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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话虽如此, 在身为医尊护法的敌方反骨仔的帮助下,他们还是趁着月色,逃出了无相宫。

金霞始终用胁迫性的姿势盯着幸讷离, 可对方浑然不觉, 始终挂着让人恼火的轻浮笑容, 在确定安全之后,还摸着下巴,问出一句让在场两人都血压飙升的话。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幸讷离淡青色的眼珠转到燕拂衣身上, “如果守夜人干脆死了, 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金霞:“闭上你的嘴——”

“你看, 对仙界那些伪君子来说,这明明是更容易走通的路啊。”

幸讷离两手一摊, 提问提得很真诚:“不想守夜人被尊上毁灭道心的话……死人岂不是更安全?”

李浮誉:“……”

硬了, 拳头硬了。

尤其是看到燕拂衣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他一眼的时候。

这种邪|教传教人员一样的家伙不要在这里花言巧语啊,蛊惑大好青年产生不该有的念头是要下地狱的!

金霞绷着脸,如果他师兄弟姐妹们在这里, 看到这不靠谱的家伙还能露出这么老成持重的表情, 一定会代替他们师尊“老怀大慰”的。

“……除了魔尊不会飞升,”为了不出幺蛾子,金霞最后还是咬牙回答了那句问话, “带来的结果,和被毁灭道心不会有任何区别。”

幸讷离轻飘飘地“哦~”了一声。

那就是说, 世界仍然会崩毁,只是相比被毁作魔神破碎虚空的养料,这样会毁得毫无意义。

啧, 看来捷径是不能走了。好遗憾。

“这样看来,天道也实在是个胆大包天的赌徒。”

幸讷离摇头晃脑:“守夜人一生命途多舛,万一在什么都没发生之前自己噶了,这一方世界岂不是都得陪葬。”

李浮誉感觉到,燕拂衣冰凉的手腕,在自己的掌心中微微一颤。

他对那舌头淬了毒的家伙怒目而视。

可那厮的歪理邪说虽不好听,却偏偏也没办法反驳。

燕拂衣问:“你为何要帮我们?”

幸讷离挑起眉毛,如果现在手中有一把折扇,他一定会已经附庸风雅地扇起来了。

“当然是因为还没有活够啊,小朋友。”

好像很奇怪燕拂衣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魔修也是会很惜命的,你以为谁都是巴不得自我燃烧,为尊上的‘无上大业’甘愿赴死的吗?”

“你们仙门那么多人奸,不许魔族也有魔奸?”

李浮誉拉过燕拂衣,让他少和坏人说话。

但作为被冒险救出来的当事人,燕拂衣还是礼貌地道了声谢。

幸讷离笑眯眯地摆摆手,他明明是根竹子精,这时候表情却很像只狐狸。

之所以选择在这种时候把燕拂衣送走,对各方面来说,都是最好的时机了。

相钧作为魔尊最——如果尊上真的还是有感情的生物的话,最宠爱的儿子,人从他手里跑掉,尊上总不至于大开杀戒。

其实相钧在最开始找幸讷离来给人看病,他们就讨论过,该怎么对待守夜人。

就如幸讷离所说,整个魔族也并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或许都心甘情愿追随魔尊,但如果魔尊破碎虚空的代价,是这一方世界都崩毁坍塌,就是另一回事了。

少尊平日,是个心性一点都不符合年龄的,堪称老谋深算的人,可或许他们相家就在这点一脉相承,总容易偏执,容易在感情问题上失去理智。

他明明可以在最开始就把燕拂衣藏起来,却偏偏将他带回飞鹤阁。

——因为在魔尊的严密监控下,一旦将燕拂衣送走,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为了让自己能有一点机会,所以称**的那个人,也是可以拿来冒一些风险的。

幸讷离一开始就看得明白:相钧说给他三个月,如果还不能“说服”燕拂衣,再秘密把他送走。

这句话,幸讷离一个字都不信。

不管最开始说得多好听,作为一个赌徒,沉没成本越多,相钧就越下不了牌桌,到时候他一定会后悔,一定不会放手。

他会说,“不论付出什么,我都会把他从父尊那里救回来”。

说不定还感觉自己很深情。

真正老谋深算的竹子精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幸讷离带着三个小朋友走到一片茂密的竹林:“只能送你们到这了。”

“这是无相宫中最古老,连尊上都未必知晓的密道。附近的守备,我大多都已调整过,你们要严格按照我的时间表,路上应该不会被人抓到。”

金霞仍绷着脸,李浮誉犹豫了一下,在燕拂衣身侧,也对他行了一礼。

然而这一回,幸讷离却将身轻巧地一侧,避开了。

“受不起,受不起,”医尊护法轻笑道,“别想坑我折寿。”

在他们多问什么之前,那个青衣身影身上仿佛荡过水波,在原地消失了。

……

这是一片很荒凉的所在,看得出至少千百年未曾有人或妖魔出没,外形诡异的杂草都长得有一人高,竹子更是丛丛簇簇,在暗夜中投下乱七八糟的影。

但就如幸讷离所说,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整个无相宫中的人似乎都聚集去了飞鹤阁,金霞真人尊者级别的神识大片铺开,没有任何危险接近。

“这绿长虫还怪靠谱的,”金霞小声嘀咕,关切地回头看,“乖徒儿累不累?累了师父背。”

“……”燕拂衣被逗得唇角微扬,“前辈……真人,我伤势已无大碍。”

甚至比延宕川战事之前还康健许多。

此时除了没有灵根剑骨,他与遭遇那一切之前,一般无二。

只是,无相宫中不可御剑,为避免惊扰魔尊,也不可施展仙术,不然他们还能再走快些。

夜色愈发浓,一朵乌云不知何时飘过,本就高而模糊的月亮,突然之间都被遮住了。

一只不知品种的鸟儿从远处飞起,带着嘶哑的鸣叫,极快地划过枝丫纵横的夜空。

燕拂衣突然停住脚步。

沉甸甸的不安感从心神的边边角角弥漫起来,周围明明没有任何不对的动静,但那浓郁的不祥来自本能,就好像一只鹿,警觉到前方一动不动蛰伏的雄狮。

李浮誉:“……?”

他先是感到燕拂衣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到那截骨头都仿佛要断了。

接着他想要张口,可铺天盖地的黑暗在一瞬间组成极速旋转的漩涡,李浮誉连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被那根本无法反抗的强大吸力攫取了意识。

像一个巨浪打过头顶,他被粗暴地丢进一片黑暗的牢笼之中,摔得晕头转向方才所有夜风、冷露还有燕拂衣的手带来的触感都不见了,周围只剩一片寂静到令人心慌的黑暗。

“拂衣?发生什么了,拂衣!”

“该死——放我出去!”

不论怎样用力捶打挣扎,那禁锢魂魄的囚笼都固若金汤。

李浮誉突然消失,燕拂衣眼瞳深处瞬间便一炸,他与金霞站在一处,那位尊者也突然间噤了声,想把他拉向身后。

浓郁的寂静几乎化作实质,要把人噎得窒息了。

金霞突然一把抓住燕拂衣的领子,试图将他往另一个方向丢去:“快跑!”

燕拂衣急道:“前辈!”

可这声音都几乎还没发出来,一股无形无质的巨力袭来,就像从天而降一座巨大的山脉,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

而现实中,甚至没表现出什么能用肉眼看出的波动,燕拂衣的身影被生生凝滞于半空,眼睁睁看见金霞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的玩偶,在原地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红的血从那少年模样的面孔七窍当中溢出来。

不……不——!

燕拂衣喉咙里又尝到爆出的血腥,他拼命试图挣扎,可无论怎么引动天地灵力,在那尚且没有露面的敌人面前,都仿若蚍蜉撼树,如同太过细小的石子落入汪洋,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挑起。

一只修长白皙、甚至带着一丝柔软的手,轻轻抬起了燕拂衣的下巴。

燕拂衣都没有看出那人是怎么出现的,就像他现在,甚至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跳,每一寸的肌肉和血流都被牢牢地控制住,冰冷从头顶上灌下来,他的睫毛上甚至都结出白霜,眼中爆射出许久未有的、极为明亮的光。

那人看进他的眼底,享受着那种动弹不得的臣服,和安静承受的痛苦,似乎很陶醉。

魔尊站在一片虚空之中,美丽的霜雪在他周身飞舞,潜入四野空旷呼啸的风,他端详着在自己手心中颤抖的脸,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们的孩子,还是这么没用啊……即使只是短短三个月,也都看不住。”

一片雪花落在他肩上,竟丝毫没有被人体的温度融化,只是宁静地缀在那里,闪烁着幽幽的晶亮。

燕拂衣看着他,在极痛极怒之中,突然一阵恍惚。

就像是深植于骨髓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幻想,还有曾在不知何时的梦里预料到的梦魇。

但竟然也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平静,不知从何而来,就仿佛早有预料,仿佛祭品坦然地望着即将落下的铡刀,却心知自己从来是心甘情愿,走向死亡。

“你好啊,小道君。”

魔尊微微一笑:“认识一下,我叫相阳秋。”

第62章

燕拂衣再次恢复意识, 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翻腾的血海。

黏稠的血浆翻起微浪,不时可以看到其中已经不知本来面目、令人极不舒服的碎块,过多的血气凝聚成深红的雾, 在整块血海上方凝聚不散, 每一次呼吸, 都会吸进强烈的腥气。

而血海中央有一根石柱,他就被不知名的锁链牢牢绑缚在上面。

燕拂衣微微抬头,不顾那熏人欲呕的气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全身的血脉都被异样的热度燃烧起来, 皮肤接触到炽灼的空气, 便会激起仿佛被鞭稍扫过的剧烈痛痒,而用以呼吸的气道更像是被沾湿的棉花挤满, 很艰难才能得到一点珍贵的空气。

可相比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在头脑稍微恢复清醒之后,燕拂衣便开始更担心不知所踪的两位……同伴来。

师兄才刚刚能凝聚出实体,想必作为魂魄,还是极为脆弱的时候, 他那时突然消失, 是去了哪儿?

而那位不弃山的真人……他完全是因为自己而冒险来到这无相宫,如果前辈、他真的……

那就全都是自己的过错。

燕拂衣心头纷乱,灵识又被血海抑制, 一时都没有发现魔尊靠近的身影。

当然,若魔尊不想的话, 便是他多么警惕清醒,都无法察觉到对方的一个呼吸。

相阳秋赤脚站在血池里,以不知名的目光, 细细打量着他“千方百计”才得到的猎物。

为了构筑飞升的最后一块拼图,他已等待了上千年。

最后等来的这位“守夜人”,竟会是个这样年轻的孩子。

那些漆黑的锁链紧紧缠绕在他周身,白皙清瘦的手腕被高高吊起,在那些不在衣料覆盖下的皮肤上,正隐隐探出色泽诡异的符咒花纹——相阳秋很清楚那些魔纹带来的痛苦,他曾用将东西的异化版赐给手下护法,让他们用来惩罚那些硬骨头的战奴。

很少有人能撑得过去。

不过,毕竟是守夜人,如果只以普通的、庸俗的痛苦来对付他,未免太没有格调了。

相阳秋看着那张脸。

这小道君长得很好,即使是怨念化作的魔物,也会在一瞬间体会到“美”的奥义的那种好,面容只是看着便觉清冷出尘,微微垂下睫羽忍痛的时候,更让人感觉像把月亮握在掌心,纯净透彻,滋味甚是美妙。

不知怎的,相阳秋因此,还会想起一位故人。

魔尊的神色蓦然一绷。

无相宫伺候时间长的宫人都知道,尊上心里有一处触碰不得的禁地——从二十多年前开始。

那时尊上又一次出关,却不知修炼时出了什么岔子,突然间性情大变,几次不顾生死冲击大轮明王阵,落了一身重伤。

可那时仙魔结界仍固若金汤,即使以魔尊之力,也不能冲撞出一条小小的裂隙。

魔尊是在某一日很突兀地放弃了自寻死路的无用功,自那以后,更是喜怒无常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无相宫中,不仅相貌中有某一类相似的侍奴尽皆被他处死,就连偶尔一个浇花的动作、或在夜晚身上沾染了月色,都会很莫名其妙地触怒他,牵扯出一片血流成河。

这么“清洗”过数年之后,相阳秋终于不会再在无意之间,突然看到令他恍惚的画面了。

可又过几年之后,他却又开始觉得想念。

那时他的记忆已有些模糊——本来魂魄离体时,便五蕴六识被封大半,一朝归反,那一世凡尘间的记忆,便更如同浸过水的画卷,晕染不清起来。

他在这种时候,意外找到了相钧。

只是……相钧身上,也不知是否早年孤苦无依,境遇凄惨,总与他想见到的那种感觉,差点意思。

差很多意思。

魔尊本以为自己成就仙神之境以后,所求无不可得,可千年前他在仙门围攻下,失去了自由,千年后终于识得何为动情,又只得数年欢愉,又因仙门阻挠,而遍寻宇内,再无当年。

或许……是因为他还不够强。

当刺破守夜人心防,能够坍塌这一方世界,成为再无人可束缚、再无需妥协的至高存在,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吧?

相阳秋这样淡漠地想着,掌心托起一团不断挣扎扭动的深红液团,轻轻一捏。

血海中央,石柱上的铁链顿时“铮铮”抖动起来。

那年轻人好像终于忍不住,喉间溢出了痛苦压抑的喘息,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被血水打湿的布料淋淋地贴在身上,沉而清的目光开始在茫然涣散之中,隐隐泛出一点不祥的红色。

魔尊踏着血波,一步一步,朝这个世界给他准备的祭品走去。

优美的嗓音仿若乐声,带着无尽的蛊惑响起。

“放下吧,放下那些无用的坚守与虚伪的正义,不会痛苦,不会沉沦,你只要点头,很快便能解脱。”

“本座,亲自渡你入魔。”

燕拂衣在灼热窒息的痛苦中清醒一瞬,微微抬眸。

他们四目相对,竟是魔尊又怔了一怔。

方才,是他看错了。

没有茫然,没有涣散,那双夜般深黑的眼睛,仍清冷如冰雪,纯澈如皓月。

这倒是,有点意思。

“我的同伴呢?”燕拂衣的声音不大,喉咙和心肺的剧痛让他很难发出更高的声音,“你把他怎么样了?”

魔尊捞起一缕他被血雾濡湿的长发。

“哦,那个不弃山的牛鼻子,”黑发在苍白的手指间翻卷,魔尊甚是不在意道,“应玄机的徒弟——我暂时,应当不会杀他。”

但以后,就很难说。

这是个威胁,燕拂衣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金霞真人还活着,这固然好,但恐怕也会成为魔尊牵制他的手段。

该怎么做呢。

“比起他来说,”魔尊笑道,“不如先担心你自己吧。”

他的手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像采摘一朵花那样,握住了燕拂衣的脖子。

“我每日问你三次。”

魔尊很悠然地说:“入我魔道吗?”

燕拂衣道:“不。”

他已然知晓,什么是他生来背负的宿命,什么是“守夜人”。

这种事情竟落在他身上,燕拂衣除了苦笑,竟也不会有多奇怪。

不能退,甚至不能死,以身撑起一方世界苦厄,这样无可辩驳的倒霉事落在他身上,一如寻常。

魔尊只是那么一问,听了回答也并不意外,反倒微微一笑。

他又用那种很蛊惑的语气说道:“若你助我,我将携你一并飞升,此间世界崩塌与否,于我们毫无影响。”

燕拂衣道:“恐怕于我有。”

“你觉得你与这尘世,仍有羁绊。”

魔尊将虎口收紧,感受那绷紧的脖颈在自己掌心战栗,血流汩汩淌过被阻塞的血管。

“可此间无人懂你——我知晓你的遭遇,那些庸人只视你如罪首,临阵畏战,不思救援,只放任你沦落魔域,被吾百般折辱。”

“为达目的,”魔尊轻道,“小道君,你想象不到我深渊魔域的千般手段。”

他说了这样一大段,燕拂衣也只答道:“无妨。”

魔尊看向他的眼睛。

这年轻人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可只看他的眼睛,便也能看出没有一丝一毫动摇的情感。

无妨。

这世界如何待他,他从来都不曾在意。

有些人守护这方狭隘、愚昧、荒谬的人间,就只是因为一些魔尊从来不明白的理由,纵百劫千难,折辱毁誉,犹怜草木之青,九死不悔。

魔尊一时之间,竟有些畅快地笑了起来。

“有趣,有趣,”他绕着那根绑缚燕拂衣的石柱,抚掌大笑,“小道君,许久未有人,敢与我这么说话。”

“世人恨我怕我,我的部下们敬我畏我,就连我的儿子……”那昳丽的眉梢眼角之间,不**露出一丝轻柔的不满厌倦,“他都从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他不能确定,但即使只有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他好像从那双眼睛深处,看到某种怜悯。

真是既让人心头火起,又有些……新鲜而美妙。

“可你觉得,你又能做什么呢?”

“你不过是一个人,纵然是怎样的天才,你修炼的时间也还是太短——哪怕给你百年千年的时间,你真的能成为这方世界的又一位金仙,但你如今已在我手中,这样的机会,你早已没有了。”

“你即使拼着受过世间最惨痛的苦,永不屈服,若有一天我厌倦了永无尽头的游戏,也大可直接将你杀掉,让这整个世界,都给我们做盛大的陪葬。”

“那么大的烟花,一定也很漂亮。”

他们说话的工夫,燕拂衣身上如蛇一般缓慢游动的符咒,已然深深刻进血肉,他眼中闪动的红光愈来愈强,绷紧的指尖已经开始不自觉痉挛,却始终没有一点逃脱的缝隙。

魔尊一勾手指,那些连尊者都挣不脱的锁链,瞬间化作了尘埃。

燕拂衣身上毫无力气,随之便跌落在血海里。

粘稠温热的液体一时浸了满身,他勉力想要将自己撑起来,却被骨缝里无处不在的尖锐刺痛所阻,有些液体甚至灌入口鼻,带来一阵又一阵令人恐慌的窒息。

方才一直只是隐隐若现的灼热,突然间如同点燃加了火油的野草,烧遍了全身。

“……”

燕拂衣一时都被那从未体会过的奔腾的热流惊住。

魔尊好整以暇地低头。

守夜人虚软无力地跪在他面前,长长的乌发被血液浸湿,又披散下来,偶尔露出的鲜红伤痕与魔纹交错,甚至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妖冶,与苍白冷淡的皮肤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那双漆黑的眼睛也终于被彻底染上赤色,尽管本真再如何坚定抵抗,也不得不被强硬的傀儡符咒控制住,涣散出一种极美的朦胧。

其实……相钧说得不错,对付这样从来心无杂念的小道君,“那种手段”,说不定会是最好的方式。

况且小道君生成这副模样,实在堪称尤物,不做炉鼎,倒是可惜了。

然而更可惜的是,相阳秋遗憾地想,他现在偏偏对这样的事,没什么兴趣。

若说让手下参与进来……定有许多魔很愿意效劳,但魔尊兴致缺缺,又未免觉得恶心。

守夜人身份特殊,如今虽尚且孱弱,却也勉强算是他在这世间的……最后的对手。

给别人做那些脏事,倒仿佛是对他自己的侮辱。

啧,魔纹好容易绘成,又这么漂亮,倒一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但狠话还是要说的。

燕拂衣其实已经不能很清晰地听到外界的声音,他好像又被一个巨大的泡泡禁锢住了,神智都被关在一个极为狭小的地方,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魔尊将他随意摆弄,甚至无法违抗对方的命令。

这样的一片模糊之中,唯有相阳秋的声音,仍十分清晰,像直接响在神魂深处。

他听见相阳秋这样说:

“我知道你其实很能忍痛,也受过不少世间的苦。”

“那么从今天开始,不妨来试试另一种将骨髓燃尽的欲|望,受不受得住。”

第63章

延宕川以北, 仙门之首,不弃山。

大名鼎鼎的昆仑掌门,灵音法尊李安世, 正一步一步, 独行于登山长阶上。

他看上去比数月之前在仙魔战场时, 老了有二十岁。

曾经的灵音法尊意气风发,作为当世最老牌的几个尊者之一,他的寿数已然上千,可得益于高深的修为, 与源源不断供应的驻颜丹, 李安世外表看起来, 一直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可仅仅几个月的工夫,他竟已然两鬓斑白、满面风霜, 任谁看了, 都会觉得是个困苦人间,耄耋之年的老人。

李安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抬头看那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登山梯, 咬紧牙关。

……若不是大限实在将近, 他也不至于将所有灵力都用以维持生命,连日常装点门面都不敢耗费半点。

仙魔大战后,他在魔尊最后的那次攻击中不慎受了伤, 又因为逃命时顺手扯了门下弟子抵挡攻击——谁知道竟被人看见了。

到他们尊者的这个境界,“信仰之力”的作用远比普通人认知中的大。

李安世的行为或许还没在整个修真界传开, 但在昆仑门内,已经流传甚广,掌门原本还高高在上的名声, 顿时一落千丈。

连带着他距离突破下一个境界、延续寿数,竟愈发远了。

李安世此来不弃山,是挑准了宗门大会快要举办的时间,他提早了一点来,想上金霞峰,以身为尊者在战争中举足轻重的名义,求得一点不老泉。

李安世不是傻子,他虽在战事结束之后就迅速闭了关,对近日发生何事都不甚了解,可之前战场上已听萧风提过一嘴,说燕拂衣是不弃山要找的人;

而九观圣封落下之后,不弃山对昆仑的态度明显冷淡起来,他需要不老泉的时候,才知道连李清鹤都被逐出了师门。

李安世不能不猜测,燕拂衣,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守夜人。

虽不明白事情怎么就能这么巧,但现在燕拂衣被魔尊掳走了,李安世反倒松了口气:

这算是死无对证,他所担心暴露的那些事,想来能在不知名的角落,更加稳妥地烂下去。

李安世琢磨着这些事,在不弃山护山大阵压制,连尊者都不得动用灵力攀登的天梯上,气喘吁吁地爬着。

只是,他先前明明已经传讯卿月师弟,请他一起来为自己押阵。

商卿月怎么还没来?

眼看着已经能看到山顶,李安世眯了眯眼睛,又打出一道加急的令符。

有昆仑掌门令在,商卿月即使不情不愿,也必须得来这一趟。

此行重要,绝不容有失。

李安世是这样志在必得地想的,他胸中已有计划,自觉已有了完全的说辞借口,不弃山无论如何都该给自己这点面子。

被客客气气地请入主峰议事厅时,他还很自矜地理了理袍子,将一路行来的汗渍擦去,这才落了座。

只是没想到,坐在那一等,就是一个昼夜。

李安世很想发火,但接迎的小道士端着客气,只说掌门协调各宗事宜,诸事繁忙。

他说要想先见掌管不老泉的那位真人,对方也似司空见惯,只说金霞真人出山去了,现在泉水由掌门代管。

商卿月也一直没有现身。

李安世越等越焦躁,到了第二日傍晚时,他的耐性几乎已耗到极致,若不是还有求于人,几乎想拂袖而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傻傻等着,李安世不能不怀疑自己被耍了,甚是疑神疑鬼。

他终于耗不住,起身走出大殿。

并没有人管他,连第一日那童子也不见了。

议事厅后只有一条曲折的小路,通往深不见底的悬崖,李安世犹豫了一下,见周遭实在如死了一样安静,忍不住运起神识,朝崖下探去。

他竟触到了属于商卿月的气息!

李安世登时一怔,他当然熟悉师弟的灵力,可位于崖下那一个,不仅道行混乱,就连心境都似乎混沌不清,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怪道这不弃山气氛如此诡谲,莫不是早已设下陷阱,要暗算他们昆仑!

李安世心中蓬然升起怒火,终于不再吝惜灵力,甚至直接凝聚法身,向崖下冲去。

不弃山若不给出个说法,就别怪他将他们的行径,告知天下了。

李安世这样计划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他会看到那样一个商卿月。

昔日出了名傲然冰冷的问天剑尊,简直如同一具被吸尽精气的行尸走肉。

他坐在一片诡异的阵法之中,那些线条似乎是由血液绘就,在黑暗之地看上去是昏沉的锈红,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在源源不断地从阵法中心的修士身上汲取养料,说不清是精元灵力,还是血液。

商卿月双目紧闭,脸色青黑,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像要任由那东西吸干他。

李安世惊怒道:“师弟!我救你出来——”

他正欲发动百纳千重身,却见商卿月蓦然抬眸,盯住了他。

李安世一怔。

他作为师尊门下的大师兄,比两个师弟师妹都大上许多倍,商卿月拜入山门后师尊已几乎油尽灯枯,这个师弟,几乎可以说是他带大的。

因此商卿月即使晋升了尊者,对掌门师兄也还都是很尊敬。

他从未见过……商卿月从未对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不是该有的求救或感激的神色,而是就好像在看什么仇人。

“你身上——”问天剑尊站起身,那些符阵的纹路依然在暗暗闪烁,他没有离开阵法的意思,只是死盯着李安世,问道,“你身上,还有他的另一条情丝。”

什么?

李安世没反应过来,什么情丝,师弟莫不是被不弃山折磨疯了。

前日在主峰接待他的那个小道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小道士手持拂尘,微微颔首,回答了商卿月的话。

“贵掌门身上,确实有守夜人另外的情丝遗留。”

李安世不满地打断他们的话:“那是什么?”

可商卿月看起来很恍然,他瞪着李安世,眼神犹疑。

“除了那天晚上的事,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李安世听到他提起“那天晚上”,几乎立刻便回想起长子不幸身逝的夜晚,他脸色一变,还没说话,就听商卿月以质问的口气,厉声道:

“你对我徒儿,究竟还做了什么!?”

“李掌门,”那小道士低声说,“守夜人如今神识不全——他的情丝,都留在尘世中,曾给他带来最大情绪变故的人们身上。”

商卿月充耳不闻,他现在只想向一直敬重的师兄确认一件事。

“那一夜你说,昆仑千年基业为重,拂衣在师门从小到大,从不曾受亏待,我们就算对不起他一人,但就那么一次。”

他被最相信的师兄骗了。

除了恋人,他竟也曾被师兄骗了。

商卿月是自请镇压幽渊之底,来到不弃山之后,才听说了“情丝”的概念。

原来他最乖巧听话的徒儿,竟已被他们这些有眼无珠的人伤得那么深,竟连情丝都会遗落,以致神魂都有不全。

“所谓”情丝,连接着每位修士最重要的魂魄,只有在情绪受到最深刻的伤害或震荡时,情丝才会脱落下来,从此沾在那个人身上。

遗落的情丝愈多,那人的情感,便会愈“消沉”。

他们会逐渐失去感受快乐与幸福的能力,而更容易被负面情绪侵蚀,到了后来,情丝的脱落几乎成了习惯性,情感上的痛苦对他们的影响,甚至会比普通人更大许多倍。

商卿月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在他被告知,自己身上就有一条属于燕拂衣的情丝的时候。

那差点让他崩溃。

似乎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扯掉了,他对燕拂衣做的,不止有冷漠、误解、错待,他甚至曾亲手给他造成那么严重的痛苦。

好几个月以来,商卿月就这样反反复复,一边竭力抵抗幽渊之底的魔气侵蚀,一边回想从前的事。

他手里有燕拂衣的五蕴珠,却甚至都不再敢去看,只一遍遍翻找着自己未必靠谱的记忆,试图想出来,那情丝是何时沾在他身上。

最后他能想到的,只有李浮誉死去的那个晚上。

商卿月一直知道所有真相,他所知的,甚至比燕庭霜还更多些。

他知道李安世一直想要突破下一境界,几乎成了心魔,甚至不惜修炼上古禁术,与被封印的妖魔做了交易。

出于对掌门师兄的敬重,和对门派名声的考量,他虽私下劝过,却从没将这事告诉过第三个人。

但那天晚上,这件事,竟被浮誉师侄发现了。

商卿月知道意外发生时为时已晚,可他再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本只最多封印李浮誉记忆便能解决的意外,最后竟演变成那样惨烈的结局。

师兄在魔道上……走得太深了。

以至于在被撞破的刹那,他根本再没有足够的清醒和理智,甚至没有认出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在魔气的蛊惑侵蚀之下,几乎完全化为天魔,亲手杀了儿子。

而费尽心思隐瞒的隐秘就是这样,当出现一条裂缝的时候,就如同被从内部打破的琉璃,裂纹根本无法修复,只会越来越多。

李浮誉身死的当晚,在那块悬崖之底的,还有燕拂衣和李清鹤。

商卿月是在稍晚的时候赶到的,那时李清鹤已然昏迷,而燕拂衣尚苦苦支撑,在向师兄请求,放他的小儿子一条生路。

燕拂衣说:他也是你的孩子。

燕拂衣说:我可以代替他。我愿意。

商卿月知道,师兄是故意引导着他的弟子说出的这句话。

因为燕拂衣不知道,灵音法尊修改记忆的法术,只有在被施术者心甘情愿时,才能成功。

因此他就代替了李清鹤,成为那一个混乱的晚上,最终的罪魁祸首。

……是在那个时候吗?

商卿月在一遍遍自我拷问中默默地想:我身上的情丝,就是他在那时遗落的吗?

因为在对宗门的信念崩塌之际,他这个做师尊的就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甚至没有为无辜的徒儿说一句话。

虽然在被修改记忆之后,燕拂衣不再记得这件事,可那种刻入骨髓的失望,恐怕深深留在了他心里。

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从那时开始,燕拂衣不再试图获得他的肯定和夸奖,开始每日奔波在外,尽量不待在剑峰上。

从那时开始,不论再受到什么样不公平的对待,即使被怎样误解,燕拂衣也都只会垂下眼睛,一句话都不愿多说,任他处置。

商卿月记得,自己那时还对大徒弟这样的态度很不满。

那时他想,就算你受了些委屈,可如今连记忆都没有,又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但他竟如今才想明白,那究竟是多大的委屈。

如今他只是见师兄身上有除了那晚之外的另一条情丝,都为自己的被隐瞒而暴怒,恨不得掀翻了什么长幼尊卑,掐着他的脖子逼问他,究竟还对自己的徒儿做了什么。

不弃山的小道士解释得很尽职,李安世身为通晓天地法则的尊者,很轻易地就弄明白了商卿月所说,情丝的意思。

看着师弟痛苦的神色,他多少有那么一点尴尬,可很快就化作了被冒犯的不快。

就为了燕拂衣?

就为了这样一个小辈,他向来不沾俗物,却对他谨守礼节的师弟,竟会这样愤怒地质问他?

成何体统!

“我是他的师伯,是昆仑的掌门,我即使对他做什么,又如何称得上‘对不起他’?”

李安世狠声道:“师弟清高忘尘,疏于管教门下,我不过是曾代行师职,帮你管了管他!”

第64章

赤红色的火光, 倏地从商卿月眼中爆发开。

他仍控制着自己,站在那阵法中心,看上去却像是一只从深潭中爬出的水鬼。

越是这种时候, 思维却仿佛越清晰, 尽管李安世没有正面回答, 可商卿月还是迅速联想到了那些曾不以为意的细节。

也是他在这些日子以来,一日日回想、一日日复盘的细节。

他想起来燕庭霜曾对他说:掌门又叫燕拂衣去了后山。

那时他曾以为,这不过是个躲懒的借口,可后来在千万次的回忆中, 他终于注意到了画面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小燕拂衣袖口若隐若现的、带着青紫掐痕的手腕。

还有第一次在后山撞见自己时, 像是在仓皇躲避、一瘸一拐的脚步。

燕拂衣曾经甚至,可能是有试图向他求救的。

他做了什么呢?他开口便是斥责, 他要那个受了委屈, 依然端正守礼的徒弟,不要拿掌门做偷懒的借口。

这样的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过多少次?

以至于——商卿月早明白, 燕拂衣不是个脆弱矫情的人, 那么一个坚强而幼小的孩子,是被欺负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因此遗落一条情丝?

又是什么样的成年人, 才会变态到那样对待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商卿月喃喃着,虽然他盯着李安世, 可似乎并不是在对他说话,“我一直都不知道……”

“好了,”李安世有些不悦道, “这是多大点事,你看看你自己,怎么弄成这幅样子。没收到我的掌门令吗?”

可商卿月几乎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这些,不曾保护他,还待他那样不公。”

“即使如此,在我濒死之时,他仍为我去闯鬼哭幻境,为我采摘哭魂叶,救了我的命。”

“为什么,师兄,”商卿月的眼珠很茫然地转了转,面对他愈发不耐的掌门师兄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哭魂叶,什么救了你的命,”李安世却更烦躁起来,“卿月,你失心疯了吗?”

“大家都知道,芮木医尊当时,不是燕庭霜请来的?”

听见那个名字,商卿月勾起一抹惨笑。

“师兄,我就是个可悲的笑话。”

李安世:“……”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个一向还挺正常的师弟着了魔。

这症状无疑是来到不弃山以后开始的。

不弃山会负责吗?或许,以这件事作为要挟,会是更容易跟他们交换到不老泉?

李安世不愿意再跟商卿月在这里说那些伤春悲秋的废话。

就算商卿月突然间中了蛊,开始觉得多年来有愧于那个燕拂衣,反正如今人都不在了,随他怎样感怀都无所谓。

他现在满脑子惦记着的是不老泉,看来一个尊者的分量不够不弃山重视,那么拉上商卿月,想来他们不能继续无动于衷。

李安世强硬地向那阵法踏进一只脚:“卿月,跟我走——”

谁知商卿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师兄,”那手冰凉,“‘一哭绝七情,一梦入凡尘。’他本就情丝有失,神魂不稳,又在鬼哭幻境中历神魂劫,因此才使心神有了缝隙,后来被魔尊察觉身份……”

“是我们害了他,我们都有罪。”

李安世本不该被他的话夺去心神,可他对上那双明显不正常的眼睛,夹杂着心虚的怒火像被浇了油,噌的一下窜得老高。

“你疯了!”

李安世猛一下甩开商卿月的手,想往后退。

“本座从来问心无愧!你既觉得这么对不起他,便上魔界找你的乖徒儿谢罪去吧!”

可他再退不了了。

地上的阵印像是隐藏暗中的魔鬼,不知何时已趁机钻上灵音尊者的靴子,像一道道色泽诡异的绣线,爬满了他的脚背。

李安世踏入阵中的那只脚,就仿佛被一根透骨的钉子钉在地面上了似的,动都动不了。

更令他恐慌的是,就在他察觉的刹那,符阵便开始贪婪地吞噬他身上本就所剩不多的力量。

李安世惊慌地试图召唤古琴,可与本命灵器之间的联系竟似是断了,发出的信号完全没有回音。

他脚下一个踉跄,连维持平衡都不能,竟被那符阵拽倒在地,更多的纹路像是蛛网,丝丝缕缕地向他身上爬来。

“滚……滚开!”

李安世剧烈喘息着,拼命扑腾,鼓荡的灵气发出一波波杂乱的攻击,可那些能量全部被符阵消化、吞噬,然后石沉大海。

“救命!救救我!”

尊者高高端起的架子终于消失了,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商卿月,他只能对着旁边那垂眉敛目的小道士求救:“我是昆仑的掌门,若是折在你们不弃山,你们准备如何对天下同道交代!”

李安世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的好师弟,商卿月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长发垂落,脸色苍白,面上带着诡异的笑。

他竟打了个寒战,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鬼。

“师兄,你说得对,”商卿月在这时轻声说,“我们都该谢罪。”

“有位仙师告诉我,即使我们现在做不了别的,至少能努努力,让情丝回到拂衣的身上。”

“只要我们能体会到他有过的痛苦,受他受过的罪,那情丝感觉在我们身上比当时在他身上更痛了,就会自己回去了。”

“那样我的徒儿,就又拥有他本就该有的,最完美的神魂了。”

狗屁,他凭什么要那样做?燕拂衣他自己的情丝自己管不好,凭什么要他遭罪!?

疯子——这些疯子!

商卿月竟然在李安世身边蹲了下来,那只冰凉的手拍拍他的肩。

“我在这里的几个月,虽然很痛苦,但至少感觉到一点平静。”

“我们的愧悔,他不需要,那就至少,把本该属于他的还给他吧。”

“我没有对不起他!”李安世犹自恶狠狠道,“商卿月,你这是要戕害掌门、犯上作乱吗!”

问天剑尊竟轻轻笑了一笑,悄声说:

“戕害掌门、犯上作乱的事,师兄没有做过吗?”

即使处于深深的恐惧和暴怒之中,李安世的动作,也因为这句话而猛地僵住了。

他一时间好像被施了定身法,瞳孔真正缩成针尖大小,定定地看向自己身边的人影,几乎要被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师兄没有想到,那件事我真的知情?”

商卿月顿了顿,再无所顾忌似的说了下去:“我为你瞒了这么多年,因为心中有愧,因此剑道上总有不安,因此操行上总不得圆满,我因此生了心魔,师兄,你始终猜疑我当日是否看见,始终对我心怀恐惧——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确实看到了。”

“你、你……”李安世错乱地喘着气,眼神慌乱地四散,“你不要胡说八道!”

“燕庭霜只知道,你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可那天晚上那件事甚至都不算什么,对不对?师兄,只有我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我帮你隐瞒了,因此我和你一样。”

“我们从最开始就对不起他们,我们——”

“你住嘴!住嘴、住嘴!”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李安世猛地从地上跃起,堂堂尊者就像最蠢笨的凡夫俗子打架那样,合身扑到了商卿月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又慌乱地想去捂他的嘴,眼中冒出令人恐惧的狰狞血丝。

“我杀了你……”灵音尊者的精神看上去也不太正常了,“你敢污蔑我,你想扳倒我,然后你就是昆仑的新一任掌门了?你休想——商卿月、你去死……!”

可在他掌下,同样憔悴的问天剑尊却用嘶哑难听的声音嗬嗬笑起来。

他好像终于证实了什么猜测那样,笑得很痛苦、很错乱,又好像终于得到了什么经年日久的释然。

两位被九州无数修士崇敬如神的尊者,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幽渊之底扭打在一起,他们没人再使用灵力,因为任何一点外溢的灵力都会被阵法吞噬,可他们又对彼此有着那样炽烈的恨,于是恨不得亲手剥下那人模人样的画皮。

旁观的小道士竟仍完全不为所动,将手中拂尘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中,眼皮微抬,眸中似乎滑过讥讽的笑意。

有时候,是会觉得很可笑啊。

那些高尚又真正值得敬重的人死去了,倾尽所有,燃烧神魂,只为了给世界求得一线可怜的生机。

但这就是他们所庇佑的“众生”,自私自利,愚昧狭隘,荒谬到可笑。

他用低沉的、平稳的声音,回答了李安世方才最后对他说的话。

“灵音法尊刚刚问,昆仑掌门折在不弃山,我们要如何对天下同道交代。”

卸去伪装的谢陵阳突然抬眸,目光如电,声若钟磬,凌然逼斥:

“就凭你,也配执掌昆仑!也配染指当年九观剑仙开悟的道场!”

李安世在尘土飞扬的拳脚间隙惊骇抬头,只看见一颗光润碧翠的五蕴珠,静静躺在对方白皙的掌心里。

“明日便是宗门大会,若有人问,自然是——灵音法尊李安世丧心病狂,勾结魔族,迫害同道,经仙门共同审判,合该判永镇幽渊之底的罪行。”

第65章

谢陵阳没再理会人渣外厉内荏的狠话, 和涕泗横流的哀求,确认李安世不大可能从阵法中挣脱出来后,他便一扫拂尘, 离开了深不见底的幽渊。

所谓幽渊之底, 是不弃山一处很有名的秘地, 这里镇压着的,是从千年前的大战时便存在的高等阶天魔,除此之外,还有多年以来, 各名门正派中入魔的正道修士。

之所以要把这些东西留着, 而不是直接扔到魔域去……这件事是谢陵阳主持的, 他有些自己的想法。

那些想法,是在师尊当年正式闭关之前, 遣退其他师兄师姐, 留下他一个人密谈之后,慢慢琢磨出来的。

谢陵阳上了山崖,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回到自己偏僻的静室。

那静室并不在代表掌门身份的主峰上, 模样也甚是简陋, 若是有外来者不甚撞见了,恐怕会以为是个外门弟子在山中自建的小房子,甚至是凡人上山打猎时临时歇脚的柴屋。

进得门去, 里头也简陋得吓人,只有一张木桌, 一个蒲团,连张床或凳子都没有。

谢陵阳很自然地坐在那蒲团上,拂尘轻扫。

他一直捧在掌心的那枚五蕴翡突然绽放出光华, 那碧绿的光将陋室照出一股清韵,也映亮了谢陵阳面无表情的脸。

“痛啊,小师弟,好痛啊!”

光晕“对面”,金霞那张年轻的、表情丰富到像把小师弟的情绪都偷走了似的脸露出来,一副偷偷摸摸而龇牙咧嘴的样子。

“我服了,救是真救不出来的,你老情人一点都不靠谱,那魔尊强得跟什么似的,一照面我都没看清他脸。”

“可怜我那徒儿啊,要我说师尊他们也忒狠心了,谋划是谋划,那守夜人就不是人了吗,把人家好好的孩子推到这种境地,于心何忍啊!”

谢陵阳眉梢微动:“想来他是自愿的。”

“自愿个屁!”金霞很没好气,“小燕子才二十啷当岁,谁在他出生前问他愿不愿意了——先斩后奏的被自愿算哪门子自愿!”

谢陵阳没跟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我们的计划,你跟——”他顿了一下,才很不情愿地顺毛问道,“跟你徒弟讲清楚了吗?”

“讲清楚了,讲清楚了。”

金霞尽管看上去鼻青脸肿,很是狼狈的样子,但眼中仍熠熠闪光:“不愧是我徒弟,那个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就是你师兄我险些玩儿完了,说起来,你怎么知道魔尊不会杀我?”

“有那么一会儿真吓死我了,说实在的,他真还没到‘神’的境界吗?我一看见他的眼睛,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谢陵阳:“那是你怂。”

金霞横眉立目,看上去很想好好掰扯掰扯小师弟的修辞水平,可他仍满身镣铐,被囚|禁在无相宫最深处的地牢里,不远处还有好多气势汹汹的守卫。

为了不再把自己坑得更惨,只得忍气吞声。

谢陵阳端正了神色。

“师兄,此行凶险,之后我帮不上你,你要谨言慎行……守夜人和大业固然重要,你也——”

他垂了垂眼:“你不能出事。”

金霞打了个哆嗦:“哎呦呦,冰块脸就不要在那里装温情,怪吓人的。”

“……”谢陵阳说,“你若出了事,师尊和剑仙,也会难过。”

这一次,轮到金霞沉默了很多秒。

“嗐,”最后他说,“他们难过什么,一千年过去,剑仙魂魄要是没都烧成灰灰,怕是都早投了几轮胎。师尊嘛,师尊是死是活咱们也都不知道,其实我疑心他早没了——我跟你说,我好像看见师尊的鬼魂了。”

谢陵阳:“。”

“不知道是不是他,长得是有点像,其实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但他干嘛要跟着守夜人呢,难不成守夜人是他的私生子?”

谢陵阳:“……”

“不对,那他老人家怎么敢对不起剑仙呢?莫非……嘶!”金霞惊恐地倒抽一口冷气,“莫非剑仙他老人家无所不能,连孩子都能生!?”

谢陵阳:“…………”

金霞的声音还在那边小声聒噪:“喂,你不要光问我啊,你有没有好好替我徒弟报复,那些人渣不好好虐一下是会为祸四方的啊!小师弟你不要不出声!谢陵阳!谢——”

陵阳真人面无表情地抬手,像掐断某人的脖子那样,掐灭了这次通讯。

他开始深切地怀疑,当日被五师兄说动,让他去魔界执行这种关键任务,而自己留守宗门坐镇,是不是千年以来,最大的一次决策失误。

谢陵阳抬起眼,看向这陋室中唯一的装饰。

姑且算是装饰,那挂在木墙上,看起来破旧又残损的,一柄断成两截的剑。

过了许久,松海深处的小木屋中,传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

李安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他一生中绝少有这样的时候。

从一拜入师门起,便幸运地成为了当时掌门的大弟子,修炼上一路也算顺畅,虽然天赋并非顶级,但在师门栽培下,还是渡过了每道卡死无数人的寿命瓶颈,最后成为了九州鼎鼎大名的灵音法尊。

李安世这辈子受到过最大的挫折,恐怕就是在成为尊者、升上掌门之位后,无论再如何努力,都无法再进一步。

但在前些年,这好像也没什么,毕竟九州已经千年无人突破到过金仙,这方大陆似乎被神诅咒了,从此失去了真正沟通天道的能力。

李安世自然是不甘心的,倒并非什么对大道的追寻——只是因为尊者的寿数也不过千载,若再不能突破,他便要死了。

对于一个一生都安享荣华的败类来说,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事了。

大概就是从意识到“寿限将至”时开始,不顾一切地提升实力,就成了李安世唯一的目标。

阻挡在这条路上的,不论是深恩难报的师尊,还是人间正道的教条,都不值得让他停下哪怕一次脚步。

但为什么……为什么即使他都做到这个地步,都付出了一切,却还不能得到最想要的回报!

李安世在黑暗中粗重地喘息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些黑暗的情绪似乎都被无限放大了,他被困在这样一团仿若虚无的黑暗里,只能眼睁睁被最恐惧的东西淹没。

他渐渐想起失去意识之前的事。

对……他不是无端受伤的,他是中了不弃山的计谋!是商卿月那个脑子拎不清的白痴,吃里扒外,把他害到了这个地步!

直到现在,李安世仍然不能理解,他向来算是听话,又很好控制的师弟究竟是发了什么疯。

干什么要翻出那些陈年旧账,他不是从来都不喜欢那个徒弟吗?他们不都知道,就是他害死了小师妹,就是他爹造成了一切悲剧吗?

那样一个通奸所出的孽种,何须为他鸣不平,甚至敢忤逆掌门了!

或许曾经那孩子还小的时候,自己确实对他严厉了些。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是他们昆仑收留了那对兄弟,给他们吃给他们穿,甚至让他们有机会修炼,这还不够满足,还不够抛头颅洒热血地报答宗门吗?

只是受了那样一点小小的委屈,便怀恨在心——还有那个燕庭霜,不知廉耻地勾引了自己的师尊,害商卿月也跟着发起疯来,竟然敢来质问他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李安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太痛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好像是有人将他肢体的一部分砍了下来,或是烧红的铁钎捅进身体的每一个孔洞,在血肉中翻搅,将内脏和经络都搅成破碎的一团。

那疼痛在瞬间简直是击穿了他,李安世毫无准备,拼命发出不似人声的惨烈嚎叫。

可他甚至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李安世这才发现,自己虽然还有“意识”,可却似乎被生生困在了一具僵死的躯壳之中,他完全动弹不得,除了疼痛,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就好像是一具被困在腐烂尸体中的孤魂野鬼。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他!

浓到窒息的惊恐淹满了李安世的全部意识,他甚至连呼吸都快忘了该怎么做,就像有人抓住他的后脑,将他整个人按在粘稠冰冷的污泥里。

那些肮脏又可怕的东西灌进口鼻,带来沁入灵魂的、象征着死亡的寒意。

但就在这样可怕的境地中,他竟又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那个极为陌生的声音轻飘飘地问他:“李安世,你还记得启元369年,青山镇,墨襄村,那只被你用烧火棍凌虐至死的狸花猫,还有在泥潭中溺死的一窝幼崽吗?”

什么……什么鬼东西!?

李安世甚至都没有听清对方说的话,也完全不感兴趣——什么369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修真者的一生何其漫长,那么遥远的时间……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开始修仙,他那时还是个孩子!

但折磨人欲死的痛苦并没有因此放过他,甚至愈演愈烈了起来。

李安世在自己的意识中痛苦地翻滚嚎叫——他是觉得自己在这样做的,但周身仍然处于一片虚无,既无法求救,也无从反抗。

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荏弱,甚至比单纯的痛苦更令他恐惧。

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李安世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要被这不讲道理的东西生生折磨死的时候,那些无法忍受的痛苦,就像来的时候一样,在突然间全部消失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点,身体甚至还在残留的幻痛中颤抖,突然获得的幸福让他险些哭出来。

到底是怎么了,是谁这样残忍,竟敢如此待他……对,他之前是在不弃山,莫非传说中仙门之首的不弃山,竟然和魔族勾结,都堕落成魔了吗!

李安世没能继续自己的猜想,非常残忍地,痛苦消失的时间只维持了让他察觉到的那么短短一瞬。

就好像连这一点喘息,都是残酷刑囚中设计好的手段。

一种新的,更加剧烈的痛苦席卷了他的意识。

虚无中,似乎有面孔模糊的行刑者,正经验丰富的、慢条斯理地做出每一次惩罚,让他体会到千奇百怪、又似乎有那么一点微妙熟悉的疼痛。

“启元452年,你们闯入无辜的凡人家里,只为了宣泄从秘境中险死还生的激烈情绪;”

“启元523年,你以‘除魔卫道’的名义,折磨了一名曾拒绝过你,又被你设计陷害的修士;”

“启元619年,为了让点星斋圣女答应求娶,为你造势,诞下子嗣,你做了什么?”

“启元844年,那一年中,为掩盖自己差点被发现的恶行,你是如何在紫薇老祖闭关冲击瓶颈的关键时刻,背后偷袭;”

……

“启元1324年。”

李安世已经分辨不出时间,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在无法忍受的疼痛中,变成了一堆烂肉,可那些声音还是有如针刺,奇妙而清晰地响在他的识海之中,而且愈来愈响,让他不得不在极痛中仍能听清每一个字。

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恐惧,到极限之后,只盼着折磨能早点结束的麻木,到最后,李安世听着那一句句报出他罪行的声音,听着向上堆叠的年份数字,甚至感到一种解脱。

快到了,快到了,就快结束了吧?

不知是涕泪还是冷汗的东西一直淌下来,怎么会有这么多年,怎么会有那么多事!连不值一提的小事都被翻出来审判……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敢说自己的一生都完美无缺?

好,这人是要报复吗?是自以为正义地审判吗?待他出去之后,定要告知天下,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不弃山,是如何对待一位尊者,对待这个世界的守护者的!

或许,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燕拂衣?

……该死,他早就该除掉那个孽障,原本是那样好用的、不能反抗的出气筒,可如今竟一下翻身变成守夜人,居然还有人会为了他来惩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