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岛秋 我现在叫yoen。
陆与游那天午睡时做的那个梦, 像永远逃不出的地牢,关住了那些独属于年少的肆意的疾速的剧烈的部分。
独属于youn的部分。
[2015]
[爸爸说这就是我们在美国的新家了,Lily阿姨来家里做客,给我起了个英文名叫youn, Lily阿姨说, 以后她就是我干妈,Lily阿姨好讨厌, 总爱揪我脸, 但Lily阿姨好漂亮,妈妈问我以后要不要娶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当老婆, 我说不要。]
[邻居家有个特别帅气的大哥哥, 我捡篮球时看到的,黑卷发蓝眼睛, 妈妈跟我说,那是一家法国人, 黑卷发是大儿子Zoen,是一名赛车手。]
[我在学校里认识了Jim,Jim跟我说,Zoen是他哥哥,超级超级厉害的赛车手。]
[Jim问我今天放学要不要去他家玩, 他哥哥Zoen今天在家, 我说好。]
“哥,我回来了!”
“Jim,这是谁?”
“我同学, 也是我们的邻居,youn!”
“Hi,youn, 你跟我名字有点像。”
“Zoen,他们说你是一名赛车手,这是真的吗?”
“当然!”
[2017]
[Zoen说我可以参加卡丁车比赛,他觉得我很有天赋,我兴高采烈回家,妈妈听完觉得很危险,姥姥跟着不同意,可那天放学回来,还是在家里客厅看到了一辆崭新的金色小卡丁车,爸爸说是干妈送的,有点喜欢Lily阿姨。]
[Zoen说我以后可以成为同他一样优秀的赛车手。]
[我说按照中国人的叫法,我应该叫他师傅。]
“Zoen,你为什么会想成为一名赛车手?”
“从我六岁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F1直播时,我就知道我天生要成为一名赛车手。”
“youn,你呢?”
“从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就觉得你酷毙了。”
[2019]
[Zoen说他会拿到F1世界冠军。]
[我说我也会拿到FIA世界冠军。]
“我宣布,本届FIA卡丁车世界锦标赛冠军是,来自美国纽约12岁的亚洲小子Youn Lu!”
“youn!youn!youn!”
在即将加冕世界冠军的最后一个赛道上,一瞬间毁灭,全场消音惊呼。
“Zoen!”
[Zoen说12月从阿布扎比回来,他就24岁了。]
[zoen.]
[z o e n.]
“妈,Zoen,Zoen,Zoen……”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是你很重要的人。”
“我是不是从小到大做过很多让你们担心的事情……”
“youn,比起你让我们担心把你关在家里,我们更希望你一生都快乐自由。”
“我不会了,我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
[我依旧在上学,同Jim一起玩,可Jim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们都很想念Zoen。]
[姥姥说我如果不开心,可以不上学,去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我说我很开心,一直很幸福,有爸爸妈妈姥姥姥爷,还有干妈,虽然干妈有点喜欢又有点讨厌,但我不再想成为一名赛车手了。]
“youn,见了干妈怎么不叫人?”
“我现在不叫youn了。”
“那你要叫什么?好哭鬼youn?”
“别揪我脸,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现在叫yoen。”
[Jim搬家了。]
[我也搬家了,我们一家离开了纽约,爸爸说再也不回来了。]
“妈妈,我们去哪?我不用上学吗?”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世上总有比上学更重要的事情,比如星空,比如海洋,比如看太阳下山,比如吃好一顿饭。”
陆与游再次从噩梦中醒来,飞机横跨太平洋,越过晨昏子午线。
从白天一侧进入黑夜一侧。
休息不了,也做不了任何事,他打开飞机上的电视。
调到国外娱乐新闻,开屏就是梁絮。
“日前,Lily Leng之女Faye Liang在洛杉矶市中心深夜聚众飙车上演真人版GTA,噪音严重民众不满抗议,引发直升机深夜出警,面对媒体街头询问,Faye Liang狂妄直言或可成为创造历史的F1女车手,据悉,Faye Liang近期频繁随母Lily Leng出席时尚活动,并同包括知名时尚主编,奢牌设计师,好莱坞影星,女rapper等一众圈内人物相谈甚欢,有意进军时尚圈。”
陆与游面无表情看完,同样不意外,以Lily Leng在欧美时尚圈人脉和传媒业资源,想要捧出一个Faye Liang不过分分钟的事,他从前又不是没有体验过。
他没有刻意关注过梁絮,梁絮的消息还是会经常从瞬息万千的互联网世界跳到他眼前,@yunun账号IP变成了美国,仍旧在更新,只不过频率低了很多,似乎有了专业团队,质量奇佳,风格百变,像一支支MV,一只燕尾蝶惊心胆战翩跹到你面前,疯狂旖旎,赏心悦目的高级化妆品香水广告,看到那一个个知名品牌logo,应该能满足小财迷的金算盘,粉丝也来到了一千万。
偶尔也刷到梁絮同冷莉出席晚宴,与人觥筹交错,一众中金发碧眼中最独特的东方面孔,外人惊觉光鲜亮丽迷人眼,他却只沉默盯着屏幕,在想,她开不开心。
Los Angeles,天使之城。
落地,来接的依旧是Jim,Jim在斯坦福读书。
好友数月未见,第一时间却不是叙旧,而是谈论另一个女孩子,Jim一边开车一边讲:“Lu,Liang在LA很有名。”
陆与游烦躁又懒淡歪在副驾系着安全带,开口:“知道。”
这么多年,Jim还是废话一箩筐:“她的母亲是Lily Leng,就是那个超有名的Lily Leng。”
“……”陆与游看他一眼。
“哦,忘了,Lily Leng是你干妈。”Jim不好意思一笑,又嘟囔,“记得我第一次见到Lily Leng就是在你家,当时她还没有现在这么有名,我本以为你干妈Lily Leng那种女人一辈子也不会有孩子呢。”
还是先吃饭,洛杉矶现在才下午,夜幕还没有降临,Jim说斯坦福已经放暑假,陆与游饿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虽然私人飞机不算太难受,但还是没吃好一顿饭,虽然这边也没什么好吃的,中国胃就是中国胃。
跟着Jim讲要去挑一台像样的车,然后带陆与去梁絮经常同人飙车的地方,陆与游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讲:“去我家。”
Jim转头:“嗯?”
陆与游目光没有丝毫变化说:“你的车我看不上。”
Jim终于忍不住笑着伸手一拍他肩:“yoen,这么多年你果然还是一点没变。”
梁絮见到陆与游时,是洛杉矶时间深夜十一点多,街头飙车党初步聚集,她开着价值2000万美元的橙色迈凯伦F1驶往,十字路口的两个方向都被车堵死了,一场飙车大戏即将上演。
这是一个自由之城,也是一个疯狂之城。
有人在十字路口中间点了汽油,火焰窜的老高,疯的不行,她目光映着那火焰最上最高的光热点,却没有丝毫变化,她没有任何感觉,不是见多了见惯了觉得平常,只是没有感觉,旁人死活与她无关,她的死活也与她无关。
起初是为了找刺激找快感,就某天深夜特别烦,下楼喝水在厨房水槽忍不住砸了个玻璃杯,保姆被吓出来小心收拾着碎玻璃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一个人拿着车钥匙开车出去,然后路过这儿,觉得好玩,就加入进去,梁絮不是喜欢跟二代们一起堕落的人,她对那种群体很看不上,每天深夜来溜一圈,单纯当做日常消磨平庸,跟上班通勤打卡一样。
她一踩油门,冲向那堆火焰,绕着漂移了一圈,很平常,很轻松,周围人欢呼高喝,倒也没有多享受。
跟着空气像按下了暂停键,随即沸腾嘈杂,滚水里煮了干枯树枝,她听到有人高喊:“yoen!”
一道急剧的轮胎摩擦沥青地面刹车声和引擎动力声。
她将车停在斑马线外安全区域,转过头,一辆价值120万美元以上的银色GTR-R50漂移停在她斜对面路口斑马线上,十分游刃有余,记得是全球限量50台特别定制款。
梁絮想起了陆与游在国内开的那辆宾利,3,400万这样,酒红色,陆与游这人真的很old school,任何时候,不是买不起最贵的,而是选择最符合自己审美的,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像一个老派绅士,明明年纪轻轻,做任何事情总是优雅到不行,松弛到毫不费力。
转眼,少年也从车内出来了,一身幼稚漫画涂鸦白T配黑长裤,像第一次见他时那般。
十分不修边幅,之前梁絮以为陆与游从来不屑于穿黑白,会跟大地色锁死,后来发现不* 是,陆与游没空打扮自己,敷衍了事的时候,就穿黑白,但不会穿灰色,他觉得灰色不好看,有心情,将优雅进行到底的时候,就是大地色配上一大堆配饰。
到底顶着那张脸,再打扮敷衍,再没心情,再冷感,也帅到不行,左耳一枚钻石耳钉,映着十字路口中间的汽油火焰,晃荡着幽冶的光。
他远远盯着她的车,几米远的距离,却是一整个太平洋,十几个小时,将近四个月,没有任何表情。
梁絮也就从那辆橙色迈凯伦F1出来了,即使价格相差高出十多倍,依旧觉得比陆与游气势短一截,前阵子去看F1比赛,陪家长的,她说赛道上的橙色迈凯伦好看,陆明阁就讲送她一辆,冷莉没意见,就这样有的新车,不知道陆与游知不知道。
她随性倚在车边,身后是高抛的火焰和烟尘,长发飘摇在夏夜燥热的风里,依旧是高挑伶仃模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她长发从金色变成了黑色,美国遍地是金发,金发的她不是人群里最独特的那个。
两人对视着。
陆与游不知道怎样叫她,她在美国叫Faye Liang,在国内叫梁絮,国内社媒上叫yunun,喜欢他的时候爱他叫她韫宝。
他最终还是叫了,他们最开始认识的那个名字。
“梁絮。”——
作者有话说:什么也不说了,求求作收&预收&营养液~
第82章 小岛秋 我今晚没有住的地方。
好奇怪, 他一站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空气都静止了。
独属于这个疯狂之城的夏夜喧嚣烟尘,弥漫着的, 危险, 堕落,迷失, 都远了, 取而代之,被一团温柔和缓的气息包裹, 安全, 舒适,稳定, 又近了,令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抗拒。
他这个人, 像是天生就有一股温柔之气,明明没做什么,只是存在于同一空间,就足够抚慰人心。
她明明离他很远,周遭是纵火的汽油味, 她却仿佛又闻见了那英国梨与小苍兰香。
陆与游看了她两眼, 跟着,转身上车,疾速调转车头从来的方向开走。
要她跟上的意思。
她也是这时才注意到, 陆与游边上还停着一辆超跑,像是一起过来的,超跑里出来一个金发蓝眼睛的小伙, 她听到有人叫他“Jim!”
梁絮没有犹豫,立马上车一踩油门跟上。
一辆银色GTR一辆橙色迈凯伦一前一后狂飙在洛杉矶市中心深夜,所到之处,巨大引擎咆哮声激起无尽烟尘,如碎金,寂灭在虚妄现实之间。
梁絮在奋力追赶,陆与游似乎游刃有余,一直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她甩到太远还会主动减速后退。
两辆车一路咬紧,一气开出几十公里,无数直道无数过弯,这场较着劲的追逐游戏,梁絮最后还是败了。
到最后,梁絮甚至有种错觉,在开车上,自己永远不可能超过陆与游的感觉,陆与游太熟练了,每一个过弯,毫无失误,熟练到像是有数十年驾驶经验,堪比江城路口红灯紧挨着前车屁股停的公交车司机。
陆与游最后将车停到了一个郊外的服务区,两人被抛到荒野。
梁絮驱车赶到时,陆与游已经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罐冰可乐,随性靠到自己的那辆银色GTR旁,见她开着橙色迈凯伦在眼前停下,要将手上一罐可乐抛给她,梁絮下车,接过那罐可乐,同样靠到自己车旁,面对面冷淡看着他,胳膊肘微屈,单手打开易拉罐,另一道易拉罐声随即冒出,两罐各自撞在夏夜里的冰汽水。
“韫韫,你现在要备战F1,太晚了。”陆与游指节修长骨感,随手拿起冰可乐喝着,面带笑意看着她,几乎是永远没有负面情绪的人,对F1世界冠军培养流程熟悉到不行,“我认识的最接近世界冠军的那个F1车手,6岁就开始学卡丁车,12岁在卡丁车世锦赛获得冠军,15岁从初级方程式起步,20岁进入F1首秀。”后面没有再讲下去了。
陆与游又悠悠讲:“此前最年轻的F1车手是17岁,现在也不会再有了。”意思你还剩几年。
梁絮胸口闷着一股气,手指紧紧捏着冒着水汽的易拉罐,狠狠瞪着他,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多少岁开始开车的?”
陆与游看着她,说:“十岁。”
梁絮随手捏爆易拉罐,黏腻的糖浆在白皙纤细的手指间冒泡,她往地上一丢,转身上车启动引擎。
陆与游跟着捡起地上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上车踩油门:“走吧,我送你回去。”
又一前一后驱车几十公里,陆与游一直跟在梁絮后头,不敢越过,怕她不痛快。
等停在梁絮家楼下,两人一前一后开车门下车,陆与游才仰头往上一看,是一栋公寓楼,他微微蹙眉朝梁絮看去:“你住这儿?”
梁絮没理他,从价值2000万美元的超跑下来,径直上不知道房价有没有2万美元一平方的公寓楼,倒不是破,看着治安应该不错,只是陆与游觉得跟他想象中的别墅和大平层差距太大。
到家门口,梁絮掏钥匙,要看门,她转头看向他,意思他可以走了。
陆与游将死皮赖脸贯彻到底,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站那儿,眼睛看着她装可怜:“我今晚没有住的地方。”
梁絮闭了下眼,转头翻白眼,且不说陆与游家在这边房产无数,光她随冷莉去过的就有两处,更不说回来路过多少酒店,光路过的陆与游家旗下奢华酒店就有三家,然后他同她说没有住的地方。
她一开门,就迅速进门要关门。
陆与游自然反应不在话下。
一只手卡了进来,梁絮真想把他手夹断算了,陆与游又在外面混到不行出声:“韫韫,又想废了你未婚夫啊?”
“……”梁絮直接气的把门一摔,转身把钥匙丢进门柜上。
陆与游跟着死皮赖脸进门关门,钥匙滑到了矮柜边沿,他伸手去放好,余光看到几只电子烟,记忆里,梁絮从不抽电子烟。
他心脏跳了跳,转头问她:“戒烟了?”
“没。”梁絮撑在餐桌前,随手从包里取出一支烟点燃,大概在这边不好买国内的烟,将就抽的万宝路,用的他送的那只黑金都彭打火机,夹在指尖抽了一口,迷白烟雾里看不清情绪,“电子烟没意思。”
他目光昏幽看着她,跟着就走过去,往桌上丢了两条1916,说:“我不白住你家。”
记得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也没多少日子,没在一起多少日子,也没分开多少日子,梁絮有时候烟抽完了,要他出去买,当时朋友从国外回来帮忙带了两条外国烟,他拿出来给她,颜值很高,他以为她会喜欢,结果梁絮抽了两口,就将剩下的全丢给他,讲外国烟抽的没劲,仍是要他出去买。
梁絮此时垂眸盯着横在两人之间,餐桌中间的那两条1916,不知道陆与游是出于什么心理,是想要她戒烟,还是不想要她戒烟,是怕她抽不惯国外的烟,还是怕她过的不好。
她没动,转身去找了睡裙,跟着进浴室把门一关,说:“你随意。”
陆与游这才扫视起梁絮的这间公寓,除了浴室,整间公寓是一体打通的,厨房边上就是书桌,跟着是床和阳台,差不多三四十平,十分干净,物理意义上的干净,几乎没什么东西,随时可以搬家的感觉,他莫名感到有点悲伤。
怎么一边纸醉金迷光鲜亮丽,一边飙车堕落自毁,又一边平淡普通住这种公寓。
他有点饿了,打开厨房水龙头洗手问梁絮:“你家有吃的吗?”
梁絮在浴室雾气里喊:“自己找。”
陆与游打开冰箱,冷光灯映照下,几排矿泉水和无糖饮料,几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鸡蛋,两盒还有一个多月过期的牛奶,一包没拆过的吐司,两颗已经软掉的昂贵西红柿,一包叶子已经烂掉的生菜。
他动手帮忙清理,跟着就烦躁将冰箱门一摔,梁絮她妈的这过的什么日子!
不想活了还是没有钱了,这么虐待自己。
有什么困难跟他说啊!
身后响起拖鞋声,梁絮正好从浴室里出来,站在他身后,显然被吓了一跳。
见他缓缓转过身,满脸阴沉,她又抬手打开顶上橱柜,抱出两桶泡面,说:“没东西吃了吗?”两桶泡面落到桌上,她说,“吃这个。”
陆与游脸更黑了,盯着那两桶泡面,简直快把包装看穿了,最后盯着她,平静彪了句脏话:“梁絮你他妈到底要我把你怎么办?”
梁絮“啧”了声,其实蛮平静的,说:“你凶我干什么?”跟着朝他走过去,挤到冰箱边打开拿水喝,说,“有的吃不错了,还挑上了,几个月不见脾气见长。”
她关冰箱前,又随手将烂生菜和软番茄丢进空垃圾桶,吐司,牛奶和鸡蛋要丢,看了眼日期又放回去,关上冰箱门,自言自语说:“之前买了打算做饭的,都坏了。”
陆与游看着她做完一系列动作说:“你会做饭?”
“不会。”
“……”
“所以东西才坏掉的。”
“……”陆与游气才总算消一点,动手帮她煮泡面,拎起锅,锅里落了一层灰,看锅底颜色,应该没怎么用,水龙头一冲架到燃气灶上,燃气灶点不着火,梁絮看着他拧半天,从柜子里摸出节电池给他。
“……”
总算点着火,翻遍橱柜,梁絮家里只有一瓶色拉油,一包盐都没有。
他问她:“没有调料吗?”
“没,我不用。”
“……”败给她了,泡面也不能就这么煮吧,他把鸡蛋拿出来,敲了一个看了下,没坏,剩下三个全敲了进去,还是很单调,陆与游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惨到,在垃圾桶里翻软番茄和烂生菜,挑出好的煮泡面。
泡面磕磕碜碜煮上了,家里有微波炉,陆与游又拿杯子热牛奶,梁絮家里只有一只杯子,他自己的牛奶用碗热的,陶瓷碗碟连面上的标签都没撕,全新,可见梁絮有多不会照顾自己。
煮好泡面和牛奶,陆与游将两份端上桌,香味飘出来,陆与游厨艺其实很好,他看向梁絮说:“吃面。”
梁絮坐在床边吹头发,看他一眼,说:“不吃。”
“你晚上吃了?”
“没吃。”
陆与游脸色一下就拉下来了,眼眸深深看着她,说:“吃饭。”
梁絮只好乖乖去吃饭,饿了太久,热乎乎的泡面落进胃里,竟产生了某种类似幸福的感觉,其实吃晚饭还不错,其实有人做饭还不错。
一共四个蛋,陆与游将三个蛋都捞到了她碗里,她用筷子夹起一只煎蛋咬着,看着陆与游在餐桌一旁夹起自己碗里唯一一只蛋问她够不够,不够自己的也给她,不由思考起两人的关系。
分手了?也没有,不过一个要出国一个要在国内,但也绝算不上复合。
他们仍旧随意聊着天,像往常那样,陆与游向来是个随性而为的人,梁絮也就可以毫不费力,吃完,梁絮撑在椅子上,陆与游去刷碗,刷完,陆与游要去洗澡。
梁絮知道他有洁癖,问他:“你有换洗衣服?”
陆与游拉开浴室门看她一眼:“没有。”
“那你怎么洗?”
“不穿。”浴室门跟着被关上,响起水声。
“……”清凉的空调房,梁絮脸微微泛热,肯定是吃面吃的,烦躁了片刻,又起身去衣柜扒拉,最后拎着个睡裤走到浴室门前,将门开个小缝伸手递进去,恼羞说,“不行,你必须穿。”
里面人像是看了眼,水声停了一秒,说:“这什么颜色,不穿。”
“不穿我进去了。”
“你进来吧。”
“……”
梁絮最后气呼呼说:“不穿你就滚出去,别想睡床。”
“好好好,我穿!”陆与游一听睡床就美了,“床上等我。”
“陆与游!”
“乖。”
“……”
十几分钟后,陆与游从浴室走出来,一手擦着头发,一手拎起身上的HelloKitty大红裤衩看,看她躺在床上,笑她:“出国也离不了大花裤衩吗?”
梁絮看他一眼,笑开:“挺好看的。”
陆与游笑眼湿漉漉,快速吹干头发,一把掀被子上床抱住梁絮。
香香软软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媳妇儿啊。
梁絮挣了两下,挣不开,房间灯还亮着,她说:“关灯。”
陆与游便往床头一按,然后戏剧性的一幕就出现了,那个灯不知道是不是坏了,开始频闪,两人足足盯了十多秒,才熄掉,陆与游再按,灯不亮,坏了。
那声没有反应的啪嗒声里,空气彻底凝固了,梁絮心想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什么倒霉事都给陆与游撞见了,陆与游则属于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了,梁絮这住的什么破房子,过的什么鬼日子!
黑暗里,两人无声躺在床上,空调还在正常运转,梁絮甚至有点庆幸,然而下一秒,楼下喝了酒的疯子开始大喊大叫,有人受不了开始开窗骂,真怕下一秒再崩个子弹。
欢迎来到自由美利坚。
梁絮有点瑟瑟发抖了,不是因为外面的混乱,是因为陆与游,陆与游没说话,但她感觉陆与游抱着她更紧了,手臂钢铁般箍住她,像是要将她锁进身体里。
然而半天也没有发作,梁絮困了,吃饱了就晕碳,打算就这样睡了,睡着了就好了,却忽然感受到睡裙胸口面料变热,越来越大块的湿润,简直操了。
她下意识起身抬手开灯,忘记灯坏了,灯却又亮了,这灯真怪,坏了又好了,她说:“你哭了?”
就像要哭的时候,本来努力忍住眼泪不掉下来,旁人一出声,委屈被发现,更委屈了,瞬间真的哭出来。
陆与游坐起身仰着纯净湿润的浅棕眼眸,啪嗒啪嗒往下掉软水晶,努着嘴扫了一圈她的公寓,甚至比她本人还感同身受,还委屈说:“你这住的什么破房子啊?我从来没住过这么破这么小的房子!”
这种公寓算破吗?三四十平算小吗?算了跟这种家里有跨国顶豪酒店集团的少爷说不清楚。
梁絮简直败给陆与游了,把她想成什么了,好笑看着他说:“我平时不住这,今天住这,是因为第二天有事,这里离得近。”
陆与游伸手抹眼睛问:“你平时住哪?”
“比弗利,我爸买的别墅。”梁絮在美国不同冷莉住一起,不过也不远,开车十几分钟,主要不想随时随地撞见冷莉带各式各样小男友回家过夜,那些小男友大多跟她差不多年纪,甚至比她小,当她男朋友都绰绰有余,真的很尴尬,梁絮说,“大别墅,带花园泳池,有三个保姆,现在暑假,上学住斯坦福那边公寓,周末私人飞机往返。”
陆与游瞬间傲娇撇过脸去擦眼睛:“不好意思,哭错人了。”
梁絮笑不行了:“陆与游!”——
作者有话说:请勿在无关章节讨论无关剧情,讨论请去对应章节,尊重秋韫,谢谢
第83章 小岛秋 隔着漫长的时光对话。……
陆与游那一晚什么也没干, 两人就盖棉被吹空调纯聊天。
他关灯,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问她为什么不找个大点的房子, 这个房子好小, 梁絮说太大的房子她一个人住会害怕,所以才找的这间一眼能看到房间里所有东西的公寓, 他问她平时都一个人住, 她说嗯,都一个人住, 冷莉在意大利, 陆与游讲知道,冷莉在意大利读书, 今年春节还去见过。
跟着问她平时有没有按时吃饭,今天早饭想吃什么, 早就转钟了,梁絮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她说不吃,一般就抽支烟,一杯冰美, 两块巧克力。
陆与游就不说话了, 估计气的不轻,没一会儿,又揪了下她的腰, 又用那种比她还委屈快要哭出来的语气讲:“瘦了。”
“瘦了正好。”梁絮伸手将他猪蹄从被子里拿开。
陆与游就又气的不说话了,片刻蛮傲娇讲:“梁絮你要气死我吗!”
她忍不住笑出声,又在黑夜里转过身, 摸索着捧起他的脸,凭着从前熟悉的感觉,方向呼吸和心跳,亲了下他的唇,眼睛在幽亮里星星般对视着,她哄人很有一套,柔声说:“我天亮要去casting。”
陆猪猪同学显然很受用,梁絮觉得陆与游要动物塑的话,从前是花孔雀和花蝴蝶,现在变成了小香猪,因为风流浪荡相貌天天飘在眼前,关注点转移到能吃能睡,而且是家养的那种小香猪,会穿衣服戴蝴蝶结那种,漂亮可爱,某人美美回亲了她一口,就这样如此之纯,跟着美美抱住她,挑起尾音说:“你需要去试镜?”
“我妈又不是摄影师。”模特选角通常由多方决策,有时候是广告方或设计师,有时候是导演或摄影师,梁絮困倦说,“不如陆少安排一下。”
陆与游知道她是开玩笑,或许也就走个流程,梁絮硬件背景资源在哪,不可能也不会像普通模特那般辛苦,他又心猿意马问:“暑假回国吗?”
梁絮转过身摆出要睡觉的姿势,闭上眼睛说:“有工作。”
陆与游便不再问了,顺手将空调温度调高:“睡吧。”
其实也就陪她睡了一会儿,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小时,陆与游要走的时候,梁絮也才接近睡着,感受到身后的人以最小动作幅度撤走胳膊,睡裙失去炽热的胸膛,暴露在清凉的空气中,跟着又被柔软的被子包裹,她忍不住在黑暗里睁开眼,无声伸手向后抓住他要离开的手。
房间里猝然荡起一声低笑,少年嗓音清润,他反捏着她的手说:“舍不得我走?”
她蓦然仰起身,向上环住他脖子亲她,眼泪忍不住掉出来,说:“想你。”
“我会再来看你的。”陆与游将她抱在怀里回吻她,时隔四个多月的一个深吻。
然而也就片刻,陆与游吻干她的眼泪,像是被她缠的没办法了,打开灯,将她轻轻按回被子里,温柔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真要走了。”
梁絮努着嘴,委屈泡泡般往外冒,捞过手机看了眼,更觉得他是讨厌自己了,一会儿都不愿意多待,湿漉漉看着他说:“才四点!”
居然才四点,他们见面才几个小时,居然到四点了,他现在要走了。
陆与游伸手擦着她的眼泪,无可奈何说:“我周五有考试,再不赶回去就来不及了。”
将飞机上的时间一除,他几乎一赶回去就要去考试,还要重新交课程设计,作业和复习只能飞机上进行。
梁絮便懂了,立马反手推开他起身下床:“我送你。”
等梁絮套上外套到进门柜拿起车钥匙,陆与游已经就着她的HelloKitty花裤衩套好裤子,衣服和鞋子,一想到他换下来的内裤还留在她家浴室,就莫名羞耻。
他系好鞋带起身洗了个手,跟着捞过她最后亲了口,风流眼幽幽看着她讲:“大夏天脸红个什么劲。”
她不说话捶他,他便笑,又伸手开门,说:“不用你送。”
梁絮又看到进门柜上他落下的东西,说:“你车钥匙没拿。”
“车留你了,谁没事开迈凯伦,一点不舒服。”
“……”梁絮看着他面无表情说,“其实我楼下还有辆库里南。”
陆与游:“……”
又心疼错人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头发,就那种劲劲的感觉,看着她,又拿她一点办法没有,终于还是要走,伸手推开门出去,将她好端端留在门内的光源里,朝她温柔一笑:“回去睡觉吧,晚安。”
跟着就在她碎亮的目光中,帮她关上门,梁絮没有追出来。
陆与游在月光下走出公寓楼,Jim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讲好的到时间来接他去机场,骚气的蓝色敞篷,一个金发美妞坐在Jim腿上热吻,就这么点时间,就跟人搞上了。
他无奈失笑,不过人性如此,风貌如此,加州阳光充沛,随时随地热恋,他也无法确保,更没资格插手,他不在的时间梁絮同旁人恋爱。
那天的飞机上,陆与游又靠在舷窗边迎着刺眼的日出,勉力撑起困倦的眼皮去画设计图。
他想他大概可以回答网上关于最纯爱那年的句式——
最纯爱那年,期末周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去见女朋友,就为了待五个小时,又坐十几个小时赶回去期末考。
不过这年好像永远没有停止,当时的他也不知道哪一年会停止。
梁絮见到Jim,是在不久后,比弗利午后街边咖啡厅,Jim依旧开着那辆骚气的蓝色布加迪,一搂着女伴推门进来,见到她,就让女伴自己坐下点单待会儿,金发妞作了会儿,跟着在不远处空位置坐下,情敌一样盯着她,跟着Jim就在她对面坐下。
她点好了咖啡和吃的,也就不询问Jim,在任何地方,圈子就那么大,上流圈子就这么大,她也曾从旁人口中听过Jim,家里坐拥跨国广告公司,陆与游来的那天夜晚又见过,也就不意外,她问Jim的第一句话是:“你跟yoen什么关系?”
Jim一笑,也不对她的直接感到意外,向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对她说:“十一年前,新泽西,yoen一家是我家的邻居。”
梁絮咬了口贝果挑眉:“所以你是他在美国最好的朋友?”
“不是,我最先认识他,却不是他最好的朋友。”Jim说,“我有个哥哥,叫Zoen,是一名赛车手。”
梁絮瞬间想到,陆与游那天夜晚同她说的,他认识的最接近世界冠军的F1车手。
她下意识打开手机搜索,然后就看到了一段叙述平淡却令人无比悲痛的文字。
Zoen Dean
法国一级方程式赛车运动员(1995-2019)
6岁开始接触卡丁车,12岁获得FIA卡丁车世界锦标赛冠军,20岁进入F1首秀,2019年在即将夺得世界冠军的阿布扎比赛道最后一个弯道失控,赛车高速撞击护栏不幸离世,时年24岁。
寥寥几行,是一个人的一生,在一生即将攀至职业生涯顶峰的最后一刻疾速陨落,最意气风发的24岁。
梁絮甚至还有点不敢相信,怔怔看向对面的Jim问:“Zoen是你哥哥?”
“对。”Jim神色很平静,不知是时过境迁,还是哀莫心死,微笑说,“Zoen是我哥哥,我祖父,两个叔叔,也都是职业赛车手,我哥哥Zoen是家族中第二个因为赛车离世的人。”
梁絮觉得太残忍,立马表示遗憾:“sorry。”
“我哥哥Zoen是yoen最好的朋友,也是yoen的赛车领门人。”Jim其实中文很好,只是不会写不会认,“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说法,叫亦师亦友。”
梁絮看着Jim,不知道说什么,那些过往,关于yoen,关于她不知道的那部分陆与游。
Jim跟着说:“我哥哥生前其实对yoen情感很复杂,既喜欢,又自我怀疑,yoen比我哥哥有天赋的多,10岁才第一次碰赛车方向盘,12岁就获得了跟我哥哥年少时一样的成就。”
梁絮手指控制不住去搜索,却只搜出陆与游作为国际知名建筑师夫妻陆明阁游亭照之子,华鼎集团太子爷的身份和报道,她抬头看向Jim。
“他从前叫youn。”Jim看了眼她的屏幕说,“他第一次在我家见到我哥哥Zoen,我哥哥说自己名字跟他有点像,我哥哥去世后,我跟他一起去学校上学,老师叫他名字起来回答问题,他说自己现在不叫youn,自己现在叫yoen,他自己将名字从youn改成了yoen。”
从youn,到yoen。
梁絮一句话没说,在搜索框打下younlu,这回搜到了,12岁获得FIA卡丁车世界锦标赛冠军亚洲小子younlu,赛车界最瞩目的种子级选手。
那一年正好是Zoen在赛道上出意外离世的一年,Zoen那一年24岁。
甚至搜到陆与游八岁在美国拍的曲奇饼广告,十一年前的广告海报里,年幼的陆与游将天生黑发染成一头金发,笑容比曲奇饼还灿烂,跟着是一段同样画质模糊的古早采访,主电视节目持人问陆与游小朋友为什么会拍广告,陆与游小朋友天真自信说干妈一次带他去片场玩,导演一眼看中了他,追到他家一定要他拍这个广告,最后是超级自恋臭屁的一句,因为他长的太漂亮了。
梁絮看完这一切什么感觉呢,像是同陆与游隔着漫长的时光对话。
陆与游从第一眼看到她,直至现在,是不是也想起了从前的自己,染金发,当模特,玩赛车,指不定在内心默默嘲笑她——
韫韫,省省吧,都是哥玩剩下的。
“youn。”梁絮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重复这个名字。
“对了。”Jim跟着说,“youn这个英文名,是他在美国的教母,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干妈,给起的,他干妈是Lily Leng,也就是你妈妈。”
梁絮抬眼盯着Jim,表情闪出些许微妙。
冷莉为什么会给陆与游起这个英文名。
Jim忽略这个细节,同她说:“yoen12岁亲眼见证我哥哥Zoen因赛车离世,放弃了当赛车手的梦想,前阵子听说你在美国飙车,一刻不等就飞了过来。”
“他很担心你。”——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莉莉为什么给陆与游小朋友起英文名youn
第84章 小岛秋 我知道什么最重要。
梁絮其实早就没有玩飙车了, 那天深夜同陆与游赛车追赶就是最大的败局,她不喜欢做无法抵达卓越的事,如果连陆与游都胜过不了。
她当天回家泡澡,躺在浴缸里同陆与游打电话, 问他:“你什么感觉?”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听拖鞋水龙头玻璃杯的声音,应该是起床去厨房喝水, 才想起那边是凌晨, 时差真是个问题,但梁絮不会考虑这个问题。
听陆与游喝了口水润喉咙, 嗓音依旧带着没睡醒的低哑, 他也没对这个忽如其来的提问意外,问她:“Jim告诉你了?”
“嗯。”
陆与游沉默了会儿, 将玻璃杯里的冰水慢慢喝完,同她说:“你知道, 我小时候生过重病,四岁被医生预言活不过六岁,家里人为我流过无数眼泪,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这并不是说我有多金贵, 而是我被家里所有人期盼着长大。”
“八岁那年, 我们全家搬到美国,我第一次见到邻居家的Zoen,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Zoen, 我早在电视上见过他,但我不敢认识他,我很向往赛车, 但我知道那很危险,会让所有人担心,后来还是认识了,就像我第一次在回岛上的船上见到你,就知道你抽烟,可还是无法抗拒自己靠近你,明知危险,心向往之。”
“十岁那年,我瞒着家里人偷偷同Zoen一起玩车,最后才同家里人讲我想去参加卡丁车比赛,果然所有人都不同意,Zoen家族里三代四个人玩车,一个叔叔因此死在风华正茂,我闹脾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饭也不去上学,像六岁那年住在岛上,不许我同班上同学一起上山郊游一样,我妈来敲门,我朝她吼他们不就是喜欢这样,从小就知道把我关在房间哪里都不让我去什么都不许我做,我爸最后找人开锁把我打了一顿,我知道我又让我妈哭了,我妈最后还是同意了,她说,她想我一辈子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十二岁,Zoen死在即将卫冕世界冠军的赛车场上,Jim同我说以后自* 己有了孩子一定不许孩子再玩赛车,我将卡丁车世界冠军奖杯捧回家,Zoen十二岁时也拿过同样的奖杯,总有人讲我同Zoen很像,是天生的赛车手,奖杯摆在书桌上,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我妈抱着我哭,我那一刻特别无助,无助你知道吗,我不知道该安慰自己,还是该安慰我妈,如果我继续走这条路,会不会跟Zoen一样,我妈又会有多伤心,我不想再让我妈哭了,于是我将奖杯藏到了书柜最里面,不再玩赛车。”
梁絮安静听完,想起了第一次见陆与游,特懒特淡,特别佛系,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烦扰不到他,永远没有忧愁。
直到这一天,才偶然在只言片语中窥见,陆与游的无忧下,尽是妥协。
对抗过天命,对抗过宿运,结果呢?险些不再存于世间,失去最好的朋友和师傅。
他已经妥协到无法再妥协了,所以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问他:“遗憾吗?”
陆与游笑了,没有回答遗不遗憾,他说:“我放弃赛车只会不开心一阵子,但我要继续走那条路会让我妈担心一辈子,一想到哪天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妈整天以泪洗面,我就会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个混蛋,干什么要做让家里人担心的事。”
他说:“我知道什么最重要。”
梁絮沉默好久,忽然就在电话那头笑了,对他说:“你比飙车更重要。”
这是承诺的意思了,他又追问她:“只有飙车吗?”
梁絮就不再答了。
过了会儿,对面白噪音变了,陆与游像在吃早餐了,慢条斯理吸溜着面条,忽然叹了口气。
她笑着出声:“叹气干什么?”
他说:“感觉被你看光了,一点秘密没有了。”
梁絮又笑,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嗯?”
“我养死过四只兔子。”
“然后呢?”
“嘬嘬是第五只。”梁絮说,“以后再跟你说。”
他便笑了:“好。”
她那天到最后,陆与游要挂电话了,才忍不住问他:“你知道我妈为什么给你取英文名youn吗?”
“拿我当亲女儿替身呢。”陆与游当然知道,之前在岛上就隐隐知道了,网友总@<a href="mailto:<a href="mailto:<a href="mailto:yunun@yoenlu@">yunun@yoenlu@</a>">yunun@yoenlu@">yunun@yoenlu@</a></a>">yunun@yoenlu@">yunun@yoenlu@</a>">yunun@yoenlu@">yunun@yoenlu@</a></a></a>来@去,还有那个cp名yoenyun,很难不怀疑,他这该死的替身命,吊儿郎当笑,“挺好的,干妈把我当亲生的对待。”
梁絮忍不住笑出声,要不说败给陆与游,被当替身都能这么无所谓说出口,都能这么乐观。
而梁絮亲自向冷莉求证,是在一周后,飞去意大利陪冷莉过暑假。
冷莉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上学,当年来美国第二年,就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肄业,没有毕业,如今重回校园,一半意大利一半美国这样飞。
年初送梁絮到斯坦福安排好,冷莉就讲自己要走,去意大利上学,学绘画,当时是在梁絮校外的公寓里,保姆做了晚饭,冷莉不打算吃,陪梁絮坐餐桌前倒了点红酒。
梁絮当时抬头看向冷莉,目光显然是有所猜测,说:“妈,你……”
冷莉指尖晃着红酒杯,随即无奈一笑:“不要误会,我不是因为你爸爸。”
梁絮看着她不说话了。
冷莉在昏暗灯光下看着她讲:“你们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梁絮疑惑问。
“当年我同你爸爸离婚,你游阿姨问我是不是因为你爸爸不顾家,我说不是,你游阿姨不信。”冷莉说,“你们总是喜欢为一些事情找一些理由,总是觉得一个人做什么是因为另外一个人,而一点不尊重当事人的自主意愿,我就不能是因为自己要离婚,因为自己要重新学绘画?”
看梁絮那犹豫的目光,显然也没信几分,虽然梁永城有时候是很自我,不会因为旁人改变自己的任何决定,不然冷莉当年也进不了梁家门,梁永城当年要娶冷莉,梁应两位教授也是不同意。
梁永城对任何人都很负责,梁永城做丈夫其实很合格,她当年想毫无负担离开,才无理取闹指责,冷莉问梁絮:“你家现在有几个保姆?”
“两个。”
“我当年怀你的时候,家里有三个。”冷莉跟着数,“一个是家里住家阿姨,姓什么来着?”
“姓周。”
“对,周姨。”冷莉说,“还有一个月嫂,早早就请了,然后一个心理师,你爸爸当时怕我在家胡思乱想。”
梁絮看着她依旧没讲话。
冷莉跟着回忆说:“当时你爸爸被人邀着出去采风,他每年都要出去采风你知道吧?”
“对。”从梁絮有记忆起,就没有例外,不对任何人例外。
“他当时讲我怀孕,他就不去了,在家陪我。”冷莉说,“我当时让他赶紧走,我觉得怀孕的女人很丑,男人不会喜欢看,而你爸爸又是让我怀孕的那个人,我觉得就是他造成我变丑的,而他又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问我吃蓝莓还是吃草莓,我感觉很烦,我根本不关心吃蓝莓还是吃草莓,我只想快点把你生下来,然后脱离婚姻状态。”
冷莉说:“我当时觉得婚姻就是一场骗局,把女人骗进去,生孩子当老妈子,虽然我没做过家务,但我一怀孕,周围所有人,包括你游阿姨,关心我都是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当然没有说你游阿姨不好的意思,她只是一个很爱孩子爱家庭的人,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整个人,被框在那个母职里,我成了孩子的妈妈,而不是自己,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当时在家,周姨叫我太太,我起初很喜欢这个称呼,我成为了某人的太太,可后来你爸爸带我出去见长辈朋友,他们同样称呼我为梁太太,我忽然就觉得不对劲,我成为了某人的太太。”
梁絮缄默不言,她有了解,她从小到大都无法脱离梁永城的女儿这个身份,成为独立的梁絮,而今,在美国,旁人也都称呼冷莉为冷董,或者冷小姐。
对于当年离婚,时隔十九年再讲起,似乎也只轻描淡写:“我离婚不是因为你爸爸,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到美国前几年还一直给我汇钱,直到我叫他不要再做无用的事,我早同别人结婚又离婚,分得大笔赡养费,不再缺钱,让他不要再挂念,我只是不喜欢这个社会规则本身,不喜欢女人一直为孩子而活,不喜欢女人一直活在男人姓名之后。”
冷莉又说:“1998年,美国播了部电视剧叫《欲望都市》,一共六季,2004年完结,我2007年出国前看过五遍。”
“1999年我上大学,认识你游阿姨,看过这部剧,同她讲,我以后也要到纽约,住在出门就能买到Birkin的地方,2004年你游阿姨建筑学五年制毕业,讲她当时的未婚夫,也就是你陆叔叔,英国留学回来,英文很厉害,我说什么了不起,我也会,我看电视剧都比他讲得好,后来我真的英文讲很好,也去到了美国,住在纽约曼哈顿,拥有了一柜子Birkin。”
“我一开始就要去美国,我一开始就要离婚,不是因为谁。”
冷莉又点了支烟说:“我一开始就要去意大利学绘画,我去年九月就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入学,不是因为谁。”
“毕竟意大利漂亮男孩更多。”冷莉那天最后抽烟笑道。
暑假那天也是,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海边,一望无际的碧波蓝之上,澄黄柠檬从翠绿枝丫坠下来,清晨的餐桌上光影错落,空气中飘着清新和咸湿味道,梁絮穿着麻布睡裙从房子里出来,管家正好将早餐端上桌,是个漂亮的意大利小男生,冷莉戴着大耳环靠在桌边问他多少岁,小男生说十九,冷莉同小男生说笑,又大方给了小费,小男生见梁絮出来要告辞,还念念不忘回头看冷莉,冷莉是个无论多少岁都对男性具备吸引力的女人。
梁絮坐到餐桌边,倒牛油果奶昔喝,同冷莉吃一顿难得的早餐,两人随意聊聊天,聊聊梁絮在学校的生活,工作上的casting,聊聊冷莉再次回到校园什么感觉,在意大利遇到了什么人,梁絮后来想起来问冷莉:“妈,你为什么给陆与游起英文名youn?”
“韫韫。”
“嗯?”梁絮抬头看冷莉,以为冷莉在叫她。
“因为韫韫。”
冷莉抽着烟,看着柠檬小院外的海说:“那年你游阿姨一家搬到美国,邀我去家中做客,要我给儿子起个英文名,那年你爸爸给我发了你新的视频,他在视频里叫你韫韫,你蹲在兔子窝边笑着回过头,我当时在看,然后看到眼前跟你同龄的小游,我说叫youn。”
梁絮当时微笑,几个月后,再回过头看这一天,再次想到,冷莉当年给陆与游起的英文名youn,或许不止是韫韫的yun,还是游亭照的you。
暑假梁絮同陆与游没怎么见面,梁絮有工作,这边模特事业才刚起步,陆与游回美国见过她几次,她都好忙,能见面,不是冷莉同游亭照陆明阁聚会带上,就是晚宴碰到,陆与游也不是什么闲人,两人大多数时间都在打视频联系,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快就上学。
九月中,冷莉找了相熟的活动公司主理人,要给梁絮办一场19岁party,当晚餐厅吃饭,陆明阁游亭照也在,不知不觉就提到陆与游生日也在附近,开玩笑问梁絮,要不要让陆与游来美国陪她过生日。
游亭照当晚喝了点红酒,大概是聊开心了,游亭照喝酒的时候特别可爱,有种老实人豁出去的感觉,特别同陆明阁冷莉两个人在一起,两个冷酷至极的人也让着她,更加显得可爱。
忽然电话铃响了,就是一道平常的电话铃,成为一场噩耗的开端。
是游亭照的,游亭照晃着红酒杯脸色微醺拿起手机,开心给他们看,说:“说曹操曹操就到,是小游。”
接听,没两秒,游亭照脸色遽变,忽然站起来,红酒杯碎了一地,玻璃杯浸染鲜红,像头顶的辉煌水晶灯坍塌刺穿心脏。
那一年陆与游没有陪梁絮过生日。
第85章 小岛秋 梁絮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与游。……
“妈, 你跟我爸快回来,姥爷快不行了。”
大洋彼岸那个永远无忧的少年,此时隔着遥远的信号波,声音前所未有疲惫。
游亭照一瞬间一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一部分支柱慢慢变透明消失成粉末, 游亭照是一个同陆与游一样的人,同样从小家庭幸福, 最重视亲人。
陆明阁第一时间稳住场面, 永远情绪稳定,立马站起身扶住游亭照, 不让游亭照坠下去, 跟着打电话给助理。
冷莉跟着拎起包起身,连忙向她道歉:“韫韫, 妈妈可能不能陪你过生日了,我得跟他们一起回国, 你游阿姨现在需要我。”
梁絮看着冷莉没说话,梁絮不能一起回国,明天开始有一连串工作,关乎即将要上的顶级时尚大刊封面,她是一个刚入行的新人, 即使有冷莉背景背书, 也不可能突然鸽掉早就安排好的所有行程,那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她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冷莉没有在她身上投注更多目光, 随即去安慰游亭照。
几人开心热闹来,转瞬伶仃寥落散,还是陆明阁最后注意到她, 问她:“韫韫,我记得你说过你明天有通告,我让司机送你?”
梁絮拎起香奈儿,在他们之前往外走:“不用,我开了车,明天还有工作,我先回去了。”
事实上,梁絮那段时间工作也不太顺,先是在拍摄现场走神,被摄影师指责不专业,摄影师大概是个业内老资历,要求很严格,工作人员同摄影师讲她是刚入行的新人,主编很看好,摄影师才有了几分好脸色,却仍在给她脸色,大抵知道她的背景,摄影师当时对她嘲讽道:“我承认你确实很有当模特的资本,但这一行永远不会尊重资本,只会尊重资格。”
她当时面无表情讲:“资本也是资格的一种。”
拍摄在内的一系列工作完成,杂志很快上市,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刊物之一,她一出道,就登上全美最顶级时尚杂志封面,随即引发轩然大波。
比她极具辨识度的右眼眼尾浅褐色小痣,冷感时髦扑克脸,超一流身材比例,天生慵懒厌世气质先爆红的,是她的爆料。
粉圈大战不分国籍,杂志上市之前,就有人爆料她抢了某位圈内前辈的资源,10月刊封面本来早就定了那位前辈,她靠关系上位,一时间那个前辈的粉丝瞬间攻占她的社媒账号,她在国内有千万粉,但到底是个网红,到国外更是纯新人状态,被骂的毫无还手之力,骂她不要脸算很轻了,跟着扒出她妈妈是Lily Leng,Lily Leng在美国是什么名声所有人心知肚明,然后骂她跟她妈一样不要脸。
Lily Leng曾带她与该时尚杂志主编晚宴相谈甚欢,照片被作为抢资源的罪证之一,似乎坐实了这件事,那位前辈没有任何回应,只晒出来一张与另一位圈内女星的合照,好巧不巧,那位女星是Lily Leng某一任前夫的前妻,很难不怀疑不是在意有所指,她这边的公关才开始行动,又被卷入新一轮舆论风暴。
黑粉连绵不绝,又扒出她在国内浮日岛景区事件被造黄谣新闻,跟着造谣她跟她妈一样靠男人上位,然后杂志上市,封面上,她一头黑色波浪卷发,有一种即便厌恶所有也仍旧与这个世界对抗的生命力,穿的一件露脐牛仔装,腹部阑尾炎手术后的三个洞特意保留,即便微微残缺,仍旧拥有极致的身体线条,你无法承认她不美,但正因为那三个洞,又被拿来做文章,造谣她十九岁未婚生子。
她在国外被网暴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看到了国内新闻上的讣告。
比起一个人的离世,比起死亡,她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似乎也就微不足道,也就可以被忽视。
跟着是梁絮的19岁生日party,照常在比弗利家中豪宅举行,豪车成排轰鸣,音响撼动整栋别墅,香槟喷洒无数,邀请了一众二代,无人不给她Faye Liang的面子,梁絮当晚从始至终没有露面。
这场生日party的主理人,Lily Leng的好友,举着香槟杯到三楼安静房间向梁絮祝贺:“Faye,19岁生日快乐,你妈妈让我向你转达,她永远爱你。”
梁絮坐在落地窗前,窗帘开着,楼下喧声震天,她礼节性举起香槟杯,碰都没碰到,一饮而尽,说:“我知道,替我谢谢她的祝福。”
冷莉是这样,可以为梁絮办盛大的生日party,也有空让人转达生日祝福,唯独没空亲口跟她说一声生日祝福。
或者说,在游亭照父亲去世这样的关头,冷莉没心情有空。
派对九点多就结束了,梁絮嫌吵,让管家打扫卫生。
九点五十多,有人按门铃,梁絮当时在客厅喝水,正好去开门。
是梁永城。
梁永城一见到她,向她微笑祝福:“韫韫,生日快乐。”
梁絮便笑了,倾身同梁永城拥抱了一下。
梁永城今年依旧老规矩,香奈儿新款包包和玩偶小兔,没带鲜花,死者为大,带了一瓶罗曼尼康帝。
梁永城是不介意同梁絮一起抽烟喝酒的人,梁絮也不介意,反而很舒适。
梁絮问梁永城吃没吃饭,梁永城说没,梁絮便让管家煎了牛排送上去,两人在外面露台喝酒,在九月三十日,趁着夏夜的风还没吹完之前。
两万美元一瓶的罗曼尼康帝醒在长颈玻璃器皿里,父女俩各自倒上,梁永城靠在躺椅上,俯瞰着比弗利的夜景,说:“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来这边。”
“以后有的是机会,反正就我一个人。”梁絮知道梁永城想到了什么,说。
梁永城也知道梁絮在想什么,说:“你不要怪她,你游阿姨的父亲去世了,你应该也看新闻了,她得陪着你游阿姨,让我替她向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梁絮知道冷莉根本没,冷莉不会向梁永城提这种请求,梁永城安慰她而已,她默了会儿,问梁永城:“爸,你和游阿姨,在我妈心中,谁更重要?”
“游亭照。”梁永城一秒都没有犹豫,梁永城没有说你游阿姨,梁永城说游亭照。
梁絮欲言又止,梁永城在她开口前先开口。
夏夜里一声清响,梁永城点着烟,将陆与游送她的那枚打火机放回桌上:“打火机挺好看,谁送的?”
“别问。”梁永城跟着抽了一口烟,看着露台外说,“结婚前是,结婚后是,离婚后更是。”
梁絮没话讲了。
梁永城说:“当年你姥姥乳腺癌,你姥姥去世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游阿姨去求她妈妈给你姥姥找专家开的刀,后来你姥姥去世,我跟你妈还没结婚,你游阿姨帮着你妈给你姥姥操办的后事。”
梁永城没讲的是,冷莉母亲手术钱是他出的,冷莉母亲墓地是他买的,所以梁永城当年向冷莉求婚,冷莉答应结婚。
梁永城当年对冷莉一见钟情的爱胜不过冷莉同游亭照六年闺蜜情谊。
冷莉如今同游亭照二十七年的闺蜜情谊,今年是第二十七年了,自然也胜过冷莉同梁絮聚少离多的十九年母女情。
在冷莉上,父女俩有种相似的一败涂地。
梁絮不再讲话了,她拿出手机回看新闻联播。
直到现在,她才是第一次正式看这则新闻,即使这段时间早就从无数个消息面听闻。
梁絮不由想起去年圣诞节,在陆与游姥姥姥爷家吃完饭,在午后的客厅陪姥姥姥爷说话,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讲些过去的往事,生死都随意。
姥姥说当年他们老游家也跟老陆家一样去美国发展,现在指不定多有钱。
姥爷笑说当年一家要是去美国了,他就娶美国妞了,不娶姥姥这个四川妞了,姥姥打姥爷,骂姥爷老不正经,姥爷又拉着姥姥手讲四川妞打人有味,姥姥嘲讽姥爷指不定心里多羡慕陆有间那个老没廉耻的,姥爷嫌弃:“陆有间有什么好。”
“我以后死了国家要发讣告的,他陆有间能吗,他陆有间个美国人。”
陆与游姥爷26号去世,28号遗体告别仪式,28号当晚新闻联播国家电视台发布讣告。
桥梁业的一个时代陨落了,生前两院院士,攻坚克难无数,死后明灯高悬,万古福泽绵长。
游老生前育有二子一女,长子就职于外交部,次子南方军区战功无数,小女为国际知名建筑师及华鼎集团副董。
重播画面里,肃穆一堂,鲜花满灵。
邝一毓坐在灵前,身边站着明显处于主导地位的两个儿子,一个金丝眼镜西装斯文,一个高大英挺,国之栋梁,不起霜华,妻儿跟在一旁。
游亭照作为二老最宠爱的小女儿,陪在邝一毓身旁,同样的黑正装,头上戴着白花,冷莉在边上搀扶着游亭照,同样着装,倒像二老的干女儿,陆明阁站在游亭照身后,反而像画面里置身事外的那个。
举着遗像的,却是作为外孙的陆与游,生前陪伴最多的孙辈。
陆与游一身黑西装身前抱着遗像站在那儿,垂着脑袋,眼神都是木的,没有丝毫情感,也看不进丝毫情感,风流颜色化为黑白,整个人都变得不起眼起来,像是一只艳丽的浪蝶,遽然将自己缩成一个黑点。
梁絮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与游。
第86章 小岛秋 一切都好。
梁永城在一旁, 见梁絮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方暂停,目光无限哀怜看着新闻画面里手捧遗像的少年,说:“不用担心他,我来之前去看过, 已经开始吃饭了。”
梁絮想起陆与游吃饭的样子, 陆与游是个吃饭比天大的人,普通清粥小菜都能吃出国宴的感觉。
她又想起26号那一天。
26号那天, 梁絮拍摄封面的时尚顶刊10月刊上市, 主编祝贺她说:“Faye,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26号那天, 陆与游失去至亲, 也是一个大日子。
她在国外光鲜成名,他在国内大痛一场。
梁永城不想她太过悲伤, 又倒了点酒,说:“不说他了, 说说你,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梁絮随口说,跟着退出新闻界面,随手打开一个APP。
开屏,就是她的遗照, 伴着恶意魔性的音乐, 弹幕一片嘲讽恶搞,叫她去死,叫她退圈。
梁永城转瞬一挑眉, 他在国内其实也有所耳闻,也关心过几次,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这就是你说的还好?”
“嗯。”梁絮佯装淡定, 扣下手机,望着露台外的夜景,抿了口酒,情绪被近来铺天盖地的恶意冲淡到不能再冲淡,不含任何情绪说,“习惯了。”
“我觉得有句话很适合你。”梁永城说,“你妈妈当年也遭受过差不多的事情,走在路上被媒体围追堵截被辱骂被扔鸡蛋……”
梁絮看过那段视频,那一年冷莉为某奢侈品拍摄了一则广告,说出那句“如果你对我诋毁,我当做最至高无上的赞美。”拎着包戴墨镜走在路上,突然一大帮记者,也有混在其中举牌子抗议的人,因为她备受争议的身份和行为。
麦克风阻碍她行走一直让她回应争议,外围举着牌子抗议的人一直在疯狂辱骂,骂她是全世界最不要脸的女人就会抢别人老公怎么还不去死,冷莉低头向不远处的保姆车全力迈去,本要尽数咽下恶意滔天,忽然一个鸡蛋砸过来,冷莉当天精心打扮,当即就怒了,抡起Birkin就朝砸鸡蛋的那个人抡去,抓住对方头发狠狠砸了好几下,皱眉朝所有口出恶言的人回击:“你们都没有去死,我为什么要去死?”
“你们都没有去死,我为什么要去死?”
梁絮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窒息,她好像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承受力,道理都知道可就是无法消解,她闭了下眼,说出自己的感受:“我感觉好像被人推进了深海里,我拼命往外游,拼命往对岸游,可那些人永远不放过我,在岸上朝我攻击不够,又跳进海中在我身后追赶,海好深好宽好大,像是永远游不到尽头,好似只有我在水中溺死,不再挣扎,才会解脱。”
“这说明你在上升期。”梁永城忍不住摸了下她的头发安慰,“会好起来的。”
“其实我职业生涯中也遭受过差不多的事情。”梁永城又说,“大概每个人都不会一帆风顺成功。”
“嗯?”梁絮转头看了梁永城一眼,愿闻其详。
梁永城说:“我人生中第一幅获奖的画,被人举报,因为你爷爷奶奶是大学教授,你爷爷专攻数学奶奶研究物理,家里根本没人在美术界。”
梁絮就懂了,也跟着说:“我妈第一次带我见她的主编朋友,主编就问我想不想进圈玩一玩,说想让我当她的杂志封面模特。”
“你六岁那年,我画过一副画,送到国际上展出,收获很多赞誉,也引发巨大质疑。”梁永城又说,故意避那幅画名字不谈。
梁絮知道那一幅画,因为画中有儿童洗澡,引发巨大伦理质疑,从美术作品上升到梁永城本人人格,甚至将梁永城扣上罪犯的帽子,即使梁永城当时是无实物绘画,梁永城讲过,见何茗霜搬出大红澡盆在院子里支洗澡帐子,就压两百块钱在碗底下走了,梁絮也见过,梁永城在家中从空白画布创作那幅画。
当时惊天质疑涌现,奶奶到家里送吃的,同她讲,不要烦爸爸,爸爸最近很不开心,小梁絮也曾偷偷爬到梁永城腿上,偷看梁永城浏览的网页,阅读的报纸,六岁的梁絮已经会认得很多字了,她当时想,为什么要骂爸爸,爸爸画室里,那些大卫雕塑,那些以妇女儿童为题材的西方古典主义绘画,创作者也都是罪犯吗?
即使那幅画没有任何不好的观感,任谁看了都是淳朴可爱,可是有些人根本不论是非黑白,只是想将你置之于死地,那不是一场关乎伦理正义的讨论,而是一场单纯站队的党同伐异,如果你不认同我,那你就是认同罪犯,如果你为罪犯辩解,那你就是罪犯的共犯,如果当时梁永城解释,大概只会被扣上一顶更大的意淫帽子,梁永城只得生生咽下,像梁絮如今咽下流言一样。
梁永城此时喝着酒笑说:“今年你十九岁了,我只记得那一年我用那幅画赚的钱,带你去欧洲玩,问你开不开心,你说特别开心。”
让时间过去,让过去过去。
梁絮便笑着同梁永城碰了下酒杯,他们都会过去的。
可她一想起那幅画,借着今晚这个机会,还有话要问,她问梁永城:“那幅画为什么叫那个名字?”
“因为她家院子里有口荷花缸。”
“……”
梁永城知道梁絮还想问什么,说:“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她们叫什么,更不知道她们姓何。”
梁絮有种想说又说不过的气恼,朝梁永城撒气说:“今天不何知语生日,你陪我过生日干什么?”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梁永城看了她一眼笑说,“知语过生日可以没有我陪,但你过生日不能没有我陪。”
知语有妈,他家韫韫只有他一个爹。
梁絮是个爱置气的人:“那你回去陪何知语过生日吧。”
“气来气去什么意思。”梁永城笑她,“知语背香奈儿了还是知语开路虎了,你爹我该你的一分没少你。”
梁絮这才稍稍得意。
“你十四岁那年生日说希望爸爸永远陪在你身边。”梁永城又说,“但爸爸永远不能要求你永远陪在爸爸身边。”
这大概就是做父母的悲哀之处。
梁絮便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深夜,似乎是喝过酒,梁永城又说:“其实那一年,我当时觉得,包括我现在也这么觉得,到了我这个年纪和地位,做什么事还不能凭自己的意愿,还不能做自己,我会觉得挺失败的。”
梁永城好似真的喝多了,又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我知道你不喜欢你何阿姨,其实也没想过要你喜欢。”
“你看你姑姑和你姑父,天天吵离婚,不就是因为不对等,外面是大领导,在家要当好老婆,谁痛快,你姑姑不痛快。”
“我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经历这种事,会不会不痛快。”
“但是吧,我提前跟你讲一下,小游是个很注重家庭的人,估计你也看出来了,他是家里的独子,以后不可能不要孩子,他也没有讲你出国他也跟出国,不是会为你让步的人。”
“也不是说他不好,那孩子性情确实不错,就跟你讲点现实层面的东西。”
“你和小游,你还喜欢,我就在国内帮你看着他,你不喜欢,我们就换一个,我们不勉强自己,做自己。”
梁絮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梁永城为她考虑的这么周全,另一方面梁永城为她考虑的这么周全,她笑笑说:“爸,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怎么这么不爱听呢。”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跟你说点大人的话。”梁永城向她微微笑说,“好听的话,哪能事事都好听,我只跟女人一直讲好听的话。”
也确实见过梁永城对女人花言巧语,梁絮想问自己不是女孩子吗,但又确实不能归为一类,她是他的女儿。
梁永城却知道她在想什么,梁永城却举杯向她笑说:“因为你是我的继承人。”
梁絮便举杯笑了,像是获得了最高的那个奖赏,玻璃杯清脆碰响,夏夜最后的风里,喝过酒,梁絮又说:“爸,跟你说个小孩子的事。”
“嗯?”
“我爱你。”
梁永城沉默了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回味了片刻甘甜,跟她碰了个杯,笑着* 说:“嗯,我知道。”
那一年,梁絮没有收到陆与游的生日祝福,在那一天生日最后,才在被工作轰炸的消息列表翻出陆与游好久之前给她发的消息:【一切都好。】
她也回他:【一切都好。】
再见陆与游,是六天后,旧金山当时是10月6日清晨,有人敲响公寓门,梁絮从被窝里翻出来,犯了半分钟起床气,才慢悠悠去开门:“谁啊?”
开门就见到陆与游,她比他慢了十几个小时时差,他飞一趟过来也差不多要十几个小时,于是相抵,陆与游差不多是国内时间10月6日清晨出发。
陆与游站在门外,手上拎着个笼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嘴唇有点干燥,说:“干妈告诉我你在这。”
她在门内看着他,蓦然有点心疼,头发没怎么打理,衣服也是黑白,身上的英国梨与小苍兰香也消失了,只是勉强刮干净胡子,勉强撑起清爽干净,她忍着泛酸的眼眶,拉过他的手,将他拉进门:“进来,喝什么。”
他便笑了,很浅很淡,不及眼底的一个笑,大抵是笑不出来,又下意识对她的情绪做出反应,摸了摸她的头发,继续平静无澜说:“姥姥叫我来找你的,她说这样我会开心点,她希望我今年生日过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