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絮一句也没听进去,陆与游说什么都说好。
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下,梁永城开车过江听着后座陆与游同梁絮讨论去哪约会,梁絮脑子里在想年后自己就要出国。
车内只有陆与游一个人有心情过圣诞节。
第76章 小岛秋 LL。
考完试, 梁絮拎着包走出教室,陆与游倚在走廊外等她,腿长到没边,侧影风流慵懒, 格外引人注目, 走到前面去的女同学都忍不住回头。
见她出来,陆与游从手机屏幕抬起头, 直起身搂过她, 拎过她的包,带着她下楼, 问她想去哪里。
梁絮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 照了一下,住院几天, 都没注意形象管理,脸色有点苍白, 头发也油了没洗,应教授不让,怕她冻凉,她发根也确实很久没补,一直太忙没空, 新长出来的黑的夹杂金的, 有些不伦不类,全靠骨相撑着,更别提稻草般的发质, 她将镜子塞到陆与游手上,压低帽子,再从包里掏出一只一次性口罩戴上, 说:“想去做头发。”
“行。”陆与游开车。
因为是临时决定,梁絮打电话给一直在用的造型师,得知今天预约满了,对方表示歉意后,又讲自己明天休假,她要是不急,明天可以为她额外安排,梁絮听完,谢过对方好意,说不用了,她这头发等不到明天。
陆与游在一旁,打开保温杯给她倒了一小口水,递给她,讲刚刚发了消息给自己的造型师,那边有空,现在可以过去,梁絮接过水喝了,说好,陆与游办事一向妥当,宾利开出校园。
到达陆与游一直在用的造型沙龙,立马有人接待,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造型师来带梁絮去做头发。
梁絮坐在落地镜前造型椅上,造型师摸了下她的头发,讲漂太多次发质有点差,确定还要继续漂?梁絮没什么情绪说:“漂。”
陆与游在一旁陪着,坐椅子上看着,目光飘忽着,想起梁絮抽烟的模样,想起之前某一天夜晚梁絮问他打耳洞痛不痛,梁絮却染发,染发就不痛吗,每次一起过夜,浴室垃圾桶,洗脸台梳子上,都缠绕着梁絮掉落的半黑半金长发。
造型师做准备工作开始给梁絮补发根,梁絮无事问他:“陆与游,你染过头发吗?”
“染过。”
“什么颜色?”
“跟你一样。”陆与游说,“金色。”
造型师开玩笑:“你们两个眼光还挺像。”
两人却都没有说话了。
梁絮掀过眼,看了陆与游一眼,陆与游头发肆意黑亮,在灯光下,散发着自然色的光泽感,不是染黑能达到的效果,也就是说,陆与游不染发很多年,梁絮没有问陆与游为什么不再染发,大概能猜出,掉发伤头发之类的佛系理由。
陆与游无声注视着她,有一种看淡生死的感觉,左耳的钻石耳钉却格外刺目。
做头发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陆与游中间去买了营养汤给梁絮垫肚子,还特意要了吸管,方便梁絮喝,梁絮哭笑不得,说谁喝汤用吸管啊,陆与游说懒人有懒人的办法。
再起身,外面天都黑了,陆与游在前台结账,梁絮在边上等着,盯着他左耳的钻石耳钉,在他回过身对上目光那一刻,忽然说:“我还想打个耳洞。”
陆与游一挑眉,过来揽过她,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嗯?你不是怕疼吗?”
梁絮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打了一只左耳,我想打一只右耳。”
陆与游便懂了,眼睛温柔笑起来,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
问过造型沙龙,今天纹身师不在,打不了耳洞。
两人出去,走几步就路过一家金店,这一年黄金涨的厉害,到处都在开金店,陆与游拉着梁絮进去,说先给梁絮挑一只耳钉,柜姐热情推荐完,见梁絮没有耳洞,说买黄金可以免费打耳洞。
梁絮说还不错,不用再找地方打耳洞。
就这样,因为免费打耳洞,陆与游给梁絮买了一只黄金耳钉,挑挑选选好久,相中了一只小兔造型,看着梁絮坐在柜台前,柜姐帮忙穿耳洞,又戴上那枚黄金小兔耳钉。
圣诞节的夜晚,街上到处都在放着节日氛围的歌曲,装饰热闹漂亮,路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陆与游搂着梁絮走在人潮中,问梁絮饿不饿,帮梁絮把围巾裹好,梁絮说还好,想逛完街回家喝粥。
路过VivienneWestwood,梁絮和陆与游都不约而同要进去看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低头笑了。
梁絮倚在沙发边,看着陆与游拎起一串叮铃咣铛的项链,不由笑说:“陆与游,你有没有看过《NANA》?”
“嗯?”陆与游转头看她。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巧?”
说完一秒,陆与游立马反应过来掐她脸:“变着法骂我渣男呢?”
“没有!”梁絮笑闹着去躲,“说你长的风流长的帅呢!”
“不还是骂我渣男。”
梁絮直笑。
陆与游跟着选了一只choker,戴上问她怎么样。
梁絮看了一眼继续笑:“像悠悠。”
陆与游更气了,最后挑来挑去,还是拿了那只choker结账,梁絮问他为什么,陆与游拎起购物袋拉着她走出VivienneWestwood说:“回去送悠悠。”
两人逛了会儿拎满购物袋,就早早回家了。
回的陆与游家,进门悠悠和啾啾就扑了过来,屋里飘着粥香,陆与游讲邝医生来过。
梁絮坐餐桌前喝着陆与游盛的粥,陆与游拎了一只纸袋过来,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眼,问:“什么?”
陆与游盛了自己的粥,坐到她身边,说:“圣诞礼物。”
梁絮扯过打开,是一只都彭的打火机,黑金配色,她之前看过价格,一万四,没舍得买,更好奇陆与游那种极度厌恶抽烟的人,怎么会送她打火机,她单手打开金属盖,指尖捏着那枚打火机,看着他,好笑问他:“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陆与游喝着粥,不紧不慢说:“前天夜晚我给你买完蟹黄汤包回来,发现病房卫生间垃圾桶有两个烟头,打火机是昨天我去医院前,路过商场,想买就给你买了,顺带买的蟹黄汤包,你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丢了吧,以后用这个。”
梁絮那天不是想吃蟹黄汤包,梁絮是想抽烟,但不想在他面前抽,才让他去买蟹黄汤包。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与游的心意梁絮也都懂了,她弯眸看了他片刻,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笑他:“你给我买这么贵的打火机,我丢了怎么办,我用便宜打火机,就是因为总爱丢东西,丢了不心疼,我家里还有一打。”
陆与游也转头亲她一口,说:“丢了就再买。”
梁絮看着她,不由从包里摸出一支烟,咬到嘴里。
陆与游懒散倚在桌边,看着她,随手接过打火机,指尖一擦滚轮,清脆金属声间,火焰窜起,他帮她点燃。
梁絮便笑了。
她立马按灭烟,陆与游早就在家中各处为她普及* 烟灰缸,跟着开心跑去客厅,从方才买回来的一大堆购物袋中找出一只,她拎过来坐下送到陆与游面前,说:“你的圣诞礼物!”
陆与游打开,是一对耳钉,字母L,两个L,就是LL。
他拿起那一对耳钉故意问她:“我就一个耳洞,你怎么送我一对?”
“你笨呀!还有一个是我的呀!”梁絮开心拿过一只,“我们一人一个。”
陆与游便笑着拿起手中那只L耳钉,要给她换上,梁絮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将她的发撩到耳后,还捏着另一只耳钉炫耀,送他的礼物,他买的单,她还赚了一半,陆与游笑笑随她去了,从她手中取过另一只耳钉,给自己也换上另一个L。
喝完粥,两人在房间看电影,看的《NANA》。
悠悠和啾啾乖乖趴在沙发上,映着投影仪的光,梁絮在黑暗中问他:“陆与游,你没看过《NANA》吗?”
“看过,再看一遍。”陆与游一本正经说,“看看我哪里像巧。”
梁絮窝在他怀里笑他:“其实是我觉得巧最帅啦!”
“不打算留长发,谢谢。”
“我觉得我下次倒可以烫个蕾拉那种卷发。”
陆与游一想到剧情就头大,这部电影里面没一个人物有好结果的,他挠梁絮痒痒:“你能不能盼着点好。”
梁絮一边笑着求饶一边说:“其实我觉得能一直是娜娜和奈奈就好了。”
陆与游往沙发里一瘫:“那你把我变成女生吧。”
梁絮就又笑到不行。
看着看着,梁絮就有点犯困,倒在陆与游腿上,眼睛迷迷糊糊。
陆与游帮她盖上毯子,轻轻说:“韫韫,寒假要不要一起去度假?”
梁絮微微醒过神来,缓缓抬脸看他,迷迷糊糊一声:“嗯?”
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问:“你想去哪?”
“海边,我怕冷。”
“好。”
梁絮估摸着陆与游的品味,问:“去哪?马代,还是大溪地?”
陆与游看着电影说:“我家在南太平洋有个私人岛。”
“……”
《NANA》又名《世上的另一个我》,那天电影也没看到结局。
看到还剩半个多小时,梁絮就要回去睡觉,陆与游送她回去。
梁絮在家门口挥别陆与游,进门,梁永城在给窗玻璃贴新年装饰,气球拼出2026,客厅摆着一颗巨大的圣诞树。
没想到今年圣诞节最有仪式感的地方依旧是梁永城给的,她忍不住笑:“怎么半夜忙着搞这些?”
梁永城回头,去厨房给她端煨好的汤,说:“新的一年快到了。”
梁絮笑着点头:“嗯。”
是啊,新的一年快到了。
第77章 小岛秋 陆与游,我们都重新开始吧。……
后来那段时间, 梁絮基本每天补汤营养粥不断,不是陆与游带她去吃,就是应教授带到学校来,或者梁永城打电话叫她回家喝汤。
到底动过手术, 在养身体, 陆与游一直把她当病人看待,严格遵守医嘱, 每每两人一起在陆与游家复习期末考, 梁絮复习着复习着坐到陆与游腿上,双手环着陆与游的脖子要亲亲, 陆与游都一副宁死不从模样, 低头亲亲她的额头,或者脸颊, 绝对不会亲嘴唇,因为得知她术后呼吸太用力腹腔都会抽痛, 怕一亲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跟着就把她从腿上抱下去,来一句——
“坐腿上也没用。”
“撒娇也没用。”
“激也没用。”
“没。用。”
就这么又懒又淡两个字,都快贴陆与游脸上了,于是梁絮那段时间给陆与游的备注叫“没用”。
后来被陆与游发现, 陆与游压着她要求改, 梁絮仗着自己是病人,陆与游不敢碰她,朝陆与游摇头晃脑嘚瑟:“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被陆与游列为梁絮这辈子最幼稚的时刻之一。
梁絮每每索吻被拒, 都会气鼓鼓戴上眼镜撇过脸。
“陆与游你真没劲!”
“你真没劲!”
“没劲!”
直到后来有一次,估摸着也一个月了,早就去医院复查过, 开始正常饮食了,陆与游被挑衅到不行了,梁絮都上升到人身攻击了,讲什么男大学生硬如钻石,但男大学生花期短,上个月行这个月就不行了,一个月没碰了也不知道行不行,人活着真没劲。
陆与游当时没做声,没一会儿去泡茶,梁絮术后不能喝咖啡,但冬天又干冷,复习又犯困,为了哄她喝热水,陆与游就变着法给她泡花果茶。
梁絮拿笔写着题,听到脚步声停在桌边,玻璃壶落到保温座上,她下意识伸手,知道陆与游会将热茶递到她手上,然而落到手里,却是一段冷硬的皮革。
心脏猛地一跳,梁絮抬起头,陆与游俯下身,掀睫看着她,将一小段皮带递到她手上,脖子上戴着之前圣诞节在VivienneWestwood买的那只choker。
陆与游当时讲买回来给悠悠戴,但悠悠根本戴不到,因为悠悠脖子上戴着个金铃铛,梁永城前段时间给买的,因为悠悠每次见到梁永城都超热情,摇尾巴晃脑袋个不停,梁永城那种不喜欢任何宠物的人,都有点喜欢悠悠,不仅给悠悠买金铃铛,甚至爱狗及主人,帮着陆与游遛狗,陆与游怕啾啾和嘬嘬吃醋,也给啾啾和嘬嘬买了金铃铛,一家子齐齐整整,choker悠悠没用上,陆与游这会自己倒用上了。
少年戴着那只充满朋克气质的choker,长睫惑人如妖孽,幽幽盯着她,低沉嗓音一下下刮她耳膜。
“带劲吗?”
“我这个月带劲还是上个月带劲?”
“这够不够你眼中的带劲?”
梁絮转瞬笑了,心脏扑通扑通个不停,手指握着那一小段皮带,一把拽下他,溺毙在那英国梨与小苍兰香里。
陆与游本来就想亲一下,结果还是一发不可收拾,毕竟快一个月没碰了,一碰就走火。
淋浴完,陆与游帮梁絮涂药,阑尾炎手术微创,梁絮肚子上多了三个孔。
梁絮卧在沙发上,双肘半撑起身,看了眼,说:“好丑。”
陆与游低头用棉签帮她涂药,笑她:“多可爱啊。”
梁絮便笑笑不说话,看着陆与游,陆与游脖子上还戴着那只choker,刚刚玩脱了,梁絮洗澡都不让他摘下来,又不知道从哪找了条链子,陆与游这种潮人家里各种链子多的是,扣上,这会儿明晃晃坠下来,伸手就能拉到,梁絮伸出手指轻轻一拽,陆与游捏着棉签要涂药的手便立马歪了,又怕伤着她,陆与游伸手将链子拉住,抬头看着她无奈一笑:“别闹。”
“明天去学校也戴这个好不好?”梁絮就是爱玩,这会对这只choker特别感兴趣,恨不得陆与游睡觉都戴着,方便她不高兴了就拽一拽。
陆与游哪有不应,梁絮生病,陆与游不介意玩些小情趣:“好。”
于是第二天,校园主干道,第二节大课间,人流量最大的时间。
全校人都看到——
陆与游牵着梁絮走在路上,手上还拎着梁絮的包,梁絮嫌他走得慢,蹦到前面,牵着的手不放,又笑眼回过头,去拉陆与游脖子上的链子,陆与游被牵引力猛地一拽,差点踉跄,脸上笑的很欢,一点看不出强迫,又轻佻浪荡任由梁絮牵着,脖子上的那只choker,一圈狼牙,性感的不得了,再配上那风流无匹的相貌,极具张力的打闹,少年轻狂,少女酷飒,惹眼第一。
校园网瞬间引爆——
【《重生之浪荡校草给我当狗》】
【yunun能不能开个班,我跪着学!】
【有,第一步:我喜欢你,第二步:你给我当狗,第三步:汪汪汪!】
【我跟你们拼了!这个处处看脸的社会!对普通人还能不能友好了!】
【求求他们出道拍戏,拍一百集!】
【yoenyun原地结婚!】
那是2026年1月,#yoenyun#再度登顶网络,与此同时在网页末端飘着个无人在意的词条#浮日岛重回4A#。
梁絮同陆与游那个学期,也是那一年,最后一次一起出现在望华大学校园,两人当天同时考完最后一门课,随后飞往南太平洋度假。
南太平洋的夏天永不停歇,天气好的时候,两人出海游玩,天气不好的时候,两人只能在房间里消磨时间。
一整座私人岛都是陆与游家产业,面积很大,这几年最新开发,也对外商业化运营,作为华鼎旗下顶奢度假村酒店之一,岛心有一座私人庄园,只接待家族内部成员,陆与游本打算带梁絮住那里,梁絮却想住酒店的水屋,陆与游说水屋夜晚很空,暴风雨会晃,怕梁絮害怕,梁絮却亮起眼睛说应该会很刺激很好玩,在安静到要吞没一切的大海上,他们两个人住在一个小小的水屋里,多浪漫。
除了第一天降落后下过小雨,其余时间都晴空万里,除了前几天出海游玩,其余时间他们都在水屋里疾风暴雨。
水屋地板很潮,陆与游每每都要将衣服垫在梁絮身下,在无数个汗水从发梢滴落,昏颜如醉时刻。
偶尔午后他们在外面泳池边晒太阳,不由自主吻到一块,进行一场缓慢的欢爱,梁絮每每会说:“希望我们老了也能这样。”
他会吻她的眼睛,将她搂在怀里,说:“一定。”
梁絮索要的很急切,很频繁,每一天都是,过完今天明天不过的感觉,陆与游总觉她大病初愈,不敢每每都给,每每又不得不惯着她,由着她。
最后一天,早上一醒来,陆与游闭着眼,下意识捞过梁絮亲,却吻到一脸湿润,梁絮又在哭,他当时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最近的一切,梁絮是个很爱杞人忧天的人,今天还没过就想到明年,一辈子,至少在陆与游认为,最近,从上次和好后,梁絮却变成了一个同他一样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他伸手将她的金发抚开,倾身吻干她脸上的眼泪,柔声问她:“怎么又在哭了,韫宝?”
梁絮扁着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说:“太开心了。”
他便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慢慢哄:“开心为什么要哭啊。”
“我不知道。”
太开心了,这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时刻。
太难过了,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
这样的假期,好害怕这一生只此一次。
这样的少年,这害怕这一生最后一次拥有。
当天下午,私人飞机从南太平洋顶端掠过,梁絮趴在窗弦边,看着底下一个个被海洋环绕的美丽小岛,蓝色星球中的一个个坐标,如果坐标消失了呢?她问陆与游:“据说因为全球变暖,很多海岛在渐渐消失,如果有一天,我们待过的那座小岛,也消失了怎么办?”
陆与游向来是个乐观的人,安慰她说:“如果小岛消失了,我们就再建一座小岛。”
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陆与游送梁絮回家。
走到梁絮家门口,天空缓缓飘起细雪,今天是除夕。
两人仰头看了片刻,一整个世界落入眼中。
陆与游伸手抱住她,感受着她的呼吸体温,良久,说:“韫韫,明年见。”
将梁絮送到家,陆与游也要回姥姥姥爷家吃年夜饭,游亭照陆明阁等候多时,随后一家人要去瑞士度假。
“马上就到新的一年了。”分开时,梁絮看着他说。
“嗯。”陆与游微笑,伸手温柔拂下她头发上的雪花。
“新的一年。”
“嗯?”他看着她,等着她的祝福。
梁絮眼睛缓缓笑起来,他自以为看得懂的一个笑,对他说:“陆与游,我们都重新开始吧。”
他当时以为,这句重新开始,是一个接纳的句式,他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一段健康公开的恋爱,以正式男女朋友的身份,他满心满眼看着她,笑着答应她:“好!”
梁絮进院子里朝他挥手:“再见!”
“再见!”
少年看着她走进家门,转身冒着雪气跑远。
梁絮要进家门那一刻,又转身跑出院子里,雪实在太大了,少年没有回头,她看着那道身影迅速被天地淹没,终于忍不住蹲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梁絮不止一次问过
陆与游也不止一次回答过
“如果有一天,我们待过的那座小岛,也消失了怎么办?”
——“如果小岛消失了,我们就再建一座小岛。”
第78章 小岛秋 都会过去的。
对不起, 我又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我们不要再见了。
那一年的雪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上一秒零星几点,下一瞬铺天盖地,像是一整个世界的雪都要压到她身上。
梁絮一个人蹲在雪地里哭了好久好久, 双脚都冻到没有知觉。
还是梁永城出来抽烟, 一开门,风雪满天, 院门口怎么多了个石墩?
再一看手机弹出来的消息——
L&Y:【叔叔, 我刚刚把韫韫安全送到家了,除夕快乐!】
卧槽!哪里是石墩, 分明是他的傻女儿!
梁永城连忙跑出去将梁絮从雪地里扶起来, 叼着烟在暴风雪中喊:“韫韫,你蹲在外面干什么!”
梁絮一抬头, 双眼通红,目光哀恸看着她, 微张着干冷的唇,近乎失声。
梁永城便都懂了,低头不再问,梁絮双腿冻到麻木,完全走不了路, 梁永城硬是将她拖进了屋, 一路雪迹模糊。
重重关上门,一切声音都屏息,风雪被挡在外头, 他将梁絮扶到换鞋凳上,又蹲下给她换鞋,烦躁拿下烟, 问她:“真不要小游陪你去美国上学?”
梁絮一动不动坐在凳子上,直摇头。
梁永城将换下的鞋收进鞋柜里,一把扶起梁絮往楼上去,颇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就犟吧。”
将梁絮扶进房间,可能也算不上扶,近乎是拖了,找出睡衣丢床上,梁永城又带上门出去了,再敲门,梁絮哑着声音说进来,梁絮已经坐到床边换好睡衣,梁永城提了泡脚桶进来,一杯热牛奶塞到她冰铁凉的手上,又放下泡脚桶,弯身帮她脱袜子,将她双脚放进热水里,梁永城跟着去浴室拧了热毛巾来帮她擦脸擦手,像小时候赶着上学,梁永城帮她擤鼻涕扎头发一样粗暴,这么多年,也总是梁永城帮她收拾烂摊子。
梁絮坐床边慢慢喝着热牛奶泡脚,梁永城便拿着擦脚巾坐床边椅子上陪着。
泡脚水是热是凉也不知道,脚已经冻到没有知觉了。
良久,梁絮像是才回过神来,心中也没了任何情绪,从牛奶杯里抬起头,问了梁永城一个问题:“爸,我妈当年离婚出国你是什么感觉?”
梁永城几乎是没什么犹豫一笑:“都过去了。”
梁絮便将空牛奶杯塞进梁永城手中,苍白微笑说:“都会过去的。”
上一秒破碎不堪,下一瞬钢铁不摧。
人之所以成为自然界中最高等级生物,大概就是因为心脏有韧度。
梁永城跟着要帮她擦脚,她接过擦脚巾自己擦干,双腿放到床上,窝进被子里,梁永城照旧是在她床头放了一保温杯热水,方便她起来喝,又细心将窗帘拉上,房门带好。
“睡一觉吧,睡醒了下来吃年饭,你奶奶姑姑他们马上过来。”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梁絮躺在被子里睁开眼,空气好清冷好安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像儿时一个午后,梦醒了,她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兔子吸顶灯上的星星吊坠没有转,起身下床,室内一片昏暗,哗一声拉开窗帘,又一瞬间照亮,外面风停了,红色小火车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冰糕。
小火车至今能正常运转,梁永城每年都会找人检修,只是她已经过了儿童期,已经不再对按照轨道运转的事物感兴趣。
后来很多年她早就意识到,其实,奇迹的不是小火车,奇迹的是梁永城。
人,永远是第一位,人对了什么都对了,人不对什么都不对。
她爱人,信人,却不敢妄爱人,不敢妄信人。
她回忆起这辆小火车,这栋房子。
三年前梁永城再婚,给她的九千多万,就包括这栋房子,这栋房子大概是梁永城给她的财产中最不值钱的,这栋房子太老了,二十多年了,也就地段尚可,这几年房价又贬值厉害,三年前梁永城同她说:“韫韫,如果你实在恨我,不想见到我,跟爸爸说一声,爸爸搬出去住,这栋房子永远留给你。”
梁絮当时没说话。
今年她满十八岁,国庆从浮日岛回来,梁永城就办了九千多万的过继手续,这栋房子早已在她名下了,即使当时因为生日闹过难看,她依旧没说话。
没有梁永城,她要这栋房子什么用呢,一个人守着回忆去死吗?
十八岁的梁絮依旧想要爸爸永远陪在韫韫身边,就不得不接受梁永城又重新爱上别人有了其他的孩子。
曾经也想过,如果不能全部给我,那我就不要了。
不要是人生最艰难的抉择吗?不,要才是,既要又要才是。
下楼,喧嚣热闹,真的过年了。
往常年份,都是奶奶家或者姑姑家谁家年夜饭做好了,梁永城就带她去谁家蹭饭,或者干脆外面订一桌,梁永城也不是会做饭的人,父女俩做一大桌子菜也吃不完。
这一年,大概是知道她要出国,奶奶家和姑姑家都买了一大堆菜来她家,打算一起做一桌子年夜饭。
梁永城正叼着烟在客厅写春联,邵科拎着金粉红纸在边上候着,听到楼梯的脚步声,梁永城抬头朝她一笑:“韫韫,过来写个字!”
“好。”梁絮便笑笑下楼过去。
写完一堆春联和福字,梁永城和邵科拿着浆糊去外头贴,梁絮没去,外头冷,梁永城叫她在屋里待着。
年夜饭快做好了,月嫂领着宗彦下来,陪着在客厅茶几玩积木,没一会儿,月嫂又摸摸宗彦脑袋,起身上楼,估计是拿东西,就一会儿,本来也没什么事,楼下这么多人看着,梁絮就在边上看电视。
宗彦小朋友的积木却不小心倒了,有几块飞的老远,最远的一块落到了梁絮脚边,梁絮没管,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跟着就看到,宗彦小朋友抬起小脑袋大眼睛茫然看看她,乖乖从小椅子上起身,自己去捡积木,弯身一块,两块,三块,攥在小小的手里,捡到最后一块,不小心被障碍物绊倒,手里的积木都掉了,一跤摔在梁絮身前,拜了个大年,瞬间嚎啕大哭。
孩子一哭,全家瞬间拉响一级警报,爷爷奶奶何茗霜周姨在厨房,姑姑在窗边打电话,齐齐转过头来看。
看到梁絮,又拉响二重警报,怕梁絮嫌小孩子烦,何茗霜立马就要洗手过来抱孩子。
梁絮弯身捡起积木,抬手制止:“没事,积木掉了,我来就行。”
全家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何茗霜本来要摘下围裙过来,见梁絮将积木递给宗彦,为表示对梁絮的信任,还是继续在厨房炒菜。
梁絮其实不懂,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同宗彦在一个画面,都特别紧张,比看到她同何知语在一个画面都紧张,可能因为宗彦是男孩子,但她其实真的没什么感觉,谁会在意一个连名字都不如自己郑重的小孩子呢。
她将积木递出去,看着宗彦,叫名字:“宗彦。”
宗彦刚刚从地上坐起来,冬天穿的厚实,家里又有地毯,也没摔太疼,这会儿见到她手上拿着心心念念的积木,立马不哭了,一屁股起来哒哒哒跑过来拿积木,何茗霜将宗彦教的很好,宗彦抱着那一小块积木,纯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她,朝她咧开嘴笑:“谢谢姐姐!”
梁絮点头,说一句:“去玩吧。”宗彦就又抱着那一小块积木转身去捡掉落的积木,一块,两块,三块……
这时冷风灌进来一瞬,梁永城说着话同邵科拎着浆糊刷子从外面推门进来,梁絮转头,梁永城抬头看到她,又看到一旁的宗彦,朝她一笑。
跟着又是呼啦啦进来一堆人。
何知语拎着超重一大购物袋进来,将车钥匙丢到进门柜上,何知语前阵子也考了驾照,有时开何茗霜的买菜车出门买菜,看了她一眼,打了声招呼,过来抱了下宗彦,跟着进厨房从购物袋里拿出一大瓶可乐,问姜丝可乐怎么烧。
门刚关上,又被打开,姑父牵着康康进来,吴可怡拎着袋子和包跟在后头关门,一见到她,又是超热情的一声:“韫韫!”
梁絮点头,吴可怡拎着东西过来放到茶几上,除了包包,还有一大袋子烟花,又是那副机灵做派,问她在她家这边放烟花没人管吧,就烟花棒,梁絮笑着讲应该没事,去年还偷偷玩过,吴可怡就开开心心跟她计划吃完饭放烟花。
客厅里又多了一个小孩子,康康坐在茶几边跟宗彦一起搭积木,秉承一贯蛮横的做派,跟宗彦说不能那样搭,要这样搭,宗彦才一岁多,个头都小不少,话叽里咕噜说不清楚,还试图跟康康讲道理,吴可怡就又去拍康康脑袋,吼他:“康康,你怎么跟小表叔抢积木!”
梁絮瞬间窝沙发里笑不行了,康康要叫宗彦小表叔。
人到齐,很快吃年夜饭了。
梁永城站在餐桌边,拖椅子转身喊她:“韫韫,过来吃饭了!”
梁絮从沙发回过头,看到梁永城身后,正在忙着摆碗筷的何茗霜和何知语,她想起三年前,梁永城将何茗霜何知语正式带进家门那一天,向何茗霜何知语正式介绍她:“梁絮,我唯一的女儿,家里的二把手。”
她当时想,二把手,那谁是家里的一把手,自然是梁永城了,她违抗不了梁永城,那么有一天能不能取代梁永城呢?
餐桌上摆满了菜,四方四正的长条形,记得小时候,家里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人,上小学以前,她都是坐在梁永城怀里吃饭,因为她个子小,餐桌高,好动在椅子上坐不住,又挑食,太磨人,梁永城用勺子挑了一口口喂饭最快,上小学以后,变成了梁永城坐她边上,她赶着吃饭去上学,梁永城赶着怎么给她扎个全校最酷的辫子,上初中后她有点小叛逆小任性,臭美怕长胖,不太爱吃饭,每每都坐到梁永城对面对付几口就跑掉,跟着就是上高中,何茗霜何知语母女进门,家里有了旁人,梁永城地位至高无上,习惯性坐在餐桌一端的主位,她总要倔强坐到餐桌另一端,离梁永城最远的位置,以一种对立的姿态,真成了家里的二把手,为什么越长越大,她离梁永城越来越远呢?
她从沙发上起身,朝梁永城遥遥微微一笑,走过去说:“爸,我想坐你身边。”
梁永城便立马又拖了一把椅子,一同摆在餐桌主位,等她坐下,跟着坐下说:“你想坐房顶上都行。”
大家都笑。
就是很平常的一顿年夜饭,发发压岁钱说说祝福语,谁都没有提那个话题,似乎都等着有人先开口,梁絮其实无所谓,她出国,所有人都能照常过下去,她只放心不下梁永城,梁永城才是陪了她十八年,在这个家相依为命的那个人。
她喝了一口姜丝可乐,姜丝似乎切太细,从烧水壶口滤网漏了星点到杯子里,她转头一看,梁永城面前的姜丝可乐只动了一点,又给自己倒了橙汁,今天菜有点辣。
她开口说:“姜丝切太细了,我爸不喜欢吃姜,以后切姜片就行。”
似乎是何知语负责烧姜丝可乐,何知语吃着饭点头:“行。”
梁絮继续说:“我爸右手上了高额保险,左手受过伤食指没有知觉,以后不要让我爸拎重物,我爸画画经常一坐一整天,抽好几包烟,以后记得提醒我爸定时起来活动活动,开窗通通风……”
就是这样一顿年夜饭,没有欢送,没有告别,只有梁絮对梁永城最后的不放心——
作者有话说:求求营养液~
第79章 小岛秋 惊蛰。
吃完饭, 在院子里放烟花,梁絮坐在椅子上,抱着嘬嘬,点了一支烟花棒玩。
何知语的蠢猫, 凑过来看烟花, 结果胡子被火星子点着了,“喵!”一声跳走, 惹得梁絮抽烟差点笑呛到, 笑声回荡在院子里,烟火绚烂一大团。
嘬嘬个邪恶肉松小贝, 又趴在梁絮腿上幸灾乐祸晃脑袋, 金铃铛铃铃铃,梁絮轻轻抚摸着嘬嘬, 又看到何知语拎着个油腻腻的袋子出来,大概是打包了刚刚年夜饭的骨头剩菜, 要出门喂小流浪。
她叫住她:“何知语。”
何知语回头:“嗯?”
“以后帮忙照顾好嘬嘬。”
何知语推门出院子,仿佛再平常不过,不说也会做的一件事,就像她出门喂小流浪:“知道。”
陆与游除夕那天很忙,将梁絮送回家, 就赶着回家伺候陆明阁游亭照, 陪姥姥姥爷,安排从南北方回来的两个舅舅两家人,应付完家里的, 又要应酬外面上门的一大堆亲戚朋友。
还是从铺天盖地的祝福消息中,从无数人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也同陆明阁游亭照确认过,但他还是想亲自向梁絮确认,然而找不到出口,他像走进了一个迷宫,梁絮会从迷宫的任何一个出口出去,唯独不会告知他任何一个出口的方向,只剩他原地打转,徒劳又无力。
他当晚给她发了一张自己拍到的烟花照片,跟着是一句【除夕快乐。】
梁絮也给他发了一张抱着嘬嘬玩烟花棒的照片,一句【除夕快乐。】
同往常没什么两样,他们两个不是网上黏糊的人,更喜欢现实见面,或者打电话,然而有什么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那个春节,梁絮一个电话都没有给他打,他打过去,也总是寥寥几句,他陪家人在瑞士度假,给她发过去照片,也会回,又是隔了一两天才回,问她,她说天冷,人懒,忘了,他当时还等着梁絮主动同他讲,或者等寒假回去,见面讲。
大概他了解,梁絮是一个非常绝对的人,不是1,就是0,没有0.5的中间项。
还没有断,还有联系,就是还没有想好。
那一年寒假他回去比较晚,因为姥姥说想陪姥爷在瑞士多待几天,老人家折腾一趟不容易,几乎是上课前一天,陆与游才回江城。
回学校,去梁絮宿舍楼下,没一会就碰到梁絮的室友,得到之前无数人口中一模一样的结果,不过是完成时——梁絮去美国了。
梁絮室友讲:“梁絮去美国了,据说是去读斯坦福,挺牛逼的学校,上学期期末就把东西都清走退宿了,她爸那天开车陪她来的,后来梁絮还请我们几个室友吃了一顿饭,你们两个要异国恋挺难受的吧?”
是的,梁絮再一次一声不吭走了。
再一次。
那天他还问过梁絮中午吃的什么,梁絮说排骨莲藕汤,见他没回,梁絮又发消息讲自己上学期用他的借书证借的书还没还,在自己家里房间书桌上,让他有空拿走还了。
只字不提自己去美国了。
也是那天中午,梁永城打电话给他,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要他去家里帮忙裱画。
陆与游抱着书从食堂走回宿舍,举着手机说:“好。”
下午上完课,陆与游开车去梁永城家,进门,周姨就讲先生在画室。
去到画室,梁永城已经在裱画了,没有等他。
记忆中也是无比漫长,无比煎熬的一个下午。
进门,梁永城看都没看他一眼,低头一边裱画一边说:“韫韫出国读书了,你都知道了吧?”
他还能说什么,他从无数人口中得知,就是没从当事人口中得知。
女朋友出国读书,最后是由女朋友父亲通知。
多可笑。
陆与游脸上一点笑意也没,走过去候着,说知道。
那一整幅画也都是梁永城裱的,他就在边上偶尔递下东西,梁永城平时挺狂放不羁一人,做这活计却是一整个细致入微,慢条斯理。
梁永城讲:“十几岁时我跟老师学画,总想着哪一天功成名就,老师就跟我讲,成名也好,画画也好,都要慢,不能急,时间会看到结果。”
陆与* 游本以为梁永城要给他画一口好饼。
梁永城讲话却也有些自相矛盾:“但我的那些同门师兄弟们,有些没几年就转行了,现在据说也过得不错,有的前些年不幸去世了,到死也没成名,更多的平庸一辈子,又或者死后画作突然出名,时机不对,一切都错付,我只是其中的侥幸者。”
“其实我也就这一件事侥幸,其余的都没有多幸运……”
他这一生,除了画作,也包括画作,庸俗,挣扎,沉浮,最后由心,指导不了自己,更指导不了别人。
“好了,裱好了,陪我去挂上吧。”
梁永城最后拎起画说。
陆与游这才看到这幅画的全貌,是浮日岛,在街边摆摊的梁絮。
走出画室,路过厨房,梁永城给他倒水,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排骨莲藕汤味,从厨台上高压锅里传出来的,应该是中午没喝完,餐桌却早已收拾干净了,只剩垃圾桶的厨余忘记倒,积了一堆小排骨头。
陆与游连忙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梁絮还没走的痕迹。
梁永城将水杯往他面前一落,说:“她走了,下午两点飞机。”
陆与游一瞬间,也不知是彻底放弃了,整个人都没招了,还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用再做猫捉老鼠的无谓挣扎了,他拿起面前的玻璃杯,慢慢将水全部喝完。
梁永城将他放下的玻璃杯放进水槽里,跟着带着他往外走说:“中午我给你打电话时,韫韫就在边上,立马就坐不住了,说不想跟你见面,怕跟你大吵一架,然后你爸妈正好早早来了,就把她接走了,你也知道吧,你爸妈今天下午回美国,韫韫跟着搭他们的私人飞机,挺好。”
如果说陆与游方才是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挣脱,此刻更是佛了,认命了,连他爸妈都帮着瞒着他,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就这么跟着梁永城上车,一路无话。
梁永城将车开到老城区一座花园洋房前,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却有一种格格不入的低调,只在门牌号旁挂了一个艺术体金属字。
韫。
陆与游一下车,看到这个字,眉心就是一跳,他转头去看梁永城。
梁永城拎着画进院门,一边开锁一边讲:“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春节过后,韫四岁,你爸妈马上要带你出国看病,跟我定下亲事,我当时就说不行,你要是治不好了怎么办,岂不是耽误我姑娘一生,你爸,陆明阁,就送了我这套老洋房,讲,你要是回不来了,这套老洋房就送给小姑娘添嫁妆了,你要是回来娶我家韫了,这套老洋房就让我填满嫁妆,让我家韫带上嫁妆嫁给你。”
话音刚落,门也开了。
那一刻才大开眼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画饼。
这不是传统意义的嫁妆,这是一个美术馆,里面挂满了梁永城的画作,而画作都有同一个主题,画家最心爱的女儿。
从下顺着楼梯往上走,是每一岁的梁絮,走到最上层的空旷位置,在墙上空位挂上最新的画作,正好十八岁,十八幅。
陆与游也曾在搜索框填入梁永城的名字,粗略扫过梁永城的画作,然而这座老洋房里的画作,没有任何一幅对外公开过,一生的私藏。
梁永城虽然不能每一幅画作都卖到上千万,几年也难产出一幅上千万,又或者一年产出几幅上千万,全凭灵感,但目前市场价,一幅画最低也是上百万,随便找人画幅画,署上梁永城的名,就能卖几十万,画家值钱的就是一个名,梁永城恰好很有名。
这一屋子的画,十八幅,陆与游扫了圈,不敢估计。
1800万到1.8个亿间浮动,甚至更高。
这才是一个画家对女儿,梁永城对梁絮,最至高无上的宠爱,最贵重的嫁妆。
陆与游那一刻竟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对于梁絮,还会有比陪伴了她十八年,今年是第十九年了,还会有比爸爸在人生中占据更重要地位的人吗,包括他。
虽然他这情绪来的挺无理取闹的。
梁永城没有说话,安静挂好画,又带着他往下走。
旋转楼梯螺旋式下降,陆与游又发现了他来时没注意到的一件事,越往下,梁絮在画中渐渐从侧影,背影,转为正身,正脸,画面变大,变近。
也就是说,随着梁絮不断长大,在梁永城的视野里,不断变小,变远,直至变成天边再也追赶不上的一道人影。
天地大,而众生小。
反之亦然。
于梁絮是,于梁永城亦是。
陆与游跟着梁永城走到老洋房门口,回头再望一整栋房子里的画,他问了梁永城一句话:“叔叔,为什么韫韫在你的画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梁永城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你在她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除夕那天你让她哭了。”
说完这句话,梁永城就拉他出去锁门,说:“她生命中总会有越来越重要的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今天这一番,梁永城可谓极尽威逼利诱。
陆与游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有一种被绑着为梁絮守身如玉的感觉,虽然这种PUA也不错,但就是好气,凭什么他妈的梁絮一声不吭出国了,他就得在原地为她立贞洁牌坊,有气,偏偏不能撒,没处撒。
回去是陆与游开车,本来就不痛快,又有人故意超车,更不痛快了,一打方向盘超回去,一路风驰电掣开回去,本来江城这么个地方,路上司机都是狠人,公交车能将人从车前颠到车尾,梁永城也算开车二十来年了,跟人骂战干仗无数,车有惊无险停在家门口,仍旧觉得心脏病要进医院,忍不住把陆与游骂了一通:“开这么快干什么,你才开车几年!”
“九年。”陆与游利落下车。
梁永城一挑眉,算上今年也才十九岁,哪就开车九年,净瞎掰,气死他才好过。
陆明阁家这小子脾气也不小啊,平时看着嬉皮笑脸好说话,其实狂得很。
进门,陆与游又去抱嘬嘬,梁永城跟着后头,他同梁永城讲:“我想把嘬嘬带回去养。”
“不行。”梁永城立马拒绝,“韫韫就给我留了这一只兔子,我得帮她看好。”
一番谈判,梁永城最后还是同意陆与游每周来探望嘬嘬,后期松口到将嘬嘬带走周末两天,前提是也要带悠悠和啾啾来玩。
陆与游最后想起来梁絮要他帮忙还书,梁永城说就在楼上房间,反正他也去过,就不带路了,自己去拿,别动房间东西,门带好。
于是一个人上去拿,陆与游站在梁絮书桌前,真的放了几本学校图书馆借的书,最上面一本是她送过他的那本《尤利西斯》。
梁絮没有给他留任何信件。
他抱起书,要出去,看到衣柜门没关上。
于是回过身,去关衣柜门,伸手一推,又弹了回来,再一拉,一大团衣服跟着滚了出来,几乎可以看见她出国前收拾行李的忙乱,总是丢三落四的性格。
陆与游站在衣柜前,面对一摊狼藉,忍不住气笑了,怎么走了也能给他找麻烦。
还是放下书,帮她一件件收拾好衣服,再关上衣柜,看见衣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海报,掉了一角,他伸手去扯起,地上竟掉落下一整张Kate Moss。
那是2026年3月5日,惊蛰。
那一日藏而复醒,周而复始,梁絮飞往美国,陆与游留在原地。
第80章 小岛秋 我是梁絮。
梁絮没有不告而别, 也没有删除他的任何联系方式,大概这般决绝过一次,明白只是徒劳,认命了。
他们之间, 没有一刀两断, 只有抵死纠缠。
刚开始几天,两人也有过几次联系, 陆与游问她天气穿衣, 有没有按时吃饭,大多被梁絮中断, 讲自己现在有点忙, 等会回,这样几次, 陆与游就不再主动联系了,让她照顾好自己, 等着梁絮主动给他一个答复。
是在半个月后,三月中,大概梁絮也安顿好了自己在美国的新生活。
陆与游接到电话,是周一凌晨三点,再过几个小时, 就要起床去上早八, 头天晚上特意早睡,以至于深夜被手机震动吵醒,烦躁从枕头底下捞出手机, 看到屏幕强光下那个名字,他还愣怔了几秒,似乎很久远了, 从他的生活中脱离开,原来梁絮才走了半个月不到,算一算,洛杉矶现在应该是周末早上,梁絮一点也没考虑到时差。
他接听,开了免提,跟着按开灯,下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电话那头的人也终于开口,特别久远特别想念的零丁女声,他听到金属刀叉陶瓷餐盘碰撞的声响,应该是在吃早午餐,梁絮才不会乖乖吃早餐,吃了早餐就不会吃午餐。
“陆与游。”
“嗯。”他靠在岛台边,端起玻璃杯,喉结缓缓滚动,冰凉的液体从喉咙灌进去。
梁絮说:“陆与游,其实我特别害怕跟人起冲突,一点儿也不想同你吵架,所以出国念书没有提前告诉你,很抱歉。”
“没有吵架。”陆与游平静说。
其实细细想来,两人根本吵不起来,无非陆与游讲陪他吃顿饭,吃完这事就过去了,以后该怎么来还怎么来,梁絮讲陆与游我要出国念书了你知不知道,我要同你分手知不知道,以后不要再联系了知不知道。
就这么个模式,挺无聊的,佛到不能再佛的一股仙气碰上硬到不能再硬的一块石头,都不是一个物质形态,碰都碰不起来。
梁絮大抵也知道,这回没有走老路,也不想走老路。
“寒假一起出国度假的时候,我无数个瞬间想向你坦白,又无数个瞬间看见你开心又幸福的笑容,你是一个天生能幸福的人,你当时真的很开心,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然而有多开心,就有多痛苦,我开不了口,我决定放过自己。”梁絮说,“半个月前我刚到美国,实在是太忙了,好多事情需要处理,前不久才开始上学,昨天终于安顿好新房子,现在我正在家里吃早餐,终于可以同你好好聊一聊。”
“好。”陆与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我一开始就打算到美国上学,没认识你之前就是,只是上学期才做好决定。”
梁絮说:“我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任何重大决定,包括你,我想你了解。”
“嗯。”
“我们都很了解对方。”梁絮说,“就算我当时讲我要来美国上学,你也不会为了我一起回美国上学,不然你之前就不会回国内上学。”
“……”陆与游无可辩驳,陆与游确实不会。
陆与游有自己的原则,也有自己的规划。
梁絮喜欢的是怎样一个陆与游呢:“如果你会为了我选择你的人生,那么我也不会那么喜欢你。”梁絮说:“我们都不会是为旁人妥协的人。”
陆与游不由从喉口溢出一声低笑,这句话怎么讲呢:“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就像我如果为了你不抽烟,你也不会那么喜欢我。”梁絮笑了下,梁絮同样说,“喜欢是什么呢?你我都了解,无非看够了众生的庸俗,想在万千中寻找与众不同。”
“梁大哲学家。”陆与游笑说,什么感觉呢,陆与游确实很欣赏这样的梁絮,梁絮也是真的很了解他,也正因为这份了解,让他落入今日这般境地,似乎也辩驳不了,只能无力地接受命运。
“当时你问我愿不愿意试试看,你说我来去自由,于是我行使了这份来去自由。”梁絮很满意“嗯”了声,由衷说,“谢谢你的来去自由。”
陆与游无可奈何笑了声,好笑又好气,“我还能说什么呢,你让我怎么办,遇上这么个你。”
梁絮在电话那头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郑重其事说:“你也来去自由。”
陆与游只剩笑了。
“我也很多次同你讲过,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虚妄的。”
梁絮觉得虚妄的可不止人和人的关系,梁絮觉得虚妄的是一整个人生,一切,全部,所有,陆与游说:“我知道,你不相信。”
“其实我有相信一部分。”
“嗯?”
“你确实很喜欢我,你真心爱我。”梁絮说,“你能在岛上追我七天,也能在学校里喜欢我三个月。”
陆与游觉得好荒谬,又好好笑:“所以呢?”
梁絮说:“你能追我七天,喜欢我三个月,三年呢,十年呢,一辈子呢?”
这个问题陆与游没法答。
倒不是他对自己多没信心,而是任何回答,在时间维度上,对于瞬息万变的未来,都显得无力,完全是空头支票。
空头支票谁不会开,花言巧语陆与游能说的比任何人都漂亮,但陆与游不想说。
他不想用技巧性的东西敷衍自己真心付出的感情,对梁絮没用,也不符合他的价值观。
而好多年后,梁絮也确实收到了答案,陆与游在用一生去回答。
此时,电话那头消声,梁絮低头笑了下,说:“当然,我说这话,并不是想你给我什么承诺,我不看这些东西,我只看结果。”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要用同样的问题问我,我也不知道。”
“但我总会无比确信一件事。”隔着一整座大洋的通信电流声中,少女斗志昂扬,仿佛马上要披上盔甲拔出宝剑去改变世界的女战士,“我觉得那就是我人生的答案,我无论如何抗拒都不得不接受的命运,于是我说我们都重新开始,我迫不及待一个人出发。”
他笑着问她:“什么?”
梁絮说:“我的人生目标不是成为谁的女儿,也不是成为谁的女朋友,我是梁絮。”
沉默,然后振聋发聩。
就这样振聋发聩的一个答案,成为那天聊天的结束。
梁絮毫不犹豫挂断电话的样子帅到不像话。
陆与游不意外,陆与游想起从前很多次,梁絮问他讨厌抽烟的女生?问他为什么他叫陆与游不叫游与陆?问姥爷为什么旁人一见到她第一反应都是梁永城的姑娘?
陆与游同样无可辩驳,他是男性,他没有资格谈论也没有立场这个话题,女性在如今仍旧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里天然受到更多不公和偏见。
同样,在父权为主导的社会里,他们这样家庭出生的孩子,总是面临如何超越父辈姓氏这个困境。
陆与游也有一样的困境。
陆与游也有自己的人生命题,陆与游也有无论如何抗拒都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比如梁絮,比如仍在继续的生活。
他手搭在岛台边,玻璃杯里的水早已空了,厨房窗外天渐渐亮了,外面树上的鸟在叫,有人开始晨练遛狗,陆与游看了眼手机,也不打算睡了,聊完了,也五六点了,去上学吧。
再见到梁絮,是六月底。
那段时间,陆与游学业也面临巨大挑战,几乎是头一次,课多倒没什么,那学期在学专业课了,期末课程设计,他熬大夜交上去了一份自认为天才的设计,结果专业课老师并不买账。
挺严一老头,有几分真才实学,他一节课没敢翘,谁知道这么严,也没有挂,及格分,对于他交上去的作业,他自认为,挺侮辱人的。
老头还特意私下单独叫他去办公室讲:“我知道你爷爷是陆有间,你爸爸是陆明阁,你妈妈是游亭照,一家子都是大建筑师,我也都认识,但你的这份课程设计,在我这里,只能打及格分,太过天马行空,没有丝毫实用价值,我不是在打击你的自信心,也不是在为难你,我是希望你意识到你的问题,以后同样能成为一名超越时代的建筑师。”
他回家同姥姥说起,邝一毓同志问过名字,冷哼一声:“他啊?比应弦脾气还臭一死老头,怪不得一辈子卡在副教授升不上去,人应弦早就项目一堆经费不愁著作等身门徒满天下了。”
“……”
邝医生讲:“别管那老头,从前就跟你爷爷姓陆那老不死的观念不合,后来教过你妈妈也给你妈妈打低分,还在公开场合骂过你爸爸是在毁掉建筑学,报复你呢。”
“……”
邝医生又开始为他解决问题了,姥姥必杀榜又添一员:“没事,我下次见到他跟他讲一讲。”
陆与游已经吃好早饭,背上书包换鞋出门:“不用,我跟老头讲好了,周五再重新交上去一份。”
那天周三,离周五还剩两天。
陆与游周五还有一门考试。
他一大早回学校,到图书馆抢了个位置,打算熬两天。
平时图书馆人就超多,一到期末周更像打仗,笔尖和键盘在进行一场争分夺秒的无声战斗。
陆与游上午搞到差不多了,从包里捞出水打算歇会儿就去吃饭,直到这时,他拧开水,从桌上拿起手机,才看到Jim发来的消息。
Jim是他在美国第二好的朋友,至于最好的那位朋友,已经不在了。
Jim用蹩脚的中文发:【yoen,在嘛?】
陆与游边喝水边慢慢打字:【图书馆,学习。】
Jim这回发的英文:【别学了!你老婆在洛杉矶跟人飙车呢!】
跟着就是十万火急十几条视频。
至于内容,不用问。
陆与游点开最下面一条,面无表情看完十几条视频,手机开的静音,他没塞耳机,依旧能听到轮胎同地面的剧烈摩擦声和周遭的喧嚣危险。
因为他曾经也体验过,另一种形式。
最后一条视频播了五遍,他一个字也没回,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六月的江城,已经像个火炉,现在快到中午,阳光刺眼的不得了,洛杉矶已经到深夜,不知道又在进行哪场危险游戏。
他很快回过头,眼睛做过近视手术长时间看太阳会不舒服,跟着从包里找出眼药水给自己滴了两下,再看向桌面,对面的女生在埋头奋战,他将手里的矿泉水慢条斯理放下,看了两秒,又拿起来,慢慢喝完。
没一会就到点去吃饭,吃完饭又回图书馆,都期末周了也别矫情了,趴桌上午睡。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陆与游依旧如往常很快入睡,他一向生活规律健康,他以为他会睡的很安稳,他应该睡的安稳的,可还是回到了2019,命运中惨烈又残酷的一年。
七年了,那个人走了七年了。
命运还是缠上了他。
一觉醒来,或者说根本没睡,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陆与游满身大汗,明明是夏天,图书馆冷气很足,他盯着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急速喘息着,周围刚刚午睡醒来的同学朝他投来或不满或担忧的目光,他又从包里捞出一瓶水快速喝完,仍觉不够,又迅速起身,凳子呲啦一声,周围更多同学投来目光,影响到别人午睡学习了。
他快步走到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仿佛又看到另一张脸,立马匆忙回去收拾东西,起初还一样样整理好,跟着越来越快,索性一股脑扫进包里。
陆与游跟着就以最快速度飞出图书馆。
一出图书馆就碰到室友:“陆与游你去哪?”
“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