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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春天 何缱绻 29673 字 2025-04-19

第21章 梧桐雨【精修,增补细节】你们肯定不……

21/梧桐雨

偌大的中式园墅大宅,坐落在南山路的僻静处。

穿过青竹翠柏环绕的庭院、茶室,花木湖石,像是拥抱了江南。

薄屿的母亲原净莉长在西方,作为“大小姐”的身份继承了港城造船厂之前,接受更多的也是西方教育。

港城那粗糙的海滨地方,与南城如水般柔婉的美景差距大了去,每每她路上一副坏神色,进了这宅子,也露出笑容来。

薄屿解开了外套脱下来,丢给一旁的罗姨,“喜欢的很就复婚好了,天天你都能住在这儿,多好。”

近来薄屿回学校住去了。

罗姨便又回了这老宅,一见原净莉,连忙问好:“太太好。”

怪就怪在薄承海的老婆走太早,他膝下又只有个如今不知死哪去的独子。

离婚了这么多年,还称呼原净莉为“太太”。

原净莉的鼻子里出一声气,要答应不答应的,慢悠悠给身上一件薄如金翼的披肩褪下:“复婚了我能拿到什么好处?”

薄屿晃了一眼后头那辆车下来,一身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的薄彦:“有个你的好儿子。”他又下颌微点指自己,眯起眸子笑,“还有你的一个废物儿子。”

“去你的,”原净莉身上那股北方人的彪悍劲儿大了去,衣服甩他怀里,恨不得眼神剜死了他,“我给你当妈二十二年还亏待你了?”

薄屿见她生气就得意,给她把小披肩在手里规整好,交给罗姨。

周思雨半声气儿也不敢吭,眼瞅着前头那吭哧吭哧的锄地老头儿,旁边正是她爹周朝阳,她只敢小碎步跟着薄屿紧一点。

薄彦听到了他们的这对话,晃着慢条斯理的步伐上来。

开了一早晨会,他斯文的面孔上疲态不减,便也被逗笑。

“——你也知道他就这样,只会捡难听的话说,”薄彦安慰原净莉,“这嘴也不知跟谁学的。”

薄屿没什么情绪看原净莉一眼,鼻音微动似的。

原净莉的脑袋要冒烟:“薄彦,你看他!他这意思,这意思不就跟我学的吗?”

“不见就是几个月见不到,也不知道回港城来看看我,还是他爷爷病了,我这紧赶慢赶忙脱身了来,这幅态度!”

“找他还要去学校门口?我接三岁小孩下幼儿园啊?野来野去的,身边就没有几个正经的女孩儿。”

薄屿闲闲道:“是么,我怎么不记得我三岁上幼儿园你来接过我?”

“……好了,好了,”薄彦压不住嘴角的笑意,“都别说了,薄屿,你也真是。”

往常薄彦当哥哥的说什么,他这个做弟弟的也接受。

薄屿就没再多说了。

周朝阳此时来打招呼,薄家与原家现今有所关联的不止“博远”一家生意,毕恭毕敬:“原总。”

原净莉这下舒服,瞅一眼锄地的那人:“老周,怎么样了?”

周朝阳压低了声,面色严肃:“不是太好,赵医生那天建议我们保守治疗了,薄彦和薄屿那天在场……”

话还没落,薄屿吊儿郎当过去了:“老头儿今天种什么呢。”

薄承海穿了件看着挺旧气的夹克背心,跟个普通的乡下老头似的,正挥着锄头。

要不是那衣服上印了个明晃晃的阿玛尼,乍一眼还以为是家里的帮工园丁。

老爷子脸上被太阳晒得汗涔涔的,沟壑纵横着沧桑,见到薄屿了,喜笑颜开:“小仔,你来看看?”

“小仔”在南城话里,除了亲切称呼小孩子,也有“儿子”的意思。

薄彦和薄屿他们的爹不知所踪后——或者说,从他爹带着五岁的薄屿远渡重洋之后,老薄时常这么唤他俩。

老爷子年逾八十,还没阿兹海默,脑瓜子灵光。

前阵子还不满薄彦的那家事务所接了的那个地皮二次改造项目,果断出手给杀掉了,无情得很。

周朝阳对原净莉无奈一笑:“之前种了一架茄子,今天刚死了。”

“对呢,我也想起来了,”周思雨接她爸的话,对原净莉细声细气地微笑,“原阿姨,我记得,还有什么香菜,孔雀菜,小菠菜的,上次我来,薄爷爷种的那南瓜藤都长过篱笆了。”

“都没啦。”周朝阳温和地看着女儿说。

薄彦问:“我上次还帮着种了点的,也没了?”

周朝阳:“是喏……哦,也没有,思雨说的这些是好活的,上星期找了个人拉山下卖掉去了,和罗姨一起那王叔,老婆聋哑的,补贴补贴家里。老薄就是这样,乐善好施。”

“是啊。”薄彦笑着。

周思雨又同原净莉道:“原阿姨,你这次来南城有想去的地方嘛,您喜欢南城,工作原因不常来,我和薄屿大四都没什么事,薄彦哥哥又忙,您有空的话,我和薄屿陪陪您?”

原净莉瞧着薄屿过去的那一道高挑的背影。

嘴角绷着,没接话。

周思雨悻悻看一眼她爸,不吭气了。

宅子后方用篱笆围出来了块儿地,周围砌着名贵的大理石岩,中间却铺满了泥土,撒上了牛粪、羊粪的。

哪块泥土种什么,划的规规整整。

薄承海发家那会儿就算个公子哥了,打小没种过地,最多手指一点,圈出块地说建什么大厦、高楼。所以薄屿一直觉得,他爷爷绝对是个种地天才。

薄承海瞧了瞧薄屿脚上的球鞋,大几万块,特意飞了趟迪拜淘来的稀罕货,见他也不顾忌就往这儿泥地一扎,笑密了皱纹:“小仔,让你跟你哥一样,毕业去自己搞个事业,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薄屿随手懒洋洋拎起一把锄头,看了眼薄彦,“他也够苦的了,没正常的点儿回过自己家。”

“不就开个事务所,我让他自己去招点人手,项目也全靠他自己去跑,”薄承海蛮得意,“我再招呼下去,不让任何一个和我们有来往的帮他,他自己去干,这就叫让他吃苦了?”

这些薄屿看在眼里的,不过是掩耳盗铃。

“那你干脆不如让他改个名好了,别随你姓,”他笑,“南城就这么大,你别让人认识他。”

薄承海:“那怎么了!多少增长点社会经验,以后好接手我的事业——稍微滚个土也叫摸爬滚打,我们上一辈受的那些算什么!”

薄屿散漫开玩笑:“你说的我突然有点心动了,要不我毕业了也去滚一滚?找个别的地儿,改个名字,没人认识我。”

“那我可不舍得!小仔,你在我心里和你哥不一样,”薄承海连忙摇头,“你啊安安心心拿个毕业证,不会有拿不到的事啊……老老实实回来就成,待在爷爷身边,家里的这些你跟你哥一人一半儿。”

薄承海说着就痛恨,沉沉叹气:“你以前学射击,到处比赛拿奖,天知道你吃了多少苦……爷爷真是不敢想,那年就不该让你和你爸一起走。”

薄屿不说话了。

老薄练练摆手作罢话题:“行啦,不说啦。”

家里人都宠薄屿,谁都知道。薄承海就算舍得他哥薄彦去碰碰硬、吃点勉强能吃到的苦头,却是半分委屈都不让他受。

薄屿却不知道,这是从他小时候就开始的,还是从他十八岁那年回国,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大家都在同情他。

薄彦听见了他们这零落的对话,驻足在不远。

“……小屿那锄头太重了啊,哎,你别碰了,”薄承海忙说,“就撒个种子嘛,爷爷自己一人来就成,你能拿这么重的东西?”

不剩多少了,薄屿跟着他,三两下就给料理完了,还挺有新鲜感。

最后他松开了手,丢下了那确实算不得轻巧的玩意儿:“——你看,好了。”

种子零落在清香的泥土里,仿佛风一过,雨一吹,就会生根发芽,重获新生。

薄承海很是欣喜:“弄这么好呀。”

“——跟您学的,而且我身体好得很,”薄屿笑着拍净手上的土,“您也是。”

“最近不忙吗。”

“家都没空回,罗姨知道。”

“真的假的啊?”薄承海惊讶,“那宿舍你住的惯?大学四年都没住几天吧。”

“吃完饭陪陪您,我今晚就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薄屿不禁想起了实习期间,黎雾跟他在一块儿那阵子屡屡编纂的借口,不禁在心底轻笑了声。

随便就拿了个用,“哦,学校有讲座。”

“嗨哟,上心了呀。”

薄承海眉开眼笑。

薄屿嘴角微扬,“我也怕毕不了业啊。”

他不忘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你别再插手和学校打招呼,他们有事没事找我太烦了。”

薄承海深以为然:“看来明年新校区的那些楼,我还是不捐了。”

都快下午四点。

早过了午饭的时间,好在老薄今天起得晚。

从前他在广东待了阵子,深爱吃早茶、粤菜这类,家里的厨房是偏厅独立出来的,请了好几个米其林级的广东厨子、香港厨子忙活,早上吃的就晚。饭菜早备好了,决定吃苏菜,也有专门的苏菜厨子做。

老头儿笑呵呵,管这叫“病号餐”。精神头不错,大家都安心。

薄彦从小跟在原净莉身边,经常受家中这些长辈们教导,成熟稳重,这几年摸爬的确长了不少经验,生意上的事,薄承海现在除了周朝阳,就只与他聊。

原净莉这次来的目的之一,也是谈要把“博远”重启,交给薄屿的事,还要过继给他半个港城的船厂。

他们兄弟俩人,这事提前就得分个明明白白。

时日不多,老薄自个儿也清楚。

薄屿太过恣意浪荡了,毫无忧虑。

这些前头的事,到底是与他无关的,都交给他们打理、安排,以后肯定也是身后人替他操持,连周朝阳都开玩笑,这是名副其实的“继承家业”。

薄承海不仅喜欢种地,还给这偌大的园林别墅种了不少的花,一池的金的粉的红的蓝的鱼,鸟儿也养了不少。

薄屿每次来,总那么挨个儿逗过去,放纵无忧。

周朝阳毕竟只是个秘书,薄家的家风严密,现在很多事已经不与他多说了。

廊上就他和薄屿二人。

“前阵子去看医生了?”周朝阳问。

这些也是老薄关心的。

早知他小子拿了钱打点过,拖着不去复查,老薄这点平日由着他任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近一周了都没什么音信,听罗姨说家都没回过,周思雨说他也不在学校,让人担心。

薄屿用手拨弄那柔弱的花瓣,漫不经心:“看了三个,都说我没救。”

“没救?”周朝阳摇头笑,“只是不能再射击了,又不是没法生活——射击又不是你人生的全部,有的事你该放下。”

薄屿没说话。

周朝阳:“毕业就这打算么?”

“我有没别的选么。”

“你爸那边……还没消息?”

“问他做什么。”

周朝阳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摸出帕子擦了擦:“其实呢,周叔是想,你哥跟你虽然从小见面少,你们感情还算好,但是你的性格就是有事不愿意与家里说。

“思雨喜欢你,薄屿,这么多年了都是,如果她能在你身边多多关心你,老爷子也就这一两年的时间……”

“薄屿。”

聊完了事儿,不远处,原净莉几人从书房的侧室出来了。

周朝阳的话戛然而止。

眼见开饭了,周思雨与朋友们打了个电话,本来要约今晚的Live,她心想得找个时间陪陪原净莉,都推掉了。

叮咣踩着高跟鞋,殷殷过来。

猜也猜到了她爸在跟薄屿聊什么,她小小撞一下薄屿的胳膊:“走呀,吃饭了,对啦晚点我约了个头疗店,带阿姨放松放松?她一天这么忙,应该好久都没好好休息了,你得多陪陪她。”

“你想陪她你就去好了,”薄屿说,“我没时间。”

“……”

一行人入座,准备吃饭。薄彦把靠垫在老薄的椅子上摆好位置。

老头子的腰以前打高尔夫伤了,一直有毛病,不是太好。

薄彦:“薄屿。”

“怎么。”

薄彦开玩笑:“我听思雨说,那会儿去学校门口接你,你身边带着个女孩儿?是交的女朋友么。”

“不是吧,他和黎雾就一个系的,”周思雨什么都打听门清儿,“你们只是一起答辩的吧?”

“黎雾?”薄彦听到这名字,很惊奇,“黎明的黎,雾气的雾,这两个字么。”

周思雨不开心话题转到别的女孩身上了:“是呀。”

薄彦笑着:“我认识她——是那个个子高高,挺瘦挺漂亮,性格不是太张扬,很稳当的女孩儿,去年在我事务所兼职,王教授介绍来的。”

周思雨哪管是不是,坐下摆开碗碟:“薄屿你那个关系很好的室友,不是喜欢她么,我都听说他表白了,他俩没在一起?”

薄屿懒懒靠着椅背,垂眸刷手机。

点进了个聊天框,只有他昨晚那句言简意赅的“下楼”。

宿舍群里。

大约两三小时之前,那群人各聊各的大半天,提及的都是“黎雾”这个名字。

曾杰:【@张一喆,收到谁的消息登上鞋子就往出跑?奇了怪了你,还真能在校门口给黎雾堵个正着。】

张一喆:

【薄屿那会儿说,他和黎雾在一块儿来着,快到校门口了……】

【正好社团采买吗,也不光是我一个人。】

上周篮球赛,曾杰听了一耳朵张一喆和薄屿的那个赌注。

【你说五个球薄屿就帮你追,最终你进了几个?】

张一喆:【五个啊!我拼了命好吗!】

曾杰:【那薄屿是答应你了啊,今天就在给你助攻吗。】

消息到了这里,就没了。

各自去忙了。

滑开“小雾”的小蝴蝶头像,点进她的朋友圈。她倒不算是很爱分享生活的那类人,不会经常发朋友圈。

薄屿也是。

但他知道他是空虚,而她是活得太过充实。

半小时前,她罕见发了个朋友圈。

窗外商业步行街上,画着可爱笑脸和小熊小兔子的彩色气球飘荡。看起来不止她一人,在哪儿歇脚,桌子上摆着三四个扎穿的奶茶杯。

正朝着她的那杯是她的,旁边离她最近的那杯,就不知是谁的了。

配文:“想过六一儿童节”。

薄屿随手回复:【多大了你?】

发出去,又删掉了。

几乎是同时,黎雾的微信弹出来:

【删了干嘛?】

大抵在群聊结束那时,张一喆私聊薄屿。

这阵子薄屿不在,他应是不好意思问,现在终于开门见山。

一条语音夹杂着兴奋。

“薄屿,你不会真的是特意告诉我你们在一块儿的吧?其实我那会儿听你说,也是想碰碰运气来着……”

“我们现在在一块儿呢。”

“啊,社团好多人啊,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单独和她说说,抽空约一下她?”

“你们答辩同组诶,要不你帮我说……”

原净莉在薄屿的耳边又念着什么,其中夹杂着一句无比冷漠的:“你爸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满桌子的人突然陷入沉默。

纷纷放下碗筷。

薄屿却是跟没听到似地,想到了那场他毫不在意以他为落败的赌注,他更感到了烦躁。

几乎是下意识,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我大早上的就和她在一块儿呢?】

许是为了活跃气氛。

这时,薄彦对薄屿提及:“对了,薄屿,什么时候你帮我约一下黎雾,我和她单独见见。”

薄屿抬眸。

薄彦听了周思雨方才那话,想来他们应该不算不熟:“你认识她的吧?就你们系的。”

“上周你球赛那天,我去学校找你了,她跟我在一块儿呢,”薄彦笑一笑,说,“我想,那天有些话我可能对她说的太唐突了,得先好好请她吃个饭才行。”

薄屿于是又把那行字删了。

“不行。”他说。

“……是不熟还是不行?”

“不行。”

他重新给黎雾评论。

知道张一喆肯定也看得到。

【我给你过节。】

第22章 梧桐雨薄屿,你喜欢她?

22/梧桐雨

入夜,车子平稳穿越梧桐山道。

距离薄承海那个大型园墅很近,薄屿平日住的那房子,黑洞洞藏在夜色与山野里。门廊只有一盏昏沉的灯,半分人气都感受不到。

原净莉和薄明远在薄彦五岁,薄屿出生的那年离的婚。

薄彦童年对此处印象不深,他跟着原净莉在港城、南城辗转长大,如今由于忙工作,不住南山路这边。

薄明远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都是个时日久远的名字。那年他带着五岁的薄屿远赴德国,再没回南城。

然而对于薄屿来说,薄明远只在他的世界里失踪了五年。

五年前,还不到十八岁的薄屿,刚赢下欧洲一场世界级别的气。步。枪射击锦标赛。

从他五岁那年初绽了射击天赋起,轻松拿个冠军,或是被吹捧为天才射击手、少年天才射击运动员,比呼吸还要自然。

还记得那一天,也是个这样风很轻松的夜晚。

他坐在亲生父亲开着的那辆黑色二手皮卡车里,谈笑间,满世界只给他留下一阵天翻地覆的巨响。

最后鲜血淋漓地清醒过来,是在医院的床上,毫无知觉的右手臂高高吊起,听见他在少年射击训练营的亦师亦友的德国友人Olive、医生、还有警察,轮番盘问他,开车的人去哪了。

薄明远逃逸了。

丢下了他。

后来的事,不说也罢。

只是那之后,无数的声音都在说,他的父亲在给选手兜售兴奋剂、违禁品。

还有人说,开车的人是他。他在比赛期间就使用了兴奋剂,更离谱捏造了“少年毒驾”、“酒驾”这样的新闻。

最后,随着他被射联除名。

“BOYU”这个名字,也从所有的比赛新闻上消失殆尽。

薄明远不知所踪,薄屿成了个废物。

下午的那顿饭,索然无味成了主菜色,席间薄承海几度无法支撑下去回忆这样的往事,望着薄屿潸然不已。薄彦和住家阿姨搀扶他去楼上休息。薄承海身体情况并不算好,用了安眠药物堪堪入睡。

楼下只剩原净莉与周家父女几人,互相面面沉默。

薄屿依旧一副倦漫姿态,漠不关心眼前的一切,仿佛过去、与现在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有的事情。

原净莉再思及,就是咬牙切齿。

“……他居然说,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呵,要么就是对不起你,来回就说了这些,”原净莉坐在主驾驶后方,苦涩冷笑,“其实近半年他有联

系我,他不敢联系你,我好奇他死在哪里了,一开口就是这些。”

薄屿坐在副驾,不发一言。

薄彦开着车,平稳打了方向驶出南山路,同样的沉默。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对不对?……事情早就是这样了,薄屿,你不会原谅他,我也不会原谅他,谁都不会原谅他……可是他担心你不好好生活,担心你还难过,没法再射击……”

原净莉的声音里不由带了哭腔:“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薄屿,薄彦和你都是我的儿子……你判给你爸那年,我以为,你爸再混账败家,只要你待在你爷爷身边也不算差,所有事都亏待不了你,你去国外学射击,你的比赛我一场没落下过,我为你骄傲。”

说着,她捧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直到这刻露出了脆弱。

薄彦轻声安慰:“妈,别难受了。”

原净莉无法抑制:“多好啊,看到你们长大,多好啊,薄彦那年要出国读书,我第一反应就是要他去德国,去见见弟弟和爸爸,我和你爸那几年也没联系了,我听说过他破产了,时常见不到人。

“我也知道,薄屿你开始学射击,十来岁一直到快成年,都没怎么和他待一起,但是我没想过,妈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说你是个废物,我怎么会觉得你是废物?”

“薄屿,你要振作起来……人生不只有射击这一件事,对吗?”

这么哭哭啼啼了好一会儿,眼见数层霓虹落入眼帘。

薄彦就近停下车,原净莉在这附近有个南城当地的船运生意谈,等下薄彦随她一起。

原净莉情难自已,执意要他们兄弟从车上下去,她自己一人待会儿。

夜风凉薄。

薄屿关上副驾的车门,听不到那些烦人的絮叨了。

他向后倚住了车身,点起了一支烟。

大概环视了圈儿,这地方像是实习期间那晚下暴雨,他送完王教授回家,绕了好大一圈接到黎雾的地方。

烟气在舌尖儿盘旋。

好像能跟着轻巧地盘旋出她名字的发音。

他是输给了张一喆那个赌。

似乎,他的人生从赌薄明远那天晚上不会再丢下他之后,就输过太多了。总是这么自然而然的,就输掉了。

薄彦拿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支来。是很细的那种,淡淡馥郁的味道。

薄屿点完了,顺手把打火机丢给了他:“用这个。”

薄彦仔细窥循他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开玩笑:“女孩儿送的?”

“周思雨?”薄屿记不清了,“忘了。”

“你啊。”

薄彦摇头笑着。

过了会儿。

“人生不只有射击这一件事,”薄彦很认同原净莉这话,“对吗?”

薄屿微微一笑:“的确。”

知道他也不想聊原净莉的那些个话题。

兄弟二人并排抽了会儿烟,于是,又回到了黎雾身上。

“对了,黎雾。”

“怎么。”

薄屿看他一眼。

“……我一直以为你们可能没什么交集的,黎雾那样的女孩,看起来跟你实在不是很搭,”薄彦笑,“你也知道,你太吊儿郎当了,王教授昨天打电话和我谈事情,说到你的论文到现在一个字没碰。”

薄屿问:“你又是怎么认识她的。”

“黎雾吗。”

“不然?”

“哦,本来没什么印象的,事务所那么多人,经常有人来兼职,”薄彦不禁跟着他的话回忆了起来,笑了一笑,“后来就对她印象很深。”

打火机递给了薄屿。

薄屿冷淡看他一眼,才接了过去。

“——跟你说的事情别忘了,别耍脾气,”薄彦的口吻不容置疑,“我也是因为工作的事情找她,想借个吃饭的机会和她好好聊一下,你要是想跟着来也行,你们同学关系,也没什么。”

薄屿咬着烟,哂笑:“你怎么知道我们只是同学关系?”

薄彦忍俊不禁:“还能是什么,你喜欢她?”

这时,原净莉下来,吸了吸鼻子。

薄屿对在车上她所控诉的那一切都是毫无情绪,至此,他也是面色淡淡。

了解他的是家人。

他总是如此,别人不提,他就不想,想起来了,无非就是上周篮球赛因为长时间运动而手腕剧痛,找了个地方躲得远远的,还飞了趟国外看骨科医生。都说没救。

其实,他也有点认命了。

的确如此,人生不只有射击这一件事。

黎雾说问题可以解决。

可是问题出现在他身上,就是解决不了。

“等会儿回学校?”

原净莉问。

薄屿:“我又不懂生意。”

“你可别是见哪个小姑娘去——”

“那可不一定。”

薄彦瞧着薄屿视线晃自己,他还没再调笑两句。

原净莉这下也转移了话题,恢复了一贯的严厉:“有的话,我这次也得跟你说清楚了,薄屿。”

“思雨很好,跟你、薄彦,从小都很亲近,她懂事、乖巧,也对你好。”

“但她不过是个秘书的女儿,我今晚已经和老周说明白了。”

原净莉想到了那时在校门口,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形容清丽的少女:“其他的,你最好别让我亲自去警告她。”

第23章 梧桐雨我睡你之前就知道他喜欢你【精……

23/梧桐雨

黎雾:“想过儿童节”

薄屿:“我给你过”

临近毕业,整座大学城,都因为这么一张不知从谁手里流出的微信朋友圈截图变得更加疯狂与躁动。

南城大学的校园论坛上,以眨眼般的速度刷新跟帖,处处Hot飘红。

连他们土木工程系自己都没想到。

有朝一日,这两个名字居然会联系在一起。

不乏有人说。

1L:#我就说我实习见过他俩在一块儿吧?那次黎雾一晚上被人送了三束花放在A3女宿,我说了你们还不信!#

2L:#所以现在有没有一种可能——其中有一束是薄屿送的?#

3L:#薄屿有那么土?#

54L:#他俩交往了吗?#

55L:#不可能!我和黎雾一个班,她大学四年没交过男朋友!#

56L:#我和黎雾一个社团的,我也证明他俩真没什么关系……#

134L:#看来薄屿不答应你们表白是因为早就被人泡走了啊……hhhh别在这儿研究他喜欢什么类型了,看看黎雾就知道了啊。#

212L:#黎雾有什么好的?你说她话不多挺低调,实际上挺傲的吧……#

213L:#哈?黎雾真的很漂亮诶……你眼瞎吗,土木系都公认的,人家平时不爱表现罢了。#

444L:#这次的优秀毕业生每系出一个,黎雾肯定能拿。#

445L:#你不如给她评个薄屿历任女友里的最优秀女友,平时悄摸不吭声,不给薄屿“添麻烦”,现在一炸就炸了个大的哈哈。#

446L:#难道不是薄屿自己想公开……#

665L:#我去!我科大的朋友说,他俩实习就有一腿了!他们一个实习小组的!#

666L:#你这就“我有一个朋友了”?#

777L:#我又打听到了,他俩高中都是港城那个重点高中崇礼的!没准儿可真没准,说不定薄屿跟她背地里谈了四年你们谁也不知道……#

778L:#扯淡。#

……

黎雾尚且还不知。

论坛正在如何光速炸锅。

舞台剧社团采买的物品,无非就是一些做道具需要的。现在都大包小包提在张一喆手里。

除此之外,今天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找到一家合适的服装租赁公司联络合作。

南城大学的毕业晚会全交给学生会、各个社团自己组织、策划,上级部门出资金。然而资金分到那么多社团头上,这么多的节目,能支配的就很有限度了,每年这事儿都是一次很大的考验。

社长信任黎雾,全权交给了她。

整个下午南城能联系的,黎雾几乎都逛遍了。不是价钱没谈拢,就是供需不匹配,腿都要跑断。

天黑了,其他人三三两两借口去吃晚饭,或是说学校还有事儿就散了。剩下张一喆还陪着她,一家家窜,一家家谈。

张一喆嘴巴笨,说不上什么话,约个女孩子这事儿还要问薄屿,但他出出力气的活儿完全没问题,主动鞍前马后。

眼见那彪悍的老板因为黎雾杀了太多的价,提起嗓门儿就要发火了,他赶紧冲进去解围,拽着黎雾就走。拽她当然也只敢拽她的背包袋子。

俩人出来了。

黎雾倒是一脸的气定神闲,清丽的面庞上竟半分的脾气都看不出,越挫越勇似的。

她在计划清单上给这家店的名字打了“X”,对他微微笑了一笑:“我们去下一家吧。”

“……嗯,好!”

张一喆殷切不已。

其实今天全程下来,他们的对话大抵只有这样了。别的人走了,就更没什么可说的。

张一喆和黎雾一直有微信好友。

或许连她都忘记,大一开校的那天,他也来得晚,他爸给他丢校门口就去赶火车了。

满地梧桐叶,南城飘雨,他扛着大小包的箱子拐错宿了舍楼,在门口卸行李,黎雾给他打了一阵的伞,端是这么一张笑容平静的脸,轻声问他,这是不是女生宿舍。

他才知是自己走错了。

后来系里的专业大课,他们意外同桌过一回,再后来,他在的文体社和她的舞台剧社经常联合办活动,他没少主动跑来帮这帮那。

有次他们被拉到了同一个群里,他鼓起勇气加了她微信,她通过了,没和他说过话,可能忙忘记了,总归是没注意过他的存在。

薄屿也喜欢她?

薄屿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俩看起来完全不熟啊。

整个下午,这几个问题在看到薄屿评论了她的朋友圈之后,就在张一喆的脑子里来回盘旋。

不赶巧的是,最后一家关门了。

张一喆想查查怎么坐地铁转线,黎雾已经挂断电话了。

“……今天只能这样了,回学校吧。”黎雾对张一喆扬了扬手机,她的手腕儿很是纤细。

有若落着霜雪。

张一喆几度移不开眼,匆匆点头:“好。”

晃晃悠悠的地铁里,张一喆不好意思坐她旁边,选择站着。

如此终于找到话题。

“黎雾,其实我和薄屿打了个赌。”

黎雾正在打开她和薄屿的聊天框:“嗯,什么?”

“……就是,上周咱们和建大的球赛上,”张一喆说,“我说,如果我能进五个3分,他就帮我追你。”

地铁上灯光明晃晃的。

黎雾的眼睫微微眨了一眨,有点被灼到似的。

她稍提起嘴角,微笑:“那你们谁赌赢了。”

张一喆:“我啊。”

“……”

不过,张一喆没半分的胜利感,难免感到了揪心。

他也不知该不该和黎雾说这件事。

“我们大学四年了关系都很好,就是,我观察过啊,薄屿总是用热敷贴还是药贴什么的,敷他右手嘛,之前我们一起打游戏,哦对,就是我那个Shooter的号,他跟你玩了一阵,我们看到了还开玩笑说他是不是腱鞘炎。”

这阵子,这件事折磨张一喆不轻。

“……其实那天下球场,薄屿那只手就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我就后悔和他赌了。”

“我也猜过,他的这手是不是可能受过伤什么的?哦对了,你知道他的作业都是我和曾杰,或者他花钱找人代写的嘛。”

“所以,那天我猜……应该是真的有伤吧?别人总说,他喜欢左手运球、灌篮是耍帅,那天他虽然什么也不说,我觉得他真挺难受的,”张一喆打心底里愧疚,“总之我事后越想越不对……他这一周都没在学校,我们谁联系他也不接电话,怪吓人的。”

黎雾突然想到了。

为什么那些人会说他是“残废”。

想到昨夜。

想到那个暴雨夜晚。

张一喆今日的兴奋,终究在看到了那条朋友圈的评论,和黎雾对他毫不僭越的礼貌态度之后冷静下来。他爸经常教育他,做人要善良,要知恩图报。薄屿对他那么好,他不该提出那么无理的要求。

哪怕薄屿也喜欢她。

“今天他告诉我,你们在一起,我还挺高兴的心想这是不是在帮我啊……”张一喆说,“但我仔细想想,我做的不对。”

这时下地铁了,张一喆眼见黎雾起身拔腿走,他赶紧也拎起他们今天这么一包包战利品,挤开人群,跟上她。

黎雾自己提走一部分,他不由分说就给抢过去了。

“哎……”

黎雾都没夺下来。

“我决定!我还是要靠自己!黎雾,我们从朋友做起也行的,”张一喆来了勇气,“就算是薄屿喜欢你,现在开始,我也要跟他公平竞争!”

一股脑说完了,他气喘吁吁。

黎雾却是没什么反应。

两人伫立在地下铁汹涌的人潮。

张一喆瞧着她这一脸淡然,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她生气了吗?

“黎雾,我……”

张一喆动了动嘴唇。

黎雾本想抽空发个微信骂薄屿一句:“你是不是有病,打什么赌?你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字都打完了,还是删了个干干净净。

“张一喆。”

黎雾无奈弯起了唇,叫他名字。

“……啊!”张一喆脊背打直,个头都拔高了,差点儿忍不住对她敬礼,他心想去年真应该去报名当兵。

黎雾看着他这样儿,忍不住发笑,还是一五一十说:“你不该和薄屿打赌。”

张一喆怔了下,抿唇,表情严肃:“……对不起,我知道。”

黎雾没看那场篮球赛,张一喆和她说这些,她的心在某一刻好像被微微揪住了。

与她听到“残废”这两个尖锐的字眼时一样。

黎雾也是真有点儿生气,不知该说什么他俩什么好了:“……你俩太无聊了。”

说完。

她转过身,朝地铁出口方向走。

张一喆在后头说:“黎雾,对不起,我我……我回去就和薄屿道歉!”

黎雾的声音坚定:“干嘛和他道歉,他自找的。”

“啊?”张一喆那股子兴奋劲儿又起来,“所以你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不喜欢薄屿?我刚说的,黎雾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从朋友做起……”

“对不起,之前当众跟你表白的事和打赌这事儿,都是我做得不对……”

“你别讨厌我。”

夏夜的风在躁动。

黎雾乐意让他拿着那大包小包,她一路的脚步轻快,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一进学校人人好像又向她行起了注目礼,频频回首,并伴随着一两声小小的议论沸腾,说她就是黎雾。

大概猜到了是为什么。

薄屿这人一向狐朋狗友众多,热爱呼朋引伴,喜欢他的女孩儿又那么多,像个花蝴蝶似的,估计是看到那条朋友圈评论了。

黎雾拿出手机,打开学校论坛刷了刷,印证了她的猜想。

【在哪。】

手机震动。

薄屿发了消息给她。

黎雾径直和张一喆把买来的这些七七八八,放到了社团的仓库整理好。

微信又弹出消息。

【人呢?】

【我在你宿舍楼下。】

黎雾发出“小熊惊讶”:【?】

薄屿回她一个同样的“小熊惊讶”:【?】

学人精。

黎雾跳过了他的问题:【我今晚不回来。】

【?】

薄屿的这个问号打得硕大。

接着又敲来一条。

【和谁?】

黎雾没回。

隔了两分钟,他又打字:【别告诉我是张一喆。】

舞台剧社的社长名叫齐瑶,也是南城大学学生会的会长,一进来就对黎雾大呼辛苦了,并感谢张一喆他们文体社的又来帮忙。

张一喆憨厚笑着说,两个社团共同出了节目,应该的,应该的。

背过他,齐瑶一胳膊肘怼住黎雾,真心实意道:“我建议你别选薄屿,谁不知道他花心?女朋友一个个连着换,还吊着周思雨好多年。”

“……”黎雾失笑,“事情已经传成这样了?”

齐瑶就是啧啧道:“张一喆对你表白在先,难道不是薄屿现在来插这么一脚?”

什么什么啊。

仓库挺大,灰尘不少,张一喆这爬高爬低,忙上忙下的肯吃苦劲儿,看起来人就很可靠。

但是,那可是薄屿诶,多少人追不到……

齐瑶这么想着,又说:“不如你让他们公平竞争好了?”

黎雾忙活着把乱七八糟涂海报的颜料整理好,鼻子里顺带着“嗯”了一声,随口应:“也是个好主意。”

反正她现在不想搭理薄屿一秒钟。

同个社团,感情深厚四年,照齐瑶的话说,她们都快赶上“伉俪情深”了。

晚上,齐瑶组织女孩子们去团建,选了个温泉中心。黎雾没说谎,她今晚不回宿舍。

黎雾自己的微信也炸了,廖薇薇今天去医院复查阑尾,陈露陪她,才顾上看论坛,轮番儿盘问起了她和薄屿。

李多晴拍了拍她的微信头像,半个字不说,也给了她颇大的压力。

“咱们今晚,能不能……多带几个人?”黎雾好声气和齐瑶商量。

齐瑶悄悄笑了:“你想带谁呀,张一喆还是薄屿?”

“只能从他们两个里选?”

“——还有别人?”齐瑶的眼睛都亮了,“宝贝!我可没说不能带个男朋友暧昧对象什么的,也不是没人带,只要是你,你想带几个都OK~!”

这么一说,黎雾还是有些小小的脸红。

她正色些许:“不是,我想带我我室友啦,你认识的,廖薇薇,还有陈露?行吗,呃还有我另一个朋友,多出来的费用我来出。”

齐瑶登时笑弯了眼,存心拿她好玩:“真不带薄屿?”

“……我现在不想理他。”

“张一喆呢?”

“你再问我不跟你玩了啊。”

学校门口集合。

廖薇薇和李多晴蹦蹦跳跳地从学校里出来了。

廖薇薇先是嚎了一嗓子:“我去!黎雾!你知道吗,薄屿在宿舍楼下等你——”

“就现在!”

“还没走!”

“……”黎雾吸了口齐瑶递给她的水果茶,嗓子眼都要被呛住了。

原本能经受得住这么一簇簇打量她的那些视线,大伙儿也已经去各聊各的了,这下又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李多晴更是不轻不重拧了把她的腰,气鼓鼓:“你瞒我多久了?”

黎雾一个字辩解不能。

温泉中心派了车来接他们,坐上去,黎雾收到了最后一条微信。

【我们就到这里了?】

来自薄屿。

“……”

你还挺会装可怜。

陈露生理期没来,黎雾今天刚好结束。

李多晴和她坐一起,廖薇薇坐在她们后面,从座位靠背趴过来,还给黎雾发照片:“薄屿真在咱们宿舍楼下!我没骗你。”

黎雾闭上眼挥开她:“别给我看!我不认识他。”

“你老实交代,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不是。”

“还是薄屿在追你?”

“……也不是。”

李多晴:“我觉得就是薄屿要追你!都大学毕业的人了,过什么六一儿童节,幼不幼稚啊?”

说着拍了拍黎雾肩,和齐瑶那会儿同样一脸“还是张一喆”比较好的表情。

黎雾是挺坏心眼。

车子发动,她累了一天,向后沉沉靠过去,随手回复。

【公平竞争吧你。】

薄屿:【OK】

“……”

【明天我要见到你。】

放下手机。

路途冗长,黎雾靠在座位,不知不觉睡着了-

气氛诡谲。

曾杰默默挂断了安慰陈露的电话,坐在寝室里,明明大夏天,后背仿佛有寒风掠过。

——自从张一喆回来后。

张一喆本来挺兴奋。

从社团出来的路上,多少觉得他和黎雾今天有了一丝丝的进展。

他爸知道了他有了个喜欢的女孩儿,激动他这个木讷的傻儿子铁树开花,这几天都盘问进展如何,还告诉他别太腼腆,要鼓足勇气。

过去张一喆社团合办节目,有诸多活动照片发在南城大学社团联盟的。

有次po出一张挺大的合影,张一喆珍藏了蛮久。

因为里面有黎雾。

三四十号的人,黎雾在女孩子里属于偏高挑、纤细的那类,周围红的绿的彩色演出服,花朵似地簇拥住她,快要将她淹没掉。

她却丝毫不会不起眼,不妆不染,反倒清透得干净又动人,脸上始终挂着那样淡淡的、略显腼腆的笑容。

土木系私下公认她是“系花儿”,也是从这张照片开始的。男生多的地方,平时就爱讨论这个。

——薄屿从没参与过这类话题。

张一喆不好意思发这张他存了很久的照片,给他爸转发学校很久之前的这则新闻,指出了是第几张照片,第几排的第几个,那个穿普通的白色T恤衫、牛仔裤的女孩儿。

他爸现在用的是他攒下的助学金买的新手机。

薄屿之前送的那台,张一喆给他还回去了。

他也不要,还放在抽屉里。

两天没回校,他爸现在才一拍大腿:“哎呀!小仔,我见过这姑娘!”

“我那天给你那个室友薄屿送水果……哎哟,大中午的,我正找不到门,就是这个姑娘带我去找的。”

“巧了么不是?我还以为她是小薄的女朋友——”

“这女孩儿人真好,还帮我搬了一段,那么重一箱桃子,哎哟……爸那天想请她喝个水啥的,她走太快了,我都没喊住!”

半个月前的事了。

张一喆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薄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黎雾的?

一整天了,全校都因为薄屿和黎雾的事情躁动不已,听闻他今晚还去了黎雾楼下,不少女孩儿直呼心碎。

张一喆回来一句话不说,不知在想什么。

曾杰和别的舍友受着煎熬,终于听到宿舍门响一声:“你回来啦……”

还是薄屿。

完蛋。

情况更糟了。

曾杰提前发了好几条微信问他回不回来。

他都没回。

薄屿脸色也不大好。

推门进来之前,路过的其他寝室的,还跟他开着不打紧的玩笑,提到的都是黎雾的名字。他们土木系今天过年了一样,挺热闹。

薄屿一句没搭腔,进来,车钥匙丢桌子上,脱下外套,问:“还以为你没回来。”

问张一喆?还是谁?

曾杰来不及想,赶紧接话:“啊!马上!马上……陈露说她不舒服,我刚才打电话安慰了两句。”

另一室友同样试图活跃气氛:“你不就会说个‘多喝热水’,‘明天找你’,干嘛啊,你俩都暧昧多长时间了,都大四了还拖着不谈?”

“……这样也很好嘛,”别的室友说,“你们俩又不一个专业,而且,陈露要去北京工作的吧?曾杰你不是回老家湖南那边?现在在一起,毕业也是分开的结局,不如搞搞暧昧,各取所需嘛,倒是也行。”

“所以说大家为什么一到毕业就

着急表白,毕了业可能就是真是天各一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还是不谈恋爱的好啊。”

“……薄屿。”

张一喆这时开口,“你和黎雾呢。”

整个寝室陷入死寂。

薄屿慢条斯理拿出了烟盒,食指轻巧拨开,低头敲出一支,嘴角弯了弯:“我和她怎么了。”

张一喆从椅子上站起,他矮薄屿一些,力图昂起脖子与他平视:“……你们呢,进行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

“你和黎雾现在是男女朋友,还是什么关系?”

窗口黑漆漆一片,道路两侧的路灯照的那梧桐树张牙舞爪,校园建在半山泼上,光路蔓延下去。

这个点,看不到什么人了。

薄屿顺着望了眼,“没有。”

“没有恋爱还是没有同居……”

“我没有输给你。”

话锋转太快。

张一喆和几个室友更是呼吸一屏。

薄屿这才从窗口慢悠悠收回了视线,他双眼皮的弧度很浅,目光淡淡:“我从最开始就没答应跟你打那个赌。”

“……”

张一喆说不出话。

曾杰插话:“球赛没输就行嘛。”

“球赛没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和我都打得很好,”薄屿接话,“你比我更努力,进了那么多的球。”

他有些无能为力地弯了弯唇:“但我从没答应要跟你赌。”

“更没答应帮你追她。”

张一喆的嘴唇微微翕动。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们在一起。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却问不出来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不就是要你自己去看看吗?

黎雾对薄屿的表情,和对他,完全是不一样的。这和他们谁先来后到没有任何关系。

张一喆终于泄下气来。

关了灯,黑暗幢幢,张一喆想到黎雾那时在地铁上的话,还是道了歉:“薄屿……嗯,那个,你没睡吧?我还是得跟你说个对不起。”

薄屿合着眼,睡不着:“为什么。”

今天晚上,手机上弹出来一条陌生的未接来电。说过去的那一周,他谁也不想见的时候,这个电话就打给过他。

号码的归属地是德国柏林。

除了Olive,很多年不会收到这个归属地的来电了。当天Olive大多时候打来,薄屿也是不接的。

原净莉今夜在薄彦车上哭诉,好像又把那年的记忆,那个混乱夜晚,一并从他脑海深处勾了起来。

他就只想安静一点。

安静点。

不要任何人来烦他。

再提起那些事。

不要再让他去想了。

张一喆没听到他反应,继续说:“你的手是不是受过伤啊?”

“……所以我真不该和你打那个赌,方方面面,我好像都太自以为是了,黎雾说我们很幼稚。对不起薄屿,这件事我向你道歉。”

薄屿:“你别说了。”

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太了解他,张一喆这一刻,好像读懂了他的口气。他是想说,他才该说对不起吗。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他喜欢上黎雾了?

还是什么。

张一喆突然又来了点昂扬的斗志:“那我们公平竞争吧薄屿……别打什么赌了,不搞那些了,咱俩堂堂正正的怎么样?”

薄屿就笑,“不行。”

“为什么不行。”

薄屿没再回答他-

泡了一夜的温泉,最后以大家的大醉酩酊与笑闹哭泣结尾。

舍不得毕业。

拿不到毕业证,黎雾也舍不得毕业。

黎雾这人从小有个不大好的毛病,她妈都说过她。她的心太软,总共情一些有的没的。

小学不懂事,和班里的几个男孩女孩一起玩,他们在学校对面的文具店偷东西,推她出去顶包,她稀里糊涂的,认为他们是她的朋友,一句没辩解。

贾玉芬气势汹汹杀到学校,和愤怒的校长与文具店老板拍胸脯保证,她家孩子没有小偷小摸的毛病,回家就给她揍了一顿。

其中有个男孩是店附近粮油店的,贾玉芬当晚拿起扫帚,又追着那小孩打了两条街。

她的爸妈与人为善,心很软。

黎雾从小也心软。

长大了,开始成人,她就很想改掉这个毛病,可是听今晚齐瑶和其他同僚们回忆大学四年发生的点点滴滴,还是不由地红了眼眶。

那天从薄屿家出来,看到张一喆她爸爸,她第一反应是想到了她爸黎长军操劳的身影,想都没想就帮忙了。再比如实习期间王教授请吃饭,她给教授剥虾、处理伤口、贴创可贴,又听到薄屿说,王教授的女儿还没学会叫妈妈就夭折了,她也会忍不住暗自难受很久。

再比如薄屿昨天晚上来找她。

他们什么也没做,她好像也能感受到,他在某一刻的情绪流动。

即使。

他们什么关系也算不上。

快毕业,突然想和谁搞个暧昧。

这种疯狂的念头,也在黎雾的脑海里成型过。

不过她从没想到是和薄屿。

这个夜晚结束了。

黎雾却有一种,她的青春还没结束的感觉-

第二天早晨。

王教授回南城了,回了黎雾消息,都是一贯亲切温柔的长语音。

“小黎啊,你延长毕业的事我知道了,很遗憾,其实我这段时间和系里争取过,坚持让你跟着我的小组先答辩,也是我要求的……你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希望系里网开一面考虑,实习时长不够明年也能补的。”

“但是制度就是制度,学校这边的意思是,你可以跟着今年的同学们一起答辩,明年不用再返校了,毕业证与学位证书晚发一年。”

“我这边呢,考虑到你这一年还要择业和就业,没有毕业证和学位证书,肯定多有影响,我这几天争取到了让你照学校的安排,先去一些和学校有合作的企业,先就业再说,总不能这一年什么也不干,对吧?”

“小黎,我知道,你想回到港城爸爸妈妈身边工作,但是作为你的老师,我不希望你这一年空白地耽误掉,出社会第一年呢,正是锻炼的最好机会。”

“具体的安排还没下来,如果你愿意服从学校的安排,请尽快回复我。”

王教授又发了文字消息。

【[太阳][微笑]】

【不用多惊奇,我是觉得我和小黎很有缘分~见到你就觉得很亲切,小黎那次吃饭也很照顾我呢。】

【放心,你在你爸爸妈妈心目中和老师的心中,还有学校眼中,永远都很优秀。[微笑][玫瑰]】

王教授平时喜欢练书法,这个黎雾听说过。

今天一大早的,在朋友圈分享了她的书法作品——

“祝愿同学们扬起新帆,勇往直前,前程似锦,拥抱新人生。”

大笔一挥,字体遒劲奔放,刚正又富带柔美与融洽,就和王教授本人性格一般,令人赏心悦目,如沐春风。

系里同学们在朋友圈评论区哀嚎成一团。

昨晚黎雾和朋友们聊太晚。

这都上午十一点了。

温泉酒店的房间铺着榻榻米,廖薇薇和李多晴相见恨晚,叭叭叭聊到半夜,这会儿滚成了一团,黎雾的被子被抢走大半。

翻着教授朋友圈。

几乎一刷新,就会多出来个点赞。

打着哈欠,她也顺手点下。

突然,BOYU紧随她后,也点了一个。

“?”

有点太默契了。

黎雾切到聊天框,光标闪啊闪,好像在催她打字说两句什么。

对方

正在输入中……

他的消息过来了。

【在哪。】

跟昨晚一样。

总这么颐指气使的。

反正这温泉中心离学校五六十公里……

黎雾随手po了地址过去。

【这里。】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行字闪烁了一会儿,又敲过来一条。

【和张一喆?】

“……”

你存心气人是不是?

黎雾清醒多了,昨天的火儿还没消干净。

她一字一顿,认真敲下:【不是哦。】

【那是?】

【和谁你就别管了。】

黎雾疑惑他这一天懒洋洋的,居然起这么早,又打字:【大早上你也不多睡会,打扰我跟人谈恋爱啊?】

薄屿:【关心我睡眠不足你就直说。】

附带一个“小熊惊讶”表情。

贱贱的。

黎雾从没觉得,她喜欢用的这个黄油小熊表情包在他的手里。

变得这么贱兮兮的。

她:【我可没时间关心你。】

他:【那你是?】

黎雾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今天要忙多少事,索性把他们的聊天框当成了她的todolist清单。

【我今天要去联络服装公司订衣服。】

【什么时候。】

【……吃完午饭吧?】

【去哪。】

黎雾沉了沉气,发了昨天晚上没去成的那家店的位置:【干嘛问这么清楚,你要来接我啊?】

她继续思索着打字:【哦对了,我可能还得去趟王教授那儿,啊,还有,之前兼职的建筑事务所找我帮忙。】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薄屿又很快敲字发过来一条。

【我懂了。】

黎雾:【?你懂什么了。】

薄屿:【你就没时间腾给我。】

“……”

界面停在这里许久。

黎雾为了转移注意力,赶紧爬起来去洗漱,差点儿绊到廖薇薇的腿。

她洗得磨磨唧唧。

薄屿不说话了。

期间,她还拿起手机随意和爸妈聊天,说她可能毕业没法回港城工作了。再下意识切回她和他的聊天框。

他还是没回复,就停在那句。

她才不要主动。

黎雾放回手机,他再发消息给她之前她是不会回的。

什么叫。

没时间给他。

他们什么关系啊……

手机刚放回了洗漱台。

“嘣——”的一声,震动像是要蹦起来,黎雾猛然吓了一跳。

薄屿发给她一个地址,是家餐厅。

评分软件的打分蛮高,不得不说,他还挺会挑的,他俩实习那会儿在一块儿除了上上床,吃吃喝喝了不少,挑的都是合她胃口的。

所以你这么久不说话是去挑这个了?

【过来陪我吃个午饭。】

“……”

黎雾还没来及的拒绝。

薄屿又说:【我找个车接你过来。】

黎雾:【你这么确定我一定会去?】

薄屿:【下午你想去哪儿,这车都可以给你用,不是要租衣服?】

他连这个都为她考虑到了。

——我昨晚陪你了,你今天就不能陪我去?

黎雾这一句腹诽,在她的指尖儿小小盘旋起来,终究是没敲下来。

【你就是想睡我。】

她咬咬牙,打过去这几个字。

【谁说的?】

薄屿正经极了,【我是为了给你道歉。】

昨天跑那么一大圈,逛得黎雾腿软。

今天她正好想再多找几家看看,昨晚跑温泉,她还抽空做了攻略,有几家店相距太远,交通不是很方便,在计划单上pass掉了。

他都这么说了。

是吧?

黎雾穿好衣服,整理了整理,准备出发了。

很快,有人给她打电话,就是这家温泉酒店的车子。

昨天晚上齐瑶定了这家,黎雾特意多瞅了两眼,跟“博远”这个名字多少也有点关联。这里离他们实习的地方还挺近。

昨晚张一喆陪她没去成的那家,老板和黎雾提前联系了,见面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薄屿选的餐厅距离那儿的位置不算远。

齐瑶在别的房间,黎雾和她在微信上解释,提前走是出于“公事”。

齐瑶发了好几个意味深长的小表情:“知道啦知道啦,别管和谁,祝你恋爱顺利。”

“……”

路程很长。

快一个小时,车子载着黎雾到目的地。

她心想薄屿无论从学校过来,还是南山路,应该也得一阵子。

没想到车门还没开,就见他端端正正站在那儿等她。

无论放在哪儿,他这人都跟能发光似的,从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他。又

生得如此长身玉立,慵懒高挑,杵在那儿就是一道风景线。

很难形容今日的他。

干干净净的纯白体恤,落括的工装裤,衬得两条腿修长,斜斜倚在路边的公交车牌那儿,阳光又清爽。

半长快过眼额的头发剪掉了,下颌淡青色的胡茬也刮了个干净——

不过她一直觉得,那晚来见她的他,身上有股子莫名潦倒的迷人。

他低头给她发消息。

【到哪了。】

一抬头,就看到她过来。

他的唇角虚虚勾起来,于是有了笑容。

不得不说,他很吸引眼球。

今天又是周末,这家东南亚餐厅坐落在全南城最大的商圈附近。门前来来往往,男生女生们都在对他频频回头。

“你看着我就能饱吗。”

薄屿要带着她往餐厅方向去。

见她那眼神儿人直愣愣的,突然笑着说。

黎雾这才发现她不小心盯他好半天了,她瞥开目光:“谁看你了。”

身后的那道嗓音懒洋洋的,慢悠悠跟上她,“知道我要跟你道歉才来?”

“……才不是,”黎雾说,“我是为了蹭你这顿饭。”

薄屿就笑:“也是。”

“……”

“又不是没给你蹭过。”

黎雾板着脸:“你是那个意思?”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好。

你小子。

座位定在落地窗边,通明透亮,白色窗纱翻涌,别致的南洋风格,漂亮的礼仪小姐领着他们入座。

“你给我衣服弄脏了我还没找你麻烦,”薄屿微微挑眉,说,“陪我吃顿午饭,咱们就两清了。”

黎雾故意眨了眨眼,微笑接受:“还有这种好事呀——当然可以,总比你跟人打赌输了,还要帮人追我划算。”

薄屿:“输了就不能耍赖?”

“……”

薄屿为她拉开凳子的动作停在她身后,他本就高,微微俯低了身,在她耳侧轻笑,“其实我不仅仅想让他看看我们,是怎么在一块儿的。”

男人清冽的气息随着夏日的风,温柔呵在她的皮肤。

黎雾有些说不出话。

他垂眸看着她,笑:“要是可以,我还想让他看看我是怎么亲你的呢。”

“……”

旁边安排他们入座的礼仪小姐笑眯眯,都不知该不该打断他们了。

“你能不能看看场合?”黎雾垂下眼,用脚尖儿轻轻碰他。

薄屿慢条斯理为她拉开了凳子,最后离开她身边,还低声在她耳边说:“我睡你之前就知道他喜欢你。”

“这也算我输吗,黎雾?”

“……”

第24章 梧桐雨整个吃掉

24/梧桐雨

吃过午餐,离开之前。

黎雾把动筷子前拍下的几道菜图片,发给了她爸黎长军。她边点手机边往外走,头也没抬:“你别偷看我哦。”

脑门上落了个力道,薄屿轻轻拍了拍她:“谁看你了,看路。”

“……”黎雾一个激灵,连忙从快撞上的落地窗玻璃,转向另一边。

薄屿很轻地笑,率先为她推开门。

罕见的大晴天,暑气升腾,盘绕在黎雾两截光溜溜的小腿上,裙摆翻涌。

朝下走去,一路的梧桐绿荫与清凉,竟丝毫不觉得闷热。

“你发这些干什么。”薄屿从口袋拿出烟盒,拿出一支放在唇上,漫不经心问。

“什么。”

“手机上的。”

黎雾一点不介意,

故意切出一个聊天框,打开,屏幕送到他眼前,大方展示给他看:“这个么。”

薄屿扫过一眼,看到她的表情略带了一丝狡黠与娇憨。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刚才吃饭,薄彦发微信,问黎雾今天有没有时间,晚上想约她见一面。

上周在医院碰见那天,他说事务所有些活儿需要她帮忙。

毕业的去向,最终落定在黎雾接受了王教授的建议,按照学校分配择业。延缓耽搁一年没法择业,她是不愿意的。

她回了:【好。】

配了个“小熊送花”的表情包。

“看看就行了啊。”黎雾说完,要收回手。

薄屿抬起手,突然攥住她手腕。

“……”

他的视线懒懒晃过她的屏幕,然后轻慢地落在了她的脸上:“这就是你昨晚不见我的理由?”

“……哪有,我不说我和朋友去泡温泉了吗?这不是在问我今晚有没有空吗?”黎雾转了转手腕,挣不开他。

“今晚?”

薄屿冷笑,看了眼,的确是今晚。

有点玩脱,黎雾不和他闹脾气了:“我发给我爸的啦,哎呀。”

她又切出来,“喏,我拍了几张刚我们吃的菜,那个泰式避风塘炒蟹挺好吃的,我爸厨艺特好,几乎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做,我想让他改进改进给我家店里……”

“哦,”薄屿很配合,认真看了眼,“备注的‘爸爸’,你跟年纪比你大的就有这种癖好?”

黎雾索性把包和人都甩他怀里,她狠狠踮起了脚,不轻不重去扯他的头发,一双杏眸瞪圆:“你呢,你这是头发扎到谁大腿根儿了啊突然剪这么利索?”

薄屿微微挑眉:“我扎你的时候你可是一个劲儿喊爽。”她瞪过来了,他便是唇角上扬,凑近,“有错吗,小、雾。”

从小到大,父母亲戚熟悉的长辈都这么称呼她。这两个字现在从他的嘴里出来,有点羞耻。

黎雾闭了闭眼,存心要他给她把歉道到底:“你不许说了,我我、我要吃冰激凌,你去给我买——”

她手一指出去,随便指到了个路边的小推车,想赶他走。

“真想吃?”

“嗯!”

她急于想摆脱他。

薄屿没说什么,放开了她。没走出两步,又停住。

黎雾以为他又要嘴坏两句什么,或者就是诈一诈她,反悔了。

正好她接下来要去的那家店就在不远,再过个路口就到了。

她抱起包包,拔腿就要跑。

忽然听他问。

“吃什么口味?”

绿叶与阳光,浮金熠熠,仿佛就能构成独属于南城这个梧桐夏季的所有光景。

高挑又干净的少年站在不远,这么清朗着嗓音遥遥问她时,他的眼底方才那些恶作剧一般的笑意,都变得万分柔软温和了。

黎雾的步子定在原地。

他不厌其烦,又问她一遍。

“问你话呢。”

当然这口气不算多有耐心。

说来挺狗血。

这附近路上不知在给电视剧、电影,还是音乐MV取景,还是什么的。总之是这片梧桐大道常有这样的事。

旁边的导演还是摄影师,疯狂对他按起了快门,喊他回头。

薄屿皱了皱眉头,那表情挺厌烦。

不知是对她还是旁人。

这大马路边,黎雾连忙回去,拽着他的手腕儿,往对面的小推车那里走:“……算了算了,我请你吃啦。”

车辆从他们眼前呼啸而过,黎雾感觉有那么一刹那,他们像是牵住了手。她的手被他牢牢捏在掌心。从没感受过,他的力气这么重。

她被向后带,被他拦在了身后。她下意识低头,看到是他牵住她的,是他右手。

是的。

黎雾早有注意过。

他右手小指的尾戒向手心蔓延的方向,有一道很浅的疤。平时不会怎么留意,可她清晰感受过,那一道疤痕粗粝的质感,摩挲在她皮肤。

就像是此刻。

但她说不上是不是自己太紧张。

薄屿回头:“你刚才是想跑?”

黎雾呶了呶唇,垂下眼,不看他了,“……”

于是听到他在她头顶上方冷笑:“那你请我。”

“……”

他的那口气好像要放她一马了似的:“要是我,我会把整辆车买下来让你吃掉。”

她小声吐槽:“……那你还不如让我吃点别的。”

薄屿很是好笑,又看她:“吃什么?”

她可没别的什么意思——

推冰激凌小推车的老奶奶满脸慈祥的微笑,一口本地特色颇重的南城话,招呼他们过去。

黎雾听了四年,都没什么感觉,如今快毕业,很快可能再听不到了,突然感伤不少。

算了。

大家都是要分开的。

不知怎么,或许因为“薄屿”这个名字,从高三到大四,在她的世界的存在感一直以来太过明烈,她也太过耀眼,也太遥不可及,甚至有若不切实际的天方夜谭。

所以回望到她的四年大学,好像,她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黎雾大手一挥,豪迈又大方,对老奶奶说:“奶奶,麻烦你这里的所有口味都给我们来一遍。”

薄屿:“?”

黎雾一边笑弯了眼,看着他,“我看你好像就没怎么吃过的样子。”

薄屿勾了勾嘴角:“的确。”

其实也不算。

这种廉价香精勾兑的味道,也曾深刻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别看薄承海自己弄了个菜园子,那是纯为了锻炼身体,每天还能顺便晒晒太阳。

家里种的菜,他都给了家中帮工拿去山下卖掉,但他自己呢,海鲜要吃新鲜从国际航线空运来的,蔬菜、水果什么的,也挑着最适宜生长的地方,最适宜的季节送来了吃。

至于薄屿,“锦衣玉食”的概念,从他五岁起,与他渐行渐远了许多年。

五岁那年,他跟随薄明远远赴德国,面临的是薄明远日益拘谨的经济状况,还有那张刚愎自用到不肯对家里开的口。他的童年、少年时代,几乎是在薄明远偶尔带着他游走于各个陌生女人的家和少年射击训练营里渡过的。

他不喜欢这种甜腻的香精味道。

吃腻了。

老奶奶拿起了个稍小点的纸盒,还有一个大的夸张的,问黎雾:“小囡,拿哪个给你们装?”

黎雾为了体现夸张:“用最大的那个,再加点绵绵冰~我还要一层芒果果酱。”

这也是南城的特色了。

她还问他:“你芒果过敏吗?”

薄屿反问:“你没想过,如果我一个人吃不完怎么办?”

黎雾没反应过来:“嗯?”

“你就用一个装?”薄屿挑眉,把话说的更明白了点。

“!!!!”

黎雾眼见老奶奶熟练地,都要把五颜六色的冰激凌球给摞满了,她光顾着想捉弄他了!

“奶奶!”

她着急低喊。

“……怎么啦,”老奶奶眉头轻轻蹙起来,“要换个盒子吗?还是你们,分开装?”

一脸“你们不是情侣吗”的表情。

老奶奶可能多年靠这个维生的,手指头冻的骨节都膨出来了。

黎雾索性心想算了,小小声的:“没事的,奶奶……我们吃一个就好了。”

薄屿在她身边轻笑了声。

像是得逞。

黎雾小小瞪他:“……你笑什么。”

他还是笑。

黎雾拿出手机付钱。

这时,耳边“叮——”的一声。

薄屿先她一步付好,顺便把那一大盒满当当的冰激凌球接走。他的五指骨节分明,那么重一盒,稳稳擎在他的掌心里。

黎雾:“不是说我……”

薄屿先递给她:“喜欢吃哪个,你先挑好了。”

“……”黎雾动了动唇。

薄屿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上次你来晚了,没挑到蛋糕,怕你记恨我。”

黎雾无奈:“我有这么小气?”

“拿着吧。”薄屿把一整盒给她了,占他手似的。

俩人沿路向前走。

黎雾就先挑了几个自己比较喜欢的口味,她不大好意思给这玩意儿挖得乱七八糟,问他:“奶香茉莉味儿你吃吗?薄屿。”

薄屿微微停下步子。

黎雾就用另一只没用过的小勺子,给他浅浅挖出一小块儿,小心翼翼递给了他。

明明他们什么都做过了,她居然还是挺紧张。

可能因为……

他们现在好像在谈恋爱一样。

树影落在他眉宇之间,黎雾看着他,有些微微的眩晕。

这时候,服装租赁公司的老板打电话给她。不到二百米了,她赶紧收回在他身上的注意,冰激凌盒子塞给他,一股脑翻手机。

接起来,忙说快到了。

大概半小时前,齐瑶给黎雾发了几条长语音。

“——哎,黎雾啊,我突然想起昨晚听张一喆跟我说,你昨天去砍价,那老板差点儿跟你吵起来?”

“你现在去了吗,要不要我问问谁在附近……或者我喊张一喆,让他去找你?地铁过去应该半小时就到了。”

“你别一个人啊,我有点担心你。”

“经费的事我还在跟团委老师争取,你先看好租哪家,咱们下周再谈价钱也行的……”

突然。

黎雾眼睁睁看到,自己手里的那只小勺子,慌乱中掉地上了。

薄屿一手帮她举着那盒满当当的冰激凌,一手正要接她想给他品尝的那块儿。

于是接了个空。

手机里。

齐瑶的语音还在播放:“要不你找个谁……啊,算了算了,我给张一喆打电话吧,他肯定乐意来。”

黎雾有些尴尬,收回手,强作大度:“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用我的勺子尝尝……”

薄屿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你喜欢你都拿去吃吧。”

心想他估计要走了,黎雾问:“你下午有什么事么。”

“怎么。”

黎雾给他指了指前头的那招牌,“咱们就在这儿分开好了,正好我还得进去和老板谈事情……”

薄屿:“……”

店门口,薄屿停下,循循看着她:“你等张一喆过来?”

“……不用的呀,不就砍砍价吗?我经常干这事,”黎雾很自信,“我可以的,用不上别人。”

薄屿眼神儿就挺怀疑:“是用不上我,还是用不上他?”

不是。

你这少爷的做派,会砍价这回事?

黎雾当然没这么说:“也不用你……”

话没说完,薄屿先她一步,推开了店门走了进去。

“喂,薄屿。”

她叫他不住,赶紧跟上。

“让我看看你们昨晚都干嘛了,”薄屿回头晃她了眼,嘴角微勾,“我可好奇一整天了。”

第25章 梧桐雨穿上我看看

25/梧桐雨

南城地处江南以南,这次学校请了一支颇负盛名的评弹队,来坐镇毕业晚会的压轴。

学生会和各个社团绞尽脑汁,发挥想象力,围绕着这个出节目。

黎雾她们社团预备排一支民国风情舞剧。剧本是文学系的某位同学写的,去年还得过省奖,这次很受关注。

张一喆他们文体社男生多,除了帮剧社做些力气活,有个场面很恢宏的场景需要他们大部分的人跑龙套。

大抵需要三四十套相同的服装,黎雾数了数。

够了。

昨天跑了那么多地方,积累的失望够多。

她暗暗捏了把汗,这下神色舒缓,一扭头,见薄屿正目不转睛盯着她脸上这突然露出的诡异笑容瞧。

“够了吗?”薄屿跟着扬了下嘴角。

黎雾点了点头,对他笑:“一共四十三套,如果都租走了,还能多出3套用,以免谁的尺码不合适呢。”

那个形容干瘦干瘦,手臂有一道大蝎子纹身的老板撸起了袖子,嗓门大,说话挺凶:“妹妹,一套一天算你20,你租多久喃?”

黎雾很镇定:“我再看看吧?可能等下还去别的地方看看,不一定就要你这儿的。对了,还有旗袍吗。”

老板很是不满,见她是个小姑娘,脸色更凶了凶:“这几天好多人来问,也是像你转一圈就走了,打电话又不接咯,白浪费人时间……!妹妹,我可是最底价给你了,我知道你们大学城都在排节目,我也趁这会儿赚钱呢,别从我这进来出去的,害我开张不了,影响风水喃。”

“是吗,”薄屿略带嘲讽,“我看你这店的位置就凶,再说,你做生意不就要做好别人来一圈儿什么也不买空手走的准备么。”

“……你怎么知道我这凶?”老板好像才注意到他一样,“你是妹妹什么人?”

薄屿“哦”了声:“我是她哥,怎么了。”

昨天遇到那老板讲话更凶,黎雾都习惯了,她的脾气好,还笑眯眯接了话:“对哦,我们家里就是做地产的,可没听过您这个说法。”

她打量这古旧的,看似是民国年间建的宅子:“您这儿开这么久,房子又旧,客人不谈不了合作,说不上本来就有什么问题?”

老板看起来很信这个,皮笑肉不笑的:“你别说了……别说了啊!我可听不得这些。”

黎雾忍不住笑意,语气温淡:“您租不出去可能就是价格贵了……我们一场节目多则五六十人,还不算演出和排练的天数,算下来不是小数目。”

昨天逛了那么多,出价都没这么离谱的。

黎雾心态好,不着急,也存心磨一磨他:“总之,我们先看看啊。看好了、要哪些会告诉您的。”

“……行行行,你们看!可不许再说我这儿风水有啥问题了!”老板不理他们了,挥挥手出去。

不得不说,可能真有点儿骄傲的资本。

这房子古朴漂亮,符合一切对于民国风情的想象,恍然从很有年代特色的窗望出去,白墙青瓦,绿树红花。

周遭环绕着一条古色古香的河,真像是置身在那个年代。

薄屿半倚在那藤椅上,摇摇晃晃,倒真有股子气定神闲的不羁。

他侧仰着脑袋瞧住了她。

昏昧的光线勾出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因为剪短了头发,深隽的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你就不演个什么节目?”他的唇角始终慵懒勾着,问她。

黎雾在一丛丛精致的旗袍里,随意挑出了一件,跟自己比了比。齐瑶说主舞的演员与她差不多高。

她认为他存心拿她取笑:“我?我不行的。”

薄屿笑:“有什么不行。”

“……我又不会跳舞啊,小时候也没上过这种特长班,跑跑后勤还行的。”

“不是舞剧吗?对会不会跳舞要求很高么,有几个专业跳舞的。”

他说的倒也没错。

黎雾:“我又不爱表现……”

她又拿下一件颇有年代感的西装,小声唤他,“哎,薄屿。”

“怎么。”

“你过来一下,”她笑,“帮我看看?”

薄屿不动。

“喂……”黎雾软声,“就一下嘛,求你了。”

她这辈子能撒的娇好像都在他身上用完了。

薄屿对这句“我求你了”蛮受用,他慢条斯理笑了声,放下帮她拿在手里的那七七八八的。

还有那一盒已经开始消融的冰激凌。

他单手抄在工装裤口袋,信步过来。

黎雾小心翼翼拿起衣架,抵住他的肩。

薄屿知道自个儿高,这衣服明显小了他的尺码一号,他还低了低身,配合她。

还挺衬他的。

黎雾心想,他毕业了留在自己家公司工作,可能也会变成这么一副西装革履,正儿八经的模样。

她抬着眸,忍不住打量一二,多看了几眼,有些微微脸红了。接着放回去。

薄屿眼帘低垂,看着她笑:“不好看吗?”

“好看的

呀,“黎雾实话实说,“但是太成熟了,不是很适合你。”

“那适合谁?”

黎雾没说,又要拿出一套,再和他比对。

薄屿比她动作快,顺手勾下了一件月牙白色的旗袍,丢给她:“去穿上我看看。”

别吧,这么成熟的……都快露到大腿根了。

黎雾看了一眼,“不行不行。”

“让你去表演节目你也不行,”薄屿说,“穿个衣服试试怎么了?”

“……我是不会跳舞嘛,”黎雾其实有点小小的心动,“衣服又不是,不能穿。”

“那你穿啊。”

黎雾有点腼腆了:“那我穿了你别笑话我。”

薄屿就是一笑:“我笑话你干什么。”

“我没穿过……”

“这次穿了就不是没穿过了。”

你在这儿玩什么绕口令呢。

黎雾拗不过,她磨磨唧唧拿起衣服进了试衣间:“你别偷看啊。”

“不至于,”薄屿说,“反正等会儿你也只能给我看了。”

……?

试衣间简陋,天花板上安了个U型轨道,随便用个帘子什么的拉了起来,算作遮挡。

黎雾褪下裙子,绊到脚踝,她小心地脱下。这才发现,帘子底部大概有个十厘米左右的空隙,外面可以看到里面人的动作。

薄屿这时问:“你指甲油呢。”他又补充道,“哦,之前看你涂还挺漂亮的。”

“我……卸掉了,”黎雾微微脸红,直白道,“就跟删你微信一样,我觉得我们就到那里了。”

薄屿没什么情绪地笑了:“所以我们就到这里了?”

“……要毕业了啊,薄屿,”黎雾声线弱下来,“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会依从学校的安排去哪里。

总之,大概率是没得选的。

帘子外没了动静,依稀听到窗外梧桐树叶摇摆的婆娑声。

万物如同静默。

“好了吗?”

薄屿又问她。

这话题过去了,黎雾松了口气,同时,心下微微有些莫名的情绪翻涌。不知是否因为昨夜和朋友们彻夜聊天,感伤即将要结束大学四年的生活。

知道他看得到,她没避讳,迅速套上了那件旗袍,“嗯,好了。”

“出来我看看。”

那冰冰凉凉的衣料质感,贴在她光。裸的皮肤上,很奇妙。

“你等等哦……”黎雾慢吞吞接受着这新鲜的触感,不得章法,手忙脚乱系上斜襟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