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岛秋 我爱你在《尤利西斯》……
fall in fall.
那一年, 陆与游收到梁絮最后一次登上时尚顶刊封面的九月刊,看到这样一行纹身。
封面上,梁絮身穿珍珠白复古褶皱抹胸裙,染回了金发, 有一种我很有钱我也很有闲的感觉, 高冷矜贵十足,配上日落晕红妆, 右眼眼尾依旧是那一枚浅褐色小痣, 乖戾如蝶,艳丽如斯, 最变幻莫测最天生传奇。
那一行纹身在右胸胸口, 梁絮身上的一切标记都在右边,小痣在右眼眼尾, 耳洞打在右耳,纹身也纹在右胸, 一行细细的英文字符压在抹胸边缘,梁絮怕疼,只会最小限度在身体上表达自我,不细看,还以为是黑色棉线蝴蝶结。
陆与游想起他问梁絮纹身的含义——
两人日日亲近, 陆与游自然梁絮一纹就知道, 是暑假,他回国看邝医生,梁絮有工作, 就没跟着一起回国。
他在国内待了三天,再回美国,回到家, 是半夜,梁絮已经睡下了,就没吵醒梁絮,悄无声息洗漱完再最小动作幅度掀被子上床。
第二天清晨再醒来,梁絮下意识翻身一捞,旷了许多天的怀抱,忽然就落到实处,她一睁开眸子,果然惊喜。
“你提早回来了!”陆与游本来说要在国内待一周的。
“嗯。”陆与游闭着眼迷迷糊糊应,“姥姥说自己忙着看病人,没工夫伺候我,叫我赶紧滚。”
梁絮忍不住咯咯笑出声,窗外响起清脆的鸟叫,她温软去吻他,陆与游闭着眼,顺势将她捞进怀里,要进行一场清晨久别的柔情,两人各个部分各种反应都再熟悉不过,夏季又陆与游上身裸着梁絮松垮吊带睡裙。
吻着吻着,梁絮忽然“嘶”一声。
“嗯?”陆与游完全按照平常,都很轻缓,倦懒睁开眼,就看到了那一行纹身。
刚纹不久,有点泛红,他亲了亲,又指尖细细抚摸,念出来:“fall in fall.”
“嗯。”梁絮浅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梁絮这时候反倒不好意思了,背过身不说话,明晃晃顶着“不告诉你”的傲娇。
陆与游便伸手箍过她挠痒痒:“老公几天不在家,背着我纹了哪个野男人名字?”
“哈哈哈——”梁絮笑到喘不过气来,转身滚进他怀里撒娇,“你别……哈哈哈你别问嘛,你自己哈哈哈……自己猜。”
“我不猜。”陆与游固执的不得了,非要问个清楚,“我要听你讲。”
梁絮好半天才闹将平息下来,而后仰眼看着他,娇俏缠绵叫他:“陆秋秋~”跟着又立马害羞埋进他怀里。
陆与游便懂了,fall有陷落的意思,也有秋天的意思,又变着法逼问她:“梁絮你爱上我了!”
梁絮双手捂耳朵去躲:“我不听我不* 听!”
他便欠揍扒开她手凑到她耳朵边喊:“梁絮你真的爱上我了!”
“梁絮你爱惨我了!”
“你滚啊!”她又踹他,他又扑她,大清早的,床单被子弄的一团糟。
她只是忽然,忍不住又问他:“你看过我送你的那一本《尤利西斯》吗?”
陆与游只是一挑眉:“没。”
又说:“谁没事看那玩意儿。”
她便亲亲他的眼睛,说:“没事回去看看,我最近在看。”
他不知道为什么,便也讲好,说以后交流交流读后感。
然而那天早上的事情远没有结束,也远没有这么欢快闲适。
两人完了几次,躺在床上呼吸相拥,陆与游那天也是杞人忧天,细细抚摸着她的纹身,稀罕又情动,说:“随便在身上纹男人名字,以后不喜欢了怎么办?”
梁絮没有问你觉得我以后会不喜欢你吗,看着他几秒,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与游的打算,永远只有短期内确切会发生:“明年大三下,我就交换结束回国了。”
讲起回国,梁絮就莫名烦躁,现在的生活实在满足,不想再改变什么,未来又不得不发生,她支起一条腿靠到床头,看着他,像是要逼问出个答案:“回国后呢?”
“回国后再说。”陆与游是不爱做打算的人,未来都是不可预知的,没意义,他看着她居高临下看着他,要将她拉回来继续睡会儿。
梁絮却从床头柜摸过烟盒,径直打着一支,显然对这种态度并不满意,即使明知陆与游是天性懒淡散漫的人,她平了会儿胸中的气,想抽烟就抽烟说:“陆与游,真要这样国外几年国内几年,我们真不如就这样算了,我现在就去把纹身洗了。”
说完,梁絮就作势要穿拖鞋下床。
陆与游没做任何挽留,拉着她手腕的手松了,垂下来,冷冰冰看着她,梁絮便不动了。
陆与游并非没有脾气,只是从前,尊重梁絮的选择,梁絮要拉黑,他再拉回来,梁絮不相信,他讲来去自由,梁絮要出国,他追出国,对于可以解决,不影响实质关系的事情,陆与游向来不太计较,愿意惯着梁絮,这是陆与游处事的一份通透。
但梁絮现在在讲什么混蛋话,梁絮讲算了,这也是对陆与游投出的不信任票,会让陆与游觉得自己真心喂了白眼狼,陆与游发起火来挺可怕的。
就是现在这样,眼神冰棱一样刺到人身上,他看着她,抬手掀了下被子角,又转身拿遥控器调高空调,梁絮便自觉将被子盖到身上。
两人又盖上了同一床被子。
陆与游撑起身,靠到她肩侧,没有看她,帮她打开床尾的可移动电视,说:“你以为我就想国外几年国内几年?你以为我就不想一直跟你在同一个地方?你以为我就没想过?”
最伤人的是最后一句话,她以为他就没想过?想什么?一直在一起,还是有一天放弃。
总有这么一天,梁絮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两人要大开大合吵一架。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开始。
梁絮便陪他吵:“想没用,你有本事就做。”
“有些话我从前不想说,我现在要说。”陆与游是真生气了,声音保持镇定已然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你知道我在乎什么,你觉得我凭什么放着国内安生日子不过,凭什么把我姥姥一个人丢下,今天又凭什么提早回来。”
“你跟我讲回报,讲取舍了是吧。”梁絮听懂了,气笑了。
“对,我跟你讲回报,讲取舍。”
“我们认识多久了,今年生日一过,也就两年,我自认两年间确实对你无回报,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回报?是我逼你喜欢我的还是我逼你出国的?你问问自己,是不是我逼你的。”梁絮翻脸不认人向来有一套,气死人向来又一套,“再讲取舍,你的取舍呢?你为我取舍了什么?我没看到。”
陆与游简直想掐死梁絮现在这幅混蛋模样,他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无赖,又毫无办法,梁絮学金融的,是个冷血的商人,他没法跟梁絮讲回报,只有他好好回报梁絮的份。
他真想弄死她,又爱又恨模样,上一秒脸色铁青,下一秒又掀被子钻了进去。
梁絮一瞬间很有感觉:“陆与游!”立马要把陆与游扯出来,心想这是一般人吵架的流程吗,陆与游脑子是不是有病!
陆与游当然没病,被子里鼓起的一大团作威作福,她忍不住仰头痛苦又愉悦,手指深深没进他发间紧抓头皮,却在即将升上天空化为雨的那一刻,悬在虚弥坠成霜,全没了,她拽住救命稻草的手被拽开,被子又瘪下来,拖鞋声从床边延伸到浴室化为水声。
陆与游在浴室漱口,梁絮靠在床上对着空气横挥几拳无能狂怒,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下一秒翻身下床气势汹汹杀到浴室:“陆与游!”
陆与游靠在浴缸里,一偏头,黑发濡湿锋利,眉眼懒淡阴鸷,整个人像一幅上世纪的文人画,佛陀风流又混账:“我对你也没有回报,我对你也没有取舍。”
吊带睡裙垮下一边,酥香半露,梁絮冷冷站在浴室门口攥紧拳。
陆与游便又掀了下睫,说:“进来,自己用。”
那个字被陆与游讲为“用”,就像用餐,自助,反正没人服务你的感觉。
记忆中那是梁絮最为羞耻的一次,因为是真的有求于人,到最后陆与游也嫌她不得劲,把她拎起来要自己来。
“你这小身板子,再练练。”
“……”
换床单时,陆与游从床上捡起几根短头发,递给她看:“这么狠,到时候把你老公抓秃了。”
她闷在边上吃陆与游做的早餐不说话。
一场吵架,就这样平息,陆与游总有办法让梁絮平息。
那是那一年暑假,那一年九月,陆与游将那最后一本九月刊塑封好放上书架。
这却不是陆与游最后一次收藏梁絮登上封面的杂志。
之后两人便兀自穿梭在时光洪流。
第二年陆与游回国,梁絮也没有在帕洛阿托长居。
梁絮在纽约找到了实习,经常金长直背着大托特路过冷莉喜欢的《欲望都市》里的一个个场景,在街边咖啡馆一个人喝着冰美打开笔记本工作,陆与游大三下也忙到不行,一年交换代价是补不完的课,周围同学忙着考公考研找工作,他偶尔去看梁永城,再过江回家,开门悠悠扑上来兔子们从窝里冒出脑袋,有时邝医生刚做好饭从厨房出来,有时邝医生还没回来他便洗手做饭,所以人一生中什么才是最重要呢,他真的知道吗。
他们再见面是夏季,傍晚,纽约燥热的街风直吹,陆与游放暑假了,梁絮好不容易准时下班,见到他,少年黑发掀成墨,仰脸笑的开怀,双手插兜米色衬衣咖啡西裤长腿随意□□儿看着她,她今天很漂亮,金发制服掩不住优越身材。
一如初见。
她踩着高跟鞋定在那,又往前几步,眼睛好酸,陆与游已经径直走过来抱住她,习惯性搂着她,摸摸她头发,凑过唇,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梁絮带陆与游去了自己新发现的中餐馆,两人住在上东区。
陆与游大四课少,便经常住在纽约陪着梁絮,偶尔西装革履早早出门再很晚回家,去干什么,梁絮从来不问。
那些年,大抵就是这样,他们一边分离,一边相爱,所幸所幸,他们还相爱。
再后来,梁絮要毕业了。
毕业那年,孙司祎从澳洲飞过来拉着梁絮喝了一夜酒,陆与游被逐出自己的卧室,梁絮将枕头塞进他怀里将他推去客房,陆与游搂着梁絮转头悄声问孙司祎能不能住酒店,孙司祎孙大小姐便雄赳赳气昂昂守在房间门口讲门都没有,自己要在纽约潇洒几天。
闺蜜二人穿着睡衣靠在床上,窗外是都市冷蓝夜景,床上随意放着红酒杯,孙司祎抱着梁絮,讲自己毕业要回国了,要跟小卷毛分手了,梁絮一手电视遥控器一手红酒杯愣了一瞬,问小卷毛是谁,孙司祎便用那种你这个假闺蜜一点不关心我的表情擦擦眼泪说,就是那个小卷毛啊,梁絮便知道了,去澳洲第一年孙司祎游泳遇到的小卷毛,也是没想到,孙司祎这样玩心重的人,能跟小卷毛好四年。
孙司祎又流着眼泪讲好羡慕她,梁絮不懂,问她有什么好羡慕的,孙司祎停住眼泪气呼呼看着她,痛斥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梁絮仍是不懂,喝完酒,孙司祎又抱着枕头下床,将陆与游从客房赶回来了,陆与游掀唇搂着梁絮讲孙司祎人怪好。
闻靳也有了确切的对象,孙司祎第二天晚餐给梁絮看之前在火锅店偷拍到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子,恬淡如樱,笑靥如花,梁絮很是震惊,没想到闻靳这样的人最后会被甜妹拿捏,甜妹统治世界是这样吗,知晓内情的陆与游讲,人姑娘暗恋闻靳高中三年,闻靳跟个人工智障一样,表白追求都是人姑娘来,要连求婚都是人姑娘来真要被笑话一辈子。
陆与游又讲自己不读研,毕业直接工作,不跟闻靳一样吃软饭,丢人,对了,闻靳直博了,早就知道闻靳同他们不是一个路子,陆与游一辈子也没有非要成为什么的想法,条件允许,就都得到,陆与游也是个既要又要的人,于陆与游而言,没有干不好建筑师就要回家继承家产的选项,而是干不干得好建筑师都要回家继承家产,建筑师是理想,总裁是生活,又或者,建筑师是理想,总裁也是理想,建筑师是生活,总裁也是生活,陆与游是家中独子,陆明阁给陆与游毕业后安排的职位在华鼎集团纽约总部。
似乎所有人都有了安排,到了什么年纪干什么事,毕业是人生的一个节点,梁絮也在这个命运的十字路口被推着行进。
六月,梁絮从斯坦福毕业,陆与游飞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为她送上鲜花,在绿茵草地抛起学士帽拍照。
同日,梁絮陪陆与游回国参加毕业典礼,陆与游给梁絮找了一套经管学院的粉领学士服,两人开心四处拍照,好多同学认出了梁絮,四年了,还没忘,许多女同学说,当然忘不了,陆与游那年在学校里到处发梁絮的杂志,逢人就讲:梁絮,我老婆。
那一天许多学院师生都在拍照,操场散落的人中,像是可以找到那一年她在望华认识的人中所有,梁絮也确实,找到了从前的室友,从前的老师,一一拍照,那一张张照片,并在一起,像是拼起戛然而止的四年,像是梁絮从未出国过,他们一直一直在望华大学。
陆与游问她后不后悔,梁絮笑着,讲:“永不后悔,如果未曾经历,哪里知道人生无限可能。”
是啊,在国外那四年,她曾坐拥几千万粉丝,曾是最举世传奇的模特,也曾在大学参与创业小组,也曾学到深夜走出斯坦福图书馆。
那些闪光灯不会忘,那些白炽灯不会忘。
所有的光源打在身上,人生便有了形状。
那天午后的太阳很大,江城的夏天已经来了,两人最后停在图书馆前,满头大汗,两人决定进去上个洗手间,陆与游用手机刷了闸机,两人笑闹着挤进去,瞬间清凉。
陆与游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水珠出来的时候,梁絮正在大厅图书角,猫着腰找书,他过去停下弯下腰,梁絮正好拿着一本厚厚的《尤利西斯》起身。
对上目光,陆与游立马讲:“没看,你送我的那本不知道藏哪了,我得回去找找。”
梁絮忍不住一笑,将书放回去,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她说:“没看也没关系,你有看的心就好。”
两人在国内度过短暂的暑假,人生中最后一次暑假,转而回美国。
他们在同一个纽约上班,她会为他打领带,他会帮她看妆容完不完美,住在有狗有兔有花有草的房子里。
梁絮在华尔街顶级投行工作了两年。
那是他们相爱的第六年,七月,陆与游说下班来接她吃饭,梁絮那天便准时下班,下班前拎着包上了趟洗手间,听到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Faye要升VP了。”
“啊?Faye不才24岁吗?记得Jason升VP是27岁,那Faye不是要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VP了?”
“谁知道呢,又不是所有人妈妈都是Lily Leng。”
“是我知道的那个Lily Leng吗?那Faye得有多少个爸爸。”
“说不定带资十个亿呢。”
“Faye以前不是模特吗,说不定要不了十个亿。”
“哦?”
“跟大董事睡一觉就好了,毕竟她妈是Lily Leng,母女一个样……”
流言蜚语会消失吗?永远不会。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上,与人存在直接间接竞争审视关系,不以你的年龄和社会地位发生改变,有多少人爱你,就有多少人恨你,收获多少赞美,就无畏多少诋毁。
梁絮习以为常,梁絮不屑一顾。
她推开隔间门,洗手台前两个女人回头顿时大惊失色。
她踩着高跟鞋面无表情走过去,176身高尽显优势,径直掐起一个女人下巴,冷淡掀起唇,居高临下说:“你刚刚说的话,我真想给你鼓掌,毕竟诋毁就是赞美。”
“人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都想毁掉,我理解,但我最看不起的,是带不了十个亿还工作不专业,做不好自我管理,只会造谣同事,没本事向下管理,更没本事向上管理,哪怕你真的爬上Jason的床呢,你看Jason看你一眼吗?”
“是的,我妈妈是Lily Leng,但你更应该记住我的Faye Liang。”
这场洗手间对峙,之后便以两个女人花容失色落荒而逃结束。
梁絮慢条斯理洗着手,扯出纸擦干,拿起手机一看,想起有封邮件忘发,又赶回办公室敲邮件。
再关闭电脑,手机弹出同事的消息:【Faye,你男朋友在楼下等你好久了,你再不来就要被人勾走了。】
陆与游跟着敲过来:【。】
梁絮收起手机,背起包下楼。
楼下,陆与游双手插兜靠在跑车边,亚麻短袖衬衣咖啡西裤,逆在炎夏夕阳里,有一种南洋电影的感觉,风流浪荡无可匹敌。
这么多年,陆与游很少用社会身份在公共场合参与梁絮的生活工作,梁絮会不痛快,陆与游知道,梁絮不需要,梁絮如果想,梁絮自己会用。
梁絮也从未刻意向谁介绍陆与游,可所有人都觉得陆与游是梁絮的男朋友,身边人问,是送花的那个吗?是请同事们下午茶的那个吗?是楼下开跑车接你下班的那个吗?好似他们一站在一起,就天生一对,好似不承认陆与游的名分不行,不在一起收不了场。
陆与游就是有这种力量,从不要求什么,不知不觉中,已经占据一切,得到一切。
这是陆与游同梁絮相处的智慧。
这一天,许是陆与游等在楼下太久,招了蜂引了蝶,有女人上前搭讪,正是刚刚在洗手间撕了一场的同事。
梁絮撩着发,高跟鞋不知不觉停下。
女人在边上晃悠太久,又一眼看到梁絮,偏偏停在不远处,分明看好戏的架势,今天这场好戏不给梁絮看去怕是不罢休,陆与游便开口:“女士,有什么事?”
“帅哥是在等女朋友吗?”
“嗯。”
“也是在这栋大楼上班吗?说不定我认识。”
“Faye Liang。”
女人故作惊讶:“哦!是Faye啊,我是她同事,听说她要升VP了。”
“那我为她高兴,她一直努力工作应得的。”
“真没想到,Faye那种人能交到你这么好的男朋友。”
陆与游皱眉:“嗯?”
“我也只是听说了些流言蜚语,Faye实在年轻,24岁的VP实在罕见,大家都传用了些不正当手段,靠关系上位,或许你知道她妈妈是Lily Leng,Faye从前又当过模特,圈子很乱,帅哥你值得一个更单纯的女朋友。”
“那我也不见得多正当,Lily Leng是我干妈,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十八岁就爱上她了,在我眼中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单纯的人。”陆与游冷下脸,从皮夹抽出名片。
女人接过名片,脸色遽然一变,将眼前这个男人,Faye Liang的男友,同世界顶级酒店集团继承人对上号。
“Faye Liang不必倚仗任何人。”陆与游说,“如果她愿意,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哒、哒、哒——”
梁絮背着包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女人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陆与游笑得懒淡,走过来搂过她,凑到她耳边低沉:“戏好看吗?小坏蛋。”
她便笑着装模作样朝他一捶:“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没看够呢。”
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看自己老公被人勾搭津津有味,陆与游好笑又好气掐了把她的腰,拎过她的包,打开副驾门牵她上车。
车开上路,梁絮想起来问:“你怎么给她名片?”陆与游从前从不会在梁絮生活工作关系中公然显示身份,而是任凭梁絮自己解决,这是两人之间的信任。
陆与游说:“我要回国了,给你撑撑场子。”
是的,陆与游要回国了,梁絮一早知道。
回国历练一两年,而后正式升任亚太区总裁。
梁絮这回没有讲不如就这样算了,没意义,除了陆与游,她还要爱谁,除了陆与游,她还能离不开谁,可终究是不开心的,他们还要这样,这样,分分合合多久。
陆与游却能无时无刻为她举杯欢庆:“听说你要升VP了?”
“不知道。”梁絮很有认知,又不是电视剧,“可能性不大,不合规。”
也能给她安慰安全,陆与游说:“交换条件,我爸给我配私人飞机,以后更方便来看你。”
“随便你。”梁絮依旧兴致不高,没什么表情笑笑,有什么区别吗,陆与游总不是湾流当出租打。
汽车掠过一段阴影,迎着炙热缓慢的夕阳,像融化的火球。
陆与游出声:“会想我吗?”
“会。”很想很想你。
“不会太久。”
梁絮没答了。
陆与游激梁絮总有一套:“如果你不想这样,不如我们结婚。”
“嗯?”梁絮转头,以为陆与游要求婚。
陆与游混蛋的不得了,大抵在一起太久,也学会了她的冷酷,知道梁絮的底线在哪,故意讲她不想听的,还笑的轻佻:“你在家当陆太太,我养你。”
倒十分有效,梁絮一瞬间就有了打人的力气:“滚!”
总算聊起正事:“什么时候走?”你要回国,我只能送你。
“月底。”
算起来,也没几天,梁絮跟着说:“家里避孕套没了。”
“等下去趟超市。”陆与游方向盘一打,“多买点。”
吃完饭回到家,免不了一番逞凶斗狠。
一进门到玄关,就迫不及待扯衣服扯领带,扣子都崩掉,散落一地。
“两个月不回来,我就迎新人进门。”
“你敢带男人回家,我就把你干死。”
“麻利的,用完给新人腾位置。”
“明天别上班了,请假吧。”
一夜鏖战。
陆与游回国了,梁絮也没空悲伤。
那一年那一段时间一连串发生了太多事,最热火朝天的夏季,好似又被命运的洪流卷到另一个十字路口。
八月初,梁絮升职了,不是VP,是低一级职位,预料之中,但又隐隐失望,在这个竞争残酷的资本主义世界,要熬多少年才能实现野心勃勃,无关薪资,梁絮从没缺过钱,现有的够挥霍十辈子,梁絮只是爱光鲜权力。
也是那一天下班后,接到何茗霜电话。
看到手机上的备注,梁絮还恍惚了一阵儿。
出国后,就鲜少想起何茗霜这个人,上次讲话,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几年前,她还在上大学,一个人在公寓,想吃番茄炒蛋,打电话回家,何茗霜接的,周姨不在,何茗霜在电话那头教她起锅烧油,滑蛋番茄炒出沙,就这样讲了十几分钟,她做好了一道番茄炒蛋,两人数年来第一次正儿八经讲话,为了这么件事,意外平和,就很神奇。
梁絮按下接听。
何茗霜在电话那头,声音隐有哽咽:“你爸爸明天早上手术。”
那一刻,梁絮车开到纽约晚高峰的十字路口,命运亮起红灯,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要去哪,这个世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这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之一,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了解她此时此刻的感受。
即使是陆与游,也不能。
她只想到,她从小到大最爱的爸爸,在一万多公里之外的大洋彼岸,生病了。
好似了解那一年姥爷去世,陆与游是何种心情。
再度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后面的车鸣笛,红灯变绿灯,梁絮踩下油门,在电话里说:“怎么不早告诉我?”
何茗霜的情绪平息了点:“你爸爸怕你担心,不让告诉你。”
梁絮那一刻产生了极强的负罪感,因为她脑子里第一想法是,不想告诉她,怕她担心,已经告诉她,已经让她担心了,她都出国了梁永城还要在国内生病给她找麻烦,为这种自私冷血,梁絮忍不住挂断把手机往副驾座椅重重一摔。
可人都会生病啊,人都会老啊,梁永城今年都五十岁了。
去年十二月,她还回国给梁永城过生日,嘲笑梁永城今年四十九,明年就五十了,是老年人了。
今年十二月,梁永城就五十岁了。
已经忘记那天是怎样将车开回家,大抵凭着肌肉记忆和悬在胸中的一股气,一泊好车,梁絮就控制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大哭一场,再收拾好妆容,拎起包下车,天已经黑了。
她给应教授梁教授姑姑打电话,最后陆与游和邝医生也打过来。
肺原位腺癌,微创胸腔镜手术。
都讲风险不大,不影响寿命,治愈率接近100%,让她放心。
到底是癌。
梁絮没等到陆与游得肺癌,先等到了梁永城得肺癌。
她进门将包一丢,坐到阳台看机票,纽约没有直飞,跨越十三个时区,私人飞机也要十四五个小时,夏夜的风吹得人燥热不堪。
她又要请假,想到明天约了重要客户,手指就顿在了那。
一直控制在一天两三支的烟瘾陡然爆发,再起身进去,烟头积了一烟灰缸,冷烬风中聚散。
她订了第二天下班后最早的一班飞机,第二天中午见完客户,又碰到两个从前斯坦福的同学。
登机前,各方已经给她发信息讲梁永城手术顺利平安,再转辗落地江城,赶到医院,是清晨。
清晨的医院十分安静,夏天太阳还没出来,甚至有点冷,梁絮按照应教授发给她的信息,找到病房。
推开门,何茗霜在帮梁永城刮胡子。
梁永城靠在病床上,腰后垫着枕头,穿着病号服,半张脸光洁英俊,半张脸剃须泡沫还没开始处理。
何茗霜在病床前微微俯下身,拿着手动剃须刀,小心,细致,一点点刮干净。
某种程度,何茗霜确实有不可取代的作用。
梁絮也不得不承认。
听到病房门口停下高跟鞋声,何茗霜停下手上动作,缓缓回头,梁永城也跟着看到了她。
应该是知道她要回来,梁永城并不意外,脸上显出高兴:“这么早就来了?让你何阿姨帮我刮胡子,还没刮完。”
梁絮什么也没带,就拎着个包,“嗯”一声点头,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梁永城问她没吃东西吧,瞅了眼床头的果篮让她吃,梁絮说自己不饿,不吃,梁永城便任由何茗霜继续刮胡子。
刮完胡子,何茗霜也要走了,挑了果篮里好入口的蓝莓车厘子,洗净放到床头,见梁絮给梁永城倒水喝,何茗霜拎起包说:“韫韫,我先走了,早上学校有节课,你陪会你爸爸,你奶奶等下来送早饭,我中午就回来。”
病房就剩父女二人,梁永城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估计是烟瘾犯了,看了眼,便端起水果碗,叉了个蓝莓,又递向梁絮,梁絮便也意思了几个。
梁永城将水果碗托在怀里,看了眼窗外,窗帘拉开,才五六点,说:“陪我出去走走吧,怪闷的。”
“好。”梁絮便推了轮椅带梁永城出去。
梁永城看着恢复的不错,坐轮椅上一边慢慢吃着水果一边说起生病经过,语气没什么大不了:“前阵儿还在家好好的,结果体检报告出了问题,跑医院一顿检查,莫名其妙就挨了个刀子。”
“少抽点烟。”梁絮就说了这一句,梁永城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人,问了白问。
梁永城想去住院楼下花坛,梁絮怕等下应教授来了不好找,只将梁永城推到楼道阳台边,栏杆下望去,就是花坛,太阳一半照着一半遮着,空气还很寒凉,远处高楼耸立的雾气未散。
几个护士和一个扫地大妈过去了,梁永城坐在栏杆边轮椅上往下眺望,玻璃碗里的水果去了大半,左右无人,朝梁絮伸出手。
梁絮陪边上坐着,挑眉看向梁永城:“干什么?”
“烟。”
梁絮简直要发毛了,什么人呐,昨天肺癌挨完刀子今天就要抽烟,嫌命太长是吧,忽然就懂了那年阑尾炎,要抽烟陆与游是什么心情,梁絮瞪着梁永城说:“你能抽烟?你心里没点数?”
梁永城看她一眼:“现在让你戒烟,你能戒?”
梁絮便没话说了,为了让梁永城抽上口烟,做小偷一样,悄悄从包里摸出一支烟,连着打火机递过去,梁永城要接,她说:“就一口。”
梁永城倒潇洒,瞧了眼没人,捧着打火机点燃,就烟缭雾绕痛痛快快吸了口:“你何阿姨管着我就算了,你也管着我。”
梁絮盯着他,一口完了,伸手要接走,梁永城也不耍赖,拿着烟乖乖给她,梁絮按灭猫着腰扔进不远处垃圾桶,这才松了口气。
个老混蛋。
记忆中,梁絮从小到大梁永城重病住院,连这一次有三次。
一次梁絮小学,梁永城跟着越野车队从川西回来,在离家几十公里高速上出了车祸,手伤就是那时候落下,复健完左手食指还是没了知觉。
一次那年疫情快结束,天空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色彩,雾霾散不去。
梁永城也是从来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从来对天命藐视。
记得那时梁絮还小,被带去医院看梁永城,忍不住趴梁永城病床前掉小珍珠,梁永城还壮年,也是这般潇洒风流靠病床上抽烟,随手抽了纸巾扒拉起她小脸给她擤鼻涕,笑的狂妄:“你爹还没死呢,哭什么丧,韫,乖啊,不哭了,爸爸要陪韫韫一辈子,看着韫韫事业有成顶天立地。”
小梁絮转头哭的更伤心了,上学小孙司祎问她怎么了,小梁絮说我爸爸要死了,梁永城出院后好一顿教训。
这一次也一样,梁永城继续坐那儿吃水果,任谁看都是好病人,说一句:“死不了。”
梁絮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伸手去包里摸纸巾,缓慢说:“今年你就五十了,十二月我回来陪你过生日。”
“我不过五十。”梁永城却任性固执,“我要过四十九。”
四十九和五十,明明只差一岁,给人意味却完全不同,四十九是人生鼎盛永不日落,五十就像老了半截身子要入土,梁永城总有点不认老的浪漫主义。
梁絮拿纸巾揩着眼泪,看向梁永城,梁永城没看她,依旧看楼底下花坛,已经大半被阳光覆盖,梁永城头上还没有白发,依旧风流潇洒,她笑着说:“好,过四十九。”
“到时候办大点,摆几桌。”梁永城也有点可爱的小市侩,“孙子两岁都要办,有什么好办的,咱也办生日,收点礼回来。”
梁絮忍不住笑了两声,陪梁永城坐了会儿,说:“你要活一百岁。”
梁永城答应她:“好。”
“回去吧* ,外面热,你奶奶快来了。”梁絮便推着轮椅带梁永城回病房。
穿过走廊的路上,梁永城抱着空玻璃水果碗,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生活还顺利吗?”
梁絮沉默了好久,回到病房,将梁永城扶回病床上,才说:“我想辞职。”
梁永城盖好被子靠坐病床上,看着她,表情没有多意外,工作不是必选项,在家什么也不干养一辈子也行,反正钱够花十辈子。
他问她:“怎么了?”
梁絮给梁永城倒了温水,讨巧又真心微笑说:“辞职回来陪着你不好?”
“少来。”梁永城喝了一口水,一顿,看着她,知道她的不甘,他的女儿韫韫从小就是个有志向的女孩子,“我要你陪?”
梁絮便说了:“上班挺没意思的。”
梁永城端着那杯温水,看着她,没说话。
“爸,你怎么看?”梁絮又看向梁永城,寻求着什么,建议还是确认。
梁永城将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说:“不后悔,就去做。”
“做当前最想做的。”
杯子一放,梁永城最后说:“要什么缺什么,告诉我。”
不过问,只支持。梁永城一向如此。
梁絮看着梁永城,于清晨的曦光中,微微笑了,梁永城也笑,梁永城还是那般高大。
应教授没一会来了,当然不可能自己做早餐,外面买的,知道梁絮在,拎了两手,梁絮和应教授在病床边吃羊肉粉辣到直咳,梁永城只能喝着寡淡的豆腐脑干望着。
吃好收拾完,应教授说梁絮飞机上没睡好,让赶紧回去睡觉,梁絮讲自己不困,等应教授有事走了,又去找了趟医生问病情,估摸着何茗霜也差不多来了,梁絮才打车回家。
出租停在梧园,梁絮付钱下车。
进门,一只大金毛扑了上来,不是悠悠。
梁絮每年也回国几次,是有一年,到家是傍晚,撞见何知语遛狗,一只几个月的小金毛,跟一只猫一样小,却横冲直撞可爱的紧,何知语在后面牵着气喘吁吁。
小金毛在面前停下,摇尾巴吐舌头好奇看着她,梁絮忍不住蹲下摸摸,抬眼捉弄何知语:“何知语,你胆子不小。”居然都敢背着我在家养狗了。
何知语总算能歇,牵绳的手垂下来,平稳呼吸说:“爸养的狗。”
梁絮当时讶异挑眉,起身跟着何知语牵狗回家,梁永城那样讨厌任何宠物的人,居然也养狗了。
后来才得知,陆与游在国内读书时,梁永城三天两头要溜悠悠,后来陆与游出国交换,就送了梁永城一只小金毛。
梁永城不是突然喜欢养狗,梁永城是稀罕陆与游,天知道陆与游背着她怎么天天讨好梁永城,这厮在她那讨不到名分,逐个攻略她身边人可有一套了。
此时,梁絮换好鞋,跟在大金毛尾巴后头走到客厅,懒兔子到饭点了,正趴在窝里啃草,她弯腰摸了摸,嘬嘬是只九岁的兔子了,吃饭很慢,她跟着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
厨房,周姨在边上帮忙拿着保温饭盒盖,何知语正将炖好的排骨莲藕汤小心盛进去。
何知语在江城生活九年了,早已不是连姜丝可乐都不知道怎么烧。
周姨回头看到她,眼中亮起喜悦:“韫韫回来了!知语炖了汤,要给你爸送去。”说完,又察觉不妥,看了眼何知语,噤了声。
梁絮倒无所谓,要解决一下吃饭,说:“嗯,我刚从医院回来,还没吃饭。”
周姨立马去开冰箱,说:“想吃什么?家里还有点菜,没有想吃的我现在去买。”
刚想讲随便弄一点,饿了,一直不动声色的何知语,盛好汤装好保温饭盒,回头问她:“喝汤吗?炖了很多。”
梁絮看了她两秒,点头:“好。”
何知语就又拿碗盛汤,梁絮拿着勺子在边上候着,挑拣排骨和藕块,何知语最后撒了葱花,真的很香。
就这样,托了梁永城的福,第一次喝到何知语炖的汤。
梁絮端着汤坐到饭桌前,还是觉得神奇。
何知语拎起保温饭盒要去送汤,走到门口玄关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够再自己盛。”
“嗯。”梁絮津津有味咬着小排点头。
“我走了。”何知语抓起钥匙开门出去了。
“注意安全。”
梁絮看着数不尽的夏日从那道门里一闪而逝,何知语打着太阳伞身影没入阳光下,门被悄然关上室内再度恢复清凉沉寂,想起第一次见何知语。
九年前夏天,何知语十五,梁絮也十五,梁絮第一次见何知语,何知语瘦小病弱,皮肤有着不健康的白,像长久浸在阴雨潮湿天气里,梁絮高傲,冷漠,骄矜,如今,梁絮依旧高傲,冷漠,骄矜,何知语长高长大,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柔软剥尽有颗苦难也化不开磨不去的坚韧的心。
如果没有十五岁那年夏天,两个同一天出生的女孩子相撞,命运不会如此纠缠。
而如今,梁永城生病住院,梁絮大概只能一个人担起所有,没有选择,如果没有何茗霜何知语。
谁说梁永城糊涂,梁永城打算好着呢。
梁絮刚扔了一块骨头,何知语的蠢猫又不知道从哪跳上了饭桌,长长的胡子盯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想吃,梁絮看猫一眼,端起碗起身,去找了支猫条,猫咪俯低身子在桌上津津有味舔着猫条,梁絮坐回桌前津津有味啃着排骨,梁教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说自己刚下课,问她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饭吃,梁絮说有,梁教授又问吃的什么,梁絮说了,又说没吃好,还要吃卤味和奶茶,报了名字,难为梁教授一把年纪,卤味要哪几样奶茶加什么小料几分糖都记清楚,几十分钟后顶着大太阳给她送来。
梁絮高兴跑去开门免不了一番恭维,说爷爷最好了,孙女难得回国,梁教授照例要关照几句,爷孙俩一边吃饭一边讲话。
吃饱喝足,梁教授也回去午睡了,周姨给她拿了新的洗护用品,她拎着东西上楼回房间,桌子上还泛着水渍,床单被套枕罩换了新的,窗帘微微拉开,空调开着,房间完全清凉,空气中泛着阳光的味道,她的房间永远保持原样。
梁絮将窗帘完全拉上,找了睡裙去浴室,打开水龙头,放了很久,水管里出来的水才变凉,江城最炎热的夏天又到了。
迅速洗漱完消除疲惫,身体完完全全沉入安心柔软,梁絮看着白色天花板悬下来的幼稚兔子灯,很快睡着了。
再醒了,不知道是几点,窗帘上的阳光半照,外面的树影在曳,空气安静到,除了空调声,就是呼吸声,以及,聒噪刺耳的蝉鸣。
梁絮翻了个身,枕头窸窸窣窣。
她看着头顶的兔子灯,良久,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滴泪从眼尾落下来。
手机嘟了一声。
梁絮摸半天找出来。
有用的Lzz:【刚出差回来,还有半小时到你家楼下,晚上想吃什么?】
梁絮马上下床换衣服。
韫宝:【好。】
洗完脸擦干,孙司祎又打电话过来:“喂,韫韫,你回国了?”
“嗯。”
“我马上下班,一起出去吃饭啊!”
“嗯……陆与游刚给我发消息。”
“一起啊一起啊,你们总不至于饭都不吃就滚一起吧。”
“……”孙大小姐话还能不能再糙一点。
“那就这么定了,等下来接我下班!”
“行。”
陆与游比半小时早到,周姨开的门,西装革履进门,怪唬人。
梁絮当时刚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一见到陆与游,就眼睛一酸,忍不住跑过去要抱抱,埋进他怀里:“想你了。”
陆与游将她抱了个满怀,说:“你爸手术前我去看过,没事的。”
梁絮都知道,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拉着他的手问他:“你怎么样?”
“我一回国,那些老东西就迫不及待了。”显然不大顺利,也只云淡风轻,见她满目担忧,嘴唇张了又张,陆与游打开鞋柜给她挑了双平底,拎到地上,将她按到换鞋凳上,蹲下给她穿鞋,说,“小事,先吃饭。”
带她出门上车,太阳快落山了,紫外线也不是很强。
陆与游帮她系安全带,说:“吃小龙虾是吧?”
“啊?”
“孙司祎来的路上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吃小龙虾。”陆与游扣好直起身,显然明白了什么,无可奈何一笑,“问过闻靳,闻靳说明天,今天要陪女朋友。”
“行吧。”都安排好了,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先开车去接孙司祎,孙司祎在单位上班,开个大奔,梁永城讲一天工资不够油钱,就为了有点事做。
三人啤酒小龙虾点了一大堆,才算是夏天,梁絮又要去买护肤品,回国什么也没带,孙司祎陪着逛了一晚上,陆与游出差回来当司机陪吃饭又刷卡拎包。
将孙司祎送回家,陆与游转头带梁絮到酒店开房。
一进房间,就凶狠到不行,衣服都撕裂,声音尽数吞咽。
“想死你了。”
“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想死你了。
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需求总要被解决,生理需求是,心理需求也是。
这明明是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一天,亲朋好友在身边,最爱的人在眼前。
梁絮后半夜躺在陆与游怀里,却忍不住哭了,双手紧紧环住他,埋进他颈窝,声音伶仃哽咽:“为什么你们都在国内,孙司祎在国内,你也在国内……”
陆与游什么也说不了,提出不了任何建设性建议,总不能让梁絮放弃在美国的一切,那为什么不是他放弃,他们都知道,他们都不能,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婴儿般,最后只说:“你在国内待几天,我休假陪你。”
梁絮便也休了年假,在国内待了七天。
再回美国,上司叫她进办公室谈话,估计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没什么实质性敲打,但梁絮不痛快。
斯坦福的那两个同学又来找过她好几次,梁絮也不避讳,甚至有次陪陆明阁游亭照和冷莉吃饭,又碰见,同她打招呼。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餐厅外,陆与游从餐厅外推门进来,那一天陆与游也从国内赶来了,陪长辈,也陪她。
陆与游坐下,回头看一眼,问怎么了,游亭照将菜单递给他,微微笑说韫韫碰上了两个同学,梁絮便没什么好隐瞒:“斯坦福的同学,想让我一起出去搞对冲基金。”
对梁絮的事业选择,众人不做置评,对金融行业了解最少甚至没有了解的冷莉,此时云淡风轻,像讲一桩笑话:“我有个前男友,搞对冲基金,后来对赌输了,跳楼死了。”
梁絮晃着酒杯微微笑说:“所以是你前男友。”
“跳楼”和“前男友”两句话,以及高脚杯中打转的猩红,像要将人搅碎的漩涡,构成陆与游对那天吃饭的全部记忆。
陆与游那几天在纽约陪梁絮,却每天都很忙,不知道忙着同谁会面,打探哪方消息,要回国前一晚,接梁絮下班吃饭,早早打了电话,搞挺郑重。
一上车,梁絮在他开口前说:“我也有话对你说。”
吃到差不多,陆与游才推出文件:“要多少,自己填。”
梁絮看都没看一眼,笑了:“我不打算入伙。”
陆与游看着她,挑眉:“嗯?”
“你以为我冷血自私,其实我也不认可用掠夺的方式赚钱。”梁絮说,“我很厌倦了,我想做真正有价值的事业。”
“所以呢?”
“我想回国搞风投。”梁絮说,“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地方发展事业,那为什么不发展我们本土企业。”
“只是发展本土企业?”
“我想爸爸,想孙司祎,想家人朋友们。”梁絮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想听的,“还有,我很想你。”
陆与游漾开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给她倒酒,问:“新公司叫什么名字。”
梁絮靠进座椅,点了一支烟:“领越资本,引领卓越。”
追风赶月,一夜圆融。
第二天一早,陆与游赶飞机,梁絮身子骨都快散架了,陆与游昨晚搞太疯了,她懒在床上给他打领带,他俯身亲她,问她。
“什么时候回国?”
“尽快。”
2031年9月,梁絮辞职回国。
回国那天,是个艳阳天,机场是清晨,梁絮没通知任何人,自己打的回家。
车停在家门口,正碰上梁永城出门遛狗,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挡路半天,才抽起烟笑开:“大小姐回来了?”
梁絮拖着一身疲惫,过去拥抱了下梁永城:“嗯,回来了,不走了。”
欢天喜地,就差敲锣打鼓,拿个大喇叭到处通知,梁永城问了又问,梁絮讲了又讲,讲烦了,梁永城最后笑着说要出门给她买早过,问她要吃什么,梁絮困死了,直讲随便随便,她要睡觉了,把梁永城推出房间,关上门埋进被子就昏睡过去。
最熟悉的房间,最安心的一切,怎么会不好眠。
再醒来,又是下午了,家里就剩她和梁永城,梁永城是病患,她是无业赋闲人员,周姨给做了饭,梁絮吃完饭又喂猫喂狗喂兔子,一顿rua,想死了,最后问陆与游。
梁永城讲陆与游回岛上了,梁絮就大致知道了,陆与游每天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国,讲回国了跟他一起回岛上度假。
陆与游回国月余,掌权并不顺利,各方势力盘根错杂,大集团通病,就这么一独儿子,陆明阁也不装了,同游亭照回国清理门户。
正好浮日岛有个翻修项目,这个地方意义特殊,做慈善也得干了,陆与游便乐得清闲,接了过去,跟陆明阁讲要休假,他整整两年没休过假了。
梁絮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岛上,在下午太阳最大的时候登上船,船在风中,乘着金浪,倒格外凉爽快意。
六年了,距她第一次来浮日岛,已经过去六年了。
湖面耀日,望不见轮廓,也望不见边际。
她照常倚在栏杆边,金发自在撩起,点起一支烟。
永远记得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在船上见到陆与游,她第一眼盯上他左耳的钻石耳钉,他捡起她掉落的身份证,双方眼里都噙着灭不掉的迷人和狂妄,成为这一生奇遇的起点。
再回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船还是那个船,湖还是那个湖,岛还是那个岛。
却已经是六年后,须臾而已。
却已经近了岸,要上岛。
梁絮回头,岛上山林镀上一层日晖,像佛寺熏了烟,金光罩顶,迎面扑鼻桂花香,又回到那一年夏末秋初。
还是吴可怡来接她,吴可怡音容笑骂中那股泼辣劲儿一点没变,在岸上骑在电三轮上朝她挥手笑喊:“韫韫!”
好像看到人潮拥挤中有两个少年,一个天真单纯一个风流招摇。
风流招摇的那个会张扬跋扈同她讲“这个妹妹我见过。”后来发现自己路子有点野,又百般吸引她注意力讲“麻辣兔头好吃。”直到自己也养了一只兔子再也不讲,再后来他讲的最多的话是——“我爱你。”
吴可怡问她去哪,她问陆与游住哪,吴可怡说在秋园,便载她去秋园。
一路晃晃荡荡,岛上新了旧,旧了新,三两游客,悠闲自在,比从前韵味更浓,风光更甚。
环岛公路直行,她遥遥看见那角白墙黑瓦,圈不住重重金露冲天,愈来愈盛桂花香,像要达到这一季峰。
她想起那一张旧喜帖,两件彩蝶金满地,一方老胶片,四人峥嵘岁月稠,一切的一切,像这一日艳阳中照,波光粼粼暗藏瑟瑟残红,光耀又炽烈,过去的已然过去,将来的还在将来。
她本以为他们终究会被宿命找到,在荒芜的岛屿无处可藏。
实则他们不像任何人,也不会是任何人。
不然他们为什么还在一起,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六年,马上要第七年了。
她想起他那天讲,他十八岁就爱上她了。
她也十八岁就爱上他了。
真好。
陆与游三天前才回岛上,昨天才搬回秋园,因为讲要在岛上住一阵子忙项目,江姨便找人收拾了出来,这会儿正在楼下花园开荒洗泳池。
他站在书柜前,本来在翻从前陆明阁游亭照的设计稿,却找到那张梁永城冷莉的喜帖,而喜帖边上,便是梁絮十八岁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尤利西斯》。
忽然就想起,之前有一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同他讲——
“陆秋秋,《尤利西斯》我在斯坦福图书馆看完了,看的英文原版,是一本意识流小说,晦涩难懂,离经叛道,荒诞虚妄,但我很喜欢,人生本来就不需要意义,世俗也很伟大……”
她曾同他无数次提起《尤利西斯》,但他始终都没找到这一本,原来是藏在了最初的地方。
似久别重逢。
陆与游看了良久,无可奈何又冥冥之中,轻叹了口气,从书柜里抽出那本《尤利西斯》,蹲在地上翻,第一页就是梁絮的那句“祝陆与游十八岁生日快乐!”
止不住漾开笑,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会开心,为她的可爱。
方才翻了好久图稿,屋子里灰大,手指都黑了,在雪白书页印下浅淡的指纹,陆与游惜书,将书合上轻轻搁到地上,起身去开窗,又去洗手。
再回来,外面绿茵草地的夏风从窗户灌进来,掀起他漆黑的发,也将书页吹开,翻来覆去,一闪而逝,他忽然就看到最后一页——
亲爱的陆秋秋:
I just fall in fall.
你的韫宝
我只是爱上你了,我早就爱上你了。
像隔着漫长的时光对他开了个恶劣至极的玩笑,几乎可以想象少女嚣张跋扈模样——
“笨蛋,其实我早就将正确答案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了。”
他总是在追问,她爱上他了,她爱惨他了,其实她早就告诉他了,从一开始。
她总是不信,不信相爱,不信长久,其实也有一刻信,从一开始。
陆与游站在那,察觉可笑,她该有多自信,猜到他的懒,知晓他一定不会看,看不到这一句告白。
依旧无可奈何,依旧毫无办法,爱上这种狂妄浪漫,蹲下去轻抚书页,幼稚又郑重的字迹,她十八岁那年对他的告白。
也是那时,安静的屋子响起一阵滚轮声,陈旧的门被推开,少女推着行李箱走进来。
“陆秋秋,我回来了!”
陆与游抬头,就这么猝不及防撞上梁絮清亮的目光,她那天穿的吊带裙,他看到她胸口那一行细小的纹身。
fall in fall.
就这么公之于众,蓦然滚烫。
梁絮站在那儿,看到他,又看到他手上的书。
得到释怀,得到结果,他终于找到,他终于知道。
那一刻,陆与游看见梁絮的笑,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爱他这么多年。
她总讲她荒诞不经,虚妄厌世,而他全不在乎,满心喜爱。
《尤利西斯》晦涩难懂,而我选择略过所有,接受全部的你。
风还在吹,我们有一生去读完。
像这本书,像这段告白。
书页日光雪白,漫过一帧帧,似这么多年,似他们之间。
经年风吹不散少年诗。
我爱你在《尤利西斯》最后一页。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正文完结啦!休息几天写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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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小岛秋 絮,如系。
冷莉是个私生女, 母亲是父亲的情人,攀附一辈子地位稳固,无非生个儿子, 可惜, 冷莉是个女儿。
父亲一生无子,家里那个生的也是女儿,便再也生不出。
其实叫父亲,也有点不恰当, 冷莉同母亲讲时, 都讲那个男人。
在那个男人面前, 才亲昵撒娇叫爸爸。
那个男人有很多女人, 除了母亲, 还有没有旁的, 藏在高档小区深居简出,冷莉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大抵是有的。
冷莉只知道, 她要过好日子,她生来就是要过好日子的。
冷莉天生有同人相处的能力,轻而易举就能讨人开心喜爱, 让人按照她的意愿做事, 这是从小察言观色的结果, 也是一种天赋。
八岁那年, 冷莉带母亲住进父亲的家, 旁人都讲她从小心机深重, 就连母亲也是。
母亲拉着她的手,回头看向旋转楼梯下的另一对母女,神色犹疑为难:“莉莉, 这不好吧?”
冷莉只是拉着母亲的手,推开新房间的门,目光天真的理所当然:“妈妈,你不想住大房子吗?你看这个房间多漂亮啊!”
母亲生性柔弱,生得一副好姿容,永远长发及腰,芙蕖抱雪,学的中国舞。
便也想冷莉书香文静,从小让冷莉学国画。
冷莉讨厌国画,她从小就是坐不下来的性子,要她为了一幅画,一坐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绝无可能。
但冷莉很爱母亲,母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凭依,茫茫江面唯一的浮木,纵使孱弱,每当看到母亲平静的目光,一个人在家照顾她的时候,一个个打电话对面却无人接听的时候,一次次去外婆家却背负骂名不被接纳的时候,冷莉总觉得母亲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女人。
母亲也很爱她,她是母亲唯一的依靠,也对她纵容妥协,一次逃国画课被母亲牵回家,给她买了笼蟹黄汤包,在小餐馆看着她吃,说:“莉莉,不喜欢国画我们就不学了,拉丁舞怎么样,妈妈之前看你看电视的时候,照着电视里的跳,跳的可真好,你喜不喜欢?”
父亲已经几个月没来过了,冷莉不想再让母亲不开心,便说:“不用,我听妈妈的话,我想要妈妈开心,国画老师说我画的很好。”
事实上,冷莉天资极高,学习的天资,做任何事费一二力气便能学得八九分模样,国画是,拉丁舞也是,于冷莉没有区别,冷莉不在乎,也因为这种轻而易举,后来放弃也很容易。
冷莉不爱国画,却学了十六年,大学进入美院,也不再排斥,大抵尝到些好处。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青涩单纯强装成熟美艳,遇到些位高权重的男人,问她学什么的,说国画,对方惊讶一声,眼里的玩味冷莉很清楚。
这一生也遇到些好人。
游亭照算一个,大学有次丢了钱包,去找游亭照蹭饭,十九岁的游亭照,温婉娴静,母亲最喜欢的那种女孩子,最想将她培养成的那种女孩子,抱着书同女同学从教学楼走下来,见到她站在路对面抽烟,皮衣冷冽妖娆,所有人想成为又不敢成为模样,目光流连无数,有艳羡,有嫌恶。
女同学直言不讳,讲亭照你怎么跟那种女的玩,外校的吧?听说经常换男朋友,名声很不好,游亭照毫不在意,悄声几句让女同学自己回去,转眼笑着朝她跑来:“莉莉!”
冷莉也是心直口快的人,抽着烟问游亭照:“你不在乎吗?她们讲的话。”
游亭照说:“旁人说的看的,我为什么要去听去信呢?我只看你对我好不好,只信你亲口同我说。”
“莉莉,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女孩子,我希望你保持这份独特性。”
“毕竟,这世界上总要有人与众不同,要人人都一个模子里盖出来的,该有多无聊。”
冷莉抽着烟便笑了,游亭照真是天底下最天真的人。
游亭照也是天底下再善良不过的人,大学四年,冷莉朝游亭照借过不少钱,买衣服买鞋子买包包,那个男人给的生活费有限,满足不了冷莉的奢侈喜好,有时还要靠母亲补贴,母亲总是无条件溺爱她,可母亲又有多少钱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多少年丧失工作能力,只能看男人脸色生活,每次一有钱,第一时间还游亭照,冷莉自诩不是个好人,但她从不愿辜负游亭照,这世界上对她独一份的信任和善意。
第五年,冷莉上班,游亭照还在上学,那时望华大学建筑系还是五年制,冷莉每每发了工资,总要请游亭照一顿大餐,游亭照是个十足的吃货,从不愿在吃上亏待自己,游亭照总讲冷莉太破费,冷莉说应该的,不请游亭照吃饭,她也会把钱用到别的地方,当时工资不高,冷莉花费匪浅,那个男人那边的生活费也越来越困难,经常性打电话,都匆匆讲莉莉爸爸现在有事等下打给你而后挂断,冷莉又从来快意大方,资产经常性为负。
也是那一年,游亭照大学毕业,同当时的未婚夫陆明阁在浮日岛工作,冷莉为闺蜜上岛撑腰,遇上梁永城,四人命运的起点。
也是那一年,冷莉从岛上欢度假期归家,母亲查出乳腺癌,晚期,冷莉这才猛然意识过来,这么多年,母亲一直在一个人硬扛,冷莉后悔万分,为一生任性自我,未能多多陪伴照顾母亲。
也是那一年,地方钢铁企业爆发重大贪腐案,那个男人在办公室被抓走,家中人去楼空,妻儿早已逃往国外,冷莉得知这个消息,还是在报纸上,许是知道即将锒铛入狱,那一年最后一次,那个男人赶来送了母亲一套老洋房,母亲终其一生,有了自己的房子,母亲当时一直随冷莉住在单位分的宿舍里。
住院治疗费用高昂,冷莉只好卖掉老洋房,陆明阁是个极度厌恶风险的人,却接手了那套风险极高的老洋房,陆明阁极度看不上冷莉,却没有对冷莉讲一句难听的话,陆明阁当时手头流动资金紧张,还是以市价现付从冷莉手中买下那套老洋房。
光有钱,还不够,游亭照又替她去求母亲。
邝一毓一辈子医者仁心,何况小女儿求到跟前,母亲住院治疗专家会诊安排手术畅通无阻,冷莉上门道谢,邝一毓拉着她的手,同她讲:“莉莉,应该的,你同我们家亭照朋友一场,旁人如何讲你我们都不管,你待我们家亭照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也算我们半个女儿。”
冷莉于是一辈子心甘情愿,第一次朝人下跪,喊了声:“妈。”
那天起,游亭照的爸妈,成了冷莉的干爸干妈。
母亲却在念着父亲,病情最严重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问她:“莉莉,你爸爸怎么还不来看我,你告诉他我生病了吗,我想见一见他。”
冷莉只能强打起精神安慰母亲,也不讲那个男人了:“告诉了,爸爸工作忙,说有空就来看你,让你好好听医生的话。”
却在楼道无人处,烟瘾愈重。
冷莉没有讲,早在几个星期前,母亲手术前一天,那个男人就在狱中畏罪自杀,生前作孽无数,死了就能赎罪吗。
唯一值得欣慰,是梁永城。
梁永城偷偷替她缴了无数住院治疗费,冷莉都记在心底,梁永城是个富贵闲散之人,经常来医院陪母亲,梁永城也是个极会来事的人,轻易就能讨得母亲开心。
母亲心情好时,病情也就能好些,经常拉着梁永城的手问:“永城,你是我们家莉莉的男朋友吗?”
二十四岁的梁永城风流英俊,含情看着她,亲切同母亲说:“阿姨,我正在追莉莉,同不同意,得看莉莉。”
将选择权交给她,母亲便又来盼她:“莉莉,以后结婚,要找个真心爱你,真心对你好的男人,就像永城这样。”
最后一句,湮没在茫茫前半生:“不要像我。”
自己同梁永城是什么关系,冷莉也不知道,朋友?你跟朋友上床?男女朋友?又差点意思……
梁永城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第一次见梁永城,知道她学国画,梁永城眼中不是附庸风雅的玩味,而是一较高下的锋芒,梁永城是个自视甚高,自信人生五百年的人,特别在绘画造诣,遇着同行,切磋,考量,那种跃跃欲试,梁永城也是真的毫不吝啬欣赏,赞美她的天资,讲她手很稳,要少喝酒,爱惜着来,功底上乘,假以时日,必成大家,冷莉却毫不在意,这种天资,她可以赋予在任何事情上,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摆弄笔墨眼中会有水也浇不灭的火光。
冷莉一辈子只最羡慕梁永城,生于世家,自在风流,一切都轻而易举,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任何选择,对绘画不掺一丝杂质彻彻底底热爱。
那天两人从医院走出来,步行去松园买蟹黄汤包,冷莉同梁永城都爱吃蟹。
正值一月,天空下起细雪。
梁永城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递给冷莉,笑说:“不是我乘人之危,你要想演戏哄你妈妈开心,我可以配合。”
冷莉围上一半围巾,皮靴停下,转身看向梁永城,一会儿,目光淡漠说:“不演戏。”
“嗯?”梁永城跟着停下,手覆在她发顶,帮她挡雪。
“你敢不敢当真。* ”冷莉看着他,睫毛颤了颤,一腔孤勇说,“我母亲病重,我想尽快结婚,你是最好的人选。”
梁永城以为她在开玩笑,鹰隼般的双目紧盯着她,炙热如焰,要融化一整个冰天雪地:“你再说一遍。”
“我只说一遍。”冷莉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快。
“梁永城,”她胆战心惊看着梁永城,“我喜你爱你,”我嫉你妒你,“你愿不愿意同我结婚。”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家。
在这个世上第二十四个年头的第一个月,梁永城体验到了一种惊天动地的恋爱感。
在这个世上有一个女孩子,痴慕他如狂。
他一时定在那儿,看着她,都忘了眨眼睛,风雪不知不觉就落了满头。
冷莉在二十三岁那年,人生即将支离破碎时刻,感知到一种世界出现裂缝,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破壳而出,将她吞噬进黑暗深渊,迫不及待抓住能够抓住的一切,让摇摇欲坠的灵魂快速稳定下来,再度将躯体裹进安全中,不惜献祭自己的心脏。
她看着他,眼睛不知不觉通红,不知为谁而流泪,微微踮起脚尖,将另一半围巾围上梁永城的脖子,说:“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拒绝了。”
男人俯身,攥紧她冰凉的指尖,扼住她的后脑勺,吻下她的唇,气息逼人,说:“我愿意至极。”
“但这种事不该你来。”下一秒将她卷入怀中,在街边招了辆的士。
三十分钟内,梁永城给她买了一枚一克拉的钻戒,向她求婚。
那是2005年,五十分的钻戒已然算很大,江城最大的珠宝店能买到的最大的钻戒是一克拉。
那是冷莉这辈子收到过最小的一枚求婚钻戒。
由此生最爱的男人。
梁永城一辈子都是这般由冲动主导,感情战胜理智,追求极致的浪漫主义,冰雪与火焰交加的男人。
也是冷莉此生遇到过唯二的好人。
至于陆明阁,冷莉见到陆明阁的第一眼,就知道陆明阁是个同自己一样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最是城府深重。
以至于冷莉时常担忧,担忧梁永城被陆明阁卖了还给陆明阁数钱,担忧游亭照被陆明阁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都是后话。
2005年新春钟声敲响,梁永城带她回家见家长,冷莉见到应教授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妙。
也曾两肋插刀,游亭照大学有一年挂科,教授不给补考,急得不得了,冷莉便寻思送个礼去求情,没想到教授顽固不化,更为生气,当时上下打量她一眼,劈头盖脸同她讲:“小姑娘,你能走一时捷径,你能走一辈子捷径吗?”
游亭照当时还是得到补考机会,那是邝医生的交情,教授却对冷莉印象极为不好,甚至同邝医生讲让游亭照少来往,游亭照为此同她道歉,冷莉不在乎讲以后遇不到。
然而这就遇到了,正是梁永城的母上大人。
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最是讲究体面,一顿饭吃的和和美美。
但冷莉也会出来了,应教授肯定看不上她,梁永城长姐梁永璇那一天也带着儿子老公回娘家相看未来弟媳,言谈间得知,梁永璇公婆也是双体制内,老公更是平步青云,应教授很满意,应教授对未来儿媳的期望,大抵也要比着女婿找。
应教授那么个一辈子争强好胜的人,怎么甘心儿子婚配跌落阶级。
吃完晚饭,应教授叫梁永城陪着下楼送梁永璇一家,冷莉在客厅陪着梁教授坐了会儿,讲要抽支烟推门出去,一点猩红隐在楼道大片阴影里,听到脚步声往上,应教授说:“我跟你直说了,你跟她结婚好不了两年,你自己想清楚。”
“您就不能盼我点好?”梁永城说,“我很清楚,她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娶的人。”
冷莉便没再听下去,推门进去。
梁永城陪应教授走上来,看到门口地上未灭的烟头,什么也没说,进门送冷莉回去。
冷莉后来还是进了门,不知梁永城用什么说服应教授。
应教授正值盛年,可以预见以后,可以看见以后。
母亲饱受癌症折磨,得知他们婚讯欣喜万分,将两人的婚纱照摆在病床边日日摩挲,却没能亲眼看到冷莉结婚。
冷莉同梁永城认识多久,母亲就重病多久,时间从2004越过2005,母亲熬过了2004年冬,2005年的医疗技术却没能再续命。
2005年,日历上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年份,冷莉一生的兵荒马乱。
6月,母亲病逝,走的很体面,生前最爱美的一个人,没到最容颜尽毁时刻,为参加冷莉婚礼精心挑选的裙子,生前没穿上,死后冷莉亲手为母亲穿上。
8月,游亭照同陆明阁结婚,陆明阁29岁,游亭照24岁,冷莉做伴娘,梁永城做伴郎。
10月,冷莉同梁永城结婚,梁永城24岁,冷莉23岁,娘家人是游亭照一家,以及陆明阁。
一切都太匆匆,急于将此生的命运都安排好。
之后,两人出国度蜜月,冷莉将母亲的另一半骨灰洒入生前一直想去却从未去过的南太平洋,算作葬礼,梁永城帮忙拍了很多照片,回国一并烧在母亲墓碑前。
新婚生活很平静,伴随着淡淡的甜蜜,梁永城尽心陪伴,悲伤似乎在冲淡。
第三年春,冷莉怀孕了。
冷莉拿着检查报告走出来,整个人立在微冷的阳光下,午后起了风,街边春暖花开,车流不息,她回头看着母亲病逝的医院,手下意识轻轻抚摸还什么也感受不到的小腹,不由微微弯起眼,她感觉母亲又回来了,又回到了她的肚子里。
游亭照也怀孕了,冷莉更为欣喜,两人经常一起逛母婴店,买小衣服小玩具,一起吃邝医生炖的汤应教授买的燕窝,并玩笑以后要生的一男一女,一定要结个亲家。
一切仿佛都随着新生命的到来在好转。
现实却狠狠给了冷莉一巴掌,怀孕剧烈的生理反应和身体变化,让冷莉变得暴躁易怒,发展到后期,要将梁永城赶出家门,不想见到任何人。
八月,梁永城被驱逐月余归家,带冷莉回岛上散心,见到游亭照,冷莉的心绪总能平复。
岛上风大,夏天没那么炎热。
男人在花园里抽烟,女人在阳伞下用点清凉补品。
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像碎金,阳光的纹路荡漾在女人旗袍下摆,两件彩蝶金满地。
半年前定做的旗袍,打算一起拍孕妇照,这一日穿了,拍了。
冷莉孕反比游亭照严重得多,最大的感受是,胸痛,邝医生开了药膳方子,回岛上仍旧让江姨熬了,天热,不愿喝,饭也吃不下,放了点冰块镇了,才能用一点。
游亭照向来胃口好,放下空瓷碗,擦擦嘴,问她:“最近身子舒坦点?还是胸痛到睡不着?”
冷莉靠在藤椅里,同样搁下碗,碗中还剩大半,已是庆幸,一下午,总算吃了几口,手下意识去摸香烟,没有,便拿起冰饮喝了口,目光出神望着远处,这是一个热烈充沛的季节,阳光眩晕到悲伤,好久,才出声。
没有讲身子舒不舒坦,第一次,讲起母亲。
母亲去世时冷莉没有落一滴泪,这一日也是,只是平静。
冷莉说:“我母亲身材很好,她也很喜爱自己的身体,向来引以为傲,我却感觉很可怕,很小的时候,看见母亲换衣服,那两团巨物像要压垮一整个身体,我觉得好重,好辛苦,心底没来由厌恶。”
“十几岁时,中学,周围女孩子都开始发育,我也不例外,观察着日渐饱满的胸脯,我却觉得很痛苦,我害怕变成和母亲一样,于是我早早节食,减肥,十几年如一日,硬生生将那个可怕的事物压下去。”
“但怀孕以后,它失控了,我毫无办法,我忽然发现,母亲可能是因为我身体才被改造成那样,母亲是因为我才得的癌症,我好恨自己。”
游亭照垂下眸,除了倾听,无话可说。
冷莉又说:“你家梧园的房子还在装修?”
“嗯。”游亭照点头,“明阁说孩子上幼儿园搬回去。”
冷莉说:“我在小区认识了好几个新妈妈,一个是律师,姓靳,从前我看见她,总是一身严谨的职业装,不是出差回来就是在打电话,我怀孕时,她刚生产,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见她了,你说,生产完职场上还有她的位置吗?”
游亭照喝了口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冷莉看着她笑:“有时候我会觉得陆明阁讲的确实没错,律师的检察官老公,倒是升了职。”
“还有个老公姓孙,公公掌了挺大的权,前阵子生了,好几个月前,永城陪我逛街,却看到她老公给别的女人买镯子,我问永城那是孙家的小姑子还是姨妈,永城讲都不是,让我回去别跟人讲。”
“我有点生气,问他是不是男人都帮着男人瞒着女人,永城讲,你以为人老婆就不知道?好像又毫无办法,于是我说去看看孙太太吧。”
“前几天,周姨陪着我去看过孙太太,孩子饿了哭闹,孙太太抱着孩子哺乳,我觉得那个过程很屈辱,像一个吸瘪的牛奶盒,孩子又大又胖,铆足了劲,都咬红了,肯定很痛,我没待几分钟,就走了。”
冷莉的表情也逐渐痛苦起来。
游亭照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肩,轻拍,想让她心安。
冷莉总要说完:“我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像一个怪物,要吞噬掉我的一切,属于冷莉的一切,我的容貌,我的健康,我的事业,甚至我一整个人格尊严,我的全部价值,我的灵魂,直至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孩子的妈妈。”
“当年我要同永城结婚,你说我太急了,我说你不也要结婚了,你说不一样。”
“现在我才意识过来,确实不一样,我没有选择,而你是有选择的。”
“我又走了母亲的老路,当时我急于结婚,想尽快让自己定下来,那样我就安全了,但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你跟我不一样,你有钥匙。”
“金笼子也是笼子,世界上总有比金钱更宝贵的事物。”
冷莉垂下眸,指尖细细摩挲着婚戒,孕期身体水肿,手指已经粗到,戒指取不下来,她笑说:“戒指上的钻石再大,怎么看也是个圈套。”
游亭照也只能笑了,给她倒了点水。
冷莉抬头问她:“亭照,你还记得你大学毕业那年,跟我讲过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吗?”
游亭照微笑说:“我当时说,我想要跟我爱的人在一起,拥有一个温馨的家,最好再生一个孩子。”
“是啊,你实现了。”冷莉蓦然双眼通红,“我当时说,我想要去到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住在出门就能买到Birkin的地方。”
“对了,我是不是从未同你讲过我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叫冷芙蕖。”
多年以后,陆明阁买下南太平洋一座海岛开发度假村酒店,随口问当时的董事会重要成员冷莉命名意见,冷莉说叫芙蕖岛,陆明阁饶有兴味问为什么,冷莉从来不会参与此类无聊事务,冷莉说,芙蕖,即荷花,是最能代表中国传统意象的一种花。
于是南太平洋有了一座芙蕖岛。
不远处的花园,两个男人在阴凉起风的花架下。
梁永城抽着烟笑说:“我对我现在的生活挺满意的,跟爱的人结婚,有一个家,又有了孩子,孩子长大了,我就教她画画,再大些,一家人可以出去旅行。”
陆明阁按灭烟,却说:“我不会一直困在岛上,也不会永远待在国内,我迟早要杀回美国的。”
比陆明阁先到美国的,却是冷莉。
两个月后,冷莉收到纽约视觉艺术学院的offer,产后第三天,收拾好一切,离婚出国。
离婚当天清晨,月嫂喂过奶,梁永城照例将孩子抱进房间,不再追问一句,没有意义了。
冷莉半靠在床上,合上笔记本电脑,转头看向梁永城,作最后的交代:“女儿留给你,我不欠你了。”
梁永城便将女儿抱近,想让冷莉看一眼,抱一抱她,她才出生三天啊,冷莉却从始至终没有看一眼,从女儿出生起就没抱一下,她怕吻过婴儿的脸庞,便再也走不了。
冷莉抬起手,梁永城立马俯低身,冷莉却略过婴孩,拥抱住他,吻了下他的脸侧,说:“永城,以后找一个贤惠的妻子。”
梁永城根本不在乎这些,根本没心思想这些,怀里的孩子开始乱动,察觉到某种巨变,手咿咿呀呀挥舞,要抓住什么,眼睛滴溜溜四处张望,在寻找着什么,梁永城强忍住,低头对上婴孩的目光,直起身轻轻哄,说:“女儿还没有名字,你给取个名字吧。”
冷莉双手被迫分开,她要走,而他要哄孩子,这才投注片刻目光。
其实偷偷看过一眼,在孩子刚出生那天,半夜,她穿着病号服,没有半分像外婆。
那她就放心了。
在梁永城抬头看她之前,冷莉偏过眸,望向窗外。
十月,秋光粼粼,金露漱漱,阳光可真好啊,一点点,一点点,稀释清晨的薄雾,渐渐的,渐渐的,明朗起来。
明明是没有杨柳梧桐絮的季节。
天空,不知从哪个方向来,倏倏然然,打着旋儿,飞进一阵飘絮。
这种植物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
人生如浮萍飘絮,未尝不是自由自在。
冷莉半张脸逆在阳光里,伸出手,指尖落了一点,松弛自在的种子在方寸间舒展,她看了好久。
“就叫絮吧。”冷莉最后说,“梁絮。”
那天以后,梁永城找人砍光了院中所有的杨柳梧桐树,种上娇艳向阳的花圃,邻居问起,梁永城说家里有了孩子,怕过敏,然而梧园之中还有砍不尽的杨柳梧桐树。
冷莉孕晚期的时候,时常在家中作油画,尽是虚无缥缈的寥落题材,一场风几番凋零,都留在了家中,连同旧物,梁永城一件不留收进阁楼。
出国那天,冷莉在机场给游亭照打了最后一通国内电话。
游亭照接到时,已经住进医院待产。
冷莉在电话里说:“亭照,原谅我没能亲自见你一面,只能用这种方式同你告别,我怕我见到你,见到你即将生产,就走不了了。”
“我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弃绝一切牵绊的可能,在我还能狠心割舍之前,因为我明白,如果我这一次不走,这一生就再也走不了了。”
“很多人,包括你,都问我为什么,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吗,孩子才刚出生,是的,我是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我这辈子的追求从来不是当一个好妻子,更不是当一个好妈妈,我想要找到我自己,看见我自己。”
“我清楚地看见我自己的心,这就是我此时此刻最想要的,我迫不及待马上去做。”
“人的一生其实是很短暂的,我等不起。”
“要将所有年华都为家庭孩子蹉跎老去,我会觉得不值。”
“当然也祝你家庭幸福美满,母子平安,等两个孩子长大了,如果要结亲家,我万分同意,我女儿还小,永城一个大男人,可能不会带,麻烦你和陆明阁多多照顾,代我向干爸干妈问安,如果有机会到纽约,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别了,亭照,一定会再见的,你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
应教授下班来看孩子,进门看到玄关柜上的离婚证,一面放下母婴用品一面惊呼上楼:“这就走了?个傻女人月子也不坐?”
梁永城刚赶着空睡下,孩子又被吵醒,忙不迭爬起来抱着哄。
那一夜疾风骤雨,这一段疾风骤雨。
飞机晚点,旅人静默,像哀悼的几小时。
孩子啼哭一整夜,梁永城抱着孩子满别墅哄。
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梁永城,这一生有没有落过泪呢,没有人知道了。
也是那几年,梁永城的事业和生活几乎停摆。
孩子拴住娘,换做孩子拴住爹,也是一样的。
朋友打电话让出门写生。
梁永城换完尿布又手忙脚乱去化奶粉,电话免提丢在桌上,婴孩啼哭穿刺话筒:“没空,在家带孩子呢。”
“家里不有月嫂?”
“不放心,电视不都放了,趁着父母不在家,保姆在家打孩子。”
应教授让他相亲,想让他尽快走出来。
梁永城走出家门一手抱孩子一手证件袋车钥匙夹着电话:“韫韫发烧了,我现在去医院,下次再说吧。”
“下次是哪次?”
“我一离异带娃的,谁要啊。”是啊,曾经意气风发的梁永城,也会不自信。
应教授恨透了冷莉,冷莉在梁家的姓名,成了那个女人。
一个大男人将孩子拉扯大,全靠父母亲戚朋友帮衬,应教授梁教授帮着带,抱孩子姿势换尿布步骤冲奶粉配方都要学,老一辈人拗着来讲你和你姐不都我和你爸这样带大的,梁永城要赶人,让赶紧回去别祸祸孩子了。
老姐姐夫帮着传授经验,孩子长大了就好了,科科就这样,孩子什么时候长大呢?
陆明阁游亭照家的小子买了什么小衣服小鞋子吃的玩的,也同样带一份送到家中,梁永城不好意思要给钱,陆明阁讲给未来儿媳妇买的,游亭照抱着小子逗逗:“小游,你说是不是。”小陆与游大冬天裹得像只粽子,毛绒帽晃着两个球,点点头笑开。
一个打出生就没了妈的孩子,梁永城一次次解释。
那天应教授帮着化奶粉问:“孩子有名字了吗?得赶紧取。”
“她妈妈走之前给取了。”梁永城说,“叫絮,柳絮的那个絮,梁絮。”
应教授转身扶起眼镜皱眉:“怎么起这个名字?”
“絮,如系。”
梁永城抱着孩子,难得神色温和:“自由自在的意思。”
“好名字呢。”——
作者有话说:陆续修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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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下预收《著名》
文案:
“你说我很著名,我就要做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
一个女性,如若拥有成功的父母,会因为大小姐身份而著名,如若拥有成功的丈夫,会因为阔太太身份而著名。
柳朝音二者兼有,她却只想成为她自己,因为自我的成功而著名。
不做天地间点缀一二的名珠,而成一整个天地。
1、
十八岁那年,柳朝音在巴黎留学,第一次遇见谢开昀。
一个该死的混蛋又该死的卓越该死的有魅力的败类男人。
男人这样揭穿她的家世。
“柳朝音,英文名Crystal Liu,著名港澳企业家柳盛鸿与著名歌星宴琼华幺女。”
“柳大小姐,你很著名。”
2、
后来,柳朝音同谢开昀恋爱,结婚,生子,创业,育有一女一子,坐拥一家世界级公司。
她陪他站上风光顶峰,也从著名的柳大小姐变成了著名的谢太太。
她仍旧爱他,却不想再同他在一起。
3、
四十三岁那年,柳朝音同谢开昀宣布离婚 ,重新回到巴黎。
男人在巴黎的冬夜里,数不清这么多年第多少次被她赶出家门。
她在电话里同他说:
“Kaiser,二十五年前我在H集团实习,你是我上司,第一次揭穿我的家世,父亲是著名企业家柳盛鸿,母亲是著名歌星宴琼华,你说我很著名,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如你所言,做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当时我想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调香师Crystal Liu,我总以为你也会成为史上第一个欧洲奢侈品集团华人一把手。”
“八年前朝开上市,我们的夫妻共同财富第一次被报道,报纸上写的是‘谢开昀夫妇’,我当时很不痛快,我在想有一天能不能写‘柳朝音及其丈夫’。”
“我想成名,更想成为我自己,不要冠上父母的姓,也不要冠上丈夫的名,我要柳朝音是柳朝音,Crystal Liu是Crystal Liu。”
柳朝音还说:“谢开昀,如果将婚姻比作一份工作,那你绝对是一个完美的领导,首先钱多事少,这么多年我没缺过钱,从没为油盐酱醋烦心,最多为孩子烦心为事业烦心,其次肯培养下属,你送我去读书、放权让我独立做业务和教我手段,我都记得,还有丰富的附加价值,情绪价值和生理需求都能够很好满足。”
“可我有时候会想,这不公平,为什么是你领导我,不是我领导你?”
“我知道了,我会做到。”
谢开昀当时仍是这样说。
如若要评价谢开昀其人,大概会很复杂,一个野心家,一个投机家,一个混蛋,一个赌徒。
也因为这一份狂傲和冷酷,让他从家道中落的败类暴徒走上身价千亿的商界大佬。
但要问谢开昀此生最大的一场豪赌,谢开昀大概只会回答三个字:柳朝音。
为你孤注一掷,为你俯首称臣。
你想成名,我就让你成为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
柳朝音x谢开昀
红玫瑰x丧家犬
大小姐华丽蜕变/大佬追妻火葬场
第93章 小岛秋 听老婆丈母娘话发达。
1999年, 陆明阁23岁,剑桥大学建筑学博士毕业,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最光芒万丈的前途, 因为一桩父命,一纸婚约,一朝跌落神坛。
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也是家中最聪慧的儿子, 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一直养在母亲膝下, 父亲也颇为爱护。
在此之前, 他在英国求学, 导师也对他颇为器重, 甚至关心起他的终身大事:“Glen,今年你就毕业了, 也该找个温柔漂亮的姑娘结婚。”
“教授, 我今年才23岁。”陆明阁笑,“您忘了,我上大学时才16岁。”
教授是个极为注重家庭的人, 说:“那你更应该找个心爱的姑娘共度一生!要不是我的女儿已经结婚, 我真想将她介绍给你。”
“谢谢教授, 但我不着急, 家中会为我安排。”陆明阁一直都有当个好儿子的觉悟, 从小到大看在眼里, 上面一众兄长在集团身居要职,姐姐们同门当户对的人结婚,他以为他也会一样, 成为父亲一样的世界顶尖建筑师,找个母亲一样的名门闺秀结婚,家中都会安排,于是他静待安排,无条件信任。
即使当时追求者无数,高大英俊的美籍华裔建筑系天才,北美地产财阀的小儿子,来自神秘的东方,家族历史源远流长,无数顶级建筑事务所抛来橄榄枝。
陆明阁全不在乎,父亲让他陪同回国,讲在国内为他安排了工作和未婚妻,他就打包好所有行李,欣然回国。
然而回国面对的是什么呢?一所循规蹈矩的设计院,一座荒芜的小岛和一座破败的古宅,一个穿娃娃领连衣裙戴儿童手表的未婚妻。
这就是对他的安排,同家中其他孩子都不一样,这才得知个中情节,和游家旧日的一桩婚约,兄长姐姐侄子外甥们都推他出来顶包,老爷子老了好大喜功重修故居,又推他出来接手这个流放国内的好差事。
没有任何人觉得对他不公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包括母亲,甚至讲他未婚妻在国内,在国内工作正好,老爷子笑谈他是所有子女中建筑天赋最高的,最能承他衣钵,让他回国重修故居放心。
这才完完全全醒悟过来,他不过一个提线木偶,工匠精雕细琢,在偌大的家中登台二十三载只为博老爷子一笑,什么时候灯灭了,丝竹远了,看客散了,被戏班的伙计扔进角落,粉身碎骨,光鲜蒙上尘,再无人见,一场彻彻底底的捧杀。
那个时候是真的愤懑,胸中腾着一股气,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对着空气挥拳搏击,很多人讲很羡慕他,他应该知足,大豪宅住着,衬衣领带皮鞋,开宝马带劳去设计院,那个年代最好的工作,大老板拎一麻袋钱到单位一图难求,陆有间的小儿子,剑桥大学博士,美籍华裔青年建筑师,到哪都被人捧着,未婚妻是游院的千金,丈母娘是医院院长,大舅哥驻派国外,二舅哥在南方参军,几乎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生,再郁郁不得志就是矫情了。
是的,那是一个金子般的年代,他拥有金子般的机遇和条件,可那也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他要一辈子困守在这个地方吗?
江城的夏天总是炎热无比,陆明阁加了一夜班,回到家扯下领带,脱下西服,口袋装着早上交图地产老板塞给他的红包,他将砖头一样的红信封扯出来,丢到床头柜,憋屈,打开空调,疲惫的身体沉入真丝床褥,背后沁出的汗被清凉消解,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没一会儿,又被吵醒,外面的蝉鸣此起彼伏刺耳,他皱起眉头睁开眼,片刻,一把拉开窗,楼下院子里,家里保姆坐院门口一边择四季豆一边跟婆姨唠嗑,陆明阁朝下喊:“张姨!”
院门口唠嗑中断,保姆回过头。
“蝉好吵!”
门口讲了几句,院门关上,保姆拿起长竹篙粘知了。
陆明阁想着要换个保姆,关上窗前,一抬起头,眼前是参天的翠绿梧桐,风翳散,树隙隐约闪出刺眼的阳光,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夏,如果能再回到1999年夏天。
1999年夏天,18岁的游亭照挎着包抱着花哼着歌蹦跳着回到家。
邝医生当天没上班,正在厨房泡蜂蜜柠檬水,看着她问:“跟你爷爷去见陆家的小儿子了?怎么样?”
“他好帅啊!”少女游亭照眼中闪出光芒,蹦跳到电风扇前吹风,发丝被欢快掀起。
邝医生倒了杯冰柠檬水端给她,好笑问她:“你喜欢他?”
游亭照囫囵喝了,太热太渴,一口气不歇说:“他长得又高又帅!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米色条纹衬衣咖啡色西裤,坐在窗边喝咖啡,我去的时候还以为是男明星,见到我,他又微笑跟我握手,叫我游小姐!”
邝医生笑到不行,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能花痴成这样,又问:“那他喜欢你吗?”
“可能有点喜欢吧。”游亭照天真说,从餐桌边的花束里抽出一支凑近鼻尖嗅了嗅,神色欣然,又忍不住看看自己手上的手表,“毕竟他送我花,还夸我手表好看。”
“他可真有眼光,上次去迪士尼爸爸给我买的呢!”
邝医生再看一眼女儿手上的手表,更笑弯了腰。
表盘上是一只做鬼脸的米老鼠。
“你不知道,她手表上画着一只米老鼠!”陆明阁当晚同梁永城吃饭,讲到几近崩溃,“还穿着一件娃娃领连衣裙,挎着个书包,再挎个水壶,马上能跟幼儿园去郊游,几乎就是个未成年,一介绍,夏天刚过十八,九月开学大一。”
梁永城喝着酒幸灾乐祸:“那不挺好,她都没嫌你老,便宜你了。”
认识梁永城,是暑假,梁永城高考结束,到欧洲游学,参观剑桥时,遇见陆明阁,两人一见如故,梁永城回国时留下电话,陆明阁没多久回国,还未打电话,就遇着了,陆明阁当时在街边报刊亭,梁永城刚从音像店出来。
细算起来,其实没差多大年纪,不过梁永城心性高,陆明阁上学早,陆明阁问:“永城,你哪一年的?”
“我81的。”
“她也是81的。”陆明阁心情更加复杂,看了眼梁永城风流倜傥,又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幼稚到不能再幼稚的女孩子,“怎么一方水土养出两样人。”
“也是江城人?”梁永城看了眼对面晃着威士忌的陆明阁,如果要问梁永城认识的男人里谁品味最好,梁永城只会讲陆明阁,若干年后,也窥见些许,品味这玩意也能遗传,梁永城在脑子里过了遍,说,“或许我认识。”
“游惊龙的孙女。”
梁永城一挑眉:“游亭照?”
“嗯。”陆明阁抬眼看他,“你认识?”
“我妈跟她妈是老朋友,高中同过班。”梁永城说,“她十八岁生日我没去,我妈还把我训了顿,我当时在欧洲游学。”
“她人怎么样?”
梁永城想了想,梁永城生日在十二月,说:“当妹妹可以,当女朋友差点意思。”
“我妈说了,男朋友不找梁永城那样的就行。”2000年盛夏傍晚,游亭照同冷莉走在街边。
“你对男朋友的标准就这样?”冷莉好笑问,“梁永城是谁?”
“高中同过班,我妈跟他妈认识好多年,打小就知道,我妈说他是纨绔子弟,他们美术生都那样,光我高中见他换过的女朋友,就有这么多!”游亭照伸出手指* 掰,越讲越起劲,“他爸妈是我们学校教授,之前陆明阁来接我吃饭,我还见他和梁永城在梁永城家楼下一起抽烟!我要告梁永城他妈去!”
“能跟陆明阁那种斯文败类混一块,能是什么好人。”冷莉不着声色将烟灭进路过的铁皮垃圾桶,又问,“陆明阁今天又来接你去干什么?”
“不知道诶。”游亭照停下,从包包里找出硬币,打算找个电话亭打给陆明阁。
一辆高级轿车卷着柏油味在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陆明阁懒在驾驶座喊她:“游亭照。”
冷莉同陆明阁向来不对付,拍了下游亭照的肩,就要走:“下次再找你吃饭。”
陆明阁却叫住她:“等等,你也一起,有事。”
冷莉便不动了,一手按着游亭照的肩,支在街边妖娆抽起一支烟。
这是要谈条件的意思了,陆明阁微微眯起眼,他每次见到冷莉,第一眼见到冷莉细长艳丽的指甲,都是靠绘图吃饭的,他不懂冷莉为什么能留这么长的指甲,为了美观牺牲便利性吗,不知不觉又想起另一个学美术的,他从没见过梁永城留任何指甲,梁永城右手甚至有多处厚茧,不似纤薄细腻。
陆明阁抽起一支烟,手搁在窗沿,盛夏热浪将烟雾扑乱,他说:“下次回美国给你带一双Manolo Blahnik。”
冷莉这才欣然拉游亭照去开后车门。
陆明阁从后视镜看到:“我是出租车司机?”
游亭照便又抱着包溜到副驾。
车子开出去,冷莉问:“干什么?”
陆明阁扫了眼游亭照,大一一年,游亭照早已丢光高中的丑衣服,穿搭不似从前幼稚,这其中有多少冷莉的功劳,陆明阁不知道,陆明阁只觉得,还远远不够,他说:“晚九点亭照陪我去吃顿饭,现在去买衣服,然后做头发,需要你帮忙。”
冷莉便懂了,这是拉她去当形象顾问,到底是见什么人,让陆明阁今天这么好讲话。
到底是要带她去见谁呢?游亭照也一路疑惑。
陆明阁却是个从不肯在人面前露怯的人,特别在冷莉面前,两人总有种针锋相对,哪个先露出软肋,下半辈子都抬不起头的感觉。
晚八点五十,车开到酒店,停下,陆明阁没立即下车,降下车窗,点起一支烟,才说:“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游亭照穿着银色亮片裙抱着包包,说:“有啊,我有两个哥哥,都很厉害。”
男人看她一眼,车内踱过暗色,那一瞬惑人,接着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游亭照这回想了想:“大哥驻派的国家在打仗,二哥在部队也很辛苦,我没有那么崇高的理想,当个幸福快乐的平凡人就好了。”
陆明阁于是低笑了两声,游亭照真的天真的可怕,打开车门:“下车吧,陪我去见我四哥。”
美国那边来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不需要陆明阁装点门面,一顿饭不甚愉快,一桌山珍海味,爱吃饭的游亭照也味同嚼蜡。
出来时,已经是十点半,陆明阁心情不佳走在前头,游亭照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在后面跟上,到酒店门口,才停下,等待侍应生将车开过来。
陆明阁抽起一支烟,朝边上看了眼,夏夜清凉,游亭照胳膊抱着包包双肩露在外面,他随手脱下西服拎过去。
游亭照接过披上,眼眸生生看着他,这才说上一句话:“你四哥说话好难听,阴阳怪气的,高傲又自负,我们以后不理他了好不好。”
陆明阁只笑了声,没有答,夜风吹乱。
游亭照从前总想,总有一天,要将总欺负她的讨厌鬼陆明阁狠狠揍扁,可当真的有一天,真的亲眼目睹,二十四岁的陆明阁并没有平日看到的意气风发,光鲜迷离上尘,像游戏里被大BOSS轻易打倒的小人,她又比任何人都心疼。
“陆明阁。”她鼓起勇气叫他。
“嗯?”男人高大,单手插兜,拿着烟,听她说话,俯近身。
她一踮脚,就覆上他的唇。
两颗心乱了一阵儿,情愫在夏夜流窜,男人酒精混合烟草的味道,少女馨甜柔软抚慰一切。
酒店大堂的冷气又吹出来,有人从旋转玻璃门走出来,对视两秒,没来得及说话,面前又停下车,侍应生将钥匙交还。
陆明阁一把将游亭照带上车,上车开出酒店。
几分钟后,车停在路边。
游亭照心脏跳了几跳,再度鼓起勇气:“我想说,你还有我。”
男人目光在夜色里晦暗不明,下一秒扼住她的后颈,俯身唇舌撬入:“你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嘲笑我?”
他现在的境地到底都是谁造成的?
游亭照被吻到想哭,算不上温柔,带着让人恐惧的凶狠,人生的第一个吻,告诉她痴心妄想。
陆明阁到最后也觉得自己失态,跟一小姑娘较什么劲,又怪不上她,丢下一句:“我送你回家。”
那些年,陆明阁高傲不会爱人,游亭照柔软总受伤害。
游亭照又时常觉得陆明阁反复无常,陆明阁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又很坏。
那天一回家,游亭照就往房间里窜,还是被半夜出来喝水的邝医生逮到。
客厅灯亮起,拖鞋声在餐桌前停下,邝医生拎起水壶出声:“明阁带你出去吃饭了?”
游亭照只好抿紧唇,站在门口暗处交代:“他四哥从美国过来,他心情不太好。”
“站那干什么?过来喝口水。”邝医生抬头看了眼,没戳破,低头又拿了只杯子倒水。
游亭照立马一箭步过去,双手端起水杯,玻璃杯沿抵着唇,眼睛看着邝医生。
邝医生一手撑在餐桌边,喝了口水放下玻璃杯,说:“听你爸爸讲,他家美国那边出了点变动,他四哥得了点势,就来耀武扬威,这般沉不住气。”
“都讲他是家族弃子,我看未必,他的那些兄长们,老的五六十了,争了几十年没争出个结果,姐姐们没一个省心的,小辈也都不成器,不然老爷子不至于八十多了还没定下继承人,据说他从前在家里也很是得宠,老来得子未尝不稀罕,我要他老子,我肯定更喜欢年轻英俊又有才华的小儿子。”
游亭照身子倚过去撒娇:“所以说,比起大哥二哥,妈和爸更喜欢我?!”
邝医生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少贫。”
“所以他以后会回美国吗?”游亭照垂下眸,担忧陆明阁的前途,也担忧自己这个便宜未婚妻会被抛下。
“你管那多干什么。”邝医生说,“他要真是家族弃子,我就白捡个上门女婿,他要有本事杀回美国,你就跟着他飞黄腾达。”
游亭照不知未来,却心心念念:“那我希望他飞黄腾达。”
“是金子是银,我去试他一试。”
“妈,你要放古代肯定是个女将军。”
“我丞相也做得。”
少女游亭照懒呼呼赖在母亲怀里,邝医生低眼,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抬起她下巴细看她嘴唇,一秒给出诊断:“茶几屉子里有红霉素,自己涂。”
一秒害羞逃走:“妈!”
第二天,陆明阁下班开车到游亭照家楼下,游亭照打电话讲昨晚西服忘还他,刚下车,就碰见下班步行回家的邝一毓,打着太阳伞,衣着舒适简朴,远远走来。
“阿姨好。”
邝一毓停下:“来找亭照?”
“嗯。”
邝一毓收起太阳伞,傍晚太阳落了,楼底下阴凉,不远处大树下有一个象棋桌,风拂翠动,她说:“陪我下盘象棋再上楼吧。”
“好。”
两人相对而坐。
邝一毓放下伞和包:“你父亲讲你学贯古今?”
陆明阁摆好棋:“略懂。”
“挺好,不忘本。”
邝一毓问:“听说昨儿你四哥来了?”
“四哥回国考察业务。”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明阁默了片刻,说:“上头文件快批下来了,地方又有新动向,打算开发一整个景区,要重新规划,估计过个几年,亲自上岛给老爷子修故居。”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邝一毓直言不讳,“人老了就爱图这些虚名,以为能名垂千古。”
随后看了陆明阁一眼,陆明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场棋局厮杀正烈,邝一毓走了一步棋,说:“你再让我,我就赢了。”
陆明阁不疾不徐:“无妨。”
“这棋盘上楚河汉界,兵卒马炮车,相仕将帅,也有大学问。”邝一毓说,“你父亲既说你学贯古今,我且问你,古代君臣父子,为君不仁,该如何?”
陆明阁吃掉一个兵:“该杀。”
邝一毓拿走一个马:“既如此,我再问你,为父不仁,又该如何?”
陆明阁抬头看邝一毓。
邝一毓挪动棋子,一手将军。
“一样该杀。”
陆明阁分了神,满盘皆输。
邝一毓将棋子一一摆好,说:“为父为兄不仁,照杀不误。”
“我是当医生的,人心上长了瘤子,就要尽快切除,身体才能痊愈。”
陆明阁一言不发,又陪邝一毓上楼。
“听说你们设计院工作很忙,你过几天还要北上出差?”
“嗯。”
邝一毓拎起手里的包,一点不讲究,商场的宣传袋,这天发了工资,她拿出一沓钱,停下递给陆明阁,说:“亭照她大哥讲以后想接我和她爸过去养老,我搞不懂房子,你当建筑师的,帮我过去买套房子。”
陆明阁就这样北上买房。
再后来很多年,陆明阁家大业大,遇到酒局,能不喝则不喝,总要推脱,爱人不让喝酒,丈母娘回去要怪罪。
对方不饶,讲堂堂陆董居然怕老婆怕丈母娘,同行要为他辩解,我们陆董出了名的怕老婆怕丈母娘。
陆明阁往往是一句:“听老婆丈母娘话发达。”
这话是真话。
这一年,陆明阁学着去做一个商人,平日在单位朝九晚五,下班又接了一堆私活,整天忙得昼夜颠倒,有时候只睡五六个小时,每次见邝医生都叫他多多休息,他都笑讲忙着赚钱,倒不是缺钱,房子股票投了一堆,外面公司又有项目在跑,总不能朝老爷子伸手要,他还藏着呢。
那是一个激进的年代,往后一生再也没有,二十四岁的陆明阁开始适应江城的夏天,总算没有浪费宝贵年华。
2001年夏。
陆明阁跟游院外出开完会,到了下班的时间,不打算再回单位,明天就是周末。
车停在游亭照家小区外,游院开门下车,街边有个报刊亭,两人打算买瓶水就告别,两玻璃瓶汽水,车来车往自行车铃响,参天梧桐下倒也阴凉。
一个落魄男人乞讨到跟前,身上牌子写着为女治病,边上就是医院,那个年代街上乞讨还十分常见,因为重大疾病一夜返贫不在少数,陆明阁掏出皮夹,只有一百,平时零钱都当小费扔了,便打算取出一百,游院看了眼,伸手拦住,从兜里掏出零零碎碎三十来块钱,都给了,男人连连道谢。
等乞讨男人走远,游院汽水也喝完了,玻璃瓶还给老板,同陆明阁讲:“听我父亲讲,他们那个年代还讨过饭,人只要心气不死,总能兴旺发达,生生不息。”
游院是五十年代的人,陆明阁作为七十年代的人也能有所体会:“晚辈受教。”
两年来,几乎是亲眼,看着陆明阁一点点脚踏实地,耐下性子去做实事,没什么不满意的,下班时间,也关心起私生活,游院问:“明天七夕,有什么安排?”
陆明阁心领神会:“明晚带亭照吃饭。”
日子就这样过,陆明阁在定期同游亭照约会。
对老爷子交代,方便要钱要资源,对游院邝医生交代,方便生活过得去。
第二天晚上的约会画风却并不七夕。
游亭照选的馆子,游亭照是个地道的吃货,最爱往老街的苍蝇馆子里钻,环境差归差,但口味没得挑,陆明阁习惯了两年,也懒得再嫌弃,人活着要那么多包袱枷锁干什么。
一大盆油焖大虾,游亭照心心念念好久,夏天怎么能不吃龙虾,一份干煸藕丝,难得喜欢的甜口,邝医生从来不做,因为邝医生不爱吃,正要开动,一个电话。
陆明阁接起,听了几句,一面眉头微皱讲好好好,一面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西服。
游亭照抬起脑袋:“怎么了?”
陆明阁收起手机,西服搭在手臂上,从口袋取出车钥匙:“加班。”
游亭照睁大眼睛:“周六单位还加班?”
“不是单位。”
游亭照就懂了。
陆明阁不愿扫兴,从皮夹取出几张钞票:“我打电话让冷莉过来陪你。”
游亭照立马跳起来,约会对陆明阁是任务,于游亭照却是难得,陆明阁工作越来越忙,两人已经大半个暑假没见了,她转头向后厨招呼:“老板,打包!”
陆明阁看她。
她说:“我陪你回去加班。”
“行。”陆明阁拎起打包好的油焖大虾和干煸藕条,游亭照又在小店买了一大瓶汽水。
第一次去陆明阁家,一眼资本主义的骄奢淫逸。
陆明阁不许她碰家里的东西,打碎任何一个都会心疼,拎着她油腻腻的食物,使唤保姆招待,将她丢在客厅,自己转身进书房。
十几分钟后,游亭照端着干煸藕丝偷偷溜到书房,门没关,一抬眼看到傍晚被阳光大片韶染的大面玻璃窗前的威士忌酒架,骄奢淫逸啊骄奢淫逸,陆明阁正坐书案前真皮座椅里抽烟,整个人忙得不可开交,手机掷在一边,不耐烦讲着电话,衬衣袖口挽起,骨节分明的大手抓着鼠标,拿着烟的那只手轻敲键盘,飞快熟练用电脑制图,两侧整墙书架还放着不少手稿。
见她进来,陆明阁讲电话停了一秒,抬手无声推过桌边的书籍,给她的干煸藕丝腾位置,非要他陪着才能吃吗?
再转眼,游亭照把大虾和汽水也转移了进来,拖了把椅子趴那儿,像教室坐在讲台边位置的乖学生,不可谓不得寸进尺。
陆明阁打完电话,靠进座椅里,看着她。
游亭照在他开口前举手发誓:“我一定不会把你东西弄脏的!”
陆明阁忍不住笑了声,拿起桌上的钢笔把玩,看着她说:“陪我加班?”
游亭照点头的样子像个鹌鹑:“嗯嗯。”
“我加班,”陆明阁扫了眼电脑,跟着扫向她天真的脸,“你吃东西?”
游亭照一愣,立马剥了只大虾双手奉上向老大表示忠诚。
男人启唇,笑容很耀眼,悠悠看了她两秒,一俯身咬走,游亭照心跳了两跳,下一秒又差点得心脏病,陆明阁电话又响了。
陆明阁拿起电话起身,问她:“会画图吗?”
“会!”
陆明阁拉开座椅,看她一眼,走到窗边接听电话,游亭照立马过去接替他的工位。
资料都很完善,游亭照学了两年建筑,出个图不难。
她目光出神盯着窗边,男人背对她,偶尔低头笑,手拿起酒架上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口威士忌,侧影渡上光,构成游亭照那些年对陆明阁疯狂迷恋的画面之一。
没一会儿,陆明阁又转过身,游亭照连忙进入工作状态,陆明阁扫了她一眼,走出书房,没一会儿,又拿了只盘子两只杯子一瓶啤酒回来,一边讲电话一边剥虾。
陆明阁是从不会伺候人的人,可今天看着游亭照这么卖力为他工作,突然就想伺候伺候。
等电话再度结束,游亭照也有了偷懒的间隙,过去吃几只虾,陆明阁给她倒啤酒,只给她倒一丢丢,自己却是泡沫溢满一大杯。
她抱怨:“不公平!”
陆明阁作势要拿走:“那你喝汽水。”
游亭照立马端走:“不要!”
陆明阁便随她去了,端起啤酒喝了点,真把书案当饭桌。
游亭照看着这位置调转,又回过味来:“我干活,你吃东西?”
“不是陪我加班?”
“黑心死你算了!”游亭照愤愤道,“外面老板都是拿一麻袋钱在校门口堵学生,我七夕给你画图连啤酒都不给喝!”
陆明阁从桌边拿起皮夹:“那我给你钱?”
游亭照理直气壮伸手:“给钱!”
陆明阁指尖捻着钞票边缘,又浪荡笑着收回:“你不是我未婚妻的?”
“未婚妻就要给你免费打工吗!”
“未婚妻钱随便花。”陆明阁直接将一整个皮夹丢她怀里。
“这还差不多!”游亭照伸手打开皮夹,里面没有女人照片,只有一张,二十三岁的陆明阁穿着博士服同父亲在剑桥照下的一方像。
陆明阁也没有完全当黑心大老板,除了剥虾提供后勤服务,又给她讲了几句工作,她问他不怕她搞砸吗,他说这种活犯不着他亲自来。
“……”果然很自负。
到底兢兢业业,接下来时间游亭照画图,陆明阁又找了摞资料出来看,电话就没停下来过,看着实在很忙,等游亭照干完活,夜也深了,书房昼亮,陆明阁又过来帮她改,终于全部完成,游亭照伸了个懒腰,问了嘴项目的名字。
陆明阁说:“梧园,一个老板开发的别墅区。”
到后来,设计图的钱也没收到,梧园的老板送了陆明阁几套别墅抵钱。
是后话了。
陆明阁倒了一口威士忌,给游亭照,当做奖赏。
游亭照靠在真皮座椅里,神色迷醉,其实困的,看着陆明阁问:“我给你加班,你拿什么谢我?”
陆明阁扫了眼书房,摆着不少好东西,任君攫取,他饶有兴味问游亭照:“你想要什么?”
游亭照眨了眨眼,一眼看中他手上的劳力士金表,从她第一眼见到他起,他就一直戴着这只表,她抬手一指,想要拥有一件他的物品:“我要你的手表!”
陆明阁一怔,低头看着手上的表,缓缓摘下来。
游亭照看着他低垂的目光,问:“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陆明阁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将表递给她,说,“这只表是我毕业那年,我父亲送我的。”
游亭照眼一睁,心领神会,接过表戴到自己手上:“哦。”
表是男款的,小姑娘手腕纤细,戴着有点滑稽,还是志得意满举起手向他炫耀。
他笑:“你要喜欢,我下次给你买只女款的。”
“不要。”游亭照又看表,“这只就很好。”
“外面大老板都带大金表,特别暴发户。”
“我也暴发户?”
“你不!”游亭照狗腿讨好,“你带着好看!特别有腔调!”
见他笑,又见他空荡荡的手腕,忍不住讲:“我不能白收你的表,我也送你一只表!”
“嗯?”
游亭照从另一只手上摘下那只米老鼠手表,她知道陆明阁讨厌这只表,觉得她幼稚,所以她每次见陆明阁都戴这只表,主打的一个气死陆明阁,全身206块骨头205块反骨,她趾高气扬递给他:“送你!”
陆明阁拎着表,看着表盘上那只鬼脸米老鼠,有点领悟游亭照式幽默,不由失笑。
游亭照一把拉过他的手,帮他把米老鼠手表戴好,怕他跑了似的,又把两人手摆在一起,说:“看,我们两个都有表了,多好看。”
后来很多年,两只手表收在两人共同的保险柜,度过百年。
那天以陆明阁抵抗失败告终,最终戴着幼稚又不得不屈服的米老鼠手表走出书房。
游亭照一看时间:“啊!半夜了!”
陆明阁说:“我给阿姨打电话了。”
一颗心总算悬下来,游亭照扫了眼布局,手指了一个方向要问自己睡哪。
“你睡客房,让保姆收拾好了。”
总会妥帖,游亭照甜蜜走到客房门口,要进去,看着面前的陆明阁。
没给她发挥痴心的机会,陆明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安。”
“晚安。”
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挥了一半的手垂头丧气下来,金表冰凉滑落,不属于自己的终究不合适——
作者有话说:某秋真的很像爸爸妈妈[哈哈大笑]
下一章小秋就出来了
第94章 小岛秋 不再后悔这一生。
那些年就这样过, 梁永城讲的没错,当妹妹可以,当女朋友差点意思。
陆明阁也这样想, 确实是极好极可爱的小妹, 但仅此而已,让人生出不了任何邪念,他会觉得自己在犯罪,五岁差距是不大, 但他们差的是一整个成人化, 她还在校园, 他已走入社会。
2004年, 游亭照大学毕业进入设计院。
如果说此前五年同陆明阁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那么这一年彻底将现实的那一面玻璃击碎, 陆明阁平日意气风发,对待工作却是个极为严苛的人, 因为自己的高标准, 对别人也高要求,对游亭照也不例外。
陆明阁那一年也极为不痛快,拖了又拖, 浮日岛项目终于还是动工了, 他要亲自来岛上守着, 像修秦始皇陵, 守着坟墓去死。
岛上条件艰苦, 食物都难以自给自足, 生活物资甚至建筑材料都要从岛外船运,与开荒无异,就这样, 游亭照来了,陆明阁是个永不想让人看到狼狈一面的人,何况那个人是游亭照。
讲到游亭照,游亭照大学毕业了,老爷子在催促完婚了,讲成了家,也好将国内的一些产业给他,是几家酒店,不是威胁是什么。
这边又资金链紧张,生意进展困难。
所有事情一股脑拧在一起,一团乱麻。
终于有一天,现场出了大纰漏,游亭照很委屈,她才刚参加工作,陆明阁这个人就不能好好讲话,陆明阁也很气愤,从前知道游亭照是个大小姐,如今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不专业,人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于是互相伤害,几乎撕破脸,什么难听的话都招呼上了。
那天下了暴雨,陆明阁被反锁在外,拍门不应,游亭照窝在被子里哭,外面天空在哭。
那一年游亭照23岁,陆明阁28岁。
吵吵闹闹,终究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那一日天晴,又是在之前吵架的现场,烂摊子总要人收拾,游亭照的烂摊子只能由陆明阁收拾,陆明阁笑她昨晚去盘丝洞当妖精了?游亭照带着白色安全帽气呼呼从地上徒手捡起一块砖:“再惹我生气我拿砖拍你信不信?!”
空气刺眼,陆明阁笑弯了腰,却咳嗽起来。
游亭照又把砖费劲一丢,慌张过去扶他:“怎么了?”
陆明阁咳了几咳,拖着游亭照到一旁,拉着她的手到水龙头底下冲,他嫌她手碰到他衣服上脏:“小感冒。”
是了,昨天淋过雨。
游亭照提起来就气,理直气壮:“你活该。”
陆明阁又耍赖倒她身上捂着胸口咳:“你害的。”
“你就装吧。”
游亭照跑开不接他的招。
然而第二天,游亭照爬起来洗漱,却没见到陆明阁,陆明阁房门紧闭,换做平常,陆明阁已经装点完毕准备出门了,陆明阁是个极为注重个人形象的人,游亭照毫不怀疑帮老乡下田插秧陆明阁也要西服领带。
游亭照洗漱完,陆明阁的房间还是没动静,到外面一看,窗帘也没拉开,她去敲门,没人应,再敲,过了好一会儿,房间内才响起拖鞋声,陆明阁来给她开门,转身又回床上躺下,伴随着咳嗽,床头丢着药片,瞧着憔悴又滚烫,陆明阁发烧了。
还未等她讲送他去卫生所,陆明阁半撑起身用暖瓶给自己倒了一口水,说:“你去上班,我打了电话让永城等下带我去输液。”
“等下是什么时候?”
“他还没起来,等他起来。”
“……”梁永城那种公子哥,哪里是会照顾人的人,最多把陆明阁拖去卫生所,输液缴费拿药,再送回来,其余的,想都不要想,中午能来送个饭,不让陆明阁饿死在屋里算不错了。
游亭照内心出现一点点小小的愧疚感,那天是她把陆明阁关在门外淋雨,又出现一点点犯懒,那样就不用去上班了,一把接过陆明阁的水杯,将他按回床上,转身又去打开衣柜找衣服,说:“我不去上班,我照顾你。”
陆明阁有读心术似的,微微虚弱的声音带出笑意:“不是为了旷工?”
“怎么会!”游亭照恼羞着脸理直气壮,拿着衣服回来扶陆明阁起来,“我害你生病的,我会对你负责的!”
游亭照说负责的时候特别可爱。
两人到了卫生所,才见到梁永城拎着早餐同冷莉远远晃过来。
忙活一早上,又将陆明阁弄回去,梁永城和冷莉要出岛去镇上买烟,梁永城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中午回来给他们带饭,问陆明阁吃毛血旺还是干锅牛蛙,冷莉笑笑让梁永城别害陆明阁了,将其拉走,哪里是会照顾人的。
只剩游亭照,陆明阁要喝水,游亭照倒水,陆明阁要吃饭,游亭照去打饭,陆明阁要抽烟,游亭照要打手,陆明阁喝完药犯困,游亭照就在床边趴着睡。
就这样折腾到下午,五六点,陆明阁身上好了点,发了汗,醒过来,屋子里一片昏暗,窗帘拉着,很安静,游亭照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撩起她脸上的发,五年过去,少女的脸庞脱去稚气,学会打扮起温柔淑女,纤长娴静的睫毛垂在眼下。
这样的时刻,陆明阁依旧生不出邪念,而是另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像游亭照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他想起了他在美国的那个家,倘若一日客死他乡,又有谁为他流泪。
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眼前的游亭照却在睡梦中哼唧了几声,枕麻的手慢慢从脑袋下伸出来,要醒转的迹象,陆明阁立马睡回去闭上眼。
游亭照趴在床边,睁开眼,看着闭上双眼的陆明阁,片刻,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的脸,一下还不够,再戳两下,不够解气,再揪一下,魔爪刚伸出去,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捉住手腕,陆明阁睁开眼,吓了她一大跳。
“你醒了!”
男人目光淡漠看向她:“你干什么?”
游亭照立马心虚另一手摸上自己的额头,被捉住的那只手也伸去陆明阁的额头:“看看你还发没发烧啊!”
陆明阁便又捂住嘴低咳了几声,声音放低说:“估计还要休息几天。”
游亭照那可太乐意了:“没事没事,一点不麻烦,我不会将你一个人丢宿舍的!”
“……”这个小懒蛋。
入了夜,游亭照依旧兢兢业业。
搬来一张行军床和被子,说要给他守夜。
他又不是死了,要人守什么夜:“……”
陆明阁也是犯了难,游亭照睡相真不怎样,床头插着一盏小夜灯,游亭照拿过来的,米老鼠造型:“……”陆明阁白天睡够了,夜晚睡不着,在黑暗中看着,游亭照被子往地上掉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直接一脚将被子踢下去,穿着睡衣四仰八叉在那躺着,冻得蜷成一只蜗牛。
他在黑暗中观察了好久,想着游亭照什么时候醒过来捞起被子自理睡姿,终于还是,在游亭照一个喷嚏要打不打的时候,陆明阁踩着拖鞋下了床。
整天吃吃吃,也没多重,陆明阁将她放到床另外一侧,又从地上捡起被子帮她掖好,最后回到床上盖上自己的被子,转头看到床头那盏米老鼠,关了。
所有感官沉入黑暗寂静,又是另外一种感觉,虽然他是不会做什么,但毕竟是个正常成年男性,虽然游亭照是他未婚妻,但到底是个正常成年女性,陆明阁又伸手按开夜灯,看了游亭照的睡颜片刻,才躺下闭上眼。
游亭照睡床上也不老实,依旧肆无忌惮踹被子,陆明阁帮她扯了又扯,恨不得被子打个结把她团成蚕蛹,或许感知到热源,又四爪章鱼般缠了过来,到最后,游亭照叠他身上,游亭照的被子叠他被子上,陆明阁本来就睡不着,这回更睡不着了,又不敢动,把游亭照搞醒了完全说不清,于是睡不着也装睡。
第二天游亭照神清气爽醒来,好久没睡过不被闹钟吵醒的懒觉,下意识翻过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伸展受到阻碍,再惺忪睁开眼,差点吓到滚下床,她指着陆明阁:“你你你——”
男人抬手,拿开她快戳到他眼睛的手,扫了她一眼,面不改色说:“你昨晚自己爬上来的。”
游亭照感觉自己听到了恐怖故事,一把捞起被子裹紧自己,被非礼了一样。
陆明阁继续面无表情:“叫都叫不醒。”
“把我当抱枕。”
“舒服吗?”
游亭照瞳孔散发出一场地震,再度裹紧被子盯着他问:“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你觉得我会对你有兴趣?”
“……”
“我能对你做什么?”
“……”
“我还在生病。”最后两声低* 咳是精髓。
游亭照是个乐天的人,即使被陆明阁贬损吸引力,也只黯淡了一瞬,跟着大大咧咧下定论:“对哦,生病一般都不太行。”
“……”
游亭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无误,下一秒又倒下:“睡都睡了,再睡会吧。”
“……”
“你床还挺舒服的,买的什么床垫?”
“……”
这是一个正常姑娘大清早发现躺在男人床上应有的反应吗?陆明阁有点看不懂了,非要她有点反应似的。
“你就这么睡了?”
游亭照转过身,面对陆明阁,男人侧着身,单手支着脑袋,穿着昂贵的香槟色真丝睡衣,我们的陆老板啊,风华绝代,她双手纠结着枕头上垂落的发,盯着他,双眼想要陷入那慕恋里,水灵灵天真:“不然呢?”
他提醒她:“游亭照,我是个正常男人。”
“反正你现在不行,我对你也没有兴趣。”
“……”挺记仇。
“再说了,你是我未婚夫。”
这种信任,陆明阁蓦然垂下眸,想要跌进那一汪泉水里:“未婚夫就行?”
游亭照那一瞬生出一种心跳又惶恐的感觉,她小心说:“五年前,所有人就告诉我,你是我未婚夫,你不会不作数了吧?”
陆明阁那一瞬感觉怪极了,五年来,他对这桩婚约,对眼前这个人,看法有发生改变吗?如果一切是错的,如果他要用一桩婚约换取继承权,那么这桩婚约中的另一个人,她愿意吗?他好像从来没问过,五年了,他说:“五年了,你现在想后悔,还来得及。”
游亭照的心又被推远了一下,她觉得有点委屈,眼睛密密麻麻漫出酸涩,她问他:“陆明阁,你喜欢我吗?”
没预料到这个问题,晨雾般降临,太阳出来,不得不面对真实世界,他下意识垂下眸。
游亭照又问:“应该是有点喜欢的吧,不然那一年,你为什么会吻我,那一年,又舍得送我你父亲送你的手表。”
“哪一年?”他甚至忘了哪一年。
游亭照心又暗了一块,垂着睫毛盖住湿润说:“那一年你四哥回国,我说你还有我,你在车内吻我,那是我第一次同人接吻。”
陆明阁闭上眼,似不忍听,五年来,游亭照在他心目中是什么地位呢,五年来,他受游家照顾颇多,她父亲是他的领导和恩师,她母亲待他如亲生儿子,他一直觉得,他将她看作家中小妹,可你会同家中小妹接吻吗?陆明阁答不出。
他到最后,也只问她:“那一次,你觉得冒犯吗?”
“没有。”
“我吻你时,你喜欢吗?”
游亭照这次看了他好久,给出肯定:“喜欢,十分喜欢。”
他便跌进她眼眸,俯首吻她:“从今以后,我会把你当做未婚妻对待。”
“陆明阁,你不是讲对我没兴趣的!”
“游亭照,我是个正常男人。”
“生病不是不行的!”
“我身上还烫吗?”
“陆明阁!你在装病!”
“是啊,我在装病。”
那天之后,两人便和好了。
两人依旧在岛上按部就班工作,有时陆明阁接了私活,分给游亭照,要改稿,陆明阁去游亭照房间,或者游亭照去陆明阁房间,都是建筑师,总有共同话题。
一日秋雨寒凉,游亭照屋子里漏雨,搪瓷盆接着,叮铃铛锒,又湿又冷,要写一份报告,躲去陆明阁屋子里。
陆老板奢侈,购置了高昂的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摆在屋子里,一个沙发可以建造这样一排屋子,见她来,收起大马金刀姿态,给她让出一半座位。
游亭照指尖在键盘上敲着,余光瞥向一旁的陆明阁,这一日不上班,男人姿态随性,抱着速写板,握着铅笔,手指修长好看,在手绘一张设计图,极为罕见,陆明阁是个极为追求效率的人,很少见亲自手绘,很少见这么悠闲。
房间键盘声铅笔声安静,各自工作,男人画设计稿时总爱抽烟,随手点起一支,游亭照看过去,叫他:“陆明阁。”
陆明阁便也看她一眼,抽了一口,随手按进手边烟灰缸。
她报告敲的差不多了,伸手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身子凑过去看,问他:“在画什么?”
“一座庄园别墅。”陆明阁抬头看着她,说,“我起名叫秋园。”
游亭照再凑近,翻了下手稿,看清造景细节,指着一处问:“这里全部是景观林吗?要种什么?”
陆明阁随手描了几笔:“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