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亭照几乎就能看到,秋天一到,满眼的幽香扑鼻,微笑说:“桂花好,桂花香。”
“如果你要住在这个房子里,你还想要什么?”陆明阁接着问她。
这是要跟她讨论的意思了,平时也有过,游亭照漫无边际发挥:“玻璃花房,可以看星星那种,彩色的窗。”
“好。”陆明阁画上。
“还想养猫咪狗狗,我妈总不让我养,因为没人照顾。”
陆明阁画上猫窝狗舍。
游亭照歪在沙发上,几乎趴在陆明阁腿上,悠闲自在翘着脚趾,手指翻着手稿:“泳池有了,一开窗就能看到,女主人在这样的厨房做饭心情肯定很好,男主人在一旁调酒,有一个水吧一样的小窗口,夏天一定十分开心而富有情调。”
“不过可以再添加点趣味性,小孩子喜欢的,比如流水滑梯什么的。”游亭照拿过他手上的铅笔自己画上。
陆明阁看着她画完,又接过铅笔在泳池边画上爬梯和秋千:“小孩子一定也喜欢玩秋千。”
游亭照羞涩眨眨眼,两人想到的,你一笔我一笔,都一一画上。
……
等到游亭照觉得没什么需要添的了,简直是梦中情墅,她昂起脑袋,问陆明阁:“这个庄园别墅建在哪里?”
她整个身子都快掉到地上来,陆明阁伸手将她捞起来,一捞就捞进了怀里,游亭照还在害羞假装整理头发,陆明阁看着她说:“我们脚下。”
“啊?”游亭照猛然抬起脑袋,问号缓缓加载。
“父亲昨天又打电话催促你我尽快完婚。”
陆明阁看着她说:“游亭照,你愿不愿意同我结婚。”
这就是陆明阁的求婚,没有戒指,没有誓言,只讲要给她建个什么样的房子。
游亭照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次年,秋园完工。
LU&YOU酒店同年开业,LU&YOU酒店中的LU&YOU,是两位建筑师的姓氏,酒店开业那一年,两位建筑师结婚了。
2005年8月9日,骄阳炽烈,陆明阁同游亭照结婚。
结婚当天清晨,梁永城伴郎西服靠在窗边,陪陆明阁抽一支烟,两个男人逆在曦光里,面容模糊不清,梁永城问陆明阁:“定下了?”
陆明阁指尖夹着烟,转身在窗边点点烟灰,看着外面清冷的薄雾,说:“我一开始就打算听从家中安排,娶谁都一样。”
梁永城当时没做声,当天婚宴,同冷莉躲到楼道透气。
两人抽烟讲话,听他讲完,冷莉问:“他真这么说的?”
梁永城说:“他对自己不诚实。”
“哦?”
“他是个领带都会挑花纹的人。”要共度一生的妻子会不挑自己喜欢的?
冷莉饶有兴味:“所以呢?”
梁永城笑:“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有人不喜欢游亭照。”陆明阁不会例外。
所有同游亭照相处过的人,都会喜欢游亭照,包括最难以相处的冷莉。
冷莉想起十几个小时前,婚礼头一天晚上,她睡在游亭照家陪游亭照。
游亭照兴奋到睡不着,像几岁的小孩子盼着过年,除夕夜抱着压岁钱睡不着,每一天都在过年,她同她说:“莉莉,你说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明天,我就要嫁给我十八岁那年就喜欢上的人了!”
那年圣诞节,四人在香港度过,两对新婚夫妻,那年港迪新开业,游亭照特意策划这次旅行,陆明阁此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戴着幼稚的米老鼠发箍,在人山人海的迪士尼举着游亭照看烟花。
他不肯的,但游亭照太难缠,新婚丈夫照顾妻子是义务,于是让她骑到肩上,高高举过头顶。
梁永城损友到底,拍了好多照片,在后来某一年他们结婚纪念日拿出来回顾,那一年他们结婚三十年,儿子同永城的女儿结了婚。
陆明阁是什么时候开始诚实,触摸到自己的心,大概是有了儿子。
陆明阁是个单刀直入的人,新婚当晚,便同游亭照讲:“我父亲年事已高,急着抱孙子。”
此后勤奋履行夫妻义务,像题海战术,只要写的够多就能得到满分答卷。
实则陆明阁有筹谋在,上面兄长和姐姐们都有孩子,他没有孩子,就少了筹码。
那一年浮日岛生态旅游区正式成立,岛上景区基础设施基本建设完毕。
而他只能困守在这座孤岛,流放在家族权力之外,不知何时召还,不是没有能力短时间修好故居,是不能,修快了,要怀疑他对老爷子的事有没有用心,修完了,又要将他流放到何等位置。
游亭照安慰他:“就当在岛上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假期。”
他也曾同她在岛边沙滩看日出日落,在橘黄烂漫将她搂在怀里问她:“跟着我,是不是受委屈了。”
她在沙滩用树枝幼稚写下他的名字,连同自己的名字圈成一个爱心,牵着不远处浪花里玩耍的小黄狗,光着脚穿着清凉的薄纱裙依偎在他怀里,晚风吹乱头发,他伸手替她撩到耳后,听到她靠近自己的心脏说:“如果没有你,住在再华丽的城堡也不会开心,如果是和你在一起,在岛上平淡度过一辈子也会太短。”
游亭照式情话,他一低头,看到她仰起清亮如日曦的眼眸。
男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颈侧,还残留着清晨欢爱的痕迹,一俯身,同她进行一场绵长而缓慢的吻。
不会的,陆明阁在心中默念,不会一直在岛上,不会让你受委屈。
游亭照幸福地觉得,她终于住进了这个男人傲视众生的眼里。
那实在是一段蜜月期。
陆明阁是世间最快的一把刀,雄心也好,野心也好,在未开刃的感情呈现出一种钝,游亭照总能拥有让人慢下来的能力,工作上要慢,生活上也要慢,细腻而抚慰人心,游亭照总讲,在岛上每天看日出日落,种花遛狗,一辈子也很好,陆明阁慢慢地,也能体会出好处,在这个焦虑茫然的世界,有一个人是他的归处。
终归是男人,娇妻在怀,不是铁石心肠。
于是第二年,他们有了孩子。
游亭照是个很健康很有活力的孕妇,生产时还是遭了罪。
陆明阁从前觉得女人生孩子就像吃饭一样容易,因为从小的生活环境里,都是男人讲话,游亭照家却是邝医生说一不二,游院典型的妻管严,游亭照孕期,邝医生给他诸多照料嘱托,陆明阁也觉得不易。
儿子出生那天,邝医生将儿子抱给游亭照看,他在病床前,俯身抱住母子俩,他低头看着游亭照疲惫而幸福的面容,女人生产诸多辛苦,将最不堪的一面都展现,他低头吻上她的额头,第一句话是:“不生了,我们以后不生了。”
他讲我们。
游亭照苍白着脸,眼眸微笑,仰身回吻他的唇。
他那一刻想要落泪,感触万千,或许初为人父,或许看见游亭照的眼睛,想要表达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迟钝:“游亭照,谢谢你,我会永远爱你,也爱孩子。”
在这个孤独的星球,有一个女人为他繁衍。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他有了一个家。
一个人性也毁灭不去,天意也剥夺不了的家。
陆明阁感受到了一种十分强烈的幸福感,在那个小岛名为秋园的房子里,他有妻子,又有了孩子,因为世界上那个叫游亭照的人的存在,他不再后悔这一生,不再后悔1999年夏,回国进入设计院,遇见了那个戴米老鼠手表穿白色娃娃领连衣裙的女孩子。
此后陆明阁更加努力赚钱,华鼎在国内一线城市接连开出数家奢华酒店崭露锋芒,传回美国只知陆明阁在浮日岛兢兢业业重修故居。
那些年也有过争吵,因为陆明阁努力赚钱。
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行业之一,人情练达也无出其右,陆明阁烟酒不离手,游亭照厌恶陆明阁抽烟,陆明阁在家可以不抽烟,游亭照厌恶陆明阁喝酒,陆明阁便醒了酒收拾好再回家,却无法改变,都是必要应酬。
即使游亭照觉得没必要,现在赚的钱不够花吗?现在赚的钱够他们花十辈子,钱赚到什么时候才算够?钱赚到任何时候都不会够。
应酬随生意增长接连不断,有时陆明阁出差,半个多月见不着人,有时陆明阁应酬完不回家,因为时间太晚,一身烟酒气味,何必回家讨骂,在游亭照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料理好自己躺在酒店。
游亭照一个人在岛上带孩子,有司机有保姆,衣食无忧,事业也没落下,华鼎旗下每一家酒店她都有参与设计,但夫妻聚少离多,很难有安全感。
陆明阁是什么时候戒烟戒酒,游亭照又是什么时候彻底忍受不了的呢?
那是2011年,秋天。
儿子四岁,拖拖拉拉要上幼儿园,一家人搬回江城,梧园新装修好的房子,与离异带女儿的梁永城比邻,陆明阁事业如日中天,游亭照跟着飞黄腾达,家里请了三个保姆,出门一天一辆豪车开不完,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不比岛上社交单纯,有人给游亭照看了一张照片,陆明阁同一个女人说笑吃饭。
陆明阁一进家门就被质问,觉得委屈,要他怎么说,你男人在家伺候你在外面还要贿赂别人的情妇?他不要面子的?你男人在外面干脏活回到家变干净钱如数上交,还有什么不满意?富太太当够了还是好日子过腻了?陆明阁不想吵架,直接否认。
游亭照并不满意,那天知道陆明阁出差回来,游亭照亲手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陆明阁却没吃几口,陆明阁前几天喝酒喝到胃出血,陆明阁没说,说了游亭照要担心。
当晚,两人也没睡一起,陆明阁睡在客房。
半夜,游亭照穿着清凉的真丝睡裙掀开被子,陆明阁醒转,只伸手帮她掖好被子,闭着眼说:“明早要赶飞机。”往常时候,游亭照要钻进他怀里,讲是不是年纪大了,那一天游亭照什么也没说,在黑暗中闭上眼。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七年,前不久六周年结婚纪念日陆明阁也在出差,只让助理送来礼物并电话祝福。
不对等的婚姻关系似乎总会出现这种问题,不耐烦的丈夫和缺乏安全感的妻子。
第二天一早,游亭照惊醒,陆明阁已经不在,她穿着睡衣踩上拖鞋下楼,陆明阁刚打好领带要出门,她总感觉这一去陆明阁就再也不会回来,跑过去崩溃质问:“陆明阁,你后悔了吗?”
陆明阁觉得莫名其妙,游亭照越来越疑神疑鬼,皱眉问:“怎么了?”
“你后悔了吗?”游亭照双眼通红一身狼狈站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游亭照全都清楚,“后悔听从父亲安排接受同我的婚约,后悔为了继承国内酒店同我结婚,后悔为了日后争家产同我生孩子。”
“爸爸,你又要走啊!”儿子从楼上蹦跳下来,来到游亭照身前,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最终拉着游亭照的手,“爸爸,妈妈怎么在哭,你又惹妈妈生气了吗?”
陆明阁看了眼跟上来的保姆,保姆立马将儿子带走,并非他惹游亭照生气,是游亭照在没事找事。
陆明阁只想迅速解决问题,那一天有一桩他从业以来最重要的收购案,他赶着去签约。
“游亭照,你想离婚吗?”
丢下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走出家门。
那天签约完,对方同他握手向他表示祝贺,他却想起早上出门游亭照通红的眼眸,在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没能亲眼见证,当地招待了几日,对方老总听了他的家事,讲他在外面获得如此卓绝的成就,回家太太一定会理解,于是他欣然告辞,讲要回家陪太太。
几天来,没有一个电话,估计还在生他的气,陆明阁买了游亭照喜欢的包包,儿子想要的航母模型,要回家谢罪。
一下飞机,却接到电话,问他儿子病的不重吧,一定会渡过难关的,这才得知,儿子重病,从别人口中。
机场一刻不停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儿子满脸通红虚弱,小小的一个人儿躺在大片雪白的病床上,扯出笑容,亮起眼睛昂脑袋哑着声音冲他喊:“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和妈妈了!”
游亭照坐病床边削苹果,抬头看到他,低头潸然落下泪来。
邝医生和游院这时也从门外进来,看了他一眼,从头至尾,没打一句招呼,也没讲一句重话。
陆明阁当时手上还拎着礼物,手紧紧攥着,那种无措,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因为贪玩有一门课成绩从A滑落,被父亲惩罚不许吃晚饭,母亲半夜偷偷给他送吃的,难以忘怀的羞愧和悔恨。
梁永城那天来看孩子,讲了一番话,作为朋友,梁永城第一次对他讲重话,梁永城也是一个人带孩子的人。
“你陆老板在外面功成名就纸醉金迷,把老婆一个人丢在家带孩子?”
邝一毓一辈子体面,那一年得知外孙四岁活不过六岁,失态冲到主治办公室大骂庸医,全院皆知。
陆明阁放下一切工作,一家人带孩子出国看病,飞机上,游亭照抱着睡着的儿子问他,没有工作要忙吗,他低头,说没有。
钱没了可以再赚,老婆儿子只有一个,家只有一个。
人这一生拼尽全力攫取金钱和权力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至高无上地抱着钱孤独去死吗?
一到美国,冷莉就赶来将他痛骂一顿,他却觉得很痛快,终于解脱,让冷莉再多骂他几句,冷莉骂他有病。
夫妻二人分居已久,那一晚,他掀开被子上床,从背后抱住游亭照,想要确定游亭照还爱她,游亭照没有拒绝履行夫妻义务,却在结束后起身下床,第一次说:“下不为例。”
求医最困难的时候,陆明阁想过转行,在手术室外将游亭照紧紧抱在怀里说:“游亭照,我今年36岁,再去读个医学博士应该还来得及,然后开个研究所,当二次创业了。”
游亭照低头没讲话。
那是他们的独子。
终于还是活到了六岁,让带回去好好养病。
正式出院那天,游亭照给儿子买了新衣服新鞋子,住院治病太久,一直在穿病号服,不知外面年岁,以前的衣服全都小了。
游亭照坐在病床边给儿子扣纽扣系鞋带,小陆与游坐在床边,张开双手抱住她,也抱住陆明阁:“爸爸妈妈,不要再伤心了,我会好好的,我还要陪你们一辈子呢!”
游亭照转身又在哭,陆明阁给她递纸巾。
亲戚朋友们来接孩子出院,陆明阁陪游亭照去洗手间。
料理好孩子的病,终于也有心情料理这段婚姻,回去的路上,游亭照停下,问陆明阁:“还要离婚吗?要的话,我们回国就去民政局。”
陆明阁死死攥着游亭照的手,一动不动看着她,怕她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幸福从此在指尖溜走,最终,双手完完全全抱住她,想要将她嵌进身体里,这一生再也不分开:“游亭照,我们和好吧。”
游亭照沉默良久,心跳依旧滚烫,最终答应他:“好。”
小陆与游那一刻从病房笑着跑出来,牵住两人的手,说:“爸爸妈妈,我们回家吧!”
于是他们一人牵着小陆与游的一只小手,一家三口背影在医院走廊渐行渐远。
那之后他们一生再未吵过架。
陆明阁怕游亭照哭。
夫妻二人带儿子回岛上养病,仍旧住在秋园,秋季开学,小陆与游在岛上小学入学,周末,一家三口钓鱼养花游泳烧烤。
陆明阁早已戒了烟,又戒了酒。
游亭照不再养猫狗。
许多年前,陆明阁不得不到岛上工作,他将之称为流放,许多年后,陆明阁主动带妻儿回岛上生活,他将之称为幸福。
因为这个有游亭照有儿子的家,他不再后悔这一生的每一步安排。
再后来,游亭照进入华鼎集团担任副总,这是陆明阁给游亭照的安全感,再后来,她陪他回到美国,他们将酒店开到全世界,再后来,华鼎集团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酒店集团之一,夫妻二人财富在世界名列前茅。
陆明阁有时候会同游亭照讲,儿子陆与游当个废物也没关系,反正钱一百辈子也挥霍不完,当爸爸欠他的,为四岁那年的一场病。
如果那一年,再问陆明阁,是否后悔,是否娶谁都一样。
陆明阁会回顾这许多许多年。
是1999年夏他在餐厅第一次见到她干笑两声夸她的米老鼠手表好看;
是2000年夏他在车中俯身吻她;
是2001年夏他同她交换劳力士金表;
是2002年夏她在他家中赶作业睡着他替她披上毯子;
是2003年夏他帮她接了个活她赚了笔小钱开心讲要请他吃饭;
是2004年夏她问他能不能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于是他买了一束花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她在台上穿着学士服演讲;
是2005年夏他向她在婚礼上许下誓言;
是2006年夏他带她回剑桥探望导师;
是2007年秋她为他诞下一子取名陆与游;
是2008年夏他在家中客厅抱儿子被尿了一身她拿着奶瓶在一旁笑弯了腰;
是2009年夏她独立自主设计的建筑作品获奖他为她开心;
是2010年圣诞一家三口再游港迪儿子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他在人群中偏头偷吻她;
是2011年夏他同人应酬喝了最多的酒烂醉如泥回到家被她骂,他却笑看着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时候才能退休陪她;
是2012年夏她为儿子流了最多的泪他戒了烟,他没有同她讲不光因为儿子的病,更因为如果他死在她前头她一定会哭很久;
是2013年夏她牵着他和儿子的手说我们回家……
许多年许多年,或许那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夏,而是一生长夏的开端。
他们已经走过十四个年头,往后还要走过无数个十四年。
陆明阁自有定论,他想同游亭照共度一生。
不是同谁,都是无悔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求求作收和营养液~
第95章 小岛秋 一个人的野心、私心、凡心,不……
人一生中总有那么一段时光, 所有人和事洪流般滚滚向前,浮躁中挣扎与冷潮中上升并存,有人徘徊来去重新进入围城, 有人冲破围城另觅新天地, 有人要登上九重朝天阙看见一堵又一堵墙。
2016年秋,纽约。
游亭照去学校接儿子了,陆明阁下班,司机开车接上冷莉, 二人先行抵达餐厅。
冷莉刚落座, 就看到陆明阁从对面站起来, 微俯首, 向拎着包走进餐厅的一位老妇人问安:“母亲。”
一回头, 看到陆夫人。
这不是冷莉第一次见陆夫人, 九年前,冷莉初到美国留学, 陆明阁嘱咐, 倘若遇到困难,可以找他母亲,他母亲是个极好的人。
陆夫人确实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好人, 未等她联系, 陆夫人先联系到她, 给她找好了在美国的第一间公寓, 并替她付了一年房租, 只因她是儿媳游亭照的闺蜜, 陆明阁甚至不是陆夫人亲生的,只因她孤身出国留学,陆夫人觉得她一定经济拮据。
然而冷莉最后书还是没念下去, 那是留学的第二年,她遇到了那个男人的女儿,在下了课的教室外,她同父异母的姐姐是她导师的未婚妻,据说,母女二人逃亡国外后,就一直住在纽约,靠着洗干净的贪污巨款跻身上流圈子,不知是觉得恶心,还是想逃避,冷莉那之后就没去过学校。
于是冷莉对陆明阁总有种同命相怜感。
陆夫人此刻一打眼,随即冷漠从陆明阁身旁匆匆而去。
四十年母子,落得这般境地。
陆夫人是该恨,陆明阁也并不无辜,只不过谁都没有错,错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这才是世间最无解的事。
你跟死了的人计较什么,你跟死了的人怎么计较。
一月陆老爷子病逝,陆家遗产继承之争也在这一年落定,谁都没想到,最不起眼的陆明阁,成为最大赢家。
当时猜测原因有三,一是各房心怀鬼胎相互提防,唯独忘了提防陆明阁,陆明阁住在家中,整天在老爷子跟前晃,岛上旧居修的游园似梦,老爷子病重回不了国,陆明阁就录了几个光盘视频,博了老爷子欢心;二是陆明阁这一年接触家族产业收拾了几个烂摊子,将一帮兄长侄儿外甥衬的无能;三是占了年轻的便宜,五六十岁老到快入土的儿子们,哪比得过正值壮年英俊卓绝的陆明阁,一天天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孙子外孙们,哪比得过天天爷爷来爷爷去最喜欢爷爷的小陆与游。
生命最后几个月,陆老爷子几乎天天抱着小陆与游不撒手,小家伙机灵可爱讨人喜欢,喜欢搭积木拼模型,陆老爷子看看跟前的儿子陆明阁,又看看怀里的孙子小陆与游,觉得自己后继有人。
当时各房转过神来,都恨不得生个曾孙曾外孙。
后来发现,另有他因,陆老爷子骗了陆夫人一辈子。
是几个月前,陆夫人收拾遗物,在书柜最深处找出一方小木匣,点螺雕漆,可以放进博物馆的年头,打开,藏着一枚小像。
黑白小像上,一少女穿着旧式的褂子,梳个麻花辫,难掩容颜隽丽,极似陆明阁,却不是陆明阁的母亲。
小像后,写着一行小字。
——小婉,辛未年中秋,摄于旧居澄斋
辛未年,不是1991,而是1931。
旧居澄斋,陆有间生平轨迹里只有一个旧居澄斋。
1931年中秋浮日旧居澄斋的少女小婉。
那一年陆有间15岁。
几经波折,翻遍陆有间生平文字,问尽国内族中老人,才晓浮光掠影。
小婉是浮日旧居厨娘的女儿,岛上渔女,1931年陆有间回岛上居住,二人相识,后来陆有间留洋归国,小婉已经嫁人,被醉酒的丈夫家暴打死,留下一个女儿。
阴差阳错,小婉的女儿后来漂洋过海,成为陆有间的学生,便是陆明阁的母亲。
甚至同游家扯上关系,小婉的女儿,也就是陆明阁的母亲,曾经受过游惊龙爱人,也就是游亭照奶奶的资助。
邝医生听了这桩惊天大秘密,看陆明阁眼神都变了一秒,一把搂起小陆与游,又抓了陆明阁,去做基因检测。
后来检测结果没事,邝医生松了一口气,只讲了两个字:作孽。
从来不爱听女人讲八卦的梁教授,也忍不住一扶眼镜叹气:怪不得要搞革命反帝反封建。
梁永城当时见了陆明阁,都拍拍陆明阁的肩,什么也不说了。
陆夫人不该恨吗?陆夫人是陆有间的第四任妻子,都讲陆有间克妻,前三任两个早逝一个离婚,陆夫人比陆有间小二十来岁,祖父是有名的大军阀,在上个世纪是正儿八经的名媛。
谁承想富贵之家出了个大情种,一辈子女人数不胜数,收拾烂摊子无数,当年将陆明阁养在膝下,还是因为陆明阁母亲难产而死,叹孩子无辜可怜,临了临了,惦念起十五岁那年的初恋,死了七八十年,野草长成松林,游历世间的孤魂野鬼,坟都找不到一块,唯独不顾及风雨半辈子的枕边人。
一个小婉还不够,还要祸害小婉的女儿,生下让所有人都痛苦的孽子,快走到生命尽头,又装什么深情,回岛上重修故居,以为爱上名垂千古,实则念的只有一方澄斋,所以派回国办事的那个人,只能是陆明阁。
到死,也要为小婉的外孙,为小婉女儿的儿子,为孽子,为陆明阁,留下一份丰厚遗产。
陆夫人拿什么去恨,陆夫人是1941年生人,恨不了1931年的小婉。
要恨就恨毁了她一辈子的陆有间,可陆有间已经死了,她是他的遗孀。
活着的人永远战胜不了死了的人。
正如陆夫人贤良* 淑德一辈子,战胜不了陆有间十五岁那年存在于生命中三个月的少女小婉。
你要讲她太计较,人这辈子不就是为了七情六欲生死沉沦?
陆明阁看着最后一角黑丝绒长裙从视线中消失,才颓然坐下。
冷莉再冷血无情,此刻也递过去一杯水:“还好吗?”
陆明阁径直让服务生开了一瓶酒,付过小费,轻晃着高脚杯中令人作呕的猩红,白骨搅碎印成钞票,他摘下眼镜指尖摩挲,出神迷离:“不怪她,是该恨我,我的母亲抢走了她的丈夫,我又分走了她儿子的财产。”
冷莉只能陪他喝酒,良久,说:“陆明阁,你知道我父母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陆明阁抬眸看她。
“终于死了。”
冷莉靠进单座沙发里,手腕搭在桌沿捏着高脚杯,一副冰冷:“父亲死的时候,我想,终于死了,结束恶心的一生,母亲死的时候,我也想,终于死了,结束痛苦的一生。”
“恶心吗?痛苦吗?”冷莉问他。
陆明阁戴上眼镜,抬手轻推,目光浮沉,不答。
“那也值得拥有很好很好的一生。”冷莉薄笑,举起酒杯,“你是私生子,我是私生女,我们就该功成名就。”
陆明阁终于笑了,从前在国内,后来回美国,冷莉都帮他经手过不少脏活,如今陆明阁上位,第一个要论功行赏,也是冷莉,陆明阁举杯:“我给你在董事会留了席位。”
冷莉这一年又离婚了。
这桩与虎谋皮,是她为自己今后买的保障,陆明阁不是一个好人,但一定是一个好老板。
酒杯相碰,两人又不约而同。
“不要告诉亭照。”
“不要告诉亭照。”
有些血腥脏污,两个人沾染就够了,冷莉觉得游亭照该一辈子天真纯粹,陆明阁觉得游亭照该一辈子幸福无忧。
笑谈间,陆明阁忽然停住目光,冷莉回过头,游亭照挎着书包领着儿子过来了,却碰见要走的陆夫人。
三人在原地讲了几句隔远听不清,陆夫人推门出去,游亭照抬头看见他们微笑挥手打招呼,小陆与游直接扑了过来。
陆明阁立马弯身张开双手开心接住儿子,小陆与游从他怀里抬起脑袋,却双眼迷惑看着他,问他:“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我问奶奶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奶奶都不理我。”
陆明阁一推眼镜,目光又暗下来,轻轻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抱起他说:“奶奶不是不喜欢你,奶奶是不喜欢爸爸。”
当晚回家,游亭照有越洋会议,陆明阁负责照顾儿子睡觉,按理这种小事,完全可以交给保姆,但儿子大病过一场,又比同龄孩子瘦小,陆明阁总是格外注重家庭。
八九岁的孩子,早就会自己洗澡,当时五六岁回岛上养病,游亭照还一直亲力亲为,小家伙要面子害羞,浴缸一放好水要脱衣服,就把游亭照推出去:“妈妈你出去我一个人可以。”
“真的可以吗?”
“我是个小男子汉了!”
小陆与游洗完澡穿好睡衣从浴室欢快跑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湿漉漉,眼睛也水洗过一样明亮如新。
陆明阁放下手上工作,拿起毛巾,小陆与游就乖乖过来接过他手上的热牛奶喝。
毛巾擦完,陆明阁拿起吹风机,看到小家伙一手端着牛奶杯,一手在落地灯下晃,叮铃铛锒,挂着一只小金镯子,坠了只长命锁。
他问:“哪来的?”
小家伙一转头,嘴边沾了一圈奶泡,炫耀式在暖色灯光下晃晃,笑起来说:“奶奶给的。”
陆明阁打开吹风机,目光又垂了下去。
四十一岁那年,梁永城遭遇了一场严重的中年危机。
想娶的女人娶不了,女儿又在叛逆期。
那一年,梁永城已经坐上一把手多年,在外面不可谓不呼风唤雨,万人仰仗。
到了关键时候,才知道自己在家一点地位没有,甚至做不了自己的主,梁永城觉得荒谬,梁永城开始理解梁永璇。
恰逢好友回国,安顿岳父岳母养老,送孩子读书,见面吃饭,说了这事。
陆明阁不关心梁永城要娶什么女人,婚前一签,娶谁都一样,陆明阁也不会顾及冷莉,第六年第十二年没有结果的事,第十五年就会有结果?不止陆明阁,所有人都清楚,包括两人的女儿梁絮,就是不包括两个当事人。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要月长圆,世间只有覆水难收。
正如2019年陆明阁没有问梁永城为什么要买下比弗利豪宅,2022年陆明阁也没有问梁永城为什么突然想结婚。
陆明阁拿起桌上打火机,抽起一支梁永城的烟。
稀罕事。
梁永城跟着点了一支,两个男人烟缭雾绕,梁永城慢笑问:“不早戒了?”
“我母亲前阵子走了。”陆明阁抽着烟,很久说。
“活了八十一,也算高寿。”梁永城劝慰道。
“没通知我,扫墓才知道。”陆明阁说,“她生前不肯见我,只有死后我去见她。”
梁永城不说话了。
陆明阁却看他:“你能保证你女儿以后跟你不疏远不反目?”
梁永城同样答不出,陆明阁替他答:“我保证不了,但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向着亭照。”
陆明阁最后送了他三句话。
“我不求理解。”
“你需要支持?”
“人都是要死的。”
人注定是要与人产生冲突的,不然这一生的故事又如何展开。
人注定是要从关系走向自我的,不然灵魂的火焰又在何处燃烧。
女儿十八岁那年生日,为成人礼出了点矛盾,何茗霜独自带女儿和儿子出门旅行,在海边玩了几天,回淮城同老朋友聚餐。
当初何茗霜再嫁,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学校里最老实的何老师,找了个英俊多金的大画家。
此番回来,聊了几句,朋友又叹那边带着个女儿,后妈不好做。
何茗霜是个普通女人,愿望,无非带着女儿好好的,一生中有些机遇,抓住了就是抓住了,抓不住就是没有,现在又多了一岁多的儿子,她抱着怀里的宗彦,小家伙脑袋不小心磕了,贴着枚创可贴,她摸摸孩子的脑袋,说:“人活着总是要受苦的,不是受这样的苦,就是受那样的苦。”
“知语从前身体弱,现在养着好多了。”
服务员这时唱着生日歌推上来蛋糕。
朋友们便又簇拥着欢笑:“知语,今天你生日,快点许个愿吧!”
无论是为谁燃起的烛光,都平等代表温馨幸福,都值得一句生日快乐。
“何知语,生日快乐!”
某年,冷莉在蒙特利尔办展,梁永城受邀参加。
相识半生,作为前任谈不了感情,作为朋友倒是可以聊一聊艺术。
出门时,下了雪,一个午后落了一层白。
何茗霜正好开车回来,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关上车门,转过乌黑柔顺的发,露出柔白细腻的一张脸,乌黑的眼看了他两秒,转身拎着包跑进门。
“等等!”
梁永城转身,何茗霜又关上门跑出来,手上没有包,拿着一条灰色围巾,抬手戴到他脖子上,低头帮他系好,说:“我送你去机场。”
“嗯。”梁永城想抽烟,手下意识摸进口袋,想起何茗霜要他戒烟,便没有抽。
男人套着一件黑色大衣,一整个秋冬一成不变,至多加一件羊绒衫,或者正式场合叠一件西服,她帮他大衣系上一粒纽扣,问:“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参加前妻的画展,是有点过分,但何茗霜从来有分寸,梁永城也就从来不问。
梁永城在何茗霜这,不用报备不用提供情绪价值,何茗霜也从来没脾气,默默为他打理好家中一切。
旁人或许不懂,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又一个人带女儿多年,梁永城太清楚这种难能可贵。
日子怎么过,只有自己知道。
家里到底还是要有个女人。
也有过矛盾,重组家庭矛盾,婆媳矛盾,亘古不变,梁永城从中擀旋,何茗霜从来退让。
总让一个人受委屈,日子也会过不下去,梁永城有分寸,日子安稳很多年。
女人帮他整理好衣物,不着声色牵上他的手,两人踩着薄雪走到车边,何茗霜启动车子,梁永城将行李箱拎上车。
关上后备箱,梁永城抬头望了眼天空,纸片般落下来,雪还要下一阵,他看向前车镜里女人的脸,抬步走向驾驶座。
车门被拉开,何茗霜以为梁永城要开车,解开安全带下车。
梁永城在车外扶着她,直接关上车门。
她回头:“嗯?”
男人带她折返回家:“一起去吧。”
抵达蒙特利尔,天已经黑了,这里位于加拿大魁北克,冬天无比寒冷且漫长,无妨,可以赏雪。
当晚酒店餐厅吃饭,梁永城说明天去看展,何茗霜立马表示明天自己一个人四处逛逛,梁永城没意见,魁北克官方语言是法语,梁永城英文尚可,何茗霜是化学老师。
作为淡出艺术圈多年后的第一场展,冷莉画展办得无比成功。
逛了半日,走出展厅,梁永城才扫向冷莉身旁的年轻男人,意大利人,看着二十来岁,俊逸非常,黑卷发迷人,眼睫深邃,架着一副黑色框架眼镜,黑色大衣矜冷,很知识分子风的一身打扮,冷莉要照顾其他来看展的朋友,年轻男人一路为他做了不少介绍。
梁永城问冷莉:“你学生?”
冷莉挽过年轻男人:“我男朋友。”
梁永城一笑:“恭喜。”
无论多大年龄,冷莉总对年轻男人有致命吸引力。
年轻男人又同他握手,说:“不过你没猜错,莉莉之前是我的学生,我当时是她的艺术史教授。”
梁永城看向冷莉。
冷莉抽着烟,无可奈何笑笑:“我当时总迟到,索性逃课,他不知道为什么总盯着我,天天抓我去上课。”
“挺好,是该有人管管你。”梁永城点起一支烟淡笑,不介意听前妻与现男友的感情经过。
冷莉却不再讲,反过来问他:“你呢?没带太太来?晚上一起吃个饭?”
接着就见梁永城目光朝一个方向定住。
艺术中心每天有无数场展览在举行,一个女人正站在不远处的指示牌前查找。
何茗霜只是随便逛逛,神使鬼差就逛到了这里,忽然感觉有人牵过她的手,她猛然回头。
梁永城已经将她带到人前,向冷莉介绍:“我太太。”
何茗霜想起很久以前,同梁永城一起逛商场,梁永城碰到朋友,朋友问到她,梁永城也是这样一句。
“我太太。”
这些年过得低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蒙特利尔大雪,这一日却是暖冬。
生命中有很多个时刻,立于天地间看见苍茫一片,薄雪弥漫成冷雾,喧嚣涣散成烟尘,浮沉混沌成焦灼,时间会给出答案。
一个人的野心、私心、凡心,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来路。
这一生或好或坏,都是刻进基因里的生生不息。
告诉你往日已去,来日可追。
或许你讲庸俗,可这又不浪漫吗?
第96章 小岛秋 四只兔子。
梁絮从小就觉得自己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妈——”“妈呜哇——”她是“爸!”“爸爸!”“梁永城!”
小梁絮一直觉得别的小朋友看起来有点蠢,比如:
小孙司祎为什么总穿那双亮粉带闪片金属小高跟还会发光的靴子?没有人觉得很土吗?
“梁永城,我也要美少女战靴!”
小闻靳为什么总戴副小眼镜不说话, 他以为自己这样很高冷很帅吗?
“爸, 我高冷一点会不会更酷一点?”
第一次见小陆与游,是四岁幼儿园中班开学前。
那一年陆明阁一家搬到梧园,同梁永城家隔不了几步远。
当年的三千万早已连本带息如数奉还,梁永城连利息又凑了三千万, 讲当入股, 陆明阁问就对他这么放心?
梁永城说:“上天入地, 我再找不到比你陆老板更会赚钱的人。”
“得, 给梁老板打工。”
搬进新家, 一听说下个月要开始上幼儿园, 小陆与游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满了抗拒,幼儿园, 所有小朋友都被关在一起, 找不到爸爸妈妈,好恐怖。
在姥姥姥爷家吃过晚饭,回家路上, 游亭照在车上对他说:“小游, 今天见到姥姥姥爷开不开心啊?明天早上带你去你梁叔叔家找韫韫玩好不好?”
小陆与游抱着玩具小汽车, 抬起脑袋眼睛看着游亭照, 问:“妈妈, 是今天早上见到的那个妹妹吗?”
游亭照微笑将儿子搂进怀里:“对啊, 是不是很漂亮可爱?”
一听到漂亮可爱,小陆与游立马打了个冷战,鹌鹑般缩在游亭照怀里, 小脑瓜子里想起些不太好的回忆——
今天早上,刚坐上小汽车出门,路过邻居家,就听到一道震碎耳膜的女孩子哭声。
“坏兔子,坏兔子,早知道我就炖了吃了,呜呜呜,坏兔子……”
小陆与游坐车上晃着小短腿咩牛奶,唇线瞬间抿直,漂亮分明的眼珠子忍不住转了转。
坏兔子,炖了吃了……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吃兔狂魔,好恐怖。
司机停车,游亭照降下车窗,朝外面笑:“永城,姑娘怎么哭成这样?”
花圃边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回过头,便是梁叔叔了,梁永城内心还在大骂无良商贩,兔子拎回家还没三天,今早儿小姑娘一起来又兴冲冲找兔子玩,结果直接去兔星了,这会儿一边埋一边哭,从前养死青蛙乌龟也没见这样啊,是的,青蛙也能养,乌龟也能养死,梁永城无可奈何叹气:“兔子死了。”
兔子死了,果然,小陆与游忍不住又缩了下脑袋。
陆明阁低笑两声,朝窗外打招呼:“那你慢慢哄,我们先走了。”
梁永城嫌弃挥挥手:“去吧去吧!”可显着你儿子乖了。
高级轿车平滑掠过,小陆与游趴在窗边,手指在玻璃上涂画,触碰间,小梁絮蹲花圃边忽然回过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的一眼,双眼通红,头发没来得及梳凌乱稚气,又确实是惊心动魄的一眼,像戏台上出场的绝代小花旦。
只一秒,就不见,他收回手。
漂亮,确实漂亮,可爱,哪里可爱了?
第二天一早,小陆与游就开始赖床。
陆明阁奉老婆命来捞儿子起床换衣服,小陆与游直接把脑袋埋被子里装小土豆:“爸爸,我睡着了,姥姥说多睡觉才能长高高。”
“姥姥还说早上不按时起床就会变笨。”
“真的吗?”小家伙猛然一掀被子露出小脑袋。
陆明阁跟着就把手上准备好的衣服往小陆与游脑袋上一套:“真的。”
“爸爸你又骗人。”小陆与游意识到是骗他从被子里出来穿衣服的把戏,又钻回被子里,没一会儿把睡衣丢出来,自己穿好衣服钻出来。
陆明阁坐在床边,伸手帮小家伙整整衣领,问:“你不想去梁叔叔家吗?”
小陆与游大眼睛瞅着他,对手指:“可以不去吗?”
“唉。”陆明阁叹了口气,老演艺世家了。
小陆与游识相拉拉陆明阁的手:“爸爸,怎么了?”
陆明阁牵他下床去浴室洗漱:“可是爸爸欠了梁叔叔好多好多钱,只能把你送去梁叔叔家还债了。”
小陆与游一瞬间天塌了:“爸爸,你把我卖了!”
陆明阁看着小家伙那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想笑又忍下,仍是叹气表情。
小陆与游表演能力不遑多让,到洗漱台前,踩上小板凳就开始了,一边挤牙膏一边叹气:“再见了,小牙刷,再见了,小牙膏,再见了,小杯子。”
用小杯子接上水,小陆与游又回头哀怨看了陆明阁一眼:“我爸爸是世界上最狠心的爸爸。”
陆明阁嘴角实在忍不住了,摸摸小家伙的脑袋:“你为什么要跟杯子牙刷告别?”
“我不是被你卖到梁叔叔家了吗?”小陆与游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老爸。
“嗯?”
“那我以后不就要去梁叔叔家当灰姑娘了,是不是还要住储物间?”小陆与游一想到自己以后的前途,就感觉一片灰暗。
陆明阁忍不住笑出声,这小子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这两个是一个故事体系里的吗:“不用。”
“啊?”
“你陪梁叔叔的女儿上幼儿园做游戏,长大后再娶她当老婆就好了。”
“啊!”小陆与游两眼一睁,整个世界都黑了,这还不如当灰姑娘住储物间呢!
陆明阁拿起小杯子,按下儿子脑袋漱口,傻小子牙膏都快吞完了:“你不喜欢韫韫妹妹吗?”
小陆与游满脸为难看着陆明阁:“爸爸,我是书童吗?”
“差不多。”
想想又不对,小陆与游知识范围内严谨:“爸爸,我是童养媳吗?”
“童养夫。”陆明阁拿小毛巾给儿子擦脸,跟着拎下小板凳。
小陆与游迷迷怔怔来到客厅,猫咪腾一下跳上餐桌,大金毛也蹲椅子上吐着舌头,游亭照已经将早餐做好了。
想到长大以后娶老婆,好像也不错,像妈妈一样温柔,转念又想到,坏兔子,炖了吃了,啊啊啊不要啊!
坐上餐桌,小陆与游看了眼食物,想起搬家后,餐桌上就再没出现过螃蟹,从前在岛上天天都有,小陆与游不知道其实是游亭照陆明阁吃腻了,又扫了眼家里的环境,包豪斯风格,岛上的家是老钱奢华风,这里没有岛上的家大,也没有岛上的家豪华,小陆与游跟着看向窗外,可以看见邻居家的屋顶,唇线又不自觉抿起,就连院子也是,暗自明白了什么,呜呜呜,爸爸不是很有钱吗,他小少爷怎么沦落至此……
小陆与游又问:“爸爸,所以我们才要搬家吗?”
当然是因为上幼儿园才搬家啊,陆明阁点头:“嗯。”
唉,果然是家道中落了,所以才要从大房子搬走,爸爸也太不懂事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才说,他陆小游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不是贪生怕死之徒的陆小游:“爸爸,家里现在真的很穷吗?”
陆明阁哪是什么好人,故意低头跟儿子卖惨:“对啊,爸爸现在很穷,只能靠小游了。”
“好的,我知道了。”小陆与游一脸苦大仇深,仿佛肩负着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以一种一家之主的风范开始享用早餐。
游亭照这时端着小陆与游的热牛奶坐下,摸摸儿子的头发好笑问:“爸爸跟你讲什么呢?”
“妈妈,我们男人的事你不用管。”这个家交给他陆小游守护就好了。
“好好,我们小游最爱妈妈了。”游亭照由衷幸福微笑。
吃过早饭,一家人就去梁永城家了,小陆与游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决心。
游亭照带了曲奇饼,大人们讲话,小孩子就在一边吃曲奇饼喝果汁玩玩具。
不过是玩玩具,没什么的,小陆与游安慰自己。
小梁絮咬着吸管,打量他两眼,bulingbuling的大眼睛:“你叫什么?”
“小游。”
小梁絮没有告知姓名的义务,又问:“你几岁。”
“四岁。”
“我也四岁,下个月是我生日。”
小陆与游想了想:“我生日在下下个月。”
小梁絮从小就有当老大的自觉:“那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姐姐。”
“……”小陆与游又像是被雷轰了一样,老婆怎么可以叫姐姐,现在叫姐姐以后不得叫爸爸。
小陆与游拿着一块小曲奇,抿直唇线纠结讲:“我爸爸说你是韫韫妹妹。”
小梁絮:“可我比你大。”
大人们在一旁注意到,说笑:“永城,我记得你姑娘好像比小游大六天来着。”
小陆与游:“……”
小梁絮继续坚持:“你要叫我姐姐。”
“……”小陆与游诚惶诚恐看了眼不远处的爸爸,陆明阁坐沙发里翘着二郎腿一扶眼镜看他一眼,好像在讲小游爸爸都靠你了。
嗐,家道中落就是这样被人拿捏命运。
小陆与游想起自己要讨好债主千金的使命,想他英勇无畏小少爷,似乎也不会掉一块肉,便不情不愿叫了声,像小弟认社会大姐,小媳妇似的:“姐姐。”
小梁絮咯咯笑出声,那种小得逞。
小陆与游面无表情盯着她,大小姐果然喜欢玩弄人,自己大概是最倒霉的宁采臣。
大人们又讲起下个月幼儿园开学,两个孩子安排在一个班,游亭照讲小游不想上幼儿园,问梁永城韫韫当初不想上幼儿园怎么办。
小陆与游更绝望了,又是当大小姐奴隶的命运,底层人民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小梁絮却问:“你没上过幼儿园吗?”
“没。”
小梁絮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所有小朋友一到年纪就要被传送到幼儿园,小班中班大班一级一级来,这家伙怎么不一样,又问:“你没上过小班吗?”
“没。”
“为什么?”这不公平!
小陆与游望天想了想,只想出一个原因:“家里穷。”
小梁絮眼神一瞬间就变了,一瞬间就友善了,像看刘姥姥进大观园,新朋友山区来的,是不是还要穿捐赠的旧衣服,太可怜了。
小陆与游觉得这样蛮好的,虽然本少爷家道中落但本少爷不屈不挠。
至少小梁絮经常怀着悲悯的眼神看他,相处那叫一个友善,怕自己一个太过分自己的贫困生新朋友就碎掉了。
小陆与游那段时间日记摘录如下:
2011年8月27日
吃兔狂魔,好恐怖quq
2011年8月28日
我,华鼎集团英俊机智小少爷,为拯救家族命运,给债主女儿卖身还债,没想到我小小年纪就经历社会的残酷,人生太艰难!
2011年8月29日
今天大姐头没让我叫姐姐,安全安全,但她把小饼干往我口袋里塞说自己不会告诉爸爸让我放心拿回家分给弟弟妹妹是怎么回事,我喜欢吃东西就表现得那么明显吗,形象啊形象!
2011年8月30日
吃兔狂魔不吃兔兔啊,唉,松了一口气,那以后不能叫她吃兔狂魔了,本少爷可不能冤枉好人。
2011年8月31日
兔子妹妹睫毛好长好piu亮,以后当老婆好像不是不可以。
2011年9月1日
老婆问我进城是不是要翻过三座山游过四条河再骑五小时自行车坐六小时公共汽车,梁叔叔让我以后在家被虐待了就来他家管吃管喝管住,妈妈训了爸爸两小时,陆明阁你也太坑爹了!
2011年9月2日
但兔子妹妹还是我未来老婆,嘻嘻!
2011年9月3日
老婆又养兔子了,这次会成功吗?
2011年9月4日
明天要跟老婆一起上幼儿园,怎么有点期待呢,睡不着睡不着zzz
多年以后,陆与游看着满日记本兔子妹妹亲亲老婆,感觉很熟悉又抓破脑袋想不起来,他怎么这么小就混上老婆了,还搞什么恋爱笨蛋剧情,慌里慌张藏进书柜底部,这被梁絮看到了要扒了他。
小陆与游和小梁絮终于一起去上幼儿园了。
两个小朋友已经很熟了,从早上坐车出门到进园开始做游戏都形影不离。
趁着老师去教其他小朋友拼积木,小梁絮忽然把小书包拿到桌子底下打开,一团白色红眼睛毛绒绒突然冒了出来,小陆与游瞬间惊喜。
他凑近小声说:“你把小兔子带幼儿园来了?”
小梁絮满级哨兵,一边看着老师一边将兔子从书包里搂出来递给小陆与游:“这次我要整天盯着它。”再一个晚上不注意就挂掉了怎么办。
小陆与游也不是傻子,连忙把小书包拿到桌子底下,打开将小兔子放进去,老婆头号命令,时刻保持警惕,小陆与游不动声色微笑着拼积木:“我会帮你照顾好它的。”
一上午,两人当间谍一样躲老师,把兔子从书包里搂来搂去,多数还是待在陆与游书包里,因为老婆大人忙着玩玩具,照顾小兔子宝宝这种事交给爸爸就好了!
到了中午,小朋友们要吃饭,怎么办,小兔子不用吃饭吗,小梁絮准备齐全,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包草料,小陆与游偷偷将草料倒进书包里,又迅速拉上拉链,乖乖吃午饭。
被老师发现就完了。
午睡时间也把书包藏好,不忘拉开一个小缝给小兔子透气。
终于小朋友们午睡起来,上了一会儿音乐课,又开始点心时间。
重头戏来了。
今天点心是汉堡,小梁絮把两人汉堡的生菜叶子拿出来擦干,表示要喂小兔子,小陆与游吃完汉堡,又在桌子底下鬼鬼祟祟拿书包。
打开,小梁絮将小兔子搂回自己书包喂生菜叶子,小陆与游却在书包里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伸手拿出一颗,圆滚滚黑乎乎,没什么气味,好想喝珍珠奶茶,他问小梁絮:“这是什么,巧克力豆吗?”
小梁絮看他一眼,一脸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不是。”
“那是什么?”小陆与游又拿近闻。
小梁絮一把抢过:“不能吃!”
“……”小陆与游心想我在你心里形象就是这样吗。
“……”小梁絮一眨眼,有点没招,要不是爸爸让我在幼儿园照顾你,我才不管。
小陆与游又拎起书包,书包里还有很多巧克力豆,气味笼罩鼻息,瞬间什么都知道了,立马一合书包抬起脑袋,脸色不大好,看着小梁絮确认:“兔子的?”
“嗯嗯。”小梁絮低低点头,对暗号一样。
小陆与游脸色更不好了,啊啊啊啊,他刚刚摸了,还闻了,甚至问是不是巧克力豆!
小梁絮喂完兔子生菜小点心,张望了眼,小孙司祎和小闻靳都坐在一旁小桌子上,一个暑假没见,小孙司祎午睡起来老师给梳头时问她怎么不跟她坐在一起,小闻靳则是没太搭理,捉弄谁好呢,小梁絮跟着看了眼小陆与游书包,心生一计,又从小书包里掏出违禁物,一包麦丽素。
小陆与游看着她:“干什么?”
小梁絮把麦丽素偷偷递给他:“请你吃。”
“谢谢。”小陆与游开心一眨眼。
两人不约而同举手。
“老师,我要去上厕所!”
“老师,我要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洗完手,两人又偷偷分享麦丽素,两个人都是巧克力狂魔,一包麦丽素很快吃完,小梁絮捏着空袋子,又指挥:“书包给我。”
小陆与游乖乖暗度陈仓:“干什么?”
接着就见小梁絮抓着纸巾,将书包里的巧克力豆一颗颗捡进麦丽素袋子里,小陆与游有预感似的,睁大了眼:“你要干什么!”
小梁絮表情淡定,也就装了四五颗吧,装太多太假了,就收手,说:“做麦丽素。”
“……”
然后果然看到他那法外狂徒的老婆,将装了巧克力豆的麦丽素袋子递给他,朝那边望了眼,笑眯眯说:“给四十一。”
“四十一是谁?”
“扎两个揪揪那个小肥妞。”
小陆与游转头看了眼,叫四十一的女孩子刚吃完汉堡,舔了舔手指,正美美喝牛奶,他回过头看着小梁絮,纠结道:“这不太好吧?”
小梁絮面无表情,坏透了:“那等下被老师发现了,我就说是你的兔子。”
“……”
老婆顽劣,小陆与游也有一副好脑子,如果他拒绝,老婆只会揍他而不会出卖他,如果他把巧克力豆送出去,那么一定会被发现,不光他回家会被揍老婆回家也会被揍,上幼儿园第一天捅这么大娄子,权衡之下,还是他一个人被揍好了,反正老婆打人不疼,他皮厚。
小陆与游抢炸药包一样一把抢过麦丽素袋子装进书包:“既然兔子是我的,兔子的巧克力豆也是我的!”
“?”小梁絮伸手,“还我。”我自己来。
“不行!”小陆与游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这是我们两个的小兔子,我今天帮你照顾小兔子了,小兔子的巧克力豆只能给我,不许给别人!”
“?”这是什么稀罕东西吗,怎么还抢上了,小梁絮表情一度不可描述起来,瞪着他,小陆与游依旧坚持,真没劲,她就转身找别的小朋友玩,算了,随他吧,小傻子。
小陆与游总算松了一口气,将书包放好,虽然被老婆冷落,到底还是撑到了放学。
幸好没被老师发现。
两人背着小书包在幼儿园外排排站,谁也没看出来异样,只有陆与游清楚书包里的动静,* 其他小朋友笑闹着滑滑梯荡秋千,两人在滑梯边老师看不到的地方接头,小陆与游拉开书包拉链,小梁絮把兔子搂回书包里,又看到小陆与游书包里面,当了一天兔子窝,气味复杂,形容潦草,几乎不能看了。
又是一个麻烦,小梁絮从小风控能力一流,收拾烂摊子熟练,当机立断拎起小陆与游书包:“等下你跟我一起回去。”
小陆与游牵起她的手:“好。”
梁永城和陆明阁都开了车来接孩子,小陆与游谨记组织命令,闹着要跟小梁絮坐一辆车,小梁絮街边一扫没找到垃圾桶,丢在幼儿园丢在小区都太明显,同梁永城闹要去吃麦麦,陆明阁索性说也别回家了,一起到外面吃个饭,奖励今天上幼儿园没有哭的小朋友,订好了位置,陆明阁去接游亭照,梁永城先将两个孩子带过去。
陆明阁扫见儿子的书包,伸手要拿上车,小陆与游死死拉上书包带子:“自己的书包自己背,等下爸爸弄丢了。”
“好。”陆明阁便一笑,点了支烟上车,看两个孩子上了梁永城的车,梁永城将车开走,才让司机将车往反方向开去。
路上,看到蛋糕店,小梁絮又嚷嚷要吃蛋挞,梁永城有求必应,带两个孩子下车买,梁永城付钱的时间,小梁絮果断利落将小陆与游的书包塞进外面垃圾桶,这时梁永城拎着袋子出来,小梁絮又笑嘻嘻牵过小陆与游,凑过去分蛋挞,熟练到小陆与游一愣一愣的。
干坏事毁尸灭迹还是得老婆啊。
两家人晚上一起吃过饭,总算各自带孩子回家。
进家门,陆明阁才发现不对,问小陆与游:“你书包呢?”
小陆与游脑瓜子一转,想起丢弃完书包后,两人在车上吃着蛋挞嘀咕的场景。
他凑过去小小声:“被发现了怎么办?”
小梁絮捏着半个蛋挞,看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特别呆萌特别可爱:“你笨啊。”
“编一个。”
“哦。”
并非小陆与游不会编,而是陆明阁传授过他撒谎的技巧,如果一定要进行一个善意的谎言,那么用减轻情节或者转移矛盾来逃避惩罚,因为完全捏造必然有数不清的破绽,反而起到加重惩罚的作用。
比如陆明阁每次应酬回来,明明醉的不轻,还要讲没喝多少,游亭照端了醒酒茶过来要骂人,陆明阁马上拿出买好的戒指项链手表送礼物。
小陆与游观摩多年,深得真传,立马泫然欲泣,抿着唇说:“韫韫妹妹扯我脸,还把我书包丢垃圾桶去了。”
转移了一手好矛盾,马上从两个人合伙干坏事变成小孩子间的矛盾,游亭照立马心疼蹲下伸手摸儿子脸:“疼不疼啊?”
陆明阁毫无爱心,问:“为什么打架?”
小陆与游眨巴眨巴眼睛,楚楚可怜说:“韫韫妹妹要我把兔子还给他,我不给。”
“……”这不活该,这也算得上打架,这不纯纯小学鸡行为。
“书包呢。”
“兔子在书包里尿尿,脏了。”
“……”确实脏了不能要了,拿回来洗了这小家伙也不会再背。
不过也不能随便丢垃圾桶啊,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美德呢。
陆明阁刚要发作,小陆与游又从口袋掏出一袋麦丽素:“妈妈,给。”
游亭照接过皱巴巴的袋子,说:“小游从幼儿园偷偷带回家给妈妈的零食吗?”
“……”
小陆与游抿抿唇,再次庆幸白天没把这个给小四十一,低头从袋子里倒出巧克力豆摊在手心,天使般笑容:“是小兔子的便便,是不是很像巧克力豆,带回家给妈妈种花施肥。”
“……”
游亭照再看看麦丽素袋子,实在没想到,儿子第一天上幼儿园,生活就如此丰富多彩,从前狗狗口水都嫌脏的小少爷,捡上了小兔子便便,这该是有多大爱心,倒也很给面子,孩子有心就好:“哦!原来是小兔子便便,真的很像巧克力豆,小游实在是太聪明了,妈妈很喜欢小游送的礼物。”
什么也不说了,送个空辣条袋子照样是大孝子,何况是创意到伪装成麦丽素的小兔子便便,还特意带回家给妈妈种花施肥,想到儿子忍着洁癖在幼儿园捡便便不容易,游亭照什么也不说了,陆明阁更没话讲,书包什么的等会儿再算账,先拎去洗手洗澡吧。
不远处另一栋房子里,梁永城正给小梁絮榨果汁,问:“今天跟小游在幼儿园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小梁絮坐餐椅里晃着双腿抱着果汁杯,想起在车上捏了捏他的脸,可能下手没轻没重,小陆与游一眨眼,从晕着碎金的大眼睛里砸下一颗泪来,她随口说,“幼儿园来了个漂亮的小哭包。”
“叮铃,叮铃,叮铃——”
门铃这时被按响了。
2011年8月27日
看过他的眼睛。
2011年8月28日
小可怜跟所有小朋友都不一样,小可怜比所有小朋友都穷,穷到上不起幼儿园,所以要不要41她妈组织幼儿园家长捐点钱,反正41她妈是家委会会长。
2011年9月1日
……先让小可怜他爸给我捐点吧。
2011年9月5日
怎么还告状啊,大坏蛋,小傻子编都不会,怎么办啊小傻子。
2011年9月6日
大坏蛋带了辆小火车模型来幼儿园送我,求我别生气了,我可不能不讲信用。
2011年9月30日
吃生日蛋糕时,小傻子哭了,他说为什么我要比他早出生六天……我说我是老大,他不许哭,他就不哭了。
2011年10月6日
生日快乐,今天不叫你小傻子了,叫你小漂亮。
2011年11月11日
我们把坏蛋的鞋子藏起来了,谁让坏蛋总扯41辫子,他说我是小坏蛋,我说我要当大坏蛋,他说那他是小坏蛋。
2011年12月18日
排练元旦晚会时,我们俩被选为主角,他说一定是因为自己比较帅,我看他,他又说我最美,结果,他演公主,我演骑士。
2011年12月31日
童话故事里,我是骑士,公主却没有来。
2012年1月1日
想跟他讲昨天演出好多小朋友边跳边哭,好蠢,他家门却一直关着,我问爸爸为什么放寒假了也没见到他,之前就没去幼儿园了,爸爸说他生病了。
2012年1月22日
第二只兔子去兔星了,是晚上抱着在院子里放鞭炮的时候,爸爸说兔子是吓死的。
2012年2月1日
我有了会动的小火车,却开心不起来,他爸爸妈妈带他来家里了,他一直在咳嗽,我和他在冰天雪地的院子里坐了一圈小火车,他就说他不坐了,外面风大,冷,我说不要,他让我乖,说用巧克力给我搭个游轮……
多年以后,梁絮看着同样一段支离破碎的童年日记,同样想不起来,心底却隐隐被划过一道。
岁月轻轻一划,转眼已是十数年。
他们大洋两端,心灵犀从未相忘。
后来许多年,梁絮又陆陆续续养过两只兔子。
第三只兔子是上小学那年,养了一学期死在绝育手术台上,那之后梁絮对兔子绝育一直保持审慎态度。
第四只兔子陪了她六年,已经算长寿,去世那年,梁絮初二,课业繁忙,呆呆的垂耳兔频繁闹情绪,在她写作业时霸占她的试卷,或者拱她手,一次又一次捞边上去,有时候脾气太躁,甚至把她手咬出血,梁永城一边帮她包扎一边讲养不熟,她利落锁进笼子里,终于可以安心刷题,是在暑假有一次补习完回家,兔子自杀了,心无波澜埋好,网上查了好多原因,说是缺少陪伴,太孤单了。
再后来许多年,梁絮有了第五只兔子嘬嘬,又送了陆与游第六只兔子啾啾,嘬嘬和啾啾生了小兔子宝宝,小兔子宝宝们又生下一窝又一窝小兔子宝宝,再也没有英年丧兔。
一只兔子可能会孤单而死,两只兔子则会生生不息。
第97章 小岛秋 这就是一生最好的时候。
两人回岛上第一件事——买套。
梁絮勾上吊带起身, 模样十分混账:“你怎么没买?”
陆与游上身被扒光,双手往后一撑腰腹卷起,每一丝纹理雕刻清晰, 神色倦懒要笑不笑:“我怎么买?”
女朋友不在, 一个人出差买那玩意,适合吗?
有日子没见,梁絮回国回岛上找他,自然而然一触即燃, 这会儿又上不来下不去, 都要光天化日之下了你跟我讲没买。
梁絮尤其不得劲, 眼一斜就踹了陆与游一脚:“看见你就烦。”
陆与游立马忍不住笑出声, 喉结上下滚动, 像夏日的冰汽水滚落的水珠, 肆意又痛快,身子一弯, 又双手一抱拽她下来, 埋到她颈窝:“梁小韫韫,你怎么总这样。”
“我哪样?”梁絮被他箍在身上,偏头高傲睨他。
“又翻脸不认人。”他眼眸微漾, 溺爱揪她脸, “别人好歹久别胜新婚, 你这刚三分钟就烦了。”
“那——”
要争辩, 所有冷硬就被融进缠绵。
两人在阳台沙发边地毯上好一阵旖旎厮混。
楼下传来声响。
“大少爷嘞——”
“唉——”
陆与游立马扯过衣服套, 梁絮笑到不行, 娇嗔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扯他纽扣,不让他穿。
他强制捉住她手,整理好衣服拉她下楼。
江姨问他们晚上想吃什么, 在哪吃,陆与游立马让江姨不用忙活,他多的是位置解决。
梁絮站在午后的院子里,清凉的花藤摇曳,依稀恢复旧日模样,烈阳下,一洗如新的泳池缓缓注入自来水闪亮如银,远处高尔夫球场绿茵草浪翻涌,风吹乱她的发,她拽着陆与游的手,心情好掀起眉眼,凑近说晚上想喝酒。
吴可怡又打电话来,让等会去吃饭,这下有了着落。
两人回楼上洗澡,这个光热充沛,收获果实的季节,总是炎热而漫长。
梁絮懒洋洋靠在浴缸里,金发濡湿在窗外落日下的线条映在冷厌侧脸,像一幅奶油肌理画,她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指挥陆与游去把她行李箱拖过来拿衣服。
陆与游这个人咯,蹲浴缸边摊开的行李箱旁,拎起一件又一件,明明只是寻常贴身衣物,说的暧昧不明:“你要穿哪套?这套布料少,最方便撕,这套蕾丝的,我们韫宝这么有少女心呀,这套最野,啧,我允许你今晚犒劳我一下……”
梁絮头一偏:“陆与游。”
某人这么多年也练就几分混蛋本事:“唉——”
梁絮就这么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陆与游还挺正当,将手上最野的那两片布料朝她一递,眉眼轻佻:“不用谢。”
梁絮从浴缸里抬起手,跟着就把水往他身上一浇,整个人像一株含羞草:“陆与游你烦不烦!”
陆与游连忙笑着躲,依旧透着要欠不欠的懒淡:“又嫌我烦,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
梁絮的一整颗心抓着挠着,就差冲过去干仗,然而满身泡沫,到时候真遂了某人的愿,手捧不够,拿起花洒就往陆与游身上浇:“陆与游你今天死定了!”
浇水大战一触即发,然而是单方面,只有梁絮浇陆与游的份,陆与游敢还回去或者躲出去就真的死定了,陆与游在偌大的浴室里要躲不躲了一阵儿,刚换好的衣服浑身湿透,连连求饶,就爱作这种死花样:“停停停停停——”
花洒水势比他想象中先撤离,他抹着脸上的水,黑发湿亮,不过一场夏日嬉闹,再掀唇看向梁絮,却看着梁絮坐在满浴缸泡沫里抓狂,飞起飘下梦幻的白色泡泡,在夕照下,格外生动可爱。
她撅着嘴,看了会儿地上,凶巴巴看向他,在炸毛边缘:“陆与游!”
“怎么了?”陆与游随手拿过毛巾擦头发,心想我浑身衣服湿透了都没炸,你怎么还炸了,走过去捏捏她脸。
她脸颊鼓鼓被他捏起来,瞪着他,指着地上,气呼呼像金鱼:“你赔我!”
陆与游转头一看,梁絮行李箱里的衣服,在浇水大战中泡成了一锅粥,怪不得梁絮提前停战,他忍不住幸灾乐祸笑出声,很有些欺负老婆的恶趣味:“你自己弄湿的。”
梁絮更气了:“我不管,都怪你!”
“明明怪你自己。”
“怪你!”
“怪你。”
“怪你!”
……
一声高过一声,比谁音量大,气不过瞪着,恨死刻薄的唇,狠狠堵上去,又亲作一团。
人就是这么神奇地越长大越幼稚。
他捧着她的脸将她抵在浴缸里热吻,窗外日落未落时的天空都羞红了脸。
最后帮梁絮裹上浴袍擦干头发,陆与游递给她最野的那两片布料:“这两件我还帮你护着了,穿吧,干的。”
梁絮又是一顿暴捶:“陆!与!游!”
“讲正经的。”陆与游一边抱头躲一边辩解一边哭笑不得,“没别的意思。”
“你还讲!”
“好好好不讲。”老婆说什么都是对的老婆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陆与游又把自己衣服找给她。
还特别自觉把皮带也解给她。
梁絮烦躁将oversize衬衣下摆卷起,特别炸毛可爱说:“怎么办,我没衣服穿了!”
陆与游很淡定:“洗了晾干就好了。”
“对哦,你家有洗衣机吧。”我们的斯坦福学霸梁小韫韫同学,这会儿特天真特单纯抬脑袋看着他。
他忍不住微微漾开眼眸,戏谑风流:“十几年没用过的洗衣机你敢用?”
“那怎么办?”
“酒店有洗衣房。”
“哦。”梁絮呆呆应了声,眼睛又转了转,“那……”
陆与游瞅着她,稀疏平常说:“我等下打电话让人将衣服装走送洗,明早送过来。”
“所有衣服吗?”梁絮看向床边的行李箱,其他物品都捡出来了,衣服翻了又翻,居然全部湿透了,是的,一件干的都没有,此时在行李箱里堆成一座小山,布料少的蕾丝的……乱七八糟混在里头。
梁絮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前住酒店贴身衣物都是照常送洗,没有任何感觉,但此时换成陆与游家酒店,还是在非正式场合,在这个两步一熟人的小岛上,就变得羞耻起来。
陆与游何等人精,幽幽说:“你内衣内裤我洗。”
梁絮还懵圈:“你怎么洗。”
“我手洗。”看着梁絮犯呆,陆与游愈加一本正经,“给老婆手洗内衣内裤是男人一辈子的修行。”
“?”
梁絮双眼睁大看着他,不可思议到极点,这厮是如何将这种事情说成终生事业一样的。
少年唇角弧度愈深,吊儿郎当支着身子,伸手捏她耳垂,睫毛惑人:“怎么又害羞了?”
她不说话了,伸手一捶脑袋埋进他怀里。
“有病。”
少年将她搂在怀里,胸腔止不住颤抖,她又捶他说你还笑,两人笑闹着,这一页夏像是永远过不完。
两人要出门时,来取衣服的酒店工作人员也来了,工作素养极高,点完衣服分类装好,询问过明早送回衣服时间,签单确认,没有多问一句,就要告辞。
梁絮全程拽着陆与游的手眼睛往别处撇,陆与游送人到门口,偏要多余解释:“行李箱化妆水漏了,麻烦了,路上注意安全。”
对方便又多问是否缺少化妆用品及备用衣物,酒店可以提供,得知不用,载着送洗衣物骑着电动自行车告辞。
再回来,梁絮正在玄关涂防晒,不小心就蹭到衣领,她用湿纸巾轻轻擦拭,又问:“今天晚上怎么办?”
陆与游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偏要答非所问:“穿我睡衣。”
梁絮下意识就说出来:“内衣内裤呢。”
某人倚在玄关柜便,双手一横,神色浪荡:“就我们两个在家,你不穿我不介意。”
梁絮便又知道自己中计了,穿着拖鞋轻轻一踹,小兔子扫腿:“变态。”
他笑着弯身拍拍裤腿,拎过她的鞋,跟着搂着她出门。
九月刚开学,又在周内,旅游淡季,岛上没什么人,两人沿着环岛公路慢慢走到主街,一路风光甚好,吴可怡家换了个地方做生意,扩大到两间铺面,青壳大闸蟹在水产缸里圆眼睛像绿豆,饭还没做好,两人打过招呼,又往前走去干正事。
两人停在小超市前,坐在柜台后吹电扇的还是吴由畅他三表叔。
“没换人吗?”
“人铺子看了几十年呢。”
“你去。”
他被掐痛,一把拉过她手往里走:“一起去。”
这么多年人来人往,三表叔看着任何人来买任何东西都一个样。
假模假样买了几瓶水,来到柜台前,陆与游个狗逼,小学生抽卡牌一样,一盒一盒往收银台上堆。
三表叔面无表情点了点数量:“十盒,”又扫了眼其他,拖过计算器归零,“再加三瓶水。”
陆与游付钱,三表叔才看了他们一眼,搭起讪,笑眯眯:“姑娘回来了。”
“嗯。”
要说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来往顾客如过江之鲫,也有些许记住,后来回想起来,也算一桩轶事,那年十八,酒店家的小少爷来他这买过一样东西,三表叔低头将东西装进塑料袋里,说:“那年也是你小子吧,大晚上戴个帽子偷偷摸摸,口罩遮的严严实实,我当谁呢,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三表叔你不要再说了,大少爷要脸。
最后以梁絮大笑,陆与游将她拖出小超市,三表叔在后面喊水忘了拿告终。
两人手牵手慢慢悠悠晃回铺子,青石街道尽头,霞色流朱,一辆电动车从岛前拐过来,在他们几米前停下,一个少年从车后下来,同骑车的人道谢告别。
电动车从他们身侧掠过卷起一阵风,少年转头看见他们。
梁絮定了两秒,笑着喊了一声。
“吴由畅!”
昔年好友就这么在暮色里重逢。
陆与游早已牵着她向前,吊儿郎当笑:“前几天不回来了,今天怎么又回来了。”
“我回自己家你管得着吗。”吴由畅天真又傲娇,又朝她挥手,“我姐说韫韫回来了,喊我回来吃饭。”
陆与游领着往里走,占有欲忒强:“韫韫是你叫的?”
“就叫就叫!”吴由畅揽过陆与游的肩,“韫韫姐韫韫姐!”
“你幼稚啊。”梁絮哭笑不得掐陆与游手。
“都回来了!”
姨妈端着一盘菜出来,生意淡的时候,来了贵客总要做上一大桌菜。
从前总等可怡珠珠带孩子老公回来吃饭,现在又等由畅下班回来吃饭,一代又一代人。
三个孩子都到了,也差不多该吃饭了。
时隔多年,梁絮已经很会吃蟹,拆蟹的任务仍是交给陆与游,饭桌少了孩子吵闹,梁絮问起,可怡姐说孩子在上学,等着吴由畅娶媳妇生孩子,把吴由畅闹了个大脸红。
一个也逃不过,大家问问梁絮在国外的生活,拐来抹去,还是问这回回国了,是不是就不走了,什么时候跟陆与游结婚,梁絮倒也没有任何反感,终究是美好的祝愿,像是许多年前见证过的一段年少爱情,迫不及待看到幸福结局,陆与游帮她倒饮料不答,她就半遮半掩说再看吧。
吃完饭,三人又转到LU&YOU大堂吧进行下半场。
喝着酒,聊聊生活,聊聊工作,得知吴由畅在水产品深加工公司做研发,他们都有很好很好的前程。
晚上九点多出来,吴由畅要回去洗澡休息,明早还要赶回去上班,告别过,陆与游和梁絮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回家。
沿着岛边散步,浪声拍岸,夏夜里倒也不太冷,路灯暖融而安静,两人边走边聊天,没一会儿就到了秋园门口,沥青路外,栏杆可以下去,阶梯下铺着圆润的鹅卵石,被夜一遍遍冲洗。
陆与游要回去,梁絮转身拽着他走下阶梯,大大喇喇坐在鹅卵石上吹风,裤子都沾了细细的沙子,也觉得干净爽利,陆与游只能由着她,一样坐下,她就靠到他肩上。
夜风徐徐,黑天无人,少年少女的发纠缠到一起,不知不觉就吻到了一块儿。
谁都没有说话,静静享受小岛的夜。
还是梁絮冰凉纤细的手,陆与游一激灵出声:“梁絮你别这么野。”
不答他,反而肆无忌惮,声音哼哼唧唧,撒娇呢。
陆与游也不遑多让,直接用行动回应,一把将她扛起来,转身就往秋园里走。
桂花腻人,地上积了点水,月色澄明。
梁絮脑袋垂在他背上胡乱拍打,没骨头似的软到不行:“放我下来!”
“你喝醉了。”眼看她高跟鞋要掉下来,他又顺手拎过。
“我没~”尾音还翘着。
“嗯,你没。”
“陆与游,我想要你。”
“乖。”眼前没几步路了,他伸手一拍。
梁絮一瞬间像是没反应过来,做梦呢,迷迷糊糊老实了。
进了家门,灯还没开,门先关了,她又被人抵住亲,酒精潮热混杂,男装宽大方便,又被人拦腰抱进怀里,上楼,一颠一颠,感觉别样,破碎着,放纵着,一天就这样度过去了。
是在半夜,两人裹着浴袍下楼找水喝,才发现玄关柜连同调酒工具醒酒器皿一起送过来的衣物,提前洗好了,少东家的事效率果然就是高。
晚上在大堂吧梁絮说明天也想喝酒,陆与游懒得回家翻库房,便让酒店从库房找一套新的送到家,酒下次另挑,陆与游这会儿注意力却在衣物上,打开纸袋子看了两眼。
梁絮拿着杯子靠到一旁,打趣:“你怎么看起来很失望。”
“没有。”陆与游被撩得耳朵有点红,拎起袋子要带她上楼。
梁絮却不消停,又幽幽说:“想起来了,马上要过生日了,你比我小六天,你要不要叫我声姐姐听听,你看看吴由畅,多懂规矩,每次见了我就叫姐……”
陆与游倒一点不装,翘起睫勾起声音:“姐姐。”
真叫姐姐梁絮又不乐意了,羞得去捂他嘴:“你闭嘴。”
“姐姐你不喜欢这样吗姐姐?”
“姐姐你喜欢我还是喜欢畅畅?”
“……”
受不了了,这家伙能不能不这么骚包。
正要笑闹着关灯上楼,厨房又传出一阵声响。
“喵~”
两人悄声走到厨房,按开灯,一只小橘立马从忘关的窗户窜了出去,垃圾桶被的打翻,洒出中午吃剩的食物残渣,以及一点水果渍。
陆与游拿拖把打扫着,梁絮又从冰箱切了一小块西瓜啃。
“你说,这只喵是那年我们碰见的那只吗?”
“可能吧,或者是那只的孩子,或者亲戚。”
月光幽静,窗外后院的风伴着蝉鸣凉爽,西瓜皮丢进垃圾桶,厨房也收拾一新,水声响了一阵,两人关灯在黑暗中牵着手上楼:“走吧。”
很奇妙的感觉,今时不是旧时却胜是旧时,今时人是旧时人,今日月是旧时月,今时喵也是旧时喵,这就是一生最好的时候。
两人在岛上厮混了几日,陆与游陪她钓鱼游泳打球,偶尔电话或者线上会议,梁絮则是将手机静音,不接一切工作电话。
第三日,梁絮没烟抽了,梁絮在岛上住了三日,每一日都有无数人将烟酒礼品送到秋园,陆与游通通拒之门外,反正她也不抽华子不喝茅台,底下压着多少万她都不拿眼看,正愁什么时候拉着陆与游出岛买烟,或者找人带,这一日来了个熟人,梁絮开的门,是珠珠姐和姐夫,她一看两人拎的,两瓶拉菲两条1916,倒投其所好,但终究要一场空,叫来陆与游,自己去后院游泳。
等陆与游回来,梁絮靠在躺椅上捏着空烟盒,转头看到陆与游原原本本拎了回来。
她皱眉问他:“你收了?”
陆与游拿出一条烟拆给她:“我买的。”
烟递到嘴边,给她点上火,梁絮抽了口,总算呼出一口气:“怎么回事?”
陆与游坐到一旁躺椅上,给自己倒了点冰水喝:“珠珠姐在新区上班,姐夫是建筑方的人。”
“不是翻修?”
“不一样了。”陆与游说,“这边成立了新区,要投资三十亿建度假区。”
梁絮便懂了,翻修老破小的苦差事变成了再建新高楼的大肥肉。
陆与游说完就不说了,放下玻璃杯戴上泳镜下去游了一圈又一圈。
梁絮在岸上看着,觉得他胸中大抵闷着一口气。
等陆与游停在岸边,伸手朝她要水,她递过去,靠回躺椅里,看着阳光下他仰头喉结上下滚动,抽着烟,说:“从前我不懂我爸妈为什么抽烟,后来我自己也抽烟,就开始懂了。”
陆与游喝完水,杯子递给她,转头好笑看着她,像在说,小姑娘神神叨叨抽个烟这么多理由,可转而,又朝她伸出手。
梁絮那一瞬心脏像被刺了一下,还是俯身,没有递到他手里,夹着烟递到他嘴边,见他吸了口,立马拿走,白色烟雾裹着午后炎热的风在少年脸上迷离,转瞬即逝,轻佻又风流,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下一秒,陆与游又戴上泳镜跃进水中:“没事。”
日子照常过,上面刚有点苗头,各方博弈就暗流涌动,还早着呢。
也不能整天除了吃饭就腻在家里酿酿酱酱,陆与游让她不要毁他一世英名,回头回去见姥姥又被骂,讲她身子虚手脚冰凉要多运动,身体好才好发展新事业,整天拉着她岛上乱跑,最无聊的那一日,两人上到金光寺拜佛。
香火缭绕,菩提婆娑。
出来时,日头已经晚了,斜阳半照山门壁,澄黄一片。
陆与游拉着她的手,问她:“跪那拜半天,嘴里念念叨叨,求的什么?”
她仰头看着他说:“求你健康无忧,长命百岁。”
他便又多爱她一点,低头吻了下她的唇,两人慢慢晃下山,两人的影子在长长的石阶歪歪斜斜,一会儿挤到左边一会儿挤到右边,他没有告诉她,他求同她白头偕老。
快走到铺子里要吃饭,想起在岛上待了大半个月,到处蹭饭大半个月怪不好意思,梁絮只是度个假,没有长期躺平的想法,她还没到退休的年纪,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陆与游便停下脚步,偷偷摸摸凑到她耳边说:“国庆前,国庆可怡姐又要抓壮丁。”
梁絮忍不住在他怀里笑弯了腰:“你坏死了。”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是梁絮的,梁絮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最后还是陆与游从手上递给她。
梁絮看了眼,陆与游也看到了备注,EricChen陈慕白,梁絮也看他,当着他面接听:“喂,Eric。”
“对,我回国了,你婚礼我没参加真是不好意思,祝你和太太百年好合。”
“你消息没错,但我现在在度假。”
“这样啊……那明天安排个时间,我见江总一面。”
梁絮应了几句挂断电话,陆与游问她怎么了,梁絮说:“我明天回去。”
“什么工作?”
“你听说过明高医疗吗?”
明高医疗,国内目前医疗科技领域最大独角兽。
多年前,某市三甲医院一名医生被病人连捅八刀惨死,那名医生叫江明高,那一年江孟景十八岁,拿到江大医学院录取通知书,江家三代从医,江孟景破了例,第二年转专业计院,后来却有了明高医疗。
这段往事,如今从梁絮口中轻描淡写说出,未免唏嘘。
陆与游也没想到,从前在美国的假想情敌,如今回国又出现,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陈慕白斯坦福研究生毕业那年受江孟景邀请回国加入明高医疗,现任明高医疗CTO。
不管融资,不过牵个线搭个桥。
第二天一早,陆与游陪梁絮回江城。
直升机升空那刻,远处金光寺迎着第一缕日出,破开薄雾朦胧,伫立秋山秋水,他们飞离这座小岛,梁絮坐在他身旁抱着笔记本处理工作。
许多年前以为要失去的一切,如今高悬天地,也安安稳稳,从始至终,在他身边。
他忽然想起昨天寺前那句健康无忧,长命百岁,问她:“梁絮,你知道四岁那年,我被医生诊断活不过六岁,是怎么想的吗?”
她仰头看他:“什么?”
“我当时想,我才四岁,我还什么都不懂* ,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爸爸妈妈会伤心。”
他看着直升机外,一片片山川湖泊,村庄河流,被唤醒,他慢慢将她搂进怀里,慢慢说:“今年我二十四岁,认识你六年,我现在却想,我往后还要活那么多年,不能和你在一起,才是无期徒刑。”——
作者有话说:陈慕白同学*2,江孟景同学*1,细心的同学会发现闻靳同学跟江孟景同学一个学校
《牛奶巧克力》《只有樱花知道》《月初时见你》这几本会连在一起写,宝宝们多多收藏>3
第98章 小岛秋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你才……
韫。
梁絮站在老洋房前, 看着工人拆下“韫”,换上“领越资本”。
这座老洋房,梁絮只知道是陆明阁送梁永城的, 却不知道陆明阁是从哪得来的,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这一日秋阳澄明,旧岁尘埃一并洗净,今天起这里就是领越资本办公楼。
门牌边, 从前的“韫”是梁永城写的, 现在的“领越”也是梁永城写的。
那天梁絮亲自给打的下手, 梁永城叼着烟, 写的魏碑, 遒劲挥洒, 打趣她说:“这幅字,我给别人写, 要赚钱, 给你钱,要亏钱。”
梁絮站在书案边,抽起烟, 看着写好的两个字笑:“亏几个纸墨钱。”
梁永城看着她, 直接问了:“开新公司要多少钱?”
“我当模特时存了点钱。”
“你那几个钱?”梁永城点点烟灰, 嫌弃得不得了, “留自个买衣服吧。”
梁絮便看他:“你能支持多少?”
梁永城轻描淡写:“你要多少, 只要我有。”
后来梁永城果然所言不虚, 梁絮创业起步三年,梁永城前后支持了将近六个亿。
梁絮从前不知道家里家底,后来也差不多算出来点, 六个亿,会让梁永城银行卡余额少一个零。
那时梁永城总讲:“陆明阁我都能投六千万,我亲女儿给六个亿怎么了。”
好在那些年有惊无险,梁絮创个业,倒也没把家里搞破产。
梁永城一直信任她,支持她。
这一天梁絮在老洋房施工现场监了会儿工,梁永城就一个电话过来,报了个地址让她来。
新公司流程走着,人脉也要笼络着,这些天梁永城不知安排了多少这样的场子,梁絮不是清高的人,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她不见得推出去,立马开车回家换衣服赶过去。
到地方给梁永城打电话,梁永城照旧出来接她,进门向人介绍。
“我姑娘,梁絮,刚回国创业,来认认人。”
梁永城能稳坐一把手这么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本事,人脉资源,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通通塞过来,梁絮照收不误。
茶桌酒桌,烟缭雾绕,珠帘丝竹半掩,轻描淡写几句,就把事儿聊了,多容易的事。
要换梁絮一个人,却是万万不成。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华鼎集团亚太总部楼下。
陆与游开车准时抵达,停好车步入办公楼,要进旋转玻璃门那一刻,门口停下一辆车,助理下车开门,陆明阁牵着游亭照下车,司机将车开走。
浮华的旋转玻璃门上映着两代人。
陆与游今天穿的黑西装,陆明阁今天穿的也是黑西装,游亭照则是白套裙。
要讲他比父亲少了什么,大概是一份从容。
陆与游今天特意系了梁絮送他的新领带,出门前梁絮亲自帮他打的,用了最爱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外形无懈可击。
陆明阁今天则没有打任何领带,许多年前,陆明阁需要让自己无懈可击,许多年后,陆明阁可以不拘小节,只在腕间戴了一块表,那是2014年,陆明阁带游亭照飞去奥兰多,偷偷过结婚纪念日,一起买下的两块表,游亭照也有一块,这天也戴着,他当时同游亭照讲,和好了,就一辈子不许摘下来,一戴好多年。
陆与游想起很多年前,他烦总被陆明阁管教,问陆明阁:“爸爸,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再总管着我啊。”
“等你长大,爸爸就不会总管着你了。”
“爸爸,什么是长大啊?”他怀疑总没个期限,在陆明阁眼中他永远是小孩子。
陆明阁当时说了个莫名其妙,他完全不懂的答案:“长大就是,你不再觉得爸爸对,甚至可以反对爸爸。”
在陆明阁看来,因为权力和财富的唯一性,父母和子女注定会走向对立面。
而他所能做的,而他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就是将集团平稳过渡到陆与游手上。
半生追名逐利,如今只想陪在爱人身边。
陆明阁这一刻,看着眼前的父母,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这些年,陆明阁也会孤独吗,游亭照作为不具无暇资格的职业女性又有何种困境。
终归,五十五岁的陆明阁牵着五十岁的游亭照走到了他面前,两人风华正茂一如当年。
他颔首:“陆董,游董。”
陆明阁牵着游亭照先一步走入旋转玻璃门:“一起上去吧。”
到底多活几十年,陆明阁有陆明阁的杀伐果断,梁永城有梁永城的世事通圆。
一个人一生不需要事事精通,只需要从始至终做对一件事,陆明阁懂得在正确的位置做正确的事,梁永城懂得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下班高峰期,梁絮在后座处理工作。
梁永城坐过几次梁絮开的车,大多是带梁絮去饭局,梁絮滴酒未沾,梁永城醉到一坐上车一句话不说,梁絮开车,比陆与游开车好不了多少,梁永城简直都要怀疑陆与游把梁絮带坏的,又在这么个城市,坐过几次,梁永城就讲梁絮自己开车不行,迟早出事故,一辈子不喜欢用司机的一个人,非要给梁絮配个司机,找了个退伍军人,说稳当。
确实稳当,司机老张,一天讲不了一句话的人,碰着人打听嘴也严到不行,严到梁絮每天上下班都有点郁闷,车速像机械表指针平稳运转,耽误不了一分,也快不了一秒。
梁絮就问了,凭什么梁永城不用司机她就非得配个司机把她看着,梁永城就讲了,以后就是梁总了不配个司机怎么行,一句话把梁絮哄得志得意满,工作愈发上瘾,配置也直往孙司祎她爸赶,上班果然还是需要人捧着哄着,权力才是最好的兴奋剂。
纤细指尖无声搭在笔记本电脑键盘,梁絮目光倦怠偏向窗外。
学校路段,车辆低速缓行,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电动伸缩栅栏前,一个班的孩子放了学,梁永城的基因真的很强大,梁絮一眼就看到了,宗彦比别的孩子高半个头,在队伍后面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气质却不那么梁永城,书生白净,温文尔雅。
梁絮目光一凝,吩咐司机停车。
“宗彦。”
车门自动开启。
几米外街边的男孩子回头投过目光,猛然一怔,片刻,同身边的同学告别,同学也早已看到,说笑几句,宗彦挥着手转头飞奔上车。
“姐!”
宗彦靠进座椅取下书包,梁絮从车载冰箱取出一小瓶温矿泉水递过去,微笑问:“跟同学讲什么呢?这么开心?”
“谢谢姐姐。”宗彦也不见外,拧开喝了口,笑着骄傲说,“我同学都讲你长得好漂亮,像电视里的明星,我跟他们讲我姐姐确实当过明星,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漂亮。”
梁絮唇角微翘,小鬼看着斯文,也会花言巧语,不过她很受用。
宗彦这时又从口袋掏出一小块巧克力,大方送给她:“姐姐,给你。”
梁絮接过,看着他:“怎么送我巧克力啊?”
“我作文写得好,在学校老师奖我的,爸爸说姐姐是爱吃巧克力的小兔子。”
“谢谢宗彦。”
梁絮心情好地正要吩咐司机开车,街边公交车站一阵刹车开门声,一个女孩子背着包大衣围巾温柔走下车。
宗彦刚要用手表打电话,立马伸出身子喊:“姐!”
何知语转身,看了车内一秒,随即目光微妙走过来:“你怎么过来接宗彦了?”
梁絮想说她没想接,下班正好路过碰上而已,还是慵懒靠进座椅,冷漠傲娇到底:“上车吧。”
何知语立马殷勤上车:“谢谢梁总。”
啧。
一路到家,一下车,何知语电话就响了,让他们先进去,自己走到院子边上手插进大衣春心荡漾煲电话粥。
何知语毕业后支教一年,考上了师大研究生,还在念书,离得近经常回家,最近在谈恋爱。
梁絮怎么知道的呢,是前阵子,梁絮同陆与游晚上吃完饭回家,车一路驶进梧园,撞见何知语同男朋友在路灯下散步。
转头见到他们,男生礼貌告别,何知语抱着花进门。
梁絮下车,陆与游跟着进门,梁永城找陆与游有事聊,三人在玄关换鞋,梁絮看了花一眼,一秒嘴毒:“不好看。”
何知语娇哼一声抱着花上楼,陆与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梁絮掐他手领他进画室。
第二天,陆与游就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到楼下,搬进门都要小推车,梁絮抱臂冷眼讲他老土,回头把玫瑰摆在了楼下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跟周姨说陆与游送的,每个人进门看见都问谁的,周姨都热心讲一遍陆与游送梁絮的。
到底是谁幼稚。
这会儿,梁絮领着宗彦进门。
梁永城听着动静从画室出来,见到她第一句笑眼:“梁总回来了。”
自打梁絮创业,梁永城就开始叫她梁总,一半打趣一半捧着,连带着身边所有人都叫她梁总。
“嗯,回来了。”梁絮高傲搁下包。
宗彦开心朝梁永城扑过去:“爸爸,姐姐今天接我放学的!”
“你姐姐疼你呢。”梁永城心情好弯起眼。
“爸爸,我先去写字了。”宗彦从上学起,每天都要在梁永城画室写半小时书法,无论寒暑假,从来自觉,梁永城遇着这么省心的学生,也乐得教,毕竟梁絮小时候刚教几个字就要撇下笔去玩洋娃娃,不管是何茗霜教得好,还是宗彦自己有兴趣,梁絮都觉得挺好一事儿,宗彦乖巧,梁永城顺心,梁絮也能跟着省心。
“去吧。”梁永城拎过孩子书包,看着宗彦跑进画室,小小的人儿坐到宽大的书案后铺好宣纸。
他跟着回头看向梁絮,梁絮正坐在沙发前跟狗狗玩,梁永城走到餐桌前问:“晚上在家吃饭?”
梁絮转过头,梁永城倒了杯热茶过来给她,梁絮接了喝,梁永城也坐到她对面沙发悠闲喝茶,两人之间,浓郁在冬日氤氲成云烟。
厨房飘出电饭煲煮熟的米饭香,周姨在剁鸭脖,问梁絮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何茗霜如今是何校长了,也是个大忙人,家里就梁永城一个闲人,不过多年前梁永城就已经是现在的半退休状态了。
要说梁永城富贵闲散,倒也不是,梁永城是最爱操心的一人,平日看着不着调,背地总要把所有人的路都安排好。
梁絮问他:“身体好点了?”
“好着呢。”梁永城说,“你老子年轻在酒桌上的时候你还抱着奶瓶遍地跑。”
“药按时吃了?”
“把我当小孩子?”梁永城挑眉。
梁絮便不问了,放下茶杯:“今天就不陪你吃饭了,小游今天下厨。”
“大小姐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梁永城随口问。
“下次啊?”梁絮开始掰手指头,周末才回家陪梁永城吃过饭,周一中午单独约的姑姑梁永璇,晚上陪陆与游同陆明阁游亭照吃的饭,周二中午招待客户,晚上孙司祎约了饭特意交代别带陆与游,今天周三,午饭约的下属聊工作,晚上是她和陆与游的二人时光,梁教授应教授又念她了,陆与游说这周一起回那边陪邝医生吃个饭,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朋好友聚会和工作社交应酬没安排,她想了想还是不想了,脑子都昏了,“下次再说。”
梁永城瞧她那伤脑筋的样子好笑:“得,梁总忙。”
“你梁总我日理万机。”梁絮坐的差不多了,拎起包起身,“走了。”
“去吧去吧,等会那小子得找过来了。”梁永城也就不留。
看着梁絮职业套装光鲜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出家门的背影,梁永城靠在沙发里喝着茶,想起前几日同陆明阁喝茶的情景。
前几日身子不舒坦,陆明阁过来看他,两人就在这儿喝茶,陆明阁调侃他五十岁就五十岁,讲什么过四十九岁生日,梁永城讲他九十九岁也过四十九岁生日,管得着吗,笑来笑去,还是点到正题。
“哪里是办生日收礼回本,分明是给你家梁总铺路。”
梁永城睨他:“你不是?”不然这个年纪的人了犯得着朝九晚五?
陆明阁就有文章可做了:“他只恨不得死在你姑娘的温柔乡里。”
妻管严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梁永城听不惯,打着一支烟:“你家小子要当唐明皇,怪得上我姑娘要当武则天?”
陆明阁眉微挑:“也是,你姑娘也不温柔,他个混小子就爱这个调调。”
“她随她妈,”梁永城抽烟,懒得讲,“跟莉莉讲去吧。”
讲起这个,陆明阁又掀起唇:“她自己都一脑门子事呢。”
“怎么了?”
“要分手,教授不肯,满世界找她,她讲要回国躲一阵子,找亭照购物吃饭。”
梁永城笑眼抽烟,也跟着乐了一回:“随她。”
梁絮走出家门,何知语还在院子里打电话,心想恋爱脑要不得。
走进家门,陆与游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餐,香气飘出来,挽起衬衣袖口煎鹅肝的样子格外迷人,梁絮心情又瞬间跳跃起来。
见她回来,陆与游关火,给她倒了一杯香甜浓郁的热红酒。
梁絮走过去端走,拿起茶几上的宴会策划和宾客名单,坐到餐桌边看。
陆与游看了眼厨房窗外,正是梁絮家的方向,问她:“今天这么热心?”
梁絮知道陆与游说的是什么事,她拿起最上面的请柬样式,烫金印刷诚邀参加梁永城先生四十九岁生日晚宴,今年梁永城生日,交给她全权负责,酒店照旧订在华鼎旗下,最终方案还没确定。
她喝了一小口红酒,熨帖而舒服,同应酬喝酒的烧灼而难受完全不同,说:“我爸上回带我应酬,不舒服了几天。”
刚出院不久,按理梁永城一滴酒不该喝,可这阵子为了她,梁永城一场接一场应酬,多少年没这么高强度,身体又不舒服,梁絮不可能不愧疚。
总会想起很多年前,如今也是,人生每一步,一年又一年,送她的礼物,为她扛的事,梁永城总会是梁小韫韫小朋友最高大英俊最无所不能的爸爸。
在梁絮幼小童稚的心灵深处,希望梁永城永不老。
感情也好,利益也罢。
陆与游想起之前问梁絮,梁絮家庭关系复杂,两人又回国生活,他得有个底。
梁絮当时说:“我不关心任何人,我只关心我爸。”
“我妈在国外挺好的,用不着我。”
“我爸之前患癌,你也知道,他今年五十岁了,我还能像他年轻时一样跟他置气吗?他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还管他干什么呢,人就活这么一辈子,我恨不得他更由着性子一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梁絮开始讲管梁永城,这一日掉过头来,不管梁永城与谁组建家庭,像自己是个局外人,不管梁永城任性抽烟,像对付一小孩。
梁絮总会很矛盾,看似自私冷血,实则比谁都心软,但这些都没有错,自私从来不是贬义词,感性也不代表软弱,
相反,陆与游爱的是怎样一个梁絮呢,是这份真实,这份坦诚。
他希望她永远自私永远高高在上,在这个世上痛快到底地活着,做完全的自己做真实的自己。
而不会感到孤单弃绝自我,因为他会长久地站在她身边。
讲完这些掉眼泪的话,梁絮又讲:“我爸过得顺,也能多照拂我点,我也就跟着过得顺。”
“我对我爸,同你对你爸,没有任何区别。”
陆与游递给她纸巾,没话说了,两人当时是睡前聊天,陆与游手上摊着本睡前读物,那本《尤利西斯》,翻遍了,没有别的情话,于是每日两页,好催眠,梁絮拿过合上,关灯睡觉。
“你要从任何事物寻找任何意义,都是没有意义。”
陆与游怎会不懂,为了梁永城,梁絮会做到面上好看。
陆与游怎会不懂,梁絮将梁永城当做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自身利益也不介意家和万事兴。
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懂,接梁宗彦放学,是出于补偿,特意讨梁永城高兴,已经承下不少梁永城的情面,过阵子生日宴还要梁永城出面。
陆与游主动提议分担:“下次带我也行。”
梁絮转头看他:“陆总工作就搞定了?”
一样卓越,一样年龄,一样工作经验,陆与游不会比梁絮游刃有余。
“我有什么搞不定?”陆与游向来讲也要讲得毫不费力。
梁絮面向他,叠起一条腿,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打着一支烟,神色不明讲:“我爸之前带我应酬,见我抽烟,有人就讲了,女孩子怎么抽烟,我爸讲自己也抽了一辈子烟,那些人跟着就讲爹抽烟女儿抽烟也正常,后来有次提到你是我男朋友,立马有人讲你闻不得烟味,让我一个女孩子还是早点戒烟,不要那么重事业心,反正以后要当陆太太生孩子的。”
“现在掌权的这些老东西对女人偏见大,对抽烟的女人偏见更大。”
不然梁絮为什么要去请教梁永璇。
真要带陆与游,那还了得,借梁永城的势,最多觉得她是花架子二代,把华鼎太子爷的名头摆出去,她的名字就要在陆与游身后钉死了,靠爹,和靠男人,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个社会不就是这样,谁让你年轻,谁让你是个女人,还是个有权有势有野心的年轻女人。
偏见的本质是惧怕,现行那些吃尽时代红利占尽性别优势把持了一辈子权力的男性大领导们,怕你年轻,怕你是个女人,怕你真的会成功。
陆与游笑了:“那我还连累梁总了?”
梁絮收回眼,没说连不连累,说:“你有需要我的场合,我随时配合。”
梁絮总要想起之前同陆与游陪大家长们一起吃饭。
聊过工作,游亭照讲:“现在职场情况,已经比我们当年不知好了多少。”
陆明阁老派归老派,讲话从来中肯,给梁絮建议:“要立威,也要懂服软,一味强势的女性不会太讨喜。”陆明阁又淡淡看向陆与游:“必要时候,可以找小游打配合,男人同男人谈事情总归更方便。”
冷莉就笑了:“小游日子似乎也不太好过。”
陆明阁:“成了家会看起来更加成熟稳重。”
梁永城一秒看穿心思:“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你直接讲让他们早点结婚。”
谁说女人才需要借男人虚张声势,男人也一样。
梁絮是从0到1做成一件事,不被认可,那就找认可她的人,不满现行规则,那就建立新规则,反正都是自己说了算,随时能掀桌子不干。
陆与游是要接手一整个商业帝国,内部零件错综复杂不可妄动,老臣一个个虎视眈眈,说到底都怕触碰自己的利益,旧账要不要翻一翻,贪污要不要查一查,杀哪一批拉哪一批,都要慢慢来,事儿要怎么推,自己的人要怎么安排,都要徐徐图之。
陆与游不会比梁絮痛快,陆与游只会比梁絮焦头烂额百倍。
再讲华鼎股权结构,无论是仅次于陆明阁的第二大个人股东梁永城,还是后来被陆明阁提名进董事会的冷莉,都是完完全全的甩手掌柜,不参与公司管理,由陆明阁代为行权,华鼎姓陆梁游冷,更姓陆,这个问题在上一代没有任何异议。
到了陆与游这,就变得有意思起来,梁絮回国数月,竟不知自己多了那么多仰慕者。
梁絮同陆与游的关系,若论从前,是父母交情,是年少爱情,到如今,又蒙上一层商业联合的色彩。
梁絮不会让陆与游孤军奋战,梁絮会完完全全支持陆与游,在他需要她的场合,她会给足他面子。
在传统叙事里,男人需要一个贤惠的妻子彰显自己的地位,女人则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掩饰自己的野心。
梁絮和陆与游不是,却不得不暂时逢场作戏,撬开旧秩序的第一口砖。
她不需要他对她的事业进行任何支持,她却愿意屈尊俯就配合他任何场合。
陆与游站在燃气灶前,感觉心又被烫化了一片,总是可以随时随地表达爱意的人,他做着料理,不自觉漾开眉眼:“韫宝,好爱你。”
梁絮按灭烟,端着热红酒起身,喝了一小口,又走到厨房喂了陆与游一口,看着他唇色潋滟,靠近亲了他一口,眉眼勾人,倦缓说:“好甜。”
他轻佻起眼,伸手要揽过她的腰,香气又飘飘然远离,她回过头笑看他,他只得无奈唤她:“梁絮。”
“好好做饭。”梁絮一端热红酒,转身走远。
她步入客厅,家中被陆与游打理的井井有条,两个保姆仿若隐形,梁絮却不能隐形陆与游管家的功劳。
陆与游大学有一年暑假在家中旗下顶奢酒店实习,从最底层的服务员做起,餐饮,客房,前厅轮岗了个遍,每天下班回家累倒在梁絮怀里,却还特别兴奋讲今天跟主厨学了什么菜,学会了毛巾的多少种叠法,遇见了什么有趣的客人。
梁絮当时完全不理解,当最底层的服务员有什么好兴奋的,陆与游这种大少爷完全没必要受这种苦,后来同陆与游在一起越来越久,梁絮倒越来越体会到好处,陆与游或许是建筑师,企业家,但更是一名生活家,对做好生活中的每一件琐事都怀有热爱,拥有将生活过好的能力。
家里三层,三楼有梁絮的电视房和陆与游的玩具房,二楼是梁絮的书房和陆与游的暗房,两人生活习惯交叠,梁絮会陪陆与游泡澡时看漫画,某人除了摄影还是个实打实的漫画迷幼不幼稚幼不幼稚,陆与游也会陪梁絮吃饭时看电视,家里空调遥控器都可以找不到电视遥控器不能找不到。
梁絮却很少在两人共同生活区域吸烟。
梁絮不会戒烟,也戒不了,陆与游也从来不提,但不妨碍梁絮执行家庭健康计划。
记得有天半夜,陆与游想起有工作没处理,陆明阁回国,陆与游工作量何止成倍,能准时下班回家陪梁絮,将工作带回家加班,已是法外开恩,开灯,梁絮不在,他下床出去找,结果是在阳台,看到梁絮一边用笔记本处理工作一边抽烟,猩红散出点点星子,电子屏幕荧光森森,她背对着他,就穿着一条薄睡裙,在夜色里飘飘曳曳,入秋风大,他好笑走过去:“怎么在这抽烟?”
梁絮那天大抵情绪不好,看他一眼:“怕你死的不够快。”
陆与游乐出声,将身上外套披到她肩上,转身去书房:“外面凉,抽完早点进去。”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个客厅各自加了一夜班。
要讲轻松自在,两人短时间内都不大现实。
至于一楼,是保姆房和宠物房。
梁絮走进宠物房,门敞着,怪不得没出来,陆与游回家就喂过粮,兔兔狗狗都炫美了,正趴在窝里犯懒。
嘬嘬依旧盘踞在自己的地盘一副唯我独尊,甩都不甩一眼,啾啾遗传亲爹,还站在草笼边大吃特吃,听到脚步声,偷吃被抓到一样,兔兔一愣,偏过圆眼睛看向梁絮,跟着抬起前腿小兔洗脸,要整理仪表迎接大王一样。
梁絮心情好拖过小凳子rua啾啾,嘬嘬在一旁笼子里伸了个懒腿儿,又翻过面去躺,露出肚皮,像在讲:“呵,人类,我就知道你忘了我,又被那个邪恶大奶糖勾去了。”
其实幸福都是争取来的,梁絮刚好笑要拿出手机拍视频,远处窗户前狗窝里躺的好好的悠悠忽然一激灵站起身,摇着大尾巴汪汪汪开心扑过来。
趴在悠悠肚子上睡觉的几只各个花色的小兔崽子被抖落下来,下汤圆一样歪到地上,迷糊的眼睛和表情像在说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又小腿哒哒一只只排排队乖乖趴到悠悠身边,再度在安全感十足的庇护下,把悠悠当成了妈妈。
真正的妈妈又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拱到梁絮面前同悠悠争宠,一兔一狗在地上打着架儿,最后以悠悠大嘴一张咬住邪恶小奶油告终,悠悠干了坏事一脸无辜,小奶油被擒拿,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梁絮。
梁絮一戳悠悠脑袋笑:“悠悠你干什么。”
悠悠立马放开小奶油,委屈巴巴垂下耳朵站到一旁,呜呜两声:“你看她嘛。”
小奶油落到地上,调整姿态立马趴到梁絮拖鞋边楚楚可怜。
梁絮怎么忍心,一把捞起小奶油手指摸摸脑袋安慰。
这一下,一屋子的宠物都炸了。
被放到一边的啾啾:“?”
在大洋彼岸早已习惯的悠悠:“(小狗摆头,小狗不语)。”
练过武术的绝对原住民霸主嘬嘬,一脚飞过去:“谁还不是个奶油兔了,快摸摸我人类,我命令你。”
悠悠边上的其他小兔崽子:“发森了甚么,是不是又到了喝奶的时间?”
梁絮又好笑又无奈挨个安抚,家中宠物太多,也是种烦恼。
即使这已经是邝医生那年给啾啾绝育,又将小兔崽崽送人的结果,结果带悠悠和小奶油一回国,又失控了,两人从岛上回来没多久,小奶油又生了一窝。
为此,陆与游特意在家办了个兔子满月宴,太子爷的面子,谁敢不给,陆明阁也由着陆与游胡来,公司的一个个老总赶来参加这场荒诞的聚会,表示重视,陆与游还给自己最讨厌但又暂时动不了的一个老总送了两只兔子,当时大家都逢场作戏笑得很开心,然而送的是一公一母,不出几个月,那位老总开始在公司里送小兔子,都有都有,华鼎人手一只。
某人完全是自己淋过雨所以要让所有人都淋一遍。
梁絮后来听陆与游讲那位老总在公司求着人领养小兔子,平日同谁走得近,忍不住抱着小兔子玩笑:“秋,你在卖儿卖女耶。”
某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唉,我也不想,”实则忍不住笑出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梁絮陪兔兔狗狗们玩了一会儿,听到客厅传来放餐盘拉椅子的声音。
“韫韫,吃饭了。”
“来了。”
她起身出去,一只小兔子还钻在口袋里,悠悠黏黏糊糊跟了出来。
陆与游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她一眼:“去洗手。”
梁絮看了一眼菜,积极去洗手间,没一会儿,陆与游又进来洗手,跟着拿纸巾给自己擦手也给她擦手。
大多数时候两人在家吃饭,都没有任何分歧,陆与游负责做饭,梁絮负责吃饭。
梁絮是个对吃饭要求很低的人,吃饭只是为了补充能量,说厌食太过,只是从小懂得适可而止,七分饱,再好吃不会让自己的口腹之欲填满,进入青春期,后来当模特,更是经常性饥饿,倒不是多难吃的食物她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有钱能规避掉很多事,从小到大她不喜欢或者难吃的食物根本到不了她嘴边。
但对于陆与游做的食物,梁絮不光像到餐厅用餐一样不会给出负面评价,只筛选不改变,不好吃下次不来就好了,甚至时常战略性夸奖,不是商业互吹,是真心,心情好了,陆与游还能哄着她多吃点,吃饭都变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很难得的满足和放松。
梁絮在陆与游身上总能拥有好食欲,身体是,心灵是,口腹也是。
陆与游爱吃会吃,对美食的热爱有多执着呢?
梁絮总记得有一回——
头天晚上想吃牛肉火锅,没找到正宗的,当晚让当地朋友邮寄不说,第二天一大早将梁絮捞起来,梁絮是个很有些起床气的人,没把陆与游暴揍一顿算好了,陆与游也很有些经验,任凭梁絮没骨头闭着眼,将梁絮扶起来牙刷递到手边,帮梁絮找衣服穿袜子漱口擦脸,就这样实现无痛起床,等梁絮惺惺松松再睁开眼,是被舷窗外的太阳刺醒,陆与游戳戳她脸:“懒韫宝,下飞机了。”
梁絮猛地一睁开眼,看着自己身上收拾齐整,除了素面朝天:“???”
想揍又下不去手,私人飞机是给你这么用的吗?
陆与游牵她起来,又递给她一支防晒霜,就这样降低怒气值,完美拥有求生欲,谁让实在太了解她。
落地,就带她去逛菜市场,天呐,早市才刚开始,什么时候上班能有这个积极性,你无法想象陆与游为了口吃的能做到什么程度。
买了新鲜的牛肉* 和牛肉丸,牛油清汤涮着油麦菜,两人美美吃过一顿,又打包了一桌早茶,就飞回去了,甚至没耽误下午上班。
陆与游这人看似风流浪荡无匹,实则作风老派到极致。
梁絮印象更深刻的是两人在美国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陆与游从国内高价空运过来一箱红菜苔。
就蛮离谱,出了国也离不了这个东西吗?
梁絮清晨喝着咖啡,看着陆与游将菜放进冰箱,想起有年有人送了一箱这个到家里,寺里的,还挺贵,一千一斤,审慎问:“沐浴过佛光?”
“打过霜。”陆与游将冰箱收拾的井井有条,表情还挺沾沾自喜,似乎已经想到吃起来有多清甜,有多美味,“乡下种的,浇的有机肥。”
梁絮花了半分钟才想起来什么是有机肥。
再讲当天早餐,陆与游又拆了一个纸箱子,豆丝,是的,大少爷花大价钱空运,肯定不止一样,问梁絮吃不吃。
梁絮目光掩去嫌弃,陆与游有时候真的,接地气到让人有点绝望,连连摆头,从前周姨在家煮,梁絮都吃很少,因为煮很糊,很浓郁,像面片汤,梁絮不喜欢那个口感:“不吃。”
陆与游一脸惋惜,像是她错过什么稀世美食:“真不吃?”
“真不吃。”
梁絮放下咖啡杯,转身去冰箱里找食材,要陆与游给她做别的早餐,想着弄个沙拉什么的,当早午餐了,再回来,陆与游又不知从哪拎出一吊腊肉,开始切,是的,腊肉也有,真是齐全。
只好排排队,陆与游起锅烧水,洗个菜的功夫水就开了,放完豆丝,问梁絮要吃什么,梁絮脖子抻的老长,盯着锅里,真的有点香,西餐吃久了看中餐什么都是香的,慢吞吞说:“等会儿。”
陆与游手撑在台沿,笑眼看她:“你不是不吃的。”
“煮了我的吗?”
“没。”
梁絮立马理直气壮:“我不吃你就不煮?陆秋秋你态度很危险!”
永远是需要人求着下台阶的人,陆与游早有预料,锅里咕噜咕噜冒泡,这会也煮的差不多了,乳白鲜香,知道梁絮喜欢吃条是条缕是缕的,调味关小火,拿碗盛,眉眼笑:“煮了煮了。”
梁絮接过喝了口汤,空虚的胃一下子熨帖起来,呜呜呜,果然江城人就要吃江城饭,那种温馨柔软。
陆与游端了自己的做到她对面,问她:“好吃吗?”
梁絮超给面子,今天尤其:“你做的饭都好吃!”
“那就好。”
吃到一半,梁絮眼睛又滴溜溜朝他看。
“怎么了?”
“你再炒一小份菜苔好不好,就一小碟。”
“好,你喜欢吃就好。”
陆与游又起身去起油烧锅,梁絮当天创下吃早饭记录,被陆与游评为吃饭第一名,好吃到,甚至恨不得打电话叫冷莉从比弗利来帕洛阿托蹭饭,可惜食材珍贵有限。
还记得那天早上,梁絮的下饭剧是《广告狂人》,梁絮当时很喜欢这部剧,后来甚至重刷好多遍,但陆与游陪着看挺心惊胆战的,主角Don隔几集就要出轨,不是在出轨就是在出轨的路上,生怕梁絮看着看着哪天半夜起来揍他一顿,讲他们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也是这部剧,让陆与游看到了梁絮,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恍惚和迷醉,拥有烈酒般的极致美学,像一味浮华毒药,梁絮很像,本人多有魅力自毁倾向就有多严重,也不是抑郁,天生就这样,厌恶这个世界,厌恶人类,但当模特后,确实抽烟不爱惜身体也更多,有种越活越觉得荒诞虚无的感觉。
当时陆与游收拾完厨房,梁絮靠在他怀里,窗帘半拉,室内昏暗,她脸上映着电视光线,表情很入迷,沉迷剧中,同样令人着迷,问他:“陆秋秋,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生活的一切都是假的。”
陆与游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是过了好一会儿,低头吻她:“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我还拥有唯一真实的你。”
你还拥有我。
这天晚上,陆与游做的是法餐,打开电视,又是《广告狂人》。
两人默契看了彼此一眼,像是都想起了那天早上,陆与游慢慢吃着食物,问她:“明早想吃什么?”
梁絮品尝着自己挚爱的鹅肝,说:“有豆丝吗?”
“还没到季节。”意思是家里没有,陆与游拿起手机,“我问问江姨,周末去乡下?”
江姨可有钱了,不光岛上有别墅,城郊乡下也有别墅,还圈了挺大一块菜地,种些时令,挖了池塘,冬天挖藕捞鱼夏天摘莲蓬捞小龙虾,雇了专人看管,据说澄斋食材就是从这里供应的,陆明阁游亭照有时候过去玩。
要吃豆丝,也是一句话的事,这个季节岛上没生意,基本都放假,陆与游一讲,江姨周末一大早就能起来磨浆柴火灶摊豆丝,晒好等着他们拿回去吃。
讲真,梁絮从前孤傲归孤傲,光鲜归光鲜,可总有一种不真实感,怕上一秒拥有下一秒就落空,总是容不得一丝瑕疵,精致到吹毛求疵,于是你知道那并不是你所想象的松弛和毫不费力,如今融入陆与游的生活,反而有一种脚踏实地,感受到大地的感觉。
一帧帧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画面,在时光里锚定成点,本来面目铺就眼前,于是我不再害怕融入人群,同你手牵手隐没于茫茫人海,因为我足够幸福,而不需要任何人关注,于是我不再害怕变得平庸,因为我自信我们就是走在时代前列的那批人,天生卓越。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你才是我唯一的真实。
我知道你幼稚散漫的懒淡,也知道你牢不可破的可靠。
再焦虑棘手的难题,也能平静心安。
再平淡枯燥的日子,也能有滋有味。
她微笑点头:“好。”
“今天晚餐很好吃,奖励你一百分。”
“谢谢韫宝。”
“明天也给我做早餐好不好。”
“好。”
“以后每天都给我做饭好不好。”
“好。”——
作者有话说:时间线不连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