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面前“哗啦——”一声。
帘子被他给扯开了。
“这么慢?”薄屿视线倨傲,下颌半抬,毫无耐心。
“喂……”
女孩子纤薄的肩,滑开了大片光洁的白皙,她的这张脸清清冷冷的,平时看起来真不算多好接触的类型。
下巴尖俏又楚楚动人,那双清澈的杏眼微微上挑,双眼皮的褶皱长又深,长直的黑发缭乱在纤长的脖颈边儿,透出了一股子倔强的温柔。
见他总是笑吟吟的。
月白色的旗袍很衬她这纤腰与浑圆的身段,骤然绽放的成熟,像是一弯冷月亮似的。
薄屿挺意外地挑了下眉:“这么好看?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表演节目的?”
“……”
黎雾还没来得及张唇。
她的脖颈,连带着下巴,都被他的手心温柔掌住了,他清冽的气息跟着压低了下来。
“……薄屿?”她的手脚都有点儿无处安放了,全身紧缩他怀里。
这次也很混蛋地问了她的意见。
“你意思是,跟我玩儿暧昧就玩儿到现在了是吧,”薄屿敛低了眸子,看住她,淡淡笑,“所以你现在还想被我亲吗,嗯?”
对上了这双黑如曜石的眼。
黎雾颤了颤睫,不看他:“不是,你分分场合行不行,外面还有人……”
“——我问你还想吗?”
这店里都是木质结构,隔音差。
窸窸窣窣的,都能听到老板和店里其他人交谈的声音和脚步声了。
薄屿只是看着她:“黎雾?”
黎雾说不出话。
薄屿于是笑了一声,换了种更恶劣的措辞:“或是你还想不想被我搞?”
“……”
薄屿话音才落,微微睁眸。
这次是黎雾主动踮脚,亲吻了他。
像是争分夺秒,又蕴满了紧张,她还急切用手腕勾住了他的肩。
这旗袍也不知什么构造,她这么一动作,前头整片滑下去。
“……”
薄屿的喉头微微一滚,嗓音柔软了不少:“我问你话呢?”
却好像不需要她答案了。
他擎住了她小巧下颌的手,改为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另一手掌住了她纤细的腰,呼吸更深了点。
“……你就非要乱摸是吧。”黎雾闭着眼迎上他的吻,脸开始发烫。
薄屿抵着她的唇冷笑,“摸摸你怎么了,还是你想给谁摸?”
好混蛋。
黎雾顺着他的动作,握住了他的手,碰到了那枚冰凉的尾戒。
她终于问出了口:“我问你,你这手是不是,以前受过严重的伤,你上星期人不在……”
薄屿默认的方式,就是吻她更深、更深,甚至一路给她抵在了试衣间墙壁上。
黎雾双腿发软,揪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扑通一下,差点儿一屁股就要摔在那凳子上。
薄屿又给她拽起来,按着她在怀里,她几乎半个人被架在了他的腰间。
“……薄屿,”
黎雾都喘不上气儿了,逆来顺受般地,咬一口他的唇,继续问:“你是不是偷吃我冰激凌了?”
“这你都知道?”
“一股茉莉花儿味啊……”
薄屿这也才闷闷笑了:“你不是说这个味道好吃吗?”
哎。
黎雾是真觉得她没什么遗憾了。
——和她接吻的是可是薄屿诶!
从她高三到大四,她只敢在为他躁动的人群里,偷偷跟着那喧哗声小瞄一两眼的薄屿。
高中毕业拍毕业照,由于他们两个尖子班人比较少,同个班主任带他们合拍了一张,她因为个子高,站在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位置——旁边就是她看也不敢看的薄屿。
真像是做梦。
老板带领其他顾客推门之前,黎雾把他从试衣间推出去。
她的脸烫得要死,头发凌乱,衣服也乱七八糟,唇上还残留着他狠狠碾弄上来的触感。
“帅哥,你们挑好了吗?”老板见房间只有薄屿一人,没什么耐心。
薄屿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刚才她挑的那些,还有这房间里的,我们都要了。”
“真的吗?好好好,”老板哪管身后新来的那客人脸上的失望,嘿嘿笑起来,“那好啊,我刚才也跟你……妹妹说了,是按件收费哦,还是按天算,一件给你们租20?”
“……不行!”
黎雾脱下了那旗袍,迅速穿好自己的衣服出来,“太贵了,我们要不了一屋子这么多。”
“那你要多少?”
黎雾毫不退让,自顾自说:“除了演出我们排练还要穿,我最多接受一件10块,我们最多也就用三天。”
薄屿看着她笑。
黎雾好半天才从那阵儿天旋地转的亲吻中回神,这下又有些晕。
她直勾勾瞅着老板的大蝎子纹身,没犯怵:“按一件5块钱一天吧,老板?市场价就是这样?你如果不愿意我们走就是了。”
真是杀了个狠。
老板的脸色都变了变。
薄屿同样淡定附和:“就照她说的,不让了。”
“你们……”
“都说了是市场价,”薄屿挑眉,“所以行不行?”
你还真跟我学起砍价了啊?
不得不说,黎雾都有点儿觉得自己杀狠了。
薄屿比她还要气定神闲:“说好我们就都要了。”
黎雾接话:“我们很痛快的老板。”
老板最终泄气:“好,好……你们拿走吧,砍到这么低,我提前说好哦,我可不负责配送,你们自己想办法,自己找车拉过去,结算的时候,你们再给我拉回来?”
黎雾喜笑
颜开:“没问题!”
和老板签好协议,黎雾付过了钱,挑好需要的服装,二人离开这里。
那一盒冰激凌在这燥热的夏日都融成了五颜六色的梦幻颜色,都丢掉了。
她却是心情一个劲儿地好。
“……什么你是我哥啊,你比我大多少,占我便宜?”黎雾总觉得这称呼在他俩之间太变态了点,“我可是六月的哦,巨蟹座。”
薄屿没好气地笑:“我肯定比你大,你叫我声哥哥又不吃亏。”
“那你几月哦?”
“干什么,算星座配对指数你和我配不配吗?”
“我才没那么无聊……”
“要去参加毕业晚会吗?”
黎雾更多是尴尬自己其实“毕业不了”,也不是不自信:“我们都定好演员了,早就没我位置了……”
“那算了。”
“什么算了?”
“还想去看看你的。”薄屿其实对这事儿一向没什么兴趣。
……这样吗?
这件事办完了,黎雾细细回想起来,还有没有什么没做。
手机突然响了。
虽然没存,大抵还是对屏幕上闪烁的这串号码有点儿印象。
“我接个电话哦……”
另一边。
停在路旁的一辆黑色奔驰里,薄彦抬眼看向他们,忍不住抿出了笑。
接通了,他开门见山:“黎雾,你回头。”
第26章 梧桐雨乖【精修】
26/梧桐雨
回头?
黎雾疑惑照做,还没转过身。
先是薄屿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那辆车,薄彦那个南A再加上一串0的车牌颇为显眼。
他冷笑出了一声:“他还真看上你了啊。”
“……?”
黎雾也看到了。
“你说什么,”她一时无语,“不是说了我今天还有事的吗?”
但没想到的是,能在这儿碰见薄彦。
薄彦从车上下来,西装笔挺,面容斯文又温和的成熟男人,一如既往对她微笑,招着手。手上的电话还没挂断。
他径直走向了他们。
薄屿先凉凉开了口:“你跟踪我们多久了?”
黎雾竟有一种他们是一丘之貉的嫌疑,赶紧报以礼貌的笑容:“……薄总。”
很明显感受到薄屿因为这个称呼瞥了她一眼。
薄彦对她点点头,都没顾得上纠正。
又朝着她旁边的薄屿无奈笑:“妈还说让我去趟你学校,我路过这里办个事儿,出来就碰见你们了,真够巧。”
薄屿冷淡:“去我学校干什么,抓我跟谁谈恋爱?”
虽然他目不斜视。
黎雾的后脊背,莫名跟着他这句话发起了虚。
薄彦弯了弯嘴角,似乎有的话不便当着外人的面说,只对黎雾道:“正好遇见,黎雾你上车?我带你去我事务所谈。”
“……嗯?现在吗。”
“对。”
这时,薄彦的手机响了。
黎雾下意识想,他或许还有工作上的要紧事没处理完,忽然,她的肩上就揽过一个略带强硬的力道。
薄屿带着她,脚步一转就要走,“你喜欢的是他这类型的?”
黎雾更是一愣,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气笑:“什么?”
他似乎很记惦,方才她说那一身西装不适合他的话。
眸色垂下来,斑驳的树影散落在他的眼底,阴翳与笑容都是淡淡。
“对他笑那么灿烂。”薄屿说。
“……”
有吗?
薄彦严肃几分,叫住他:“薄屿。”
薄屿面无表情地回头。
薄彦扬了扬手机:“是爷爷。”
小几秒,黎雾感受到肩膀的那个力道松缓了,薄屿放开她,便又回去,没直接接走。
薄彦耐心,又对他扬了一下,解释:“有事情找你谈,你别躲了?现在我撞见你了,你不接电话也没用。”
所以。
他今天本来是有别的事吗?
黎雾心想。
“把人等会儿给我送回来,”薄屿一五一十和薄彦谈条件,眉梢微扬,“知道吗。”
薄彦注意到了刚他落在女孩儿身上的动作,面带着微笑:“送哪里。”
“还用问?”薄屿语气淡淡,“当然是送学校。”
薄彦笑着看一眼黎雾:“不一定多久,我原意就是晚上要请黎雾吃个饭,我都说了,是我找她帮忙。”
“什么饭非得你们两个单独吃?”
“谁说我们两个了,也有客户——”
“晚上你乖乖回家吃,我让爷爷叫你。”薄屿没耐心,替他提前作好了决定。
“你报复我啊?”这可是薄彦原来惯用的一招。
“有点吧,反正他和妈也爱听你和客户一天都聊些什么,不如你们就去家里谈好了?”薄屿笑着,“正好我也在,让我学习学习。”
薄彦就是苦笑连连,他对这个弟弟一向颇为头痛,也颇为骄纵,家里人对他也一直宠爱惯了。
“你能愿意学,倒是也行,”薄彦说,“说了不一定我们什么时候结束,我有我的安排。”
他拎起车钥匙,按开车门,依然对黎雾温声:“你先上去吧。”
薄屿接都没接他那手机:“我自己回电话,不用你等。”
薄彦于是又收回去,无奈摇头:“你要能一直这么懂事就好。”
薄屿那眼神儿挺警告,慢悠悠地从黎雾的身上掠过去。
黎雾浑身有点儿发毛。
“希望你也懂点事,”薄屿最后对薄彦没什么情绪地笑,“谈事情最好就只是谈事情?多大年纪人了。”
薄彦:“……”
说完这番,薄屿拿出自己的手机,拨给了原净莉。
反正她和薄承海在一起。
“过来接我,”他的嗓音遥遥飘出了一段,“我知道你找人跟着我,都一下午了,别藏了。”
“……”黎雾滞滞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想起来时,薄屿突然又向她走了回来。
不得不说,她也太理所当然了点。
包在他肩膀上那么久,她毫无知觉,直到现在塞回了她怀中,才反应过来。搞得好像他们真的在恋爱……
“别把人当傻子。”
话是在回应电话对面,他却是直直看着她说的。
“……”
“行了,我们走吧,”薄彦笑着,提醒她收回注意力,“他就这脾气,我没放心上,你也别放心上。”
黎雾跟上他:“……没事。”
“薄屿,”薄彦最后对他背影说,“说好的,不再碰射击了,你也别再闹小孩子脾气。”
那一道颀长的身影,没入了铺天盖地的梧桐绿荫之中,一边接电话,一边回过头来,对她挥手告别。
黎雾很确定,他一点儿没想搭理薄彦。
“——卖气球啦!!!”
迎面过来个拿着一大捧气球热情叫卖的小贩,五颜六色迎面扑来,冲开了她的视野。
回过神,他已经不见了。
薄彦看着她,问:“你想要吗?”
“啊?气球么,”黎雾眨了下眼,匆忙摇头,“……不了。”
“不是快到儿童节了?”薄彦笑起来,“昨天还看到你发了朋友圈,我买个送给你,就算给你过节——”
“真的不了,薄总……我那个,我和同学发着玩儿的。”黎雾再次微笑婉拒。
……天呐。
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太太太幼稚了。
薄彦很好奇:“同学?薄屿么。”
“……嗯!”
黎雾狠狠点头,心想随便谁吧。
薄彦只是笑,“这样啊,如果是薄屿要买给你,你肯定就要了。”
坐上车,薄彦接了通电话。
听起来还是方才薄屿故意不接的那通,对面是个女人,中气十足。
黎雾很轻易就想到那天在校门口隔着窗口瞥见的那位,应是他和薄屿的母亲。
先前黎雾在薄彦的事务所兼职,跟着同组的姐姐一起跑业务,有幸坐过一次这位老板的车,那时她被安排在了副驾。
心想坐在后面,应该是不太礼貌的,那儿一般是给熟人、长辈,或是更高级别的合作伙伴坐的。
她还没入职场,已经学到了这些。
大抵听出,是有
关于“博远”的事情。
黎雾之前实习地儿所在的那个湖港,就属于这家企业,背靠南城地产的“薄”姓,与港城船舶业龙头“原”姓——这些所有,应是等薄屿一毕业,就要全交给他来继承的。
有的人真是出生就在罗马啊。
黎雾心下感叹之余,又想起自己那毫无着落的毕业证和毕业去处。
唉。
那么他呢。
还是想射击吗?
“抱歉,我接太久了,”薄彦挂断,微笑表达了怠慢,“我们现在过去吧?之前带你的组长还在,正好,很多事情,她跟你沟通起来效率肯定很高。”
黎雾很惊喜:“Tracy姐吗?”
“是啊。”
“那可真好。”
“其实就是一些比较需要细心的事儿,你之前做的不错,我和Tracy都信任你。”
“谢谢你们信任啦……”黎雾自信又腼腆地笑,“我就是兼职了几个月,还多亏王教授推荐我来。”
“也不是,”薄彦发动车子打方向盘,笑着看她一眼,“我和Tracy前阵子发愁要找谁,第一反应就想到了你,不谋而合——对了,你毕业有打算留南城吗?”
又问到了黎雾的痛点。
她叹了口气,从她如何没实习完,再到如何落了个延毕的下场,现在就业的事儿都没落定,就都对薄彦和盘托出了。
薄彦安慰她:“有什么,我大学也延毕过一年,当时我在德国,那边的学校出了名的毕业难,你没听过有句话吗?社交媒体上都很少见德国的‘留子’在活跃。”
黎雾听过这个,连连轻笑点头。
薄彦:“——薄屿之前还和我说,还好他选择回国参加高考了,我心想也是,他这一天什么都不放心上,真在德国念大学,可能牢底要坐穿。”
他说话有时风趣又幽默。
事务所里的人私下一致认为,他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上司。
这么听着,黎雾对薄屿的过去,好像也更清晰了点,趁气氛轻松,她问:“薄屿以前,是一直在德国练射击吗……”
“——所以我没他说的那么老吧?”薄彦打断了她,跳过去这个问题。
“啊,没有没有,”黎雾连忙摆手,“不不不……不好意思,啊,我不该教您‘薄总’了,您老说这个。”
薄彦弯唇,“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事务所不远。
距离黎雾的学校却不算多么近。
这么一路上,她又想起去年周末没课的时候,每天早晨八点,要挤早高峰的地铁来这儿上班的情形。楼下那家茉莉冰豆浆很好喝,她都记得。
——更别提平时有课,就是两点一线奔忙,经常披星戴月回学校,那时路过篮球场,偶尔能听到女孩子们尖叫薄屿的名字。他有时打球到很晚,像是个对输赢很认真的人。
茉莉味道。
薄屿。
这两者突然联想在一起,黎雾的心口微痒。试衣间里,那清清冷冷的触感好似还在她唇瓣上流连。
以“薄”姓在南城的威力,这家事务所显得过于大隐隐于市了。地处一个新写字楼的7层,毫不扎眼。
不过楼上楼下,四面八方谁都知道,方圆这一片都属谁。
下了停车场,上电梯,薄彦突然提及了句:“黎雾,如果你愿意,毕业了可以继续来我这边工作。”
黎雾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脸色一惊,连忙解释:“我和您说我毕不了业的事,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我们说的是两回事。”薄彦笑着说。
“……”
“不过,薄屿那时候,就不一定在南城了,”薄彦说,“他啊,一天天的,总没个正形,我们家里人说,真应该给他塞到哪儿好好儿锻炼锻炼,澳洲,或者回德国,哪里都好。”
许想到了什么往事。
薄彦一时也变得哀伤了:“他呢,就只愿意在他热爱的事情上吃尽苦头。”
眼见快要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进去了。
黎雾站定了脚跟,认为还是要把话提前说清楚:“薄总。”
薄彦沉静脸色:“嗯。”
“……我今天,还是以后这段时间,只是来兼职的,”她解释,“事情是这样的,王教授说,我延毕这一年的工作去向,学校会为我安排,您提出的让我留在这里工作,我当然很心动——”
“你现在是要拒绝我了?”薄彦说,“没关系,你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找你们学校去要人。”
“不是不是……是我已经答应教授了,等她给我安排结果。”
说实话,走后门这事儿,给谁都心动,她还是怪不好意思。
再加上,她的确答应了王教授等结果。
她要讲诚信。
“到时候安排你去哪儿就去么。”
“还是要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企业……”
薄彦看了她一会儿,就笑了:“黎雾,你还是太年轻了。”
“……”
薄彦并无恶意,温和道:“你知道去年你在我这儿,我最欣赏你身上哪一点?就是你太年轻、耿直,或者说,你太正直,纯真。”
“所以工程造价这样的细心活儿,我交给你做,我会很放心,因为以你的个性,绝对参杂不了虚假的东西。”
“嗯。”
黎雾静静听他说。
薄彦说:“你延毕的这事儿,其实你大可以去找校方,你算是我这里的优秀员工,我完全能和他们谈条件,王教授那里,我也可以说上话。拿个毕业证而已。”
“……可是我做不到这样的事,”黎雾无畏他认为自己幼稚或者天真了,“且不说辜负不辜负教授,如果我拿了毕业证,这对其他完整参加了实习的同学不公平吧……再说,教授已经很照顾我了,她说服了学校允许我参加今年的答辩。”
薄彦看着她。
“况且,薄总,我们只是上下属的关系,不算是很熟……”
“那你呢,你和薄屿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同学。”
黎雾又撒了慌,咬咬唇,莫名来了点“一无所有”的底气:“所以你不必帮我到这里,而且说实话……就算你帮了我,我日后也没有相等的东西置换给你,或者薄屿。”
她深深沉气:“——我愿意先等教授那边的结果。”
薄屿饶有兴味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黎雾都有些紧张了。
半晌,薄彦轻缓一笑:“你看,这就是你、薄屿,和我这个年龄段的人的区别了,我们的生活法则已经不同了,虽然只差了五岁?”
“嗯?”
“这也是我很喜欢你的一点,”他略带赞赏地说,“因为现在我身边,基本看不到你这样的人。”
很喜欢你。
的一点。
……应该不能分开解读吧?
“——希望你能保持这份纯真,再过三五年,人是很难再这么天真的,”薄彦由衷道,“薄屿也是,他跟你都会变的。”
“……”
“不过如果教授那边的推荐不算满意,你想回到我这里,我随时欢迎,至少我可以为你保证,你能很大程度地保持你的纯真,我们进去吧?”
保持纯真?
这是一件好事吗。
黎雾浑浑噩噩想着,跟着薄彦身后推了门进去,那个一头大波浪卷发的美女姐姐Tracy就嚎起来:“——薄总!你到底把小黎给我带来了没呀?”
薄彦:“你看看呢。”
Tracy见到一副清平调子,一看就是干干净净女大学生模样的黎雾进来,惊喜极了:“小黎!”
连忙上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黎雾从Tarcy的怀抱里,环视起了四下这熟悉又陌生的办公环境。因为薄彦的那番话,突然不确定,自己究竟要变成一个怎样的人了。
可至少现在。
她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没错的。
晚饭薄彦没和她一起吃,真如薄屿说的那样,他被家里人叫走了。
听起来,薄屿的萎靡不振一直让家中头痛不已。
黎雾现在有若一根漂泊的浮萍,什么也保证不了,顺利谈完了事情,她只能保证,至少毕业之前的这段时间,她可以在这儿做兼职,拿到一笔可观的薪水。
最近又要忙社团排练,答辩她还得参与,简直分身乏术。薄彦说让她有空来就好,真跑现场什么的也用不上她亲自上场。
到下班点了,薄彦离开。
Tracy姐很热情,请黎雾吃了个热腾腾的火锅。
第一次明显感受到,步入社会多年的人,和她这傻愣愣的大学生聊的话题,都有很大的区别。
比如Tracy会开玩笑问,薄彦对她有没有那种意思,听说想邀请她来事务所正式入职。
黎雾慌张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Tracy又看着她一直笑:“你和薄总弟弟一个学校诶,薄屿?你知道吗?你们应该一个专业,就没认识认识,熟悉熟悉?”
“他很帅诶!我都见过——”
“我要是再年轻几岁,肯定给他拿捏~”
黎雾说不出话。
饭后,Tracy送她回学校,下车与她拥抱告别。
路上月色清澈,黎雾沿着操场与图书馆之间夹道的大长坡,嗅着草木的清香,向宿舍楼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飘过一场夜雨。
手机响了。
薄屿突然敲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看了看时间,都晚上九点了。
黎雾接起,他们竟然都在沉默。她心里似乎揣满了薄彦的话。
纯真?
快上社会的人,保持一份纯真,是什么好事吗?
电话这头与那头,双双沉默着。
好一会儿,终于能听到他那边的夜风躁动,像是他低朗的笑。
薄屿:“你回学校了?”
“嗯,回了。”
“还挺乖,没跟人乱跑。”
“什么乱跑啊,是工作啊,”黎雾察觉出一丝不对,“……你喝酒了么?”
“一点吧,”薄屿嗓音很沉地应,“来找我?”
那边有一些微微沸腾的嘈杂。
他自己的兴致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似的,不算很高。
……你不应该,跟你家人在一起?
黎雾想着,说:“我吃火锅了哦……头发上都是火锅味道,臭臭的。”
“我又不嫌弃你。”
又沉默了一阵。
薄屿说:“算了,你回去睡觉吧,乖啊,我挂了。”
“……”
怎么突然这么温情?
“那好。”黎雾也不多说了,就要挂电话。
薄屿忽然又压低了音儿,“黎雾。”
仿佛就落在她耳边。
“嗯?”
“我不能就到这里了……但是,我已经决定放弃了。”
放弃什么?
他这话说的含糊,听不出是主语究竟是“我”,还是“我们”。
“薄屿,你醉了。”
“我知道。”
“我……”她突然有个冲动,想说点什么。
“你回去了就行,嗯?”他又折回刚才的话题了,醉得不轻。
黎雾都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哄他了,这时候也不早了:“那你要说什么,明天我们说吧?”
“好啊,”他倒是也乖巧,笑着,“明天记得亲我,挂了。”
第27章 梧桐雨近乎十指相扣
27/梧桐雨
“……反正也不急的,计划呢,是让他下个月一毕业就去澳洲,过去待个大半年,学学专业系统的管理学。你别不信,他那脑子半年就足够,他高考那年回港城考的,只学了四个月,就考上你们南大了。”
“我们老爷子有信心他能接得住那么大一个‘博远’,除了他爸,他和他哥薄彦都没教人失望过——现在家里大部分项目、产业,都是薄彦说了算,老爷子偶尔把把关。”
“我呢,我当然也相信他,不算寄予厚望,但是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的斤两……别看他都这样了,到现在,他也是我的骄傲。”
原净莉点起一根细支的女士香烟,站在窗口,幽幽吐气:“老刘,有的事情我没跟你说过,你恐怕也不知道。”
办公桌那头,与她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地听。桌上摆着“南城大学理事与董事会”的牌子。
原净莉微微哽咽:“薄屿五岁跟他爸去德国,你一定想不到,他一个人,那么小不点儿的,就能把自己照顾很好。”
“……他十岁生日,嗯,对,就是他第一次拿少年世锦赛冠军那年,我坐在观众席上,听到周围人在喊他的名字,其实他们根本不认识他,只是因为他拿了冠军。
“我现在想起来,那感觉真像是在做梦,我自己去香港赛马赢翻倍了都没那么激动。”
“他生日那天,柏林很冷,二月的柏林,他自己住赛场旁边的公寓,在那儿做饭给我吃哦,他才十岁,煎那种在我看来特别廉价的速食汉堡肉给我,煎焦了的那份二话不说留给他自己,又给我新做了一份。”
“还要赶着训练下一场比赛,吃饭的时间其实都很难腾出来……他是真的热爱,他什么都没和我说过,但是我知道,射击有多苦。很多选手二十出头就被迫退役了,长时间的站立、训练,腰和肩膀,手臂,都受不了,落下终身毛病的都有。”
原净莉最后长长叹出口气:“我总在想,他再碰不了枪了,终于回到了我们身边,没继续让他那个不成器的爸在他身边打转儿,说不定,真是老天安排的一桩好事……虽然这对他来说,实在太残忍了点。”
静静听到了现在,刘德采不由地也有些潸然和鼻子发酸。
薄屿五岁之前,老刘几乎看着他长大,这孩子打出生一看起来就耳聪目明,灵颖过人,抛开显赫家世这层,他的确与绝大部分的芸芸之子不那么一样——现在不说泯然众人了,他们这些做长辈的,怎么看,怎么也都可惜。
说他是昔日同龄人中的“天才少年”都不为过。
“下个月去澳洲?”老刘扶了扶眼镜,随手签下桌面的几份文件,试图转移原净莉的哀伤情绪。
“嗯。”
“说服他了?”
“没什么说不说服的,他现在的路只有继承家业这一条了,”
原净莉无奈一笑:“能给他换个环境,他也可以少想射击的事儿了,说真的,我是希望他去那边玩玩儿的,换换心情。喏,你还别说,前阵子人跑没影儿了,估计学校都没来过,消失好几天,医生说他那手、还有肩膀的旧伤不能再扛枪,他跑去个靶场整整玩了两天,没日没夜——”
老刘笑:“他就是还放不下这事。”
“人生也不止射击这一件事,我们总这么说,”原净莉说,“他总会慢慢放下的。”
晴朗夏日,万里湛蓝。
偌大的校园里充沛着年轻的气息,少年少女一声声轻快无忧的欢笑,从窗前飘过。
原净莉吞吐烟气,目光一顿,看到了薄屿。
他身边还是那天校门口的女孩儿,他们并排向这栋行政楼走来。
“对了,原儿,我还有个事情想跟你提一嘴,”刘德采说,“薄屿他们系有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叫黎雾,我们搞什么大赛,航道设计啊这些,她还拿过奖,这四年在学校表现一直都很不错,奖学金没少拿,我都知道她的名字。
“……不过呢,她这次在‘博远’的实习没全程参与完,也是家里有些事情嘛,但是制度就是制度,她是要延毕的。
“这事儿王教授和我提过很多次,这女孩子的确优秀,我想着,她也缺个毕业的好去处,不如就让她继续去‘博远’好了?就算是她补上实习欠的那些天数,正好呢,你们也是吸纳人才。”
原净莉示意窗口:“是那个吗?”
刘德采顺着望去了眼,“唷!这么巧,他俩看起来关系好啊,谈恋爱呢?这不正好,薄屿要接手‘博远’了,黎雾去了——”
“你忘了博远之前是怎么倒的了?我怕了这种事,”原净莉讥诮一笑,“薄屿和薄彦俩亲兄弟我们都不往一个篮子里放,何况我和薄明远夫妻俩,男女朋友的关系又值几个钱?”
刘德采就是意味深长:“你当年为了薄明远跟我分手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年是当年了,家里的意愿我怎么违抗得了,”原净莉微微窘色,“再说,哪个时代都讲门当户对。”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存在讥讽或是如何。
刘德采中肯笑道:“也是,我这过去一穷二白的臭读书的,放到今天,我也配不上你这港城船王家的大小姐。”
“但是你这么多年都没结婚……”
二人正说着。
门被轻轻地叩响了。
无比拘谨又礼貌的动静,外头女孩子的嗓音清甜:“老师,打扰了,我是土木工程系四班的黎雾。”
应是听到了里头有人。
南城大学的校风严正,学风谦逊,任是来了董事与理事会,学生们也会礼貌称一声“老师”,没有别的什么特别迂腐气的称呼。
原净莉拎起了自己那只贵气无比的爱马仕Ancre,正欲走。刘德采给了她个眼神要她留下。
薄屿不知道她今天过来。
敲过门,好半天都没回应。
黎雾以为是听错了。
……应该要去秘书室吧?她方过来,那边门也没开。
今早系辅导员找到她,让她把延毕申请表递交过来,这种事一般直接报送学校高层。轻飘飘的A4纸,对折在她掌心,出宿舍楼就见到了薄屿。
昨夜宿醉,他浑浑噩噩睡醒快中午,从家里径直到学校,发消息让她下楼。
今天的午饭同样是他们一起吃的。
黎雾为了自己表达昨天的谢意,这次没让他先付钱。
“你这到底什么东西?”
薄屿这时垂睨着眼,下巴点了点,示意她捂在怀里的那张纸。
这么一路上她都不给他看。
他都跟着她到这儿来了。
“……我还要问你呢,”黎雾执意不露出半个字给他,小表情挺横里横气的,“昨晚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了那么莫名其妙一句话,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搞什么神秘。”
薄屿:“不是都说喝醉了。”
“喝醉了怎么就偏偏打给我了?别告诉我你微信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以啊,你要是时时刻刻能接到,我可以只留你一个人,”他就没耐心了,“到底什么?给我看。”
黎雾很坚持:“不给!”
“你什么我没看过,这个就不行了?”薄屿就是冷笑,“怎么,捂着下午拿去给我哥看?”
黎雾那本来挺淡定的表情中突然就有了点儿慌乱,该说不说是挺心虚,昨天她把这事都告诉薄彦了……
薄屿的脸色微微沉下,目光定定锁在她脸上,“嗯?”
说起这个,黎雾突然想起下午还要去一趟事务所那里。Tarcy姐都给她把今天的工作安排好了。
她转移话题:“对了。”
“怎么。”
“我等下正好要去他那里一趟,”黎雾说,“你要有什么想和我倾诉的,赶紧现在就告诉我,我可没什么时间了……”
话刚说完。
忽然,门从里面打开了。
理事长儒雅温和的笑脸迎上他们:“门开着你们怎么都不拧一下进来的?杵在这门口大半天。”
黎雾赶紧板正脊背,正色问候:“老师好。”
完蛋了。
她和薄屿刚才说话里面听到多少?
薄屿的手抄着口袋立在一旁,本来没想吭声,都打算直接走掉了,突然就瞧见了原净莉。
“你们旧情复燃了?”
啊?
黎雾上个问题没想明白,又是一惊。
“……来吧来吧,黎雾,我秘书今天不在,不然让你交给他了。”刘德采连忙说着不打紧的,主动让开道,“薄屿啊,你也进来吧,刚在楼上就看到你来——”
刘德采:“哎哟,你也知道的,新校区那儿的新楼和船舶博物馆今天剪彩……你妈妈呢,也很久没回南大老校区来看看,我就带着她顺路一起来了。”
“不用解释这么详细。”薄屿猜到了原净莉来做什么。
刘德采呵呵直笑。
原净莉用余光慢条斯理打量这女孩儿。
一如上次校门口那瞥,干干净净的,穿了件简简单单的鹅黄色背带裙,看着算是娇俏讨喜。
那眼神儿却不算多么的柔软惧怕,拘谨是有点拘谨的,但也透出一股子超乎寻常的淡定。
黎雾其实还是挺怕的,虽然她不认为有什么要害怕的。可能只是单纯畏惧于薄屿妈妈这女强人的凛冽气场。
于是,她小步从薄屿身边挪开了,毕恭毕敬地,把那张申请表放在了刘理事的办公桌上。
“老师,”她礼貌板正地道,“我放好了,麻烦您抽空过目签字。”
刘德采温和严肃地道:“王教授有没有跟你说,你延毕之后,学校安排你就业的事情?”
延毕?
薄屿看向了她。
黎雾依然淡定回应:“说了的,这件事上我特别感激王教授。”
“嗯,那你不回港城了吧,我听说黎雾你是港城人。”
“不了,”黎雾这些天完全做好了心理准备,“我服从学校安排,也谢谢您关心。”
刘德采赞赏地点了点头:“不要有压力啊,理性对待——你们系前几天开会了,认为24届的‘优秀毕业生’名额,可以为你保留到明年你拿毕业证那时候。”
“谢谢老师,”黎雾微笑,“如果明年我还能比过下一届的学弟学妹,是我荣幸,拿不到也没事,本来延毕相当于记过了……系里和学校愿意为我考虑,我已经很开心了。”
“——那好啊,”刘德采笑笑,教育一个后辈那般,还对薄屿说,“要我说,真要学土木,你毕业出了国,可能还没黎雾去踏踏实实工作一年长的经验多。”
这话也是他方才建议过原净莉的。
黎雾却是心下有些回不过神。
……他要去国外?
“好了黎雾,放我这里吧,后续怎么安排,王教授会告知你。”
“老师再见……”
黎雾最后对刘理事鞠了躬,作别,轻手轻脚掩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内,还剩下三人。
面面相觑了会儿谁也没话。
昨晚因为要送他去澳洲,薄屿的兴致就不是太好。
隔音不算好,门关上许久,女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了。
薄屿便也打算离开。
“薄屿,”原净莉叫住他,重复一遍昨晚的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也没得选了。”
薄屿缓缓回身:“我怎么没得选了?”
原净莉深呼吸,眉头皱起来:“你又想干什么,难道还要去射击……”
“我也不毕业不就行了。”
“你说什么?”原净莉的脸色变了个彻底。
刘德采脑门上都出汗了:“薄屿呀,可别这么说,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告诉你妈妈啊,刘叔也可以为你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原净莉一副尖锐又哀伤的口气,“你告诉我,你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你这么散漫吊儿郎当地颓废下去,你以为是我愿意看到的?”
“我都说了,不如就这样下去吧,嗯?”薄屿感到烦躁,“我从没觉得我‘就这样了’有什么不好。”
说完,他看到了原净莉脸上那一如既往摇摇欲坠的崩溃。这样的表情,从他18岁狼狈回国,四年来,总能出现在她的脸上。
她眼眶泛红,噙满泪水:“薄屿……”
薄屿阖了阖眸,接着,慢慢放软了口气:“是我语气不好,从昨晚到现在都是,我跟你道歉。”
“我不希望你就这样了……”
“我知道。”
“……你不愿意接受,但是你以后的人生注定只能缩在我们给你造好的壳里,我们知道你有多难过和痛苦,”原净莉说,“现实就是,你再怎么努力,你想做的事已经做不了了。”
“我知道,你不用次次都重复给我,”薄屿嗓音更轻了点也更冷淡,他走向门边,“先这样吧,我们都不要说了。”
“薄屿。”
他关门离去。
沿着校门出去,艳阳高照。
黎雾的心情却是有一丝莫名的黯淡,看了看时间,坐地铁去应是正好,打车恐怕还容易堵。
走向地铁口,身后掠过引擎声响。
几乎是下意识。
她回头。
薄屿没开他那辆非常扎眼,可能开出去全南城都知道是薄家小少爷的黑色布加迪跑车。
是一辆造型对比起来正经很多的银灰色轿跑。
“你上来。”
黎雾其实是下意识认为,坐地铁肯定要更快的:“我还是坐地铁……”
薄屿没理她这话,车丢在路边。
他高高挑挑地晃下了车,甩上车门,径直向她走了过来。
校门口,简直众目睽睽。
前天那条朋友圈截图的风波还没过去,刚才在学校里出双入对就够打眼了。
这附近不仅有南大的学生。
还有其他学校的。
薄屿过来,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儿,往地铁口方向去。
黎雾几步跟不上他这么大的步伐,她着急了,努力去追他,整只手就被他紧紧攥在了掌心。他们近乎十指相扣。
第28章 梧桐雨【1更】你是不傻
28/梧桐雨
地铁人更多。
大半个大学城几乎都要经过这个地铁口。
黎雾的手被他拢在了掌心里。
明明他们之间更过分的都发生过了,明灿灿的阳光从眼前晃下来,望着他牵住她大步向前走的背影。
很像是在做梦。
急匆匆跟上,他们一前一后沿扶梯下行。
不少人从旁边上扶梯。
见到了薄屿,那些窸窸窣窣的说笑,一如既往跟着停顿须臾。
不过现在,似乎是为了能将他身旁的这女孩儿,细细打量个清楚。
黎雾纯粹是被他这骨节明晰的指节与她的手指交缠的力道,给弄痛了的。
她想缩回去,人紧接着被他强硬地向前带了一下。
在这陡峭的电梯上,她的半条魂儿都要吓没了,脚跟往下趔趄了一阶,晃晃悠悠站稳,她近乎抱住了他的手臂。
“……”
“……我去,他俩真谈了?”
后方掠过了一阵儿此起彼伏,不大不小的惊呼。
“谁?”
“薄屿啊,和他们系那女孩儿!”
是了。
这周围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黎雾的脸上隐隐发烫,却也没有多么不自在的感觉。
薄屿目视前方,这时没看她,落下的嗓音反倒也淡淡地:“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拉了下你的手。”
她的肩都绷直了。
“……我恐高啊,”黎雾稀里糊涂说,“我有点儿恐高的好不好……而且,你,你干嘛突然给我拽下来!这么危险,吓死我了。”
薄屿挺惊奇:“这样的吗。”
其实是她编的啦。
不是错觉,莫名感到了他的力道,好像在她肩膀一侧稍微收紧了点。真把她的这瞎话给放心上了似的。
“掉下去别拉上我,”他很笑话她一样,“记得及时松开手。”
黎雾心底暗暗翻白眼:“……我早想说了,薄屿?你的嘴不好好用的话,能不能捐给需要的人啊?”
从扶梯上下来。
眼前突然黯淡了一瞬。他低身靠近她。
黎雾眼睫微微一颤,有那么大脑宕机的小半秒,她竟一时分不清,那处黯淡,是他眼底的神色,还是地铁长廊的灯光。
薄屿停在她面前,不近不远的,呼吸都能呵在她鼻尖儿上,淡淡觑住了她:“那你想我这张嘴怎么用?”
“……”黎雾有些懵地眨眼,“你是不知道这来来往往都是人吗?”
这么大白天的。
又无端想起了,昨夜他那一通酒后心情不大好的电话,说要她今天记得亲他。
今天她装傻了大半天,怕他想起,又怕他想不起。
也不知刚才她走后,刘理事的办公室又发生了什么。他这会儿也看起来情绪恹恹。
薄屿没说什么,撤身离开了她,“我可给你记着呢。”
黎雾:“……你没忘啊?”
“我清醒的很,”他说,“昨晚我就打给你了。”
过了安检与闸机,黎雾没敢再去牵他的手。
候车时候,列车在眼前呼啸而过,带过了穿堂而过的喧嚣风声,吹得人耳膜和心口好像都空荡荡的。
薄屿手抄在口袋,他们并排走。
这条线出了名的挤,车厢里没了座位,黎雾后背挨住了另一侧的门。
薄屿站在她面前,手臂高高扬起来,拽着头顶的拉环。他的气质清隽脱俗,引来无数的侧目与打量。
女孩子们甚至艳羡地看着她。
他领口干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着车载空调的冷气,薄荷冰块儿似地,像是阻挡开了这一切与他们无关紧要的。
让她都忘记,他们是在地铁上。
实在挤到令人崩溃,她额头抵住了他的肩,他的手臂虚虚搭在她后腰。她想起那时刘理事说他要走,她居然开始希望,这趟地铁可以再慢一点。
“还得十多站呢……”她说,“你非要跟我上来干什么。”
薄屿拿着手机回消息,腾出抱她的那只手,漫不经心给手机听筒挨在耳边,侧着脑袋听,眸光淡淡:“我不是都说让你上我的车,我送你去。”
“不用的呀,”黎雾说,“你看现在,我得从最北边,坐到最西面,你开车说不定还堵。”
以前经常跑,她还暗暗在心底算了算:“嗯,这站过去还得九站。”
“九站?”
“对,我不看路线图都知道。”
薄屿却是鼻息轻哂着笑了,“那你记得还真清楚,”
黎雾还没说话,他又慢条斯理补充:“——该怎么往我哥那儿跑。”
……你就非要说这个是吧。
隔着车厢略微嘈杂稀碎的谈笑声,黎雾大抵听到了一些他手机里的动静。
对面老人的声音很是苍浑,好声气哄他一样,正与他商量什么。
他很耐心地听完,回出了条语音,徐徐低缓着口气说,他会好好考虑,让老人家好好注意身体。
黎雾决定先就今天的事同他开口:“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有点……不好意思。”
“嗯。”
薄屿的视线晃在她脸上。
黎雾阖了阖眼:“……你就当我很难为情吧,我早就在做心理准备了,但延毕的结果下来那天,我还是有点无法接受,”她微微一笑,“我从小到大上学读书,什么处分都没吃过,我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我还在网络上刷到过这种心理现象,叫做‘好学生受害者心态’。”
薄屿看着她。
和他之间的这一段,应该是她长到这么大,最出格的一件事了。
黎雾又调整了下呼吸:“而且……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无关。”
她努力平铺直叙,越觉得这话,像是在和他闹脾气。他们也远没有到她可以无底线闹脾气的那层。
哪怕她暗暗地、偷偷地,幻想过那么五六七八次。
黎雾也是后知后觉发现。
从小到大,她似乎都是个不太习惯袒露自己的人,和父母都是如此。
“这件事,我也前后思索很久才选择告诉我爸妈的……他们越是担心我,我好像就越不想说,”她看着他,“就是,嗯,薄屿,我也说过的,我一直觉得我们到这里就很好了,今天得知你接下来也有自己的安排,我好像放心了不少。”
也好在。
他们没有到达那一层。
“那你呢。”薄屿问。
黎雾回神,“……我怎么啦?”
“你什么安排?”他似乎很关心这点,“不回港城,准备一直留在我哥的事务所,跟着他?还在南城么。”
“或许不在南城了,”她说,“昨天我也和他说了,我得留下来等学校的安排……”
薄屿沉默下来。
黎雾突然觉得他的表情不大对。
他看了她一会儿,便是有些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你却告诉他了,你要延毕?”
“他想邀请我留下来。”
“你觉得与我无关,但你在我知道之前,你告诉他了。”
周围低头刷手机小视频的,都下意识朝他们看过来了。跟看情侣吵架一样,热闹又好奇的眼神。
黎雾压低了声,解释:“是啊,我说我要延毕,我可能得离开南城,他说可以找学校要人,或者给我帮忙……”
“你告诉了他,难道是在等他说可以帮你?”薄屿没好气笑了声,“你怎么不问问我呢,我也可以帮你的不是吗。”
“我不需要你帮我这个……”黎雾又觉得这话奇怪,改口,“不是这样,薄屿,我也告诉薄总了,我做不到这点,而且我和他,还有我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关系……我跟你,连男女朋友都不是,难道不是?”
我们不是。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我要延毕,还不知道去哪儿,而你要远走高飞。
“就算是,我也不能这样……事情就是这样的,没参加完实习就是没参加完。”她嗓音坚定地补充着。
明明坐过很多次这趟车,居然不知不觉忘记,这一站,是要从她的身后开门的。
听到了报站,人群突然面朝他们。
还以为是大家都开始好奇他们究竟在因为什么争执,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叮——”的一声。
猛然从她后背的方向袭来,失重感强烈。
黎雾都没反应过来,下站的乘客眼神不善,暴躁地给她冲撞下去。
她半个人都要跌了出去,直到被他稳稳揽在了怀中。
相拥在站台上。
如同属于他们的数个雨夜。
她的心如鼓擂。
“……”
黎雾的个头才到他宽阔的肩,脸颊贴在了他胸口,好似能听到,他平稳有节律的心跳。
列车又呼啸着迅疾的风声,从他们身后飞速离去,都遮盖不住那“扑通、扑通”落在她耳边的动静。
黎雾抬手,拽了拽他后腰衣摆。
她心底幽幽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薄屿。”
“我给你买气球。”
最终,他的嗓音落在她额顶上方。
对了。
原来,今天是。
儿童节啊。
这一站是南城体育广场站。
出了站,放眼望去是大片空旷的绿色,还有锅盖儿似的体育馆大棚。
本以为这儿怎么会有卖气球的,遥遥一望,不远处,就飘着五颜六色。
黎雾有些失落,她明明希望,可以更慢点再找到的。
薄屿的步子大,不再说话,他长腿迈开往前走。黎雾背着包,跟上他。
附近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应是在搞什么儿童节的踏青活动,温柔漂亮的女老师带着小不点儿们在路旁的斑马线站定。
叽叽喳喳,稚嫩的欢笑随着一串串欢快的彩色泡泡,在空气中飞扬,扑在黎雾的面颊上。
她痒到直笑,露出笑容。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听到她笑,他好似也不动声色勾起了嘴角。
要过马路了,小家伙们就像是这咕嘟咕嘟的彩色泡泡,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绿灯时间短。
薄屿朝她伸出了手。
黎雾赶紧上前,着急了,挽住了他的臂弯。
他们谁也没再松开。
终于到了那体育馆的门前,拿着一大捧气球的小商贩对他们露出了热情的微笑。
那一群小孩子们,被他们两个大孩子甩在了身后,这时也发出了奶声奶气的叫嚷:“老、老师!是气球喔——”
“……哇喔!我我我,我也想要气球,我想要那个小熊的!”
“老师我想要那个气球嘛!”
黎雾用手腕儿勾住他的:“……我不想再跟你吵了哦。”
薄屿淡淡看她了眼:“那你说点儿什么好笑的让我转移转移注意力?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要去见我哥了。”
“我是去工作!”
这人吃什么大飞醋。
薄屿没耐心地催促:“或者你和我说点什么让我能记住的,你不是觉得延毕丢人吗,说说更丢人的事儿?”
黎雾横声横气:“我有什么更丢人的事?”
“——行,”她也懒得再和他争辩什么:“我的那条朋友圈,就是故意想发给你看的,我想让你吃醋。”
薄屿微微讶然,“让我吃醋?”
“我实习刚认识三班的李多晴,她就老撺掇我和你室友张一喆打游戏……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她可能想说,张一喆喜欢我。”
来到了那小贩面前,黎雾灿烂着笑容,大大方方的,挑了几只彩色气球,有小熊的,鲸鱼的,小绵羊的……都是她小时候,还是个小朋友的年纪梦寐以求的。
“然后?”
薄屿的目光端端落在她脸上。
黎雾对他盈盈一笑,递给他气球:“你付钱了我再说。”
小贩这时也向他们递出了收款码。
薄屿就笑了一声,拿出手机,付好钱。
“可以继续说了吧。”他说。
黎雾好像,一直都很清楚。
樱桃红色的指甲油,点缀在她又白皙又骨感的脚上,他作为男生,那天她在他实习宿舍的床上。
他就不会不多看她一眼。
就像是,她慢慢从他的身上开始知道,嘴角的什么弧度,对他笑起来会最好看,她的头发勾缠在他手上,他会那么漫不经心地揉捻、挑拨——
她也会希望,他忘不了她。
黎雾说:“你不觉得你那天很过分吗?虽然你请我吃饭了,也跟我道歉了我也要说——”
“说什么。”
她踮脚,靠近他耳边悄悄地,“你都跟我上床了,还舍得帮别人来追我啊?”
“薄屿,你对比一下你刚才在地铁上,你心情不好第一个就打给我,你想来见我,所以你真的不……”
薄屿没好气挑眉:“你是在说我小心眼。”
可从来没人说他小心眼。
黎雾把刚才最后一个问题换了个说法:“你真的不会吃我醋吗?”
只是对视的一眼。
黎雾看到,他好像知道,其实她是想问他什么。
——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不等他回答,黎雾又颐指气使道:“那天我心不在焉一下午,一直在想,你看到了我朋友圈会是什么反应。”
她就很狡黠地笑了:“我可不傻,你一评论我,我就知道你可能有点吃醋了,是吧?……但我忘了想,很多人都能看见我们的朋友圈。”
我也没想过。
你真的要给我过儿童节啊。
这么莫名其妙的一通,薄屿好似心情明朗,微微扬起了嘴角:“嗯,你是不傻。”
第29章 梧桐雨【2更】留给下次吧。
29/梧桐雨
Tracy:“小黎,你到哪里啦?”
黎雾到达事务所楼下,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来分钟。怕迟到,她半路和薄屿打了个车,好在是路上没堵。
薄屿其实有顺路的意思。
半路听闻,他爷爷半月前做完了化疗,今日正巧在附近的那家军区医院里复查,对他的事多有忧心,便有些抱恙。
昨夜他的家人似乎因为商讨他去澳洲这事儿不甚愉快。
来接驾的网约车司机对他们拿了这么七七八八一串儿气球上车也很不满。
黎雾发动了从她父母多年经营小本生意那儿学来的“八面玲珑”,绽放出笑脸,好声气拜托了通,司机才允
许她拿上车,放在后备箱里。
薄屿的车还丢在学校门口,挺扎眼。
路勤的人来了电话叫他去挪,很快,就有人替他去料理了。
下了车,黎雾把那气球拿在手里,打算带上事务所。
薄屿挂了电话,问她:“你确定要拿上去?”
“是呀,”黎雾说,“总不能你带去医院吧。”
“戳爆了吧。”
“……为什么?这是你送我的诶!”她很吃惊,眨一眨眼,“我可不舍得,我可以拿去装扮我的工位,让它自己漏气不好吗。”
薄屿忍不住笑了,“我要是我哥,就开除你了。”
黎雾表示不信,“如果是你才不舍得开除我呢——”
黎雾可没夸张。
说起来,这事务所里的员工并不算太多,Tracy也是从某个项目公司调到这儿来的老下属。
平日薄彦经常带着他们天南海北外出跑项目,这儿就只是用来做做账目什么的,真正跟着他的,还是那一群薄承海的旧日下属。
这些都是昨晚吃火锅,黎雾听Tracy姐说的。
黎雾就会有些自私地想——
所以,为什么非要让他去澳洲呢。
听起来,他家里催的很急,或许也是怕他爷爷时日无多,他又一直这么吊儿郎当,去精进个工商管理什么的,或许也是为了能镇住其他的人。毕竟“博远”的那些人,曾那么在背后议论过他。
黎雾都想好了。
分给她的那块儿工位巨大又空旷,背靠接待处,放置了棵不小的圣诞树,是去年布置了用完后没撤走的,逢年过节,大家都喜欢打点装扮一二。
昨晚和Tarcy吃过饭,黎雾和她在商场的糖果店挑了很多打算今天挂在那儿的。
Tracy还带她玩了扭蛋,说要把那只丑陋的小猴子盲盒玩偶挂在那棵圣诞树上,谁喜欢就拿走,正好儿童节——
黎雾那时会想。
下次也要和薄屿玩扭蛋。
但是现在还有机会么?
总之,这些花里胡哨的气球,她不忍心去扎破。
就让它自己干瘪掉吧。
有车来接薄屿,那军区医院也不是等闲人能随便进出的。
顶着那挺吓唬人的车牌,停在马路边,旁人都纷纷看过来。等候他的人身黑色西装,毕恭毕敬的。
“我走了啊……再晚点上去,说不定真的要被开除了。”黎雾挥挥手告别,还算甜甜地对他扬起了笑容。
薄屿侧头点了烟,咬在唇,没说什么,端端立在那儿,微微抬着眸目送她。
眼见她要推门进去,他也准备上车离开。
忽然,黎雾在门边停住脚步。
薄屿看到了,才要转身的动作便也跟着停顿。
“你都不和我说再见的吗?”黎雾笑吟吟问。
薄屿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在原地。
路边一株巨大遮天的梧桐树,斑驳的光影散落在他眼底,似笑也不笑的。总这么懒洋洋,好像什么也不在意。
“你过来自己说。”他说。
好吧。
黎雾没多犹豫,提起步子,傻乎乎拿着那一丛丛的气球,走向他。
——“明天记得亲我。”
还记得他昨夜电话中,这句散漫至极的话。
这段时间以来,他带给她的某种体验,好像也在这个梧桐曼妙的夏日中成型。
就像是属于他们的那个美妙意外。
那个夜晚,他在她的身/体中缓慢成型。
太难太难忘记了。
黎雾飞快踮脚,亲了下他略带凉意的唇角,笑着,“——谢谢薄屿给我过儿童节。”
紧接着,她立即收回动作,准备走。
腰上很快挨过来个力道,她半个人狠狠被拉到了他的怀里,几乎是一脑袋撞在他胸口。
他就快要吻下来。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可却又停下了。
睁开眼,他眼底的笑意中映着她的倒影,“算了。”
“什么算了?”
“——留给下次吧。”
黎雾没说什么,点点头,顺从地,“好呀,我们随时联系,我再不会拉黑你了。”
薄屿微微勾起了嘴角,看着她:“你最好说到做到。”
“好了,好了,收到收到,”黎雾推了推他,“那我走了啊。”
“好。”
黎雾扭头,拔腿就走了。
不敢再回头看他,推开门,近乎冲一般地上楼。
那抹纤细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薄屿慢条斯理抽完了半支烟,也慢悠悠地抬脚,离开这里。
上到七层,时间刚刚好。
黎雾一口气来到工位,把那几只气球栓在了圣诞树上。不少人挂了七七八八的礼物,供大家拿取。
旁边还贴了“儿童节快乐”这样字体幼稚可爱的Slogan。
黎雾没和他说的是。
从小到大,她过生日,不仅连个像模像样的生日蛋糕都没收到过,她沉闷无趣的青春期因为不善交际,朋友少,更不会每逢节日、生日什么的就能收到谁精心准备好的礼物。
这是薄屿送给她的啊——
突然。
办公室的门“咔哒”响了声。
“黎雾。”
是薄彦。
和薄屿不一样,他脸上总挂着那样谦和温逊的微笑,他看了看表,“你来正好,都在等你呢。”
黎雾忙站直了,打招呼:“薄总。”
赶忙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带好记录本和笔,拾起步子进去。
薄彦说:“楼上都看你们好久了。”
黎雾顿了顿脚步在门边,“……嗯?”
薄彦没说什么了,微笑:“进来吧,Tracy提前把我们这季度的数据发给你了,你怎么样?还算顺手吗。”
“……嗯,我可以,”黎雾很有信心地点头,“大学就学的这些,去年做过,不是很手生。”
“那行,”薄彦说,“你在我这儿干一个月,毕业以后去哪儿肯定都很得心应手了。”
“……谢谢薄总。”
“还是喜欢薄屿送你的气球啊。”薄彦最后又笑着说了句,似是感叹。
是了。
昨天薄彦还说要买气球送她,她委婉回绝掉了。
处理完工作,傍晚了。
黎雾从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抬起头,整座办公区域空空荡荡。
似乎只有薄彦没走了。
他的办公室亮着灯,门虚掩,听到动静,似乎是在开线上的视频会议。她实在想象不到薄屿以后也是这幅模样。
去年兼职和这次临时来帮忙,黎雾都是抱着能学一学东西的心态来的,下午开会她记了不少笔记,刚在又在自己的电脑上做了个“脑图”存档。
快毕业,便利店的店长招了新人手,最近她都没怎么去了。新的兼职店员是黎雾的学弟,正巧也是土木系,加了她微信,叭叭叭问了好多问题。
她没什么兴致回复。
黎雾丢下笔,向后伸了个懒腰,扭头看到了对她微笑的小熊气球。她的注意力又转回手机屏幕。
切到和薄屿的聊天框,无意识翻起了他们这阵子也没几条的对话记录。
他总喜欢学着她发那小熊表情包。
真是的。
黎雾才弯起的嘴角,又平复了下来。很想问问薄彦,薄屿什么时候走,却又没什么勇气。
时近八点的南城,霓虹初上。
南城人真喜欢梧桐树,那楼下马路旁,高大翠绿的梧桐枝叶上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淡金色,昏沉沉地。
玻璃这头的她,好似也被什么铺天盖地地笼罩住了。
突然。
一通电话弹了出来。
她吓得心脏狂跳。
是齐瑶。
“……十万火急,黎雾!”齐瑶近乎是嚎了一嗓子,“你现在在哪儿?”
这几天事情多,黎雾听着挺着急,赶紧起来收拾东西,手机顺便按到免提:“我在兼职,怎么啦。”
“便利店?”
“不是……”
“啊,”齐瑶平静了下自己的口气,组织语言,“不好意思,是我表述不清楚,你你你
你别急啊,不用你现在过来的,我们电话也可以说。”
黎雾又放下手里的东西。
身后门响,传来细碎的动静。
扭过头,眼见薄彦拿着外套,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嗯?你说,怎么啦。”她对他摆摆手,示意告别。
然后回应着齐瑶。
薄彦却说没想走似的,原地站那儿,斯文笔挺。
等她的这通电话结束。
齐瑶说:“咱们社团的那个晚会节目——《秋意》,你不是已经借好服装了么?今天我们找车拿过来了……”
“衣服有问题?”
“没没,不仅没问题……学校还批了另一笔资金专门给咱们,说是刘理事那儿特批的?”
齐瑶忙说,“但是啊……给周思雨和艺术系孟迦她们两个主舞伴舞的那女生,今天下午骑车把腿给摔伤了,她男朋友刚给我来电话,说是人在医院,都打钢板了。”
“本来一切都就绪了,明天就得排练,指导老师我们都约好了,现在少一个人。”
“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实在是找不到形象气质都还可以的了……”
黎雾好一阵没说话。
齐瑶还小心翼翼试探:“其实也没太多高难度的动作什么的,除了那俩主舞和艺术系的,其他人都是业余的,就是穿个旗袍……”
偌大的事务所内空空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回荡起来。
“我试试吧?”黎雾说。
齐瑶没听清:“嗯?”
“我说,我可以试试啦,”黎雾又换了个说法,“……我是说,我去补位好了,明天跟她们一起排练。”
“那行啊!”齐瑶松了口气,欣喜不已,“我就知道你最靠谱了!先挂啦,我推周思雨跟你交接。”
“好。”
挂断了后。
黎雾转头看向薄彦,笑了笑:“薄总,你怎么不下班?”
薄彦仿佛对她的这通电话饶有兴趣似的,“毕业晚会?我前几天还听思雨和我提。”
“……对。”
“你要参加了?”
“看来是了。”
“到时候可以邀请我去吗?”薄彦温柔地笑着。
黎雾还没说话。
薄彦一副意识到自己唐突了的表情:“先请你吃饭吧?要去看你演出这要求好像提的有点过分了。你快毕业了这么忙,还来我这儿给我帮忙。”
黎雾想到Tracy昨天开玩笑问她,薄彦是不是对她有点别的什么意思,她那时连忙否认。当然她现在也不觉得他对她真的有什么。
“还是不了……不好意思,薄总,”黎雾说,“我得回学校,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吃。”
“是朋友还是薄屿。”
“……朋友。”
“那你和薄屿也是朋友了?”
黎雾支吾着,回答不出。
薄彦就又是一副她很天真的善意神色,没多勉强:“那走吧,我送你一段儿。”
“啊?”
“地铁口应该没关系?”薄彦循循打量着她,笑着,“送你到校门口我害怕薄屿知道了不开心呢。”
开这种玩笑……
黎雾连忙背好了包:“不会的,啊不是,我是说……”
薄彦了然一笑,似乎已经懂了他问她的上个问题。
关上灯。
他们离开这里。
坐车上,薄彦处理着工作上的电话,忙到几乎没空和她聊点什么不打紧的,最终给她放在地铁口。
隔着窗,他微笑对她挥了挥手,随后扬长而去。
【我要去参加毕业晚会了。】
五分钟之前,在薄彦的副驾驶。
黎雾给薄屿发出了这条消息,附带了他说最像她的那个“小熊惆怅”的表情包。
直到坐了快一小时冗长的地铁之后,她回了学校,洗漱完,爬上床睡觉,也没收到任何回复。
第30章 梧桐雨小雾收【7.4精修】
30/梧桐雨
直到正式演出,黎雾都没再见过薄屿。
舞台剧社连续几年报送的节目,最终的演出效果都很出彩。今年学校十分看重,直接给他们的民国舞剧《秋意》,安排在了最后那个压轴的大评弹节目之前,压力不算小。
正式演出的前一天,晚上,李多晴叫上廖薇薇、陈露、齐瑶,约黎雾去吃小龙虾,庆祝庆祝她们马上不到一周就要毕业——属于学生时代的“象牙塔”生涯彻底结束。
黎雾没空去,连轴转了一天,上午参加系里模拟答辩,下午又去了薄彦的事务所,还被Tracy带着跑了趟建筑工地。土木系的毕业生,一开始没有能坐办公室的份儿,都要这么跑一跑的,她算是提前熟悉熟悉。
傍晚,薄彦开车送她回来。她还去了一趟便利店,彻底交接掉兼职的活儿,晚饭顾不上吃,匆匆就要赶去社团排练。
薄彦最后无奈一笑,对车副驾的Tarcy说:“黎雾就是每天都有新的借口来拒绝我。”
黎雾实在不好意思,挥手对他说“拜拜”。
带她们排练的,是艺术系最专业的舞蹈老师,还有周思雨。
周思雨会跳芭蕾,她家世不错,身段和气质,在南城的那些个少爷小姐们的圈子里也是名气响当当。
还是南城大学公认的大校花。
她又当主舞又带队排练,根本没有谁服不服气这一说。
五幕的舞剧,黎雾上场两幕当伴舞。她没有舞蹈基础,只有上小学的文艺演出上摇过手花这样的演出经验。
晚上在排练教室,费了好大功夫,她才能跟着前头姿态舒展优美的周思雨,尽力做出一个在她看来像个“大鹏展翅”的动作。
“啪——”的一下。
老师用空矿泉水瓶轻轻敲在她后腰。
“可以啊,黎雾,”女老师说,“我就说还是得天天练习,都没前几天那么僵了——不过你这屁股怎么半天都收不下去,练得撅这么高的?你是不知道要穿旗袍吗?”
黎雾吐吐舌头:“……没练过。”
“那你把腿抬低点呀。”
“哦,好!”
在场的都是女孩子。
大家都纷纷笑了起来,气氛轻松。
“来来来!休息一下!”齐瑶带着张一喆,还有隔壁教室排练的几个男生,搬了两大箱子矿泉水、维生素饮料来慰问。
男生那边先分完了,女孩儿们连续排练了一个多小时,口干舌燥,蜂拥而上。
黎雾率先被塞过来一瓶山楂味的维生素水。
张一喆替她贴心拧开了瓶盖儿:“昨天看到你喜欢喝这个。”
他对她憨厚笑了笑,继续给其他人发水:“一个个来啊,别抢别抢……要喝什么和我说!”
“你就想着黎雾!我想喝那个的——”
“下一箱!!还有!”
这阵子以来,张一喆和她像是朋友在相处。
陈露偷偷告诉黎雾,曾杰说,前段时间他们男生宿舍夜聊,张一喆表示要和薄屿公平竞争。
薄屿。
这个名字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有一阵子了。
事务所那边,偶尔,她也会侧耳偷听两句薄彦的电话,试图辨识出有没有可能是他,或是有他的什么讯息。
薄彦与她到底是距离明确的上下属关系,他们有交集的场合基本都比较正式,没什么机会给她单独问出口。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去了哪里。
在做什么。
为什么突然就不回她消息。
“小雾是谁?!”
门外有外卖员寻了进来。
黎雾把塑料瓶捏得响,思绪飘忽,没注意。
风尘仆仆的外卖员捧着一大束栀子花,洁白的花瓣上缀满露水,点缀淡蓝色的满天星,那细不可嗅的幽然芳香,仿佛也跟着跃入了这个燥闹的夏夜。
隔壁的男生们涌在她们女孩儿的门口说说笑笑,这时此起彼伏地吹起了口哨,喧哗不断:“谁是小雾?”
外卖员热得皱眉,看了看花丛中的卡片,扬高嗓门:“‘小雾’?”又用南城话补充:“——雾气的雾!在不在这!”
这下纷纷看向了黎雾。
她拧开瓶盖,才打算灌口水,愕然眨了下眼睛,放下来,“……”
“小雾?!”
外卖员又对着她嚷。
黎雾的名字很生僻,从小到大就真如这么一缕雾气似的,毫无存在感。这众目睽睽里,她估摸八成只有她了,缓缓举手认领。
外卖员丢给
她,确定签收后就走了。
“——谁给你送的啊,黎雾?”旁人笑嘻嘻问,八卦极了。
“哎!不会是那个谁吧……”
清冷的花香扑鼻而来,黎雾回不过神。
卡片上,只有三个字:“小雾收”。
她这边的哄然笑闹还没完。
这时,一个个头很高的青年男人,从排练室外面步入了进来。
齐瑶最是兴高采烈:“各位!!你们还记不记得咱们的——”
“高奕学长!”
舞台剧社团的男生率先嚷:“记得记得,谁能忘了高学长!”
“什么风给你吹来了?”
高奕一如既往站定在人群中央,推一推黑框眼镜,同样面有喜色:“毕业两年了回来看看你们,还不让看了?”
男人挺瘦,五官是比较偏圆润的类型,不属于乍一看的帅哥,算是舒服和耐看的类型。由于是南城大学播音系出身,经常参与学校各大演出抛头露面,又是社团“台柱子”,大家似乎会下意识接受,他还算帅。
——黎雾以前好感他,也这么想。
现在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举手投足又装又做作。
无论是脸,还是气质。
跟谁对比起来,实在差太远。
……你可真是吃到好的了,黎雾。
黎雾捧着那花,实在扎眼,高奕和旁人嘻嘻笑笑之间注意到了她,却半天没认出来似的。
她穿一身舞蹈服,通体轮廓完美勾勒而出,抱着那一束洁白站在那儿,比怀里的花儿看起来还要冰清玉洁。
“谁给你送的花啊,小黎雾?”高奕惊喜她的变化极大,径直过来,热络攀谈,“谁运气这么好跟你谈恋爱啦。”
黎雾浑身起鸡皮疙瘩,还没说话。
身旁有人笑着:“薄屿呗!”
高奕以为听错了:“薄屿?是我知道的那个薄屿?”
“对啊,你们南城地产少爷!”
“哈?黎雾在跟薄屿交往??”
周围人激情脑补:“你不知道?他俩都坐实了好不好!他这阵子不在,但也没忘记送个花预祝黎雾明天演出顺利!”
“薄屿干嘛去了?继承家业?”
“诶,周思雨——”
齐瑶把黎雾和几个负责节目的骨干叫走了,就明天彩排和演出的事情,抓紧时间紧急开了个小会。高奕是被请来帮忙的,他的视线全程在黎雾身上打转。
老师喊她们回去排练了。
别的人走了,黎雾也要抬脚,高奕突然又开口:“薄屿怎么看上你了?”
黎雾神色淡淡。
许是意识到说法不当,高奕挠了挠头,干咳:“抱歉抱歉,我不该这么说……但确实有点儿好奇,薄屿以前喜欢的类型,交往过的女朋友,可都不是黎雾你这种的。”
“我什么类型啊?”黎雾维持微笑。
“呃……”
“那种很没意思的类型?”她想到了他之前和别人议论她的话,回忆着重复了遍,“屁股很翘,腿长?但是人很无聊?——‘怎么会有人喜欢她?’你是这么认为的吧。”
高奕大惊失色:“你听谁说的?”他在人堆里一贯游刃有余的和善脸色都变了,匆忙摆手:“啊不是不是,黎雾,你误会了……我就是觉得,你变化好像蛮大,你漂亮了很多诶,以前你也不爱参加这种活动,突然开朗了——”
“我不知道花是谁送的。”黎雾没耐心打断。
“啊?”
她耸耸肩:“时不时就会收到一些,就像今天这样,也没名字。”
高奕正色些许,看着她:“那是你值得嘛……你值得!黎雾我得对你道歉,你以前对我有好感,我真不该那么说你……”
“可是你早就不值得我喜欢了,”黎雾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依然毫无耐心,却是对他微笑,“因为你的嘴挺贱的。”
“……”
高奕彻底熄火。
有人冒出了头,提醒:“黎雾,你手机在里头响呢!”
黎雾没再说什么,丢下男人回去。
还以为可能是谁,是爸打来。
她没接上,三人家庭小群弹出几张图片,金灿灿的蟹子,裹上避风塘式做法的金色油花。不用加滤镜,都教人口水直流。
爸想来她或许在忙,发语音:“小雾!你上次让爸学的‘东南亚避风塘炒蟹’,爸做出来了——你看看咋样!?”
“你别说,味道真不错!”
“港城人爱吃辣,我还改良了,今天让常来店里的客人尝了尝,赞不绝口!!”
“你说跟你一起去吃餐厅的那同学谁?下次有机会带咱们家店里尝尝!”
黎长军这段时间也很愧疚,实习那会儿非要给她喊回来,明明她妈这事儿瞒也能瞒过去的。她到底还是延毕了。
“我和你妈打听过,晚一年拿毕业证而已!对啦,小雾,学校给你安排的工作定下来了吗?能争取呆在港城不?”
……
窗口的夜风灌进来。
黎雾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舞蹈服,她打了个喷嚏,有人把窗户关上了。
是周思雨。
周思雨靠在黎雾身旁,如同她们第一次对话那样,她又用余光打量她许久,问:“你知道薄屿去哪儿了吗。”
黎雾挂断电话:“我们很久……不联系了。”
“很久是多久?”
“三个星期。”
“——记得这么具体,”周思雨笑,“看来你也很喜欢他。”
周思雨是那种气质,长相都算得上绝对明艳的女孩儿,任谁一眼看,都会下意识在脑海里反应出“大美女”三个字。
周思雨:“你想知道他干嘛去了么。”
“多少还是想……”
“可是,我不知道。”
黎雾愣住:“嗯?”
那天,原净莉在薄承海的南山园墅,和她爸周朝阳把话说的很明白。
“我爸是薄屿爷爷的秘书,他在薄爷爷身边替他料理事物,照顾起居什么的,都快三十年了,他不知道薄屿去了哪儿,因为薄屿家里人怕他觊觎薄爷爷死后的财产——何况,就算是我喜欢薄屿了这么多年,我都不会知道。”
黎雾:“就没有人告诉你……”
“不想告诉你的事,那么就不会告诉你,就算是我爸和我,从小到大跟他们家这么亲近的关系——不觉得你在盯他家的家产就不错了。”
“……”
周思雨都像是在安慰她了:“断了就断了吧,你和薄屿也没可能的。”
周思雨嘴上这么说,到底也是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半点苦头都没吃过。这段时间以来,她都情绪不佳,手指上那戒指、尾戒,乱七八糟的饰品挺多,拧那矿泉水盖子就拧了半天。
“知道了吗??”周思雨严肃对她强调,随着手上这不甘心的力气,漂亮的脸蛋儿上也隐隐透出一丝妒意,“你和薄屿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不如就趁现在八字没一撇,送你花了又怎么样——”
黎雾没说话,看着她这动作实在费劲儿,犹豫了下,接过去。
轻松给她打开了。
周思雨:“……”
“所以,我希望花不是他送的,”黎雾递给她,微微一笑,“真的。”
“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周思雨好半天说不出话。
黎雾见她不接,把水瓶放在一旁,说:“我们还是去跳舞吧,可以不用想这些事了。”
也是。
断了就断了吧。
不联系就不想了-
病房外。
薄屿给原净莉回了消息。
【明天就走?】
本来订了下周的机票,原净莉给他硬生生改成了明天。说一不二,没得商量。
原净莉近几年愈发变得容易感伤——尤其是薄屿那年车祸出事之后。不过更多时候,她有股子北方人的杀伐彪悍。
薄屿姥爷姥姥那辈搞造船的,硬生生从无数人里拼出来,这硬邦邦的家风,也成了原净莉的性情。
薄彦虽然温和,但因为打小跟着原净莉,工作上也是不够留情的类型,装的好而已。
——这么看来,他们家中现
在的奇葩。
的确只有他了。
薄承海又住院了,胃癌,切了三分之二个胃,前阵子复查,癌细胞又扩散。这年纪的人了,薄屿也怕他承受不住,主动选择呆在这里。原净莉不许周朝阳、周思雨来。
几天前,薄屿回过学校一次,办手续。
明天就是毕业晚会,他还算了算,和薄承海的复查时间不重合。
老爷子见到他在身边就高兴,身体情况就能好那么一些,他不好离开。
那天回学校,大抵听说,舞台剧社的人这段时间哪里排练。
薄屿今晚就填了那儿的地址。
那束花已经是签收状态了。
希望她不会嫌弃他土气。