,又一贯的心软,就用在了他的身上。

可邹惑心知肚明,那些知识作为妖族的传承,牢牢刻印在他脑海深处。

那是曾代表生死相许的约契,双方共享生命与灵力,形影不离,甚至若是一起勤加修炼,到了更高深的境界,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状态、思维。

后来许多人族之间,即使是道侣缔结的婚契,许多都没有这样的效力。

邹小花很是沾沾自喜。

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属于他了,他心里想把这事告诉全世界知道,却又连燕拂衣本人都不敢说。

那时他只是一条无所凭依、孱弱多病的小蛇,剑修若是知道,如此珍贵的契约位被这样没用的妖兽占了,会不会心里气恼,会不会想着与他解除契约?

邹惑其实也知道,燕拂衣不是那样的人。

但他一点点都不敢赌,一点点风险都不想冒。

他只敢很小心、很隐秘地喜欢着那个在自己小小的世界当中,最重要的剑修。

是即使觉得自己配不上也不想放弃的人,是即使用一些有点卑鄙自私的手段,也想要永远留在身边的人。

也是即使舍出命去,也想要保护的人。

任何人想伤害燕拂衣,都要从他的尸首上踏过去。

——至少当时的邹小花,是这样在心里暗暗发誓的。

可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没有真的鼓起勇气,把自己小小的喜欢拿出来,忐忑地拿给那个人看。

他非但没能履行对自己的承诺,甚至后来偏听偏信,让自己也成为刺向那人心脏的一柄利剑。

他就在昆仑的扪心台下看着,那些威势仿若要震碎天地的雷霆,一柱接着一柱,几乎要将高台上渺小的身影击得粉碎。

冥冥因果之中,那几乎算是他亲手引下的天罚,将那一点契约的羁绊,消融得一丝都不剩。

从那以后,一切就似乎往再也不可挽回的深渊中倾落。

……曾经的心情有多甜蜜,在如今翻倍席卷而来的痛苦,就有多锥心刺骨。

邹惑宁愿当初那些雷刑,是劈在他自己身上。

原本……若是原本,他们一直平平静静地生活在山谷里,夏天在溪边埋酒,冬天在雪中舞剑,那样的生活,该有多美好。

原本他们该是什么样,邹惑根本不能想。

一想到这些,就感觉痛到灵魂都要破出身体去。

对制造这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萧风,邹惑怎么对他,都不能解恨。

红莲妖尊不让邹惑出谷,他甚至都不能去找找燕拂衣留存的痕迹。

只有在折磨那个人渣的时候,邹惑偶尔才会觉得,自己仍活着。

最开始的时候他不得章法,只叫精通刑囚的手下教教自己,怎样施加最酷烈的皮肉之苦。

可那又怎么能足够?

邹惑想,至少该让那家伙感觉到,他在恢复记忆的瞬间,窒息在多么巨大的绝望里。

可怎么才能做到呢?

这个人族修士,是个自私自利,心中除了自己,什么都不重要的人。

他怎么可能体会到那么巨大的情感,为了找回一个人,而恨不得粉身碎骨。

后来——邹惑接连遭受刺激之下,神智不能说有多清晰,但他隐约记得,后来是有位不弃山的道长前来拜会母亲,机缘巧合下给了他灵感。

邹惑瞒着母亲,使用了禁术。

他将那家伙的魂魄抽出身体,却并不抹消记忆,封印进妖族领地中,最弱小、最低贱的生灵体内。

那个萧风,他不是最在意自己的名声吗?他不是最痛恨有人看不起他吗?那便让他永远成为人人践踏的对象,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被允许拥有。

他活该被千万人践踏,就那么作为任何人都能轻易欺辱的存在,在最大的痛苦中,永远活下去。

邹惑这样做的时候,犹不知道,他误打误撞,选择到了萧风最惧怕、真正能逼疯他的方式。

作为这个世界的侵入者,萧风所拥有的天命主角系统,存在的根本,就是信仰值,因此他才必须到处为自己打造人设,掠夺别人的气运,壮大自身。

但那个作弊外挂的要求也很是苛刻,正面的好名声可以帮助修炼、淬炼道体灵根,而负面的坏名声,相应也会带来巨大的惩罚。

灵魂被迫离体,在此间天道规则之下,萧风失去了“天命主角”的身体,便再也不能使用系统能给予他的外挂和助力。

可系统的惩罚却跟随灵魂——他境遇越是凄惨,惩罚便越是惨痛,如此陷入恶性循环,是真真正正的,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